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婚禮現場直播的彈幕瘋狂滾動。
「新娘真漂亮!」「舒家真有面子,包下了整個四季廳!」「聽說光是茅台就開了三十箱!」
我的妻子舒婉坐在我身邊,手指死死摳著沙發邊緣,指節泛白。
直播鏡頭掃過主桌,她母親徐美鳳滿臉紅光,正親熱地給一個穿金戴銀的胖女人夾菜。
她弟弟舒志豪,今天的新郎,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而我們,舒婉的親生姐姐和姐夫,此刻坐在自己冷清的家裡,透過別人的手機屏幕,「參加」這場擺了四十六桌、賓客盈門的盛大婚禮。
舒婉的睫毛顫了顫,一顆淚砸在我手背上,滾燙。
我握緊她的手,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電話,快來了。
第一章
直播結束後的第三個小時,晚上十一點。
屋內的寂靜像一塊濕透的棉被,沉沉地壓在人胸口。舒婉已經沒哭了,只是獃獃地看著黑掉的電視屏幕,眼神空洞。五歲的女兒朵朵在兒童房裡睡得正熟,絲毫不知成人世界的冰冷算計。
「嶼舟,」舒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為什麼?」
為什麼親生母親和弟弟的婚禮,我們沒收到哪怕一張請柬?為什麼就在同一天,徐美鳳在家庭群里發了一張又一張熱鬧的照片,卻唯獨「忘了」艾特我們?為什麼舒志豪上個月還拐彎抹角問我,公司最近是不是不行了,能不能借他二十萬「應應急」?
我,唐嶼舟,一個在徐美鳳和舒志豪眼裡,開了家小破科技公司、朝不保夕、隨時可能倒閉的「沒出息姐夫」。
茶几上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髮來的加密郵件預覽,關於歐洲那邊最終併購協議的條款確認。我沒點開,只是把手機扣了過去。
「別想了。」我把舒婉攬進懷裡,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他們不請,是他們的損失。我們過我們的日子。」
「可是媽她……」舒婉哽咽,「志豪他怎麼能……那是他親姐姐!」
「親姐姐?」我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在媽和你弟眼裡,親不親,得看你能掏出多少紅包,能帶來多少『人脈』。我這『快倒閉』的小公司老闆,你這家裡的『賠錢貨』女兒,加起來恐怕還不夠他們開一瓶酒的錢有面子。」
話很刻薄,但這就是徐美鳳的邏輯。我娶舒婉那年,公司剛起步,婚禮簡單。徐美鳳當場就摔了臉色,覺得我寒酸,配不上她女兒,更給不了她兒子助力。這些年,冷言冷語沒斷過,各種名目的「借錢」沒停過。直到上個月我明確拒絕舒志豪那二十萬,並暗示他我公司資金鏈也緊之後,最後的溫情面紗終於撕破。
手機又震,這次是電話。
屏幕上跳動著「岳母」兩個字,在昏暗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眼。
舒婉身體一僵。
我拍拍她的背,拿起手機,按下接聽和免提。
「喂,媽。」
「唐嶼舟!」徐美鳳尖利的聲音瞬間沖了出來,背景音嘈雜,隱約還有勸酒和笑鬧聲,婚禮顯然還沒完全散場,「你死人啊?今天志豪這麼大喜的日子,你當姐夫的死哪兒去了?一條消息都沒有!禮金呢?啊?我告訴你,志豪同事領導可都看著呢,你這姐夫當得可真夠可以的!」
連珠炮似的質問,劈頭蓋臉。
舒婉的臉色白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語氣平靜,甚至帶點恰到好處的「窘迫」:「媽,我和小婉……沒收到請柬啊。我們以為志豪忙忘了,又怕貿然過去不合適,添亂。」
「請柬?」徐美鳳嗓門更高了,「沒請柬就不能來了?自己心裡沒點數嗎?哦,也是,就你們倆那情況,來了坐哪兒?跟誰一桌?不夠丟人現眼的!我告訴你們,人不到可以,禮數不能缺!志豪同事的姐夫,禮金最少都是八千八百八十八起步!你們看著辦!微信轉給我,趕緊的!別磨磨唧唧!」
「媽,」舒婉終於忍不住,對著手機喊了一聲,帶著哭腔,「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們是你女兒女婿啊!」
「女兒?女婿?」徐美鳳嗤笑一聲,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問她在和誰說話,她毫不避諱地大聲道,「哦,我那個不爭氣的大女兒和她那個沒用的老公!沒事,甭理他們!……舒婉,我告訴你,少跟我來這套!趕緊打錢!別耽誤我正事!」
電話被粗暴掛斷。
忙音嘟嘟響著。
舒婉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沙發上,眼淚無聲地流。那是她親媽,在弟弟的大喜之日,向全世界宣告她的「不爭氣」和我的「沒用」,並理直氣壯地索要「禮金」。
我收起手機,眼底最後一絲溫度褪盡。
我握住舒婉冰涼的手:「小婉,信我嗎?」
她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我。
「信我,就聽我的。」我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這錢,一分沒有。不僅如此,我還要送他們一份真正『難忘』的新婚大禮。」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徐美鳳的電話追魂索命般又打了過來。
這次是直接打給舒婉的。
「錢呢?啊?舒婉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接我電話?我告訴你,昨天那麼多親戚朋友都問起你們,我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今天中午之前,兩萬八千八百八十八,一分不能少,轉到志豪卡上!這是你當姐姐該出的!」
舒婉開著免提,手在發抖,但想起我昨晚的話,她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媽,嶼舟公司最近需要資金周轉,我們……拿不出這麼多。」
