婚禮那天,何漫怎麼也沒想到,後來壓垮她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一頓又一頓飯,和一通又一通理所當然打來的電話。
她第一次見劉美蘭,是在一家不算大的粵菜館。
那天王姨把位置訂在靠窗邊,說亮堂,適合相親。何漫下班趕過去的時候,已經遲到了五分鐘。她一進門,就看見葉明遠坐得筆直,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旁邊坐著個女人,短髮,燙得很精神,手裡拿著菜單,抬眼就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王姨之前明明說的是,男方一個人來。
何漫那會兒心裡就咯噔了一下,不過面上沒露,還是笑著坐下了。
劉美蘭把菜單往她跟前一推,語氣很自然:「看看喜歡吃什麼,別客氣。」
她嘴裡說別客氣,可桌上那種氣氛一點都不松。葉明遠話少,問一句答一句,像個來走流程的。反倒是劉美蘭,什麼都問。工作穩定嗎,一個月到手多少,會不會做飯,爸媽身體好不好,平時幾點下班,家裡有沒有弟弟妹妹。
何漫那時候還年輕,覺得長輩問這些,也算正常。問到會不會做飯,她老實說,會一點。
劉美蘭點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挺滿意:「會一點就行,飯這個東西,做著做著就會了。明遠胃不好,吃不了太刺激的,你以後多注意。」
以後。
她用這個詞的時候很順,順得像這事已經定了。
何漫端起杯子喝了口熱茶,沒接話。她抬眼看了看葉明遠,葉明遠正低頭剝蝦,剝好了一隻,順手放進了劉美蘭碗里。
那時候她還覺得,這男人挺孝順。
後來才知道,很多事,一開始就是有預兆的。只是當時看不明白。
他們談了八個月戀愛,見面不算多。葉明遠工作忙,人也悶,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但凡事都顯得穩當。下雨會來接,生病會買葯,逢節日也記得發紅包。何漫三十了,家裡催得急,自己也覺得感情這東西未必都得轟轟烈烈,踏實過日子更重要。
所以求婚的時候,她答應得很快。
婚前兩家見面那天,劉美蘭拉著她媽的手,笑得特別熱絡:「親家,你放心,漫漫嫁過來,我肯定拿她當親閨女。」
何漫她媽當場眼睛就紅了。
她媽這輩子在婆家沒少吃苦,最聽不得這種話。那天回家路上還一直跟何漫說,你婆婆看著是個爽快人,你以後嘴甜一點,勤快一點,家裡就好過。
何漫那時也信了。
結婚頭三個月,日子過得還真像那麼回事。
他們住新房,離劉美蘭那套老房子二十分鐘車程。平時各過各的,周末過去吃頓飯。劉美蘭會提前買好菜,何漫打下手,偶爾炒一兩個菜。她做得慢,劉美蘭就在旁邊提醒,鹽別太早放,魚起鍋前再澆熱油,排骨得先焯水。
語氣不算多好,但也沒撕破臉。
何漫一直以為,磨合期嘛,誰家不是這麼過來的。
真正讓她覺得不對勁,是婚後第四個月。
那陣子她們公司在做年終項目,她連續加班一周,周五晚上到家已經快十點,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剛換完鞋,手機就響了,是劉美蘭。
「漫漫啊,你回來了嗎?」
「剛到家,媽。」
「那正好,你過來一趟。明遠小舅來了,今晚在這邊吃飯,家裡缺個人做菜。」
何漫站在玄關,人都是懵的:「媽,我剛下班,今天加班加得特別晚……」
「年輕人累點怎麼了,睡一覺不就好了。小舅難得來一次,總不能讓他在外面吃吧?你過來快點,我都把菜買好了。」
