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二十七歲那年,信了程浩那句「我媽就是嘴碎,真沒壞心,以後肯定拿你當親閨女」的話,稀里糊塗把自己送進了程家這個外頭看著平平常常、裡頭卻處處擰巴的日子裡。

現在她三十一,結婚三年零八個月,算不上多長,可也足夠把一個人從「再忍忍吧」磨成「憑什麼」。這幾年她慢慢看明白了,婚前婆婆嘴裡那句「把你當女兒」,大多不是疼你,是先把路堵上,等你進了門,再順理成章把你當成自己家裡一個免費勞動力。還有就是,別輕易相信一個男人嘴裡的「我會護著你」,尤其當他媽、他弟、他那一大家子都站在你對面的時候,他很可能不是護著你,是勸你忍。
這天是周日上午九點半,外頭太陽不錯,窗帘縫裡透進來的光挺亮,照得客廳地板發白。按理說,林薇應該窩在沙發上補個覺,或者慢慢吃個早餐。可她沒有。她正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攥著一本房產證,背脊綳得筆直,整個人像拉滿的弓。
這裡是她的房子。
不是程家的,不是她和程浩一起攢錢買的,也不是婚後誰出了首付誰還了貸款的那種說不清。是她爸媽在她結婚前,全款給她買的陪嫁房,房本上明明白白,只有她林薇一個人的名字。
可偏偏,今天這一家子像是集體失憶了。
坐在沙發上的,是她婆婆劉桂蘭,五十五歲,個子不高,臉色常年發黃,平時說話總愛拿腔拿調,這會兒情緒上來了,整張臉更是擰成一團。她旁邊還坐著程浩的弟弟程志遠,二十六七的人了,翹著腿,低頭玩手機,一副事不關己、其實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的樣子。最讓林薇覺得可笑的是,程浩就坐在側邊的單人椅上,手裡捏著杯水,低著頭,像個臨時被拉來聽審的外人。
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
「我話就放這兒了,」劉桂蘭拍了一下茶几,震得果盤都跟著晃,「這套房,志遠結婚必須得用。你是嫂子,幫自己弟弟一把,有什麼不行?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林薇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媽,我也把話說清楚,這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和程家沒關係。程志遠要結婚,你們可以自己準備婚房,或者租房,或者買小點的,怎麼都行,但跟我這套房子沒關係。」
「你這叫什麼話?」劉桂蘭聲音一下拔高了,「你嫁進程家,就是程家的人!你的東西自然也是程家的!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
「我不懂。」林薇答得很快,甚至還笑了一下,只是那笑一點溫度都沒有,「法律都沒這麼規定,您先替法律定上了?」
程志遠終於把手機放下了,撇撇嘴:「嫂子,你說得也太難聽了吧,我又不是白住。等我以後手頭寬了,肯定記你這個情。」
林薇看向他,心裡只剩厭煩。
記情?
這幾年程家哪次開口不是這麼說的。借錢的時候說「先應急,過陣子就還」,最後沒影。讓她幫忙墊信用卡的時候說「都是一家人,別太計較」,結果永遠只有下一次。連她爸媽過年給她的紅包,劉桂蘭都能笑眯眯接過去,說「你們年輕人不會理財,我先幫你們收著」,最後轉頭給程志遠換了輛新摩托。
一開始林薇也不是沒鬧過。可每次她一張嘴,程浩就站出來打圓場。
「算了吧,別為了這點事傷和氣。」
「我媽嘴硬心軟,你別往心裡去。」
「志遠還小,幫幫他怎麼了。」
二十五六歲的人了,還小。
林薇想到這兒,都想笑。她以前真是傻,居然以為婚姻里的委屈是可以靠包容慢慢熬過去的。後來她才知道,你一旦讓別人習慣了你的退讓,你的每一次拒絕,在他們眼裡都會變成不懂事。
「林薇,你別給臉不要臉。」劉桂蘭見她始終不鬆口,臉徹底沉了,「志遠對象家裡點名要婚房,人家姑娘條件好,能看上我們志遠是福氣。你這個做嫂子的,不出錢不出力,現在連房子都不肯借,你安的什麼心?」
「借?」林薇盯著她,「媽,您是真把我當傻子,還是您自己信了這話?房產證拿過去,加名字,給程志遠結婚用,這叫借?您不如直接說想要,我還能覺得您痛快點。」
程志遠臉一黑:「嫂子,你說話別這麼沖。」