「拿不出?」徐美鳳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拿不出當初就別結婚啊!拖累我女兒,現在還拖累我們家?舒婉,我不管你是賣血還是賣腎,這錢必須給我拿出來!不然我沒你這個女兒!你以後也別想再進舒家的門!」
「媽!」
「叫祖宗也沒用!中午十二點,我看不到轉賬記錄,你就等著瞧!」徐美鳳再次掛斷。
舒婉紅了眼眶,卻咬牙沒讓淚掉下來。「嶼舟,我們……」
「按計劃來。」我遞給她一杯溫水,「收拾一下,帶朵朵去遊樂園玩一天,手機關機。其他的,交給我。」
「你到底要做什麼?」舒婉不安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沒回答,只是親了親她的額頭:「去玩吧,晚上回來,我保證,一切都不一樣了。」
送走忐忑的妻女,我回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冷光映著我的臉。
我的「小破科技公司」,名為「星源」,三年前初創時默默無聞。但沒有人知道,我們主攻的底層演算法和專利,恰好卡在了當今最前沿的AI物聯網的咽喉上。兩個月前,經過數輪極其隱秘的談判,歐洲頂尖的工業巨頭「克洛諾斯集團」給出了一個令人無法拒絕的併購報價——不是收購,是帶有對賭協議的深度併購,我將直接進入集團核心研發層,並持有可觀股份。
協議已於三天前最終落定,所有法律和資金流程在走最後的確認。消息被嚴格封鎖,除了雙方最高層和我的核心團隊,無人知曉。舒志豪和徐美鳳眼裡那個「快要倒閉」的唐嶼舟,個人凈資產在協議生效那一刻,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原本,我想著畢竟是舒婉的娘家,日後稍微提攜一下,給點真金白銀的好處,堵住他們的嘴,大家面子上過得去也行。但現在,他們親手撕掉了最後的臉面。
我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唐先生。」對方聲音恭敬。
「李經理,是我。之前讓你留意的事情,可以啟動了。」我聲音平靜,「對,就是今天,舒志豪婚禮宴會的酒店,四季國際。賬單明細務必清晰,所有增項服務,尤其是那些臨時增加的『高端項目』,一定要讓新郎本人親自確認簽字。流程上,絕對不要有任何漏洞。」
「明白,唐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特別安排』都已經就位,賬單金額會非常……具體。另外,按照酒店規定,大型宴會尾款需在宴席結束後二十四小時內結清,否則將產生高額滯納金,並可能影響新人信用記錄。」
「很好。」我頓了頓,「還有,我名下的那幾張常用銀行卡,從今天下午三點開始,設定為『境外旅行狀態』,境內非櫃面交易暫時限額,懂嗎?」
「懂了,唐先生。祝您和夫人、小姐旅途愉快。」
電話掛斷。
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舒志豪,徐美鳳,你們不是喜歡算錢嗎?不是覺得我們窮,不配參加你們的盛宴嗎?
那我就讓你們好好算算,這場盛宴,到底該誰買單。
第三章
舒志豪婚禮後的第二天下午,本該是新郎新娘回門,或者小兩口自己甜蜜的時候。
但四季國際酒店五樓的財務室里,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舒志豪那張因為宿醉和興奮還未褪去潮紅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他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單據,手指抖得厲害,聲音尖利得變形:「多少?!你們再說一遍?!」
穿著黑色套裙的酒店財務經理面不改色,語氣專業而冷淡:「舒先生,您婚禮宴會的全部費用結算單在這裡,總計人民幣三十五萬七千八百元整。這是明細,請您過目。」
「三十五萬?!開什麼國際玩笑!」舒志豪一把將單據拍在桌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當初簽合同的時候,明明說好全包價是十八萬八!四十六桌!酒水另算!就算酒水貴點,也不可能翻倍!你們這是黑店!敲詐!」
財務經理眼皮都沒抬一下,用激光筆點著投影上的明細:「舒先生,合同基礎價十八萬八沒錯。但您和您的家人,在婚禮前一天及當天,臨時增加了多項服務及產品升級。」
她語速平穩,一條條念出:
「第一,宴會所用鮮花,全部由預定的普通玫瑰,升級為進口厄瓜多彩虹玫瑰及永生花藝組合,差價四萬三千元。」
徐美鳳插嘴,聲音尖厲:「那花是親家母說好看,臨時換的!當時你們的人說沒問題,沒提這麼貴啊!」
財務經理:「當時工作人員明確告知了升級後的單價,並得到了您先生(她指了指旁邊臉色鐵青的徐美鳳老公舒建國)的口頭確認。這裡有錄音備份,需要回放嗎?」
舒建國張了張嘴,頹然低下頭。那天他被親家母和徐美鳳催著,暈頭糊塗就點了頭。
「第二,」財務經理繼續,「宴會酒水。合同約定提供的是『古井貢酒年份原漿』基礎款。但實際宴席中,應您母親徐美鳳女士的強烈要求,全部替換為『五糧液經典裝』及『飛天茅台』,其中茅台消耗三十四瓶。僅酒水一項,超標二十三萬五千元。」
舒志豪眼前一黑。他知道老媽好面子,想在親家和親戚面前炫耀,酒要最好的,但他沒想到她敢全部換成茅台!還開了三十四瓶!
徐美鳳也慌了,強辯道:「那……那酒是你們酒店提供的!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以次充好!茅台哪有那麼貴!」
財務經理示意旁邊一名服務員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是幾個空酒瓶和未開封的酒。「這是宴會留存樣本及未開封的同批次酒,防偽標識、物流碼齊全,隨時可以送往任何第三方機構鑒定,或者報警處理。徐女士,您需要現在報警嗎?」
徐美鳳噎住,臉一陣紅一陣白。
「第三,宴會結束後,您母親徐美鳳女士要求將剩餘酒水、高端糖果糕點打包,並使用了酒店提供的定製禮盒與服務,此項費用八千八百元。」
「第四,因宴會超時,產生的場地及服務人員加班費,九千元。」
「第五……」
「別念了!」舒志豪猛地吼了一聲,胸口劇烈起伏。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三十五萬!他工作這幾年,加上從父母和舒婉那裡「借」來的錢,才勉強湊出婚禮的「預算」,原本想著禮金能回一波血,現在這巨額賬單像一座山砸下來!