說完她就掛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何漫捏著手機,站了半天。葉明遠坐在沙發上解領帶,見她臉色不對,問了一句:「怎麼了?」
她把話複述了一遍。
葉明遠沉默兩秒,居然說:「那就去一趟吧。小舅確實難得來。」
何漫看著他,簡直覺得荒唐:「我剛加完班回來,飯都還沒吃。」
「去那邊也要吃飯啊。」
這話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何漫心裡窩著一股火,可那會兒剛結婚不久,她還不太會吵,也不想剛過門就跟婆家鬧僵。最後還是去了。
那晚她站在廚房裡切菜、炒菜、燉湯,忙到手都是抖的。客廳里一群人說說笑笑,劉美蘭招呼這個招呼那個,聲音亮堂得很,跟誰都熱情,唯獨沒人進廚房問她一句,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
葉明遠進去過一次。
不是幫忙,是端盤子。
他站在門口,說:「還要多久?小舅餓了。」
何漫抬頭看了他一眼,油煙嗆得她眼睛發酸,心口也酸。她那時候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家裡,她做飯這件事,不是加分項,是默認項。
從那以後,類似的事情一回接一回。
她周末想睡懶覺,劉美蘭七點半打電話,說買了新鮮鯽魚,讓她去熬湯。
她感冒發燒,裹著被子在床上發汗,劉美蘭在電話里說,正好你在家,把明遠那幾件襯衫熨了。
她和朋友約了看電影,票都買好了,劉美蘭一句「你三姨一家來了」,她就得掉頭去菜市場。
每一回都不算天塌地陷的大事。可就是這種事最磨人。像鞋裡進了沙子,走兩步不至於疼死,可一天走下來,腳底板全磨破了。
她不是沒跟葉明遠說過。
第一次說的時候,葉明遠說:「我媽那個人就是急脾氣,你別往心裡去。」
第二次說,他說:「她一個人把我跟我姐帶大,習慣了安排人,你讓讓她。」
第三次說,他有點不耐煩了:「不就是做頓飯嗎?你至於老記著嗎?」
何漫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明白的。
他們不是一邊的。
不是葉明遠故意壞,也不是他多愛看她受累。他就是從來不覺得,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瑣碎,是多大的委屈。因為落的人不是他,所以他體會不到。
真正出事,是在第二年的端午。
何漫那天例假第一天,疼得直不起腰。她本來想在家躺一天,結果上午十點,劉美蘭打電話來,讓她過去包粽子,說老家親戚下午要來拿。
她說自己不舒服。
劉美蘭在那頭頓了頓,語氣立刻淡下來:「女人誰沒來過月經?我那會兒下地幹活都沒說不舒服。你現在日子過得太嬌了。」
何漫那一下真的氣得眼前發黑。
可更讓她發冷的,是葉明遠在旁邊聽完以後,居然說:「那你就去坐著包幾個,不舒服了再回來。」
坐著包幾個。
好像她的疼,她的難受,她的情緒,統統都是可以壓縮處理的小事。
那天她還是去了。
包到一半,小腹絞得受不了,額頭全是冷汗,手上的粽葉都捏不穩。劉美蘭瞥了一眼,嘴裡還在嫌:「這手法怎麼越來越慢了,你以前包得挺快的。」
何漫一句話都沒說,放下手裡的葉子,去衛生間把門反鎖了。
她在裡面坐了十幾分鐘,沒掉眼淚,就是發獃。衛生間的瓷磚很涼,她手心也涼。她忽然想起自己婚前,周末是可以睡到中午的,可以點奶茶,可以穿著睡衣窩著追劇,誰都不會來管她。
怎麼結了個婚,反倒像進了另一種班?