「我沖?」林薇轉頭看他,「你坐在我家客廳里,算計我的房子,還嫌我說話沖?」
這句話一出來,程浩總算抬了頭:「林薇,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聽見這句,林薇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你看,到頭來,先被要求「好好說話」的,永遠是她。
不是那個惦記別人房子的弟弟,不是咄咄逼人的婆婆,偏偏是被逼到牆角的人,得先講禮貌,先顧體面,先懂事。
「那你來。」林薇看著程浩,「你現在告訴他們,這房子是誰的,跟誰有關係。」
程浩眼神閃了閃,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半天才低聲說:「薇薇,媽也是著急,志遠這婚事確實重要。要不……咱們先想個折中的辦法?」
林薇突然覺得挺沒勁的。
她以前總對程浩抱著一點不切實際的期待,覺得他只是軟,不是壞;只是拎不清,不是沒心。可人到了某個時刻,是真的會突然看透的。不是天塌下來那種轟轟烈烈的看透,就是很普通的一瞬間,你看著這個人說話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他永遠不會站你這邊。
「什麼折中的辦法?」林薇問。
程浩舔了舔嘴唇:「先讓志遠把婚結了。房子不用過戶,也不用馬上改名字,就是……先給他們住。你放心,等以後咱們條件好了,再換一套。」
林薇簡直想鼓掌。
這就是他想出來的辦法。
她的房子,她搬出去,讓給程志遠結婚,然後還得感謝他們「不改名字」的寬宏大量。
「程浩,」她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冷,「你腦子沒問題吧?」
程浩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你怎麼罵人呢?」
「我罵你都算輕的。」林薇一步都沒退,「這房子是我爸媽給我的底氣,不是你們程家拿來做順水人情的工具。你弟結婚,是你弟的人生大事,不是我的義務。你想當好哥哥,可以,你把你自己賣了我都不攔著,別拿我的東西去充面子。」
劉桂蘭一聽這話,騰地站起來:「反了你了!一個做兒媳婦的,敢這麼跟長輩說話?」
林薇也沒動,就站那兒看著她:「您不是長輩,您現在比較像搶劫的。」
「你再說一遍!」
「我說,您像搶——」
「啪」的一聲,茶几上的玻璃杯被劉桂蘭揮到地上,砸得四分五裂。
碎片崩開,林薇下意識退了半步。也就是這半步的工夫,劉桂蘭已經衝過來了。
她壓根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動手。
劉桂蘭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嘴裡罵罵咧咧:「我今天非撕了你這張嘴不可!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進了我們程家還敢騎我頭上?」
頭皮那一下疼得林薇眼前都黑了一瞬。
她不是沒見過潑婦撒潑,可真輪到自己被這麼對待,那種又疼又羞辱的感覺,會讓人整個人發麻。她聞到劉桂蘭身上那股汗味和油煙味混在一起的氣息,胃裡一陣翻湧。更讓她心涼的是,她被揪住頭髮的時候,程浩居然沒第一時間衝上來拉人。
他愣著。
像是被嚇住了,又像是在權衡,拉誰更合適。
那一秒,林薇心裡那根線,徹底斷了。
她年輕時候學過一點防身,不算厲害,但基本反應還在。對方揪著頭髮的時候,硬拽開其實最吃虧,越拽越疼。她乾脆順著那股力往前傾了一下,下一秒,抬膝,狠狠幹了上去。
動作快得劉桂蘭根本沒反應過來。
只聽見一聲短促又刺耳的慘叫,劉桂蘭手一下鬆了,捂著肚子彎下腰,整張臉刷地白了,連罵人的聲音都卡住了。
客廳一下靜了。
程志遠猛地站起來:「你敢打我媽?」
林薇後退兩步,抬手把被扯亂的頭髮往後攏了一下,頭皮火辣辣地疼,眼神卻冷得嚇人:「她先動的手。我這是自衛。你要是不服,咱們現在就報警。」
「報警就報警!」劉桂蘭疼得站都站不穩,還不忘扯著嗓子喊,「讓大家都來看看!看看這個惡毒兒媳婦怎麼打婆婆!」
「行啊。」林薇彎腰,把剛才放在茶几邊上的手機拿起來,屏幕還亮著,錄音界面清清楚楚,時間已經走了快四十分鐘。
劉桂蘭臉色瞬間僵住。
程浩也傻了:「你錄音了?」