禮金?對了,禮金!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禮金呢!我們禮金都在我媽那兒!先用禮金付!」
徐美鳳臉色瞬間慘白,眼神躲閃。
財務經理恰到好處地補了一刀:「舒先生,據我們了解,您婚禮的禮金,大部分是現金,且由您母親徐美鳳女士直接收取並帶離酒店。目前並不在酒店可結算範疇內。我們只認宴會合同簽訂人及最終確認為賬單負責的新郎本人您。請您儘快支付,否則超過二十四小時,將按日收取千分之五的滯納金,並可能錄入酒店聯盟信用系統,影響您日後所有高端消費。」
舒志豪猛地轉頭看向徐美鳳:「媽!禮金呢?!」
徐美鳳支支吾吾:「禮金……禮金我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你!」舒志豪氣得渾身發抖,他知道他媽,錢進了她口袋,比登天還難掏出來,更何況,這裡面肯定有不少已經讓她拿去充面子或許諾給別人了。
「我不管!」舒志豪耍起橫,「這賬單有問題!我不認!誰讓你們換的酒,誰讓你們打包的,你們找誰去!找我媽!」
徐美鳳一聽,炸了:「舒志豪!你個沒良心的!我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給你撐場面!現在你想撇清關係?門都沒有!你是新郎,這錢就該你出!」
母子倆眼看就要在財務室撕扯起來。
財務經理冷眼旁觀,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慢條斯理地說:「舒先生,徐女士,家庭糾紛請私下解決。賬單白紙黑字,附加服務均有簽字或錄音確認。如果今日下午六點前無法結清,我們將啟動法律催收程序,並可能聯繫本地媒體,報道此事。畢竟,『新郎宴後拒付天價賬單』,也是個不錯的新聞點。」
舒志豪和徐美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瞬間失聲。媒體?法律催收?那舒志豪剛攀上的高枝老丈人家怎麼看?他的工作還要不要了?徐美鳳以後還怎麼在親戚面前耀武揚威?
冷汗,終於涔涔而下。
舒志豪牙關打顫,腦子裡飛快地搜索能救命的人。爸?爸就是個老實工人,存款早就被榨乾了。親戚?昨天剛炫耀完,今天就借錢?臉往哪兒擱?
忽然,他猩紅的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唐嶼舟!他那個「開公司」的姐夫!雖然公司要倒閉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二三十萬總能拿出來吧?上次不肯借二十萬,肯定是小氣!這次可是救命!
對,讓他出!他是姐夫,就該幫小舅子!舒婉是他姐,也不能看著弟弟丟人現眼!
舒志豪像是重新活了過來,一把搶過桌上的賬單,對財務經理吼道:「你等著!我這就去拿錢!我姐夫有的是錢!」
說完,拉著還在發懵的徐美鳳就往外沖。
財務經理看著他們的背影,拿起內部電話,低聲彙報:「李總,魚咬鉤了,去找唐先生了。」
第四章
舒志豪和徐美鳳像兩隻被火燒了尾巴的猴子,一路飆車衝到了我們家樓下。
瘋狂砸門。
「唐嶼舟!開門!舒婉!快開門!我知道你們在裡面!」舒志豪的吼聲在樓道里回蕩。
對門鄰居好奇地打開一條門縫,又被徐美鳳惡狠狠瞪了回去:「看什麼看!沒看過家務事啊!」
門內寂靜無聲。
舒志豪又打舒婉電話,關機。打我的電話,通了,但一直無人接聽。
「媽!他們故意不接!」舒志豪急得眼睛充血。
徐美鳳臉色鐵青,用備用鑰匙?早就被舒婉換掉了。
「去他公司!」徐美鳳咬牙切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那破公司總要開門吧!」
兩人又風風火火趕到我公司所在的寫字樓。然而,到了樓層,「星源科技有限公司」的玻璃門緊閉,裡面燈全黑著,前台空無一人。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通知,墨跡看起來剛乾不久:
「因業務調整及團隊境外學習,本公司即日起暫時關閉,具體開放時間另行通知。如有緊急業務,請聯繫以下郵箱……」
下面是一個普通的商務郵箱地址。
「暫時關閉?境外學習?」舒志豪懵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他跑路了?公司真倒閉了?」
「不可能!」徐美鳳尖聲道,但眼神也開始慌,「他肯定是躲著我們!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枉我女兒嫁給他這麼多年!」
他們又衝到物業處詢問,物業人員查了一下記錄,禮貌而冷淡地回答:「星源科技昨天已經辦理了短期停業手續,具體復工時間未定。業主唐先生並未留下其他聯繫方式。」
最後的希望似乎也破滅了。
舒志豪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三十五萬的賬單,像索命符一樣貼在他腦門上。酒店那邊威脅要告他,要曝光,老丈人家要是知道了……
「媽!怎麼辦啊!你快把禮金拿出來啊!先救急!」舒志豪抓住徐美鳳的胳膊搖晃。
徐美鳳一把甩開他,眼神兇狠又絕望:「禮金?哪還有禮金!你舅舅家買房我答應借五萬,你表妹出國我給了兩萬,剩下的……剩下的我存了三年定期!現在取出來損失多大你知道嗎?都是你這個敗家子!結個婚非要講排場!」
母子倆就在我公司樓下的停車場,不顧體面地互相指責、推諉,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不少側目。
最終,還是現實的恐懼壓倒了內訌。徐美鳳喘著粗氣,拿出手機,手指因憤怒和恐懼顫抖著,再次撥通了我的電話。
這次,響了七八聲後,電話居然接通了。
「喂?」我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有些微妙的空曠感,隱約還有一陣模糊的、類似機場廣播的提示音(中文),但聽不真切。
徐美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細聽,立刻換上一副她自以為和緩實則更加刻薄的語氣:「唐嶼舟!你總算接電話了!你和舒婉死哪兒去了?家裡沒人,公司關門!你們是不是故意的?」
「媽,有事嗎?」我的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有事!當然有事!天大的事!」徐美鳳語速極快,「志豪結婚酒店的賬單出來了,出了點……小問題,需要三十五萬!你現在馬上給我轉四十萬過來!快!」