她出來的時候,葉明遠正在客廳陪親戚聊天,笑得挺自然。看見她臉色難看,也只是低聲問:「你怎麼了?」
她看著他,突然一句都不想說了。
真正讓她爆掉的,是第三年秋天的那次團建。
公司組織兩天一夜的溫泉團建,她很早就報了名。那段時間她狀態差得厲害,每天不是加班就是回婆家,整個人綳得像根快斷的弦。她特別想出去透口氣。
出發前一天晚上,她在收拾行李,劉美蘭突然打來電話。
「你明天別去了。」
何漫手一頓:「為什麼?」
「明遠表哥帶女朋友回來,第一次上門,家裡得做頓像樣的飯。你這個當弟媳的不在,像什麼樣子。」
她簡直不敢相信:「媽,我這個行程公司定好的,錢都交了。」
「那就退啊。人情往來比你泡溫泉重要。」
「我不是去泡溫泉,我是去團建。」
「團建不就是玩?你現在怎麼一點輕重都沒有。」
電話那頭,劉美蘭說得理直氣壯。何漫氣得手都在抖。她看向葉明遠,指望他至少能替自己說一句。結果葉明遠皺了皺眉,只說:「不然你這次先別去了,表哥難得回來一趟。」
何漫當時就把手裡的洗漱包摔在床上。
「葉明遠,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次出門等了多久?」
「我知道,但家裡這邊也確實有事。」
「家裡有事為什麼一定得是我?」
葉明遠大概也有點煩了,語氣一下硬了:「因為你是這個家的媳婦。」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立刻安靜了。
何漫盯著他,盯了好幾秒。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笑一點溫度都沒有。
「行。」
第二天她沒去團建。
不是因為妥協,是因為她一晚上沒睡,清晨起來發燒了。三十八度七,喉嚨疼得吞口水都費勁。她在床上躺著,劉美蘭還在電話里催:「你燒了也不是起不來,先把菜做了再休息。」
那天是葉明遠第一次進廚房。
不是心疼她,是被逼得沒辦法。他在廚房裡手忙腳亂,蒸魚蒸過頭,青菜炒老,湯還打翻了一碗。劉美蘭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嘴上一直埋怨:「你看吧,平時不學,關鍵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何漫燒得頭昏腦漲,躺在卧室里,聽著外頭鍋碗瓢盆的響聲,突然覺得特別諷刺。
她做了三年,是應該的。
他做一頓,成了不得已。
後來她病好了,日子也還是照樣過。可有些東西,已經慢慢裂開了。
她開始不那麼願意回婆家,不那麼積極接劉美蘭的電話。手機一響,她心裡就煩。葉明遠也察覺到她情緒不對,有幾次想緩和,說媽年紀大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可何漫最煩聽的,就是「別一般見識」。
因為這話的意思是,你得繼續忍。
轉折出現在那年冬天,何漫她爸住院。
老頭子摔了一跤,股骨骨裂,得卧床。何漫請了三天假回老家照顧。她媽一個人忙不過來,她白天跑手續,晚上陪床,三天瘦了五斤。
第三天晚上,劉美蘭打電話來,第一句不是問她爸怎麼樣,而是:「你什麼時候回來?明遠這兩天都在外面吃,胃又不舒服了。」
何漫站在病房門口,外面風特別冷,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媽,我爸還在住院。」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不讓你盡孝。可你也得顧著自己家吧,男人胃養壞了以後麻煩大。」
何漫望著走廊盡頭的燈,半天沒說話。
她忽然就特別累。
不是想哭,就是累。那種心口一寸一寸沉下去的累。
她回省城那天,坐了四個小時高鐵。到家已經晚上九點多,行李還沒放下,劉美蘭又讓她第二天中午去做飯,說她舅媽一家過來。
何漫那晚洗完澡,坐在床邊擦頭髮,突然問葉明遠:「如果明天我不去,會怎麼樣?」
葉明遠正低頭看手機,頭也沒抬:「那媽肯定不高興。」
「她不高興,和我不高興,你在乎哪個?」
他終於抬頭了,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愣了一下,才說:「你能不能別總逼我選邊站?」
何漫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不會選,是他早就選好了。只是被選中的那個,從來不是她。
那之後,她心慢慢就冷了。
她照樣上班,照樣回家,照樣過日子。只是不再期待。劉美蘭打電話,她接得越來越慢。葉明遠說什麼,她也不再爭個對錯。很多時候他剛開口,她就嗯一聲,隨便吧。
