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家的女婿來拜年,剛吃完午飯就要走。
老張留他,說再坐會兒,晚上燉了肉。女婿說不用了叔,單位還有點事。老張送出門,回來跟老伴嘀咕:這孩子,一年就來這一趟,屁股還沒坐熱呢。
他閨女在廚房洗碗,聽見了,沒吭聲。
她想起自己剛結婚那年。
正月里去婆家,她也是渾身不自在。婆婆家的沙發比自家的硬,電視比自家的小,連茶杯放哪兒都不知道。婆婆跟大姑子聊得熱乎,她插不上嘴,就坐那兒看牆上的鐘,一下一下地走。
那天她也是剛吃完午飯就想走。可走不了。
那是婆家,嫁過去的人,哪有第一天就張羅回家的道理。她硬生生熬到天黑,熬到看完新聞聯播,熬到婆婆說早點睡吧明天還有親戚來。
躺床上她給媽發信息,說挺好的,放心吧。媽回了個笑臉。
八年了。
八年里她在婆家過了七個年。有一年她爸住院,回去了一趟,那是唯一的一次。其餘的年三十,她都在婆婆家,幫著包餃子,聽親戚們拉家常,給長輩敬酒,給孩子發紅包。
婆婆待她不算差。熟了以後也能聊幾句,婆婆會跟她說年輕時候的事,說她男人當年怎麼追的她。她聽著,笑著,偶爾接一句。像母女,又不那麼像。
她男人待她也行。掙的錢交給她,孩子的事聽她的,逢年過節記得買禮物。就是有一點,每年正月去她娘家,他坐不住。
她娘家離得不遠,開車一個鐘頭。一年就去這一趟,他待半天就渾身難受。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站起來轉悠,一會兒問啥時候回。她媽端出水果,他客客氣氣說謝謝阿姨,放那兒一口不動。她爸找他說話,他嗯嗯啊啊應著,眼睛瞟著門口。
有一回她忍不住了,說你就不能多待會兒?他說待著幹啥呀,又不認識幾個人,沒意思。
她沒再說話。
心裡想的是,我在你家待了八年,我認識誰?
她誰都不認識。嫁過去的時候,他家親戚七大姑八大姨,她一個都對不上號。現在八年過去,總算認全了,知道誰是誰,知道誰愛聽啥話,誰不愛聽啥話。這八年,她就這麼一天一天過來的。
她男人不知道。
他大概覺得,媳婦在自己家,有啥不自在的。那是自己家啊,吃住都隨便,跟自己爸媽說話也不用客氣。他從來沒想過,那個家對她來說,一開始也是陌生地方,也是硬著頭皮待下來的。
今年正月初三,她回娘家。
她媽早早把菜備好了,雞是自家養的,魚是昨天買的活的。她爸把她愛吃的柿餅翻出來,說一直給你留著。她弟的孩子跑過來叫姑姑,她一把抱起來,親了一口。
她男人坐在沙發上,跟以前一樣,看手機,轉悠,問啥時候回。
她說再坐會兒。
他說有啥坐頭啊,又不打牌。
她說那我再坐會兒,你累了你先回。
他愣了一下,沒走。
後來她媽進廚房忙活,她跟進去幫忙。她媽小聲問,他是不是有事啊,老看手機。她說沒事,他就是待不住。她媽哦了一聲,沒再問,低頭切菜。
她看著她媽切菜,眼眶有點熱。
她在婆家待了八年。她媽在這兒等了她八年。每年備好吃的,備好喝的,把被子曬得軟軟的,就等她回來待半天。半天。
吃飯的時候她給她男人夾菜,說你嘗嘗這個,我媽燉的肉可香了。他嘗了一口,說還行。她又給他夾別的,他擺擺手說夠了。
她沒再夾。
下午三點,她站起來說,回吧。
她媽送到門口,讓她把剩菜帶上,還有那兜柿餅。她說留著你們吃吧。她媽說拿著拿著,家裡還有。
上了車,她男人說,今天待得夠久的了。
她看著窗外,沒說話。
後視鏡里,她媽還站在門口,越來越小,拐個彎,看不見了。
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明年,後年,大後年。她還是得在婆家過年。他還是得來娘家待半天。
她突然想,要是這半天能變成一天,變成兩天,變成跟他一樣「坐不住」的時長,該多好。
又想,算了,能有這半天,也不錯了。
車上了高速,她睜開眼,說,明年早點來,多待會兒。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
- (寫在最後:這篇文章寫的是一個普通的午後,也是無數中國女性的半生。那個在婆家過了八年的女人,是我媽,是我姑,是我姨,也可能,是你。這個春節,你回娘家了嗎?你坐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