「三十五萬?」我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昨天婚禮不是挺順利嗎?怎麼賬單這麼多?」
「你管那麼多幹嘛!」徐美鳳不耐煩,「就是酒店黑心!亂收費!但現在人家抓著志豪不放!你是他姐夫,這錢你必須出!趕緊的,別廢話!把你們家存款都拿出來!不夠就去借!舒婉呢?讓她接電話!她弟弟的事她敢不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卻讓徐美鳳沒來由地心頭一跳:
「媽,我和小婉恐怕幫不了這個忙。」
「你說什麼?!」徐美鳳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唐嶼舟你敢再說一遍?!」
「我說,這錢,我們不出。」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透過話筒傳來,「首先,我們沒參加婚禮,不是賓客,沒有承擔費用的道理。其次,志豪是成年人,他自己簽的合同,自己確認的消費,應該自己負責。最後——」
我頓了頓,背景里那模糊的廣播提示音似乎又響了一下。
「最後,我和小婉,以及朵朵,現在有點忙,恐怕沒空處理國內的事情了。」
「忙?你們能忙什麼?忙著躲債嗎?!」舒志豪搶過電話,對著話筒嘶吼,「唐嶼舟我告訴你,這錢你今天不出,我就去法院告你!讓你那破公司徹底完蛋!讓你身敗名裂!還有舒婉,她一輩子都別想回娘家!」
面對這番歇斯底里的威脅,我似乎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卻像一根冰針,刺進舒志豪的耳膜。
「告我?好啊。」我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輕鬆,「隨時歡迎。至於回娘家……」
我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對旁邊的人溫柔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壓低,聽不清),然後才轉回電話:
「媽,志豪,忘了告訴你們。」
「我和小婉,帶著朵朵,正在機場。」
「我們要去歐洲,定居。」
「以後,大概很少回去了。」
「祝志豪新婚快樂。至於賬單——」
「誰擺的宴,誰欠的債。」
「自然,該由誰還。」
「再見了。」
第五章
電話掛斷的忙音,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徐美鳳和舒志豪的耳膜。
機場?歐洲?定居?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像一個荒誕的噩夢,讓他們一時之間完全無法理解。
「他……他說什麼?」舒志豪拿著已經黑屏的手機,獃獃地轉過頭,看向同樣僵住的徐美鳳,「機場?歐洲?唐嶼舟那個窮光蛋,去歐洲定居?媽,他是不是瘋了?還是在耍我們?」
徐美鳳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那個破公司都要倒閉了,他哪來的錢去歐洲?還定居?吹牛!他一定是在吹牛!想賴賬!」
像是要驗證我的話,又像是垂死掙扎,徐美鳳顫抖著手,再次撥打我的電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電子女音,徹底擊碎了她最後的僥倖。
她又打舒婉的電話,同樣是關機。
「關機……都關機了……」徐美鳳喃喃道,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終於開始意識到,我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決絕,以及背景音里那些被他們忽略的細節——那空曠的迴音,那模糊卻標準的(中文)機場廣播……
舒志豪也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地打開手機微信,找到舒婉的對話框,發信息:「姐!你在哪兒?快回話!出大事了!」
紅色的感嘆號赫然出現——消息被拒收。
他被拉黑了。
再找我,同樣被拉黑。
家庭群?徐美鳳手忙腳亂地打開那個名為「幸福一家人」的群聊,發現我和舒婉的頭像已經消失。我們退群了。
「他們……他們真的……」舒志豪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臉色灰敗,「他們真的跑了……不管我們了……」
「跑?他們能跑到哪裡去!歐洲是那麼好去的嗎?肯定在騙人!」徐美鳳還在嘴硬,但眼神里的慌亂已經出賣了她。她想起我這幾個月似乎越來越忙,想起舒婉最近提起我時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婚禮前舒婉最後一次回娘家,眼神里的疏離和失望……
難道……那個他們一直看不起、肆意壓榨的唐嶼舟,真的……鹹魚翻身了?而且翻到了他們完全無法想像的高度?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像毒藤一樣瘋狂纏繞她的心臟。如果唐嶼舟真的發達了,去了歐洲,那他們之前所有的羞辱、所有的索求,都成了笑話!而他們不僅錯過了攀附的機會,還得罪死了對方!
不,不可能!一定是假的!是唐嶼舟為了不借錢耍的花招!
「走!回家!」徐美鳳強行打起精神,拽起失魂落魄的舒志豪,「去找你爸!我們再想辦法!酒店那邊……再拖拖……」
然而,辦法還沒想出來,酒店催債的電話已經像索命符一樣追到了舒建國的手機上。語氣比之前更加嚴厲,限令今晚八點前必須見到至少一半款項,否則明早律師函和本地民生新聞的記者會同時上門。
舒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一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聽著電話里法律術語和媒體曝光的雙重威脅,嚇得手都在抖,只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妻子和兒子。
可徐美鳳和舒志豪,一個色厲內荏,一個六神無主,哪裡拿得出錢?