葉明遠大概也察覺到了,可他沒當回事。他以為這是夫妻間正常的磨損,過陣子就好了。
直到那年春節前,何漫生日。
她難得想認真過一次。提前半個月就跟葉明遠說了,生日那天別安排別的,她想出去吃頓好的,看場電影。葉明遠答應得挺痛快。
結果到了當天中午,劉美蘭一個電話打來,說家裡暖氣片漏水,讓葉明遠趕緊過去看看。
何漫坐在公司茶水間,接過葉明遠發來的微信:「晚上可能不行,媽那邊有事,生日改天補吧。」
就這一句。
連個電話都沒有。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扣在桌上,一個人下樓,在公司樓下買了塊最便宜的小蛋糕。塑料叉子很軟,奶油也不細膩。她坐在花壇邊上吃完,風吹得臉有點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屋裡是黑的。
葉明遠十點多才回來,進門第一句話是:「抱歉,今天實在走不開。」
何漫坐在沙發上,連頭都沒抬。
他把一個紙袋放在茶几上,裡面是一條項鏈,說給她補的生日禮物。
何漫看了一眼,突然問:「你知道我今天多少歲嗎?」
葉明遠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是真的答不上來。
何漫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她把紙袋推回去:「不用了。」
那晚他們第一次分房睡。
後來也沒離婚,沒大吵,甚至沒怎麼冷戰。就是像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誰都沒力氣去推倒。
一直到第二年開春,何漫她媽來省城複查。
檢查結果不太好,得再做進一步篩查。何漫一下就慌了。她請假陪著跑醫院,挂號、抽血、拍片,一整天沒坐下來。晚上七點多,她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剛進門,劉美蘭的電話就來了。
「漫漫,你到家了嗎?正好,你過來一趟,明遠表姐帶孩子來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何漫站在門口,鞋都沒脫,腦子裡嗡的一聲。
「媽,我今天在醫院待了一天。」
「那不正好回來了?醫院又不是干體力活。」
這句話像根針,一下扎穿了她最後那點忍耐。
她什麼也沒說,直接把電話掛了。
然後,拉黑。
做完這個動作的時候,她手心全是汗,心跳得特別快。可奇怪的是,拉黑完那一秒,她居然覺得安靜。前所未有的安靜。
不到五分鐘,葉明遠電話打進來了。
她沒接。
又打,還是沒接。
微信跟著跳出來。
「你把媽拉黑了?」
「嗯。」
「你瘋了嗎?」
何漫盯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回他:「是,我瘋了。被你們逼瘋的。」
晚上八點多,葉明遠回來了。
他進門時臉色很難看,外套都沒來得及脫:「你馬上把我媽放出來。」
「我不放。」
「何漫,你到底鬧什麼?」
「我沒鬧。」
「沒鬧你拉黑老人?她都氣哭了。」
「那我哭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一句話,把葉明遠頂住了。
何漫站在客廳中央,一天的疲憊、委屈、火氣,全湧上來了。她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特別清楚。
「我爸住院的時候,你媽催我回來給你做飯。你媽一句話,我的團建取消了,生日沒了,周末沒了,調休沒了。她讓我去我就得去,她讓我做我就得做。你每次都說,讓讓我媽。可憑什麼總是我讓?葉明遠,我也是人,我不是你們家請來的廚子。」
葉明遠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有你說得這麼嚴重嗎?」
「有。」何漫看著他,「而且比我現在說出來的還嚴重。」
屋裡安靜得嚇人。
過了很久,葉明遠才低聲問:「那你想怎麼樣?」
何漫也愣了一下。
她想怎麼樣?
以前她總以為,自己想要的是一次解釋,一句偏袒,一點體諒。可到了這一刻,她反而說不出來了。
最後她只說:「我想清靜幾天。」
葉明遠沒再吵。
那晚他又去了次劉美蘭家。第二天回來時,整個人都很沉默。
何漫沒問,他也沒主動提。直到第三天晚上,他突然進廚房,把冰箱里的菜全翻出來,問她:「排骨先焯水還是先煎?」
何漫正在洗杯子,愣住了。
「你幹嘛?」
「學做飯。」
「怎麼突然學這個?」
葉明遠低著頭,半天才說:「我去我媽那兒,看見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忙。鍋蓋掀不開,排骨也燉老了。我想進去幫忙,可我什麼都不會。那一刻我才發現,這麼多年,我不是不知道你累,我是默認了你會扛。」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頭一回把某些東西攤開看。
「何漫,我可能真有問題。」
這話從他嘴裡出來,挺難得的。
何漫靠在流理台邊,看了他一會兒,沒諷刺,也沒感動。她只是有點累地說:「排骨先焯水。」
從那天起,葉明遠真開始學做飯了。
一開始做得慘不忍睹。西紅柿炒雞蛋不是糊了就是太咸,青椒肉絲切得跟筷子似的,煮麵不是坨了就是沒熟。廚房天天像打過仗,灶台上全是油點,垃圾桶里堆著失敗的成品。
可他沒半途而廢。
每天晚上下班回來,他先看菜譜,再進廚房。周末還專門跑去超市研究調料,連老抽和生抽的區別都記筆記。
何漫起初沒什麼反應,就看著。
後來慢慢地,也會提醒兩句。魚要擦乾了再下鍋,不然油崩得厲害。糖色別炒太久,發苦。土豆絲切完記得泡水,不然不脆。
葉明遠學得很認真。有時候做壞了,他自己全吃掉。辣得直喝水也不浪費。手上被油燙了好幾個泡,貼了創可貼第二天還接著做。
一個月以後,他終於做出一鍋像樣的紅燒排骨。
何漫嘗第一口的時候,沒說話。
葉明遠有點緊張:「還是不行?」
何漫咽下去,淡淡說了句:「能吃。」
他居然鬆了口大氣,笑得像個考試及格的小孩。
再後來,他能獨立做一桌子菜了。雖然賣相還差點,可味道過得去。家裡做飯的人,慢慢從何漫,變成了他們兩個輪著來,再後來,變成葉明遠做得更多。
變化也不止這一點。
劉美蘭的電話,還是會打,但語氣開始變了。
不再是「你過來做飯」,而是「漫漫,你有空嗎」。
不再是「你趕緊來」,而是「你要是累就別折騰了」。
第一次聽見這話時,何漫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轉機出在一次住院。
那年夏天,劉美蘭血壓高,頭暈得厲害,住了三天院。葉曉琴有孩子要照顧,白天來不了,陪護的活兒自然落在葉明遠和何漫身上。
何漫本來以為會很彆扭,結果沒想到,那幾天反而把很多話說開了。
有天晚上,病房裡就她們兩個人。燈光發白,走廊上有人推著車經過,輪子聲吱呀吱呀的。劉美蘭躺在床上,忽然說:「漫漫,你是不是一直挺恨我的?」
何漫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
她想了想,沒說恨,也沒說不恨,只說:「以前是挺怨的。」
劉美蘭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受我婆婆氣受慣了。總覺得媳婦就該這樣過。等我自己熬成婆婆,腦子裡還是那套。你一反抗,我就更來勁。說到底,不是你不好,是我把以前吃過的苦,又往你身上倒了一遍。」
病房裡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其實我後來也不是沒看出來你不高興。我就是拉不下臉。總覺得我要是先軟了,這個家就不是我說了算了。」
這話挺難聽,也挺實在。
何漫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第一次覺得,這個強勢了半輩子的女人,骨子裡其實也有她的怕。怕被丟下,怕沒分量,怕兒子有了自己的家,就不再需要她。
只是她用錯了方式。
「媽,」何漫慢慢開口,「你想要被需要,可以直接說。不是非得靠使喚人。」
劉美蘭沒接蘋果,眼圈倒先紅了。
那晚之後,她們關係還是算不上多親,可至少不像以前那樣針尖對麥芒了。
真正讓何漫覺得,這段關係可能還有得救,是去年中秋。
劉美蘭提前兩天打電話,說想請老家來的表姐吃飯,然後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方便,就過來一起吃。不方便也沒事,我跟明遠弄。」
何漫握著手機,聽著那句「不方便也沒事」,心裡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她最後還是去了。
到那兒的時候,葉明遠正在廚房燉湯,劉美蘭在擇菜。看見她來,劉美蘭第一句不是催她進廚房,而是說:「你坐會兒,茶剛泡好。」
那一瞬間,何漫忽然想起自己剛結婚時,拎著禮物進這個家門,也是站在玄關,局促得不知道鞋往哪兒放。
轉眼這麼多年,很多東西都變了。
飯吃到一半,老家表姐誇葉明遠:「現在男的肯下廚房的可不多。」
劉美蘭居然接了一句:「以前是我想錯了,家又不是一個人的,飯當然也不能只讓一個人做。」