家裡的存款,早就被徐美鳳折騰得七七八八,加上為婚禮的投入和剛剛「借」出去、收不回來的禮金,賬戶里剩下的錢連零頭都不夠。
「要不……把車賣了吧?你那輛新車……」舒建國小心翼翼提議。
「不行!」舒志豪尖叫,「那車是貸款的!才開了兩個月!賣了虧死!而且沒車我怎麼上班?怎麼去見我岳父?」
「那……把金首飾……」舒建國看向徐美鳳。
徐美鳳下意識捂住手腕上的金鐲子和脖子上的粗項鏈,那是她壓箱底的寶貝,是她在老姐妹面前炫耀的資本:「你想都別想!這是我留著養老的!」
商量,爭吵,推諉,哭嚎……小小的家裡充滿了絕望的氣息。
最終,在酒店最後一個催債電話下達最後通牒(晚上八點)前的半小時,徐美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三十五萬七千八百元的賬單。
唐嶼舟電話里那句平靜的話,如同魔咒,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
「誰擺的宴,誰欠的債。」
「自然,該由誰還。」
可是,拿什麼還?
她猛地坐起身,眼睛赤紅,像是輸光了最後一枚籌碼的賭徒,再次抓起了手機。
她記得,唐嶼舟好像還有個關係不錯的大學同學,以前來過家裡,好像姓董。也許……也許他能聯繫上唐嶼舟?也許唐嶼舟只是在賭氣,嚇唬他們?只要找到他,說點軟話,看在舒婉的面子上……
對!還有舒婉!她是我的女兒!她不能這麼狠心!
徐美鳳像是重新燃起了虛幻的希望,翻找著通訊錄。她沒注意到,或者說刻意忽略了一個事實——她和她的兒子,從未給過舒婉「不斷絕關係」的理由。
電話,終於撥通了。
「喂,董先生嗎?是我,舒婉的媽媽……」徐美鳳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急切,「對對,我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我們家嶼舟和舒婉去哪兒了?他們電話都打不通……什麼?你知道?」
徐美鳳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手指用力到泛白。
電話那頭,我那位知情的老同學董燁,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阿姨,嶼舟他們……這會兒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具體去哪他沒細說,只說是歐洲的一個長期項目,很重要,短期內不會回來。他還特意囑咐我……」
「囑咐你什麼?」徐美鳳屏住呼吸。
「囑咐我,如果他岳母家,特別是他小舅子,因為什麼『婚禮賬單』的事情,想通過我找他或者小婉……」
董燁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讓我轉告一句話:『酒店賬單的付款賬戶,一開始綁定的,就是新郎舒志豪本人的信用卡。額度,剛好是三十五萬。』」
「什……么?」徐美鳳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阿姨,」董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嶼舟還說,那份婚禮合同附加條款里,關於臨時增項的費用授權,簽的是舒志豪的名字。法律上,這債,跑不了。」
電話從徐美鳳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浮現出婚禮前,舒志豪抱怨簽合同麻煩,她大手一揮說「讓你姐夫去看看,他開公司的懂這些」時的場景……還有酒店經理拿出補充協議時,舒志豪看都沒看就龍飛鳳舞簽下自己大名時那得意洋洋的臉……
原來,從始至終,每一步,都在那個他們瞧不起的女婿的計算之中。
「媽?媽!董燁說什麼了?找到唐嶼舟了嗎?他答應給錢了嗎?」舒志豪撲過來搖晃她。
徐美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兒子,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驚駭和徹底的絕望,她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聲音:
「志豪……你簽合同的時候……綁定的……是你的卡……你的……信用卡……」
舒志豪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然後,像是慢鏡頭一樣,那雙眼睛裡,先是茫然,再是困惑,接著是逐漸瀰漫開來的、無邊的恐懼。
「我……我的……卡?」
窗外,夜色濃重。
遠處不知哪家酒店輝煌的燈火,照亮了他們慘白如紙的臉。
第六章
舒志豪那張額度三十五萬的信用卡,是他工作後為了撐場面,求了徐美鳳做擔保,好不容易才辦下來的高端卡。平時他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只在最關鍵的時候顯擺一下,絕不敢亂刷。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場極盡奢華的婚禮,最終會以這種方式,重重地刷爆這張卡。
當銀行催款簡訊接連不斷地轟炸他的手機,當酒店法務部正式發來的律師函送到他手上,當老丈人委婉打來電話詢問「聽說你婚禮欠了酒店不少錢,還鬧得不太愉快?」時,舒志豪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滅頂之災。