桌上安靜了一下。
何漫抬頭,看見葉明遠也在看她。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給她夾了一塊魚,把刺挑乾淨了才放進碗里。
有些變化,就是這樣,不聲不響,可你能感覺到。
到現在,何漫和劉美蘭依舊不算那種親親熱熱、無話不談的婆媳。她們之間有過的那些裂痕,不會因為一兩句軟話就徹底消失。可日子不是寫報告,沒那麼整齊。能從針鋒相對,過到彼此留餘地,已經很不容易了。
前幾天,何漫又調休了一天。
她特意沒告訴任何人,就想在家安安靜靜躺著。結果中午十一點,手機還是響了。她低頭一看,劉美蘭。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接起來。
「喂,媽。」
「漫漫啊,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還好,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我就是買了條鱸魚,想著你之前說過清蒸得先劃刀,我忘了怎麼划了,問問你。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自己瞎弄。」
何漫靠在沙發上,窗帘半拉著,屋裡光線懶洋洋的。她聽著電話那頭劉美蘭小心翼翼的聲音,忽然有點恍惚。
同樣是電話。
以前那頭的人會說,排骨買肋排,魚買鱸魚,青菜你看著買。
現在她會先問,你是不是在休息,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何漫笑了一下,坐起身:「媽,你開視頻吧,我跟你說。」
視頻接通後,劉美蘭把手機懟得特別近,半張臉都佔滿屏幕,鏡頭還晃。何漫看得直樂,讓她往後一點。她哦哦應著,手忙腳亂地調整角度,最後把一條胖乎乎的鱸魚對準鏡頭。
「是這樣劃嗎?」
「不對,淺一點,別劃太深,不然蒸老了容易散。」
「這樣?」
「對。薑絲鋪底下,別省。」
「我知道,我又不是一點不會。」
她嘴上還硬,可語氣里已經沒了以前那種刺。
何漫就那麼隔著手機,教她把魚處理完。掛電話之前,劉美蘭忽然說:「你今天既然休息,就別出來了。外頭怪熱的。我蒸好了給你們送一半過去。」
何漫頓了頓,說:「不用了,媽,你們自己吃吧。」
「那行。你想吃什麼,晚上讓明遠做。他現在做飯還行吧?」
「行,比我都勤快。」
劉美蘭在那頭笑了,笑聲很短,卻很松。
掛了電話,屋裡又安靜下來。電視里還在放綜藝,主持人鬧鬧哄哄的。何漫把手機放到一邊,忽然覺得有些事還真挺奇怪。
她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心平氣和接起劉美蘭的電話了。
可原來,關係不是只有忍和斷兩條路。中間還有一條很難走的路,叫重新學。
重新學著說話,重新學著尊重,重新學著把一個人當人,而不是當角色。
兒媳不是天然該會做飯的,丈夫也不是生來就該被伺候的,婆婆更不是拿著「我不容易」就能對別人予取予求的。
這些道理,誰都不是天生會。總得有人先疼一次,先醒一次,先把桌子掀了,後面的人才知道,原來還可以換個活法。
傍晚的時候,葉明遠回來了。
他換完鞋,先去廚房洗手,然後探頭問她:「晚上吃什麼?」
何漫窩在沙發里,慢吞吞報了兩個菜名,又補了一句:「再做個酸菜魚吧。」
「行。」葉明遠一邊挽袖子一邊問,「想吃辣一點還是淡一點?」
「辣一點。」
「好。」
廚房裡很快就響起洗菜切菜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很生活,也很安穩。何漫抬眼看過去,灶台前那道背影已經很熟練了,圍裙系在腰上,肩膀寬,動作利落。她忽然想起最早那幾年,自己一個人站在油煙里,心裡總像堵著什麼。再看現在,竟有點像另一種人生。
鍋里熱油一響,酸菜的香氣冒出來。
葉明遠回頭沖她喊:「何漫,幫我嘗一下鹹淡。」
何漫踩著拖鞋走過去,拿勺子舀了一口湯。
「怎麼樣?」
「再加半勺鹽。」
「好。」
他照做了,又轉頭繼續忙。何漫沒立刻出去,就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窗外天慢慢暗下來,廚房的燈一開,白亮亮的一片。熱氣往上升,玻璃上起了層薄霧。
她忽然覺得,很多關係其實就像一口鍋。
火太旺了,會糊;一直不加熱,也會冷。得有人願意改火候,願意換做法,願意在咸了淡了的時候,多問一句。
而不是一句「湊合吃吧」,就想糊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