「媽!媽!銀行說再不還款就要起訴我!會影響徵信,以後買房貸款都批不下來!酒店說要申請強制執行!」舒志豪徹底慌了神,新婚的喜悅早已被巨大的恐懼吞噬,「你不是說禮金存定期了嗎?快取出來啊!先還上!」
徐美鳳此刻也是焦頭爛額。禮金?哪還有完整的禮金。一部分被她當場「借」給了幾個嘴甜的親戚充面子(基本是要不回來的),一部分被她拿去添置了幾件早就看上的金飾和一件貂皮大衣(在她看來這是投資),剩下確實存了定期,但現在提前支取的損失讓她肉疼得滴血。更何況,即便全取出來,加上家裡那點壓箱底,也遠遠不夠三十五萬。
「我……我去找唐嶼舟!他不能這麼害我們!他是故意的!他這是詐騙!」徐美鳳狀若瘋癲,又想給我打電話,發現所有號碼都被拉黑。她想通過各種親戚朋友打聽我的下落,得到的要麼是「不知道」,要麼是閃爍其詞的「好像聽說是出國發展了」。
我就像一滴水,蒸發了。連同我的妻子和女兒,徹底消失在他們能觸及的世界。
而舒婉這邊,幾個和她關係尚可的表姐妹,悄悄給她發信息(我和舒婉只是拉黑了核心的「吸血」圈,並未與所有親友斷絕聯繫),透露了家裡的雞飛狗跳。
「小婉,你媽和志豪天天吵架,你爸愁得頭髮都白了。」
「聽說酒店把他們告了,律師都上門了。」
「志豪那新媳婦娘家很不高興,覺得被騙了,新娘子回娘家住了,說要重新考慮……」
舒婉看著這些信息,沉默了很久。我們此刻已經在歐洲某個寧靜小鎮的臨時住所安頓下來,窗外是異國他鄉的藍天白雲,空氣清新得不像話。朵朵在院子里和鄰居家的孩子玩耍,笑聲清脆。
「嶼舟,」舒婉靠在我懷裡,聲音悶悶的,「他們……會不會太慘了?」
我攬住她的肩膀,看著窗外:「小婉,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落到這一步嗎?」
舒婉搖頭。
「不是因為沒錢,是因為貪心,因為算計,因為從不把我們當親人,只當提款機和墊腳石。」我聲音平靜,「婚禮賬單,每一筆都是他們自己要求升級的,合同是他們自己簽的,卡是他們自己綁定的。我做了什麼?我只不過沒有像以前一樣,在他們捅出簍子後,默默跟上去擦屁股,然後被嫌棄擦得不夠乾淨而已。」
「我沒有設局害他們,我只是撤掉了那個一直替他們兜底,卻從未被感謝過的『安全網』。網撤了,站在懸崖邊跳舞的人,自然就會摔下去。」
舒婉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明白。只是……心裡還是有點堵。」
「那就別看了。」我拿走她的手機,「過我們自己的日子。他們的人生,該由他們自己負責了。」
與此同時,國內的舒家,正陷入真正的絕境。
賣車?新車貶值太快,貸款還沒還清,賣了還要倒貼錢。
賣金飾?徐美鳳死活不肯,那是她的命根子。
找親戚借?婚禮上他們得意忘形的樣子還歷歷在目,現在落魄了,除了少數真心想幫但能力有限的,更多的是冷眼旁觀甚至冷嘲熱諷。
走投無路之下,舒志豪只能硬著頭皮去找老丈人求助。結果被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了,對方表示可以幫一點,但三十五萬不是小數目,而且「年輕人要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暗示如果舒志豪處理不好這些債務,女兒的婚事可能需要「從長計議」。
舒志豪灰頭土臉地回來,徹底崩潰了。新婚妻子鬧分居,工作可能不保(老丈人那邊的關係斷了),銀行和酒店的雙重壓力,讓他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
徐美鳳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又急又氣,終於把怒火全部轉移到了「失蹤」的我們身上。她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可能有某個遠房表舅的聯繫方式,輾轉找了過去,在電話里對著那位幾乎沒怎麼來往過的表舅哭天搶地,痛斥我和舒婉「不孝」、「狠心」、「見死不救」,逼著對方說出我的下落。
表舅被纏得沒辦法,只好說:「美鳳啊,不是我不說,是我也不知道嶼舟具體在哪兒。但他前段時間倒是跟我提過一嘴,說他那個公司,不是什麼倒閉,是讓人家外國大集團看上了,花大價錢買走了!他帶著小婉和孩子過去,那是去做高管,享福去了!他還說……哎,算了算了。」
「他還說什麼?!」徐美鳳尖聲問。
表舅猶豫了一下,嘆道:「他說,國內有些親戚,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以後就當沒緣分了。讓你們……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四個字,像四記耳光,狠狠抽在徐美鳳臉上。
她握著電話,聽著裡面的忙音,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地。
原來,不是倒閉,是賣了……賣給了外國大集團……高管……享福……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她的心窩,反覆攪動。
那個她一直看不起、肆意羞辱的女婿,不僅不是廢物,反而是一飛衝天的真龍!而她和她的兒子,不僅把真龍當泥鰍踩,還親手把真龍推出了家門,推到了他們永遠無法企及的雲端之上!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液,瞬間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這一次,不是為了借不到錢,而是為了那永遠失去的、本可以攀附上的潑天富貴!
「啊——!!!」徐美鳳發出了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第七章
徐美鳳氣急攻心,住了院。
診斷是高血壓引發輕微腦梗,需要住院觀察治療。
雪上加霜的是,醫藥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舒建國那點退休金和存款早已被掏空,舒志豪自身難保。醫院可不會像親戚一樣好說話,催款單每天準時送到床頭。
舒志豪不得不四處低聲下氣借錢,看盡了白眼,受夠了奚落,才勉強湊夠母親前期的治療費。他新婚的妻子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正式提出了離婚,並要求分割那輛還沒還完貸款的車。老丈人家明確表示,不會再給他任何幫助。
工作也受到了影響。公司里開始流傳他「婚禮欠債被告」、「岳家關係破裂」的傳聞,原本看好他的領導態度變得微妙,一個重要項目將他排除在外。
短短半個月,舒志豪從意氣風發的新郎官,變成了負債纍纍、眾叛親離、前途黯淡的倒霉蛋。他每天奔波於醫院、法院、銀行和公司之間,疲於奔命,眼神里的光早已熄滅,只剩下麻木和深深的恐懼。
徐美鳳躺在病床上,吊著點滴,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她時而咒罵我和舒婉狠心,時而又後悔不迭地念叨:「要是當初對嶼舟好點……要是請了他們……要是……」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葯。
舒建國沉默地守在床邊,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彷彿一下子被抽幹了精氣神,背脊佝僂得更厲害了。他看著妻子,又想起音訊全無的大女兒,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茫然。他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個家,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場極盡奢華的婚禮,如今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噩夢。那四十六桌賓客,那些羨慕的奉承,那些熱鬧的場面,都成了最辛辣的諷刺。
酒店那邊,在收到第一筆強制執行的款項(來自舒志豪工資卡的強制劃扣和徐美鳳不得不賣掉部分金飾的錢)後,稍微緩和了態度,但剩餘的欠款和滯納金依舊像一座大山壓著。
舒家的日子,從此被籠罩在債務、病痛、破碎和無窮無盡的悔恨陰影之下。
偶爾,有過去的親戚或鄰居閑聊提起:
「聽說舒婉跟她老公出國了?真有本事!」
「可不是,人家那是發達了,去國外享福了。你看舒家現在……」
「唉,早知道當初……」
這些話語,像細密的針,時不時刺一下徐美鳳和舒志豪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們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什麼叫「昨日你看我不起,今日你高攀不起」。只是這代價,未免太過慘痛。
第八章
歐洲,克洛諾斯集團總部附近的歷史名城。
我和舒婉帶著朵朵,已經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節奏。併購整合進展順利,我負責的新實驗室得到了充足的資源,開始迸發出驚人的活力。舒婉利用語言優勢(她大學主修法語,二外德語,在這裡正好用上),進入一家當地的文化交流機構工作,重新找回了職業自信和光彩。朵朵進入一所很好的國際幼兒園,每天回家小嘴裡蹦出的單詞都帶著可愛的口音。
我們買了車,租了一棟帶花園的小房子,周末開車去郊外徒步,去湖邊野餐,去博物館參觀。生活平靜、充實,充滿了新鮮感和希望。
那些來自國內的糟心事,彷彿已經是上個世紀的遙遠迴響。
直到有一天,舒婉下班回來,眼睛有點紅。
「怎麼了?」我問。
她搖搖頭,靠在我肩上:「今天……媽用了一個新號碼,給我發了條很長的簡訊。」
我挑眉:「哦?」
「她說她知道錯了,以前是她不好,勢利眼,對不起我們。她說志豪現在很慘,工作快丟了,媳婦也離了,家裡欠了一屁股債,她自己也病了……她求我們,看在血緣親情的份上,幫幫他們,拉他們一把。還說……想朵朵了。」舒婉的聲音有些哽咽,「嶼舟,我看得出,她這次……好像是真的後悔了。」
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後悔嗎?
也許吧。但那後悔里,有多少是真心愧疚,有多少是走投無路下的無奈求救,又有多少是看到我們「發達」後的不甘與算計?
「小婉,」我緩緩開口,「你心軟了?」
舒婉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她畢竟是我媽……看著那些話,我心裡不好受。但是嶼舟,我也忘不了她和志豪是怎麼對我們的,忘不了婚禮那天我們坐在家裡的冰冷,忘不了她打電話來要錢時的刻薄……我怕,我怕這次幫了,下次再有事情,他們還是會覺得我們理所應當,還是會故態復萌。」
「你說得對。」我握住她的手,「升米恩,斗米仇。我們以前給得太多,太容易,所以他們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我們更要讓他們明白,親情不是無限提款機,尊重和邊界,比金錢更重要。」
「那……我們怎麼辦?完全不管嗎?」舒婉抬頭看我。
我笑了笑:「管,當然要管。但怎麼管,有講究。」
幾天後,舒婉用我的口吻,給徐美鳳那個新號碼回了一條信息,很簡短:
「媽,已知悉。過去的都過去了。兩點:第一,我和小婉在歐洲一切安好,勿念,也勿擾。第二,鑒於志豪目前困境,我們願意提供一筆五萬元人民幣的無息借款,僅用於應急和阿姨您的必要醫療,需由舒建國叔叔出具借條,並承諾三年內還清。錢會直接打到叔叔卡上。這是最後一次經濟往來,望珍重,各自安好。」
信息發出後,舒婉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
我攬住她:「這個處理,你覺得怎麼樣?」
舒婉點點頭:「嗯。盡了最後一點心,也劃清了界線。爸那個人……還是講道理的。錢不多,不至於讓他們餓死病死不治,但也絕不夠填他們的窟窿或揮霍。以後……就真的各過各的了。」
「對。」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我們的新生活,剛剛開始。」
五萬塊錢,對於舒家的債務來說是杯水車薪,但對於陷入絕境的他們,無異於一根救命的稻草。舒建國顫抖著手打了借條,拍照發過來,收到錢後,老淚縱橫,回了一條:「謝謝……對不起……保重。」
徐美鳳沒有再回復。或許是無顏以對,或許是不滿足於這「區區」五萬,又或許是那點殘存的驕傲讓她無法低頭。
但無論如何,那條試圖重新連接的血緣紐帶,隨著這筆有條件的、冰冷的借款,被徹底斬斷了。
從此,天涯兩端,再無瓜葛。
第九章
時光荏苒,轉眼大半年過去。
歐洲的秋天色彩斑斕,美得像一幅油畫。
我的項目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在集團內部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職位和影響力水漲船高。舒婉在她的領域也做得風生水起,整個人容光煥發,自信滿滿。朵朵已經能流利地用中文和簡單的當地語言跟小朋友交流,成了我們的小小外交官。
我們在一個風景如畫的湖邊小鎮,買下了一棟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搬家那天,陽光很好,我們在院子里舉行了小小的燒烤派對,邀請了幾位新結識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笑聲,美食,流淌的音樂,孩子們追逐嬉戲……空氣中瀰漫著幸福和安穩的味道。
派對間隙,我和舒婉並肩站在二樓的露台上,看著遠處湖面上點點白帆。
「嶼舟,」舒婉輕聲說,「有時候感覺像做夢一樣。大半年前,我們還在那個小房子里,看著別人的婚禮直播,心裡滿是委屈和冰冷。現在……」
我握住她的手:「現在,我們在自己的地盤,看自己的風景。」
她靠在我肩上,笑了,眼角有晶瑩閃爍,那是釋然和喜悅的淚光。
國內的消息,終究還是會通過一些零散的渠道,若有若無地飄來。
聽說舒志豪最終還是丟了那份體面的工作,換了份辛苦但收入勉強能糊口的工作,一部分工資被強制劃扣還債。聽說他和前妻的離婚官司打完了,車沒了,還背上了更多債務。聽說徐美鳳出院後,身體大不如前,脾氣變得更加古怪,和舒建國也時常爭吵。聽說他們賣掉了原來的老房子,換了個更小更偏的住處,為了還債和維持生計……
那些消息聽起來依舊讓人唏噓,但已經無法在我們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就像聽一個遙遠而陌生的故事,故事裡的人曾經熟悉,但早已走出了我們的生命軌跡。
我們有了新的圈子,新的事業,新的生活重心。
舒婉偶爾還是會想起童年時母親溫暖的懷抱,但很快就會被朵朵撲進懷裡的軟糯觸感所取代。那些傷痛,被時間和距離,被眼前實實在在的幸福,慢慢治癒、覆蓋。
一天晚上,哄睡朵朵後,舒婉窩在沙發里看一本小說,忽然抬起頭問我:「嶼舟,你說,如果當初媽和志豪沒有做得那麼絕,婚禮請了我們,後來也沒有那樣逼我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我合上手裡的行業報告,想了想,認真回答:「也許,我們會幫志豪安排一份更穩妥的工作,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改善爸媽的生活條件。我們會是關係不算特別親密,但至少表面和睦、偶爾往來的親戚。我們可能不會來歐洲,或者來了也只是短期工作,最終還是會回去。」
「那你會遺憾嗎?沒能有現在這樣的……廣闊天地?」舒婉問。
我笑了,搖頭:「不會。人生沒有如果。重要的是,無論在哪條路上,我都有能力,也有決心,讓你和朵朵過上最好的生活。而現在的這條路,是我們自己掙來的,乾淨,清爽,沒有任何負累。我很喜歡。」
舒婉也笑了,放下書,鑽進我懷裡:「嗯,我也喜歡。」
窗外,歐洲的夜空星辰璀璨。
屋內,燈火溫暖,歲月靜好。
那些曾經的羞辱、壓榨、冰冷算計,都已成了背景板,襯托出此刻幸福的來之不易與堅實珍貴。
第十章
深秋,集團在總部舉辦年度科技峰會暨慶功晚宴。
我作為核心項目負責人,需要上台做簡短的成果展示演講。舒婉作為家屬,盛裝出席。
宴會廳衣香鬢影,匯聚了來自全球各地的行業精英、合作夥伴和媒體。巨大的水晶燈下,流光溢彩。我和幾位外國同事正在交談,流利地用英語交換著對行業趨勢的看法,不時發出會心的笑聲。
舒婉一襲得體的旗袍改良禮服,站在不遠處,正落落大方地與一位法國藝術基金會的女士用嫻熟的法語聊著東西方藝術差異,姿態優雅,談吐不凡,吸引了周圍不少欣賞的目光。
我們都沒有刻意張揚,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從容、自信以及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的融洽感,是無法偽裝的。
演講很成功,台下掌聲熱烈。下台時,集團總裁,一位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德國老人,特意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唐,幹得漂亮!你是我們今年最大的驚喜!期待你明年帶來更大的突破!」
這番對話和舉動,落在眾多有心人眼裡,其分量不言而喻。
晚宴進行到一半,我和舒婉走到露台透氣。夜風微涼,帶著清新的空氣。
「緊張嗎?」舒婉幫我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領結,笑著問。
「有點,」我誠實道,「不過看到你在下面,就不緊張了。」
我們相視而笑。
就在此時,我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來自國內的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我微微皺眉,點開。
居然是一張照片。照片里是國內的某個街角,徐美鳳和舒建國互相攙扶著,背影佝僂,走在蕭瑟的秋風裡,手裡似乎還提著醫院的袋子。拍攝角度很遠,像素不高,但那股蒼涼落魄的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文字。
發信人未知。
舒婉也看到了,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片刻,輕聲說:「是……小姨嗎?還是哪個看不下去的親戚?」
「不重要了。」我按下刪除鍵,將那個號碼拉黑,「他們選擇了他們的路,我們選擇了我們的。互不打擾,就是最好的結局。」
舒婉點點頭,挽住我的胳膊,將頭靠在我肩上,看向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嗯。這裡,才是我們的現在和未來。」
晚宴結束時,已是深夜。我們謝絕了同事後續的酒會邀請,驅車回家。
路上,舒婉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異國夜景,忽然說:「嶼舟,明年春天,我們把爸接過來住一段時間吧?就他自己。他……從來沒出過國。朵朵也想外公了。」
我有些意外,隨即心中一暖。舒建國是那個家裡,唯一對我們還存有幾分真心、也從未主動傷害過我們的人。舒婉終究還是念著那點可憐的父女情分。
「好。」我毫不猶豫地答應,「我來安排。就春天,這裡花開的時候。」
車子平穩地駛入我們居住的寧靜社區。
家裡,朵朵早已在外籍保姆的照顧下熟睡,小臉恬靜。
我們輕手輕腳地洗漱,躺下。
黑暗中,舒婉輕聲說:「嶼舟,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的堅持,謝謝你的謀劃,謝謝你……帶我飛出了那個籠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讓我知道,我的人生,原來可以這麼廣闊,這麼美好。」
我轉過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是我該謝謝你,」我低聲在她耳邊說,「謝謝你在所有人都看不起我的時候,選擇站在我身邊。以後的日子,只會更好。」
我們相擁而眠。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清輝的月光,溫柔地灑滿新家的庭院。
嶄新的篇章,已然揭開。而更遼闊的世界,還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