「對,我錄了。」林薇看著他們,「從你們進門開始,就一直錄著。你們怎麼逼我交房子,怎麼說這房子必須給程志遠結婚用,怎麼說我嫁進程家連人帶東西都算程家的,全在裡面。哦,對了——」
她抬手指了指電視柜上面一個不太起眼的小黑點。
「客廳監控也開著。帶聲音的。」
程志遠眼皮都跳了一下:「你陰我們?」
「陰你們?」林薇氣笑了,「這是我家,我在自己家裝監控、開錄音,叫防賊。你們要是不惦記我房子,我防得著你們嗎?」
劉桂蘭剛才還氣勢洶洶,這會兒是真慌了。她最擅長的就是拿身份壓人,拿長輩的臉面壓人,可她也知道,真把這些東西攤開了,理虧的是誰。
村裡那些親戚嘴上勸和,背地裡什麼難聽話都傳得出來。更別說她今天上門逼房、先動手打人,真要傳出去,她那張老臉也別要了。
「程浩!」她轉頭就沖兒子喊,「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讓她刪了!」
程浩總算回過神,走上前兩步,壓低聲音:「薇薇,你別鬧這麼大,都是一家人,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又是這句。
林薇覺得諷刺得不行。
「誰先不好好說的?」她盯著他,「我從頭到尾有沒有罵過程志遠一句廢物?有沒有掀桌子?有沒有動手?程浩,是你媽先揪我頭髮。你現在讓我別鬧大?我請問,是我鬧的嗎?」
程浩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劉桂蘭見硬的不行,又開始來軟的,捂著肚子坐到地上哭起來:「我命苦啊,養了這麼個兒子,娶了這麼個媳婦,連幫弟弟結個婚都不肯啊,外人都比她強……」
林薇聽著她那套哭腔,心裡一點波動都沒有了。
以前她還會因為這些話難受,會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計較,是不是夫妻之間總得顧著對方家裡。可一個人被消耗久了,到了臨界點,就不會再信這些了。因為她太清楚,這不是可憐,是拿眼淚當武器。
「別哭了。」林薇冷冷開口,「您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馬上從我家出去,這事我先記著。第二,繼續鬧,我立刻報警,順便把錄音和監控備份給律師。」
「律師」兩個字一出來,客廳里的氣壓都變了。
程志遠先急了:「嫂子,你至於嗎?一家人的事還找律師?」
「我跟你不是一家人。」林薇一點情面沒留,「至少現在不是。你想要我房子的時候,也沒把我當一家人。」
這時候程浩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林薇,你什麼意思?」
林薇轉頭看他,忽然特別平靜:「意思就是,我不想再忍了。」
她說完,走到門口,把門直接拉開。
「現在,你們出去。」
劉桂蘭還想賴著不動:「我偏不走!這是我兒子家!」
「你兒子家?」林薇笑了,「行,那咱們現在就把房本、購房合同、付款流水都擺出來,看看到底是誰家。需要的話,我還可以把物業叫上來,順便讓鄰居們一起聽聽,您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這話一落,劉桂蘭終於沒聲了。
她怕丟人。
程浩站在原地,神色複雜得很,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句說起。可林薇已經不想聽了。遲來的猶豫、蒼白的調解、假模假樣的為難,通通沒意義。
「程浩,我最後說一遍,把你媽和你弟帶走。」
程浩看了她幾秒,終於還是過去扶劉桂蘭。
劉桂蘭借著兒子的手站起來,臨出門前還不甘心,咬著牙瞪她:「林薇,你別後悔。」
林薇靠在門邊,眼神平得像水:「後悔嫁進你們家,這個我已經後悔很久了。別的,不會。」
門「砰」地一聲關上,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來得很猛,像耳朵里原本一直嗡嗡作響的聲音,忽然沒了。林薇站在門後,足足站了一分鐘,才像卸了力一樣慢慢蹲下去。
頭皮疼,手也在抖,腿還有點發軟。
可她居然有種說不出來的輕鬆。
不是解脫得多徹底,而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把胸口那塊大石頭狠狠干開一點的感覺。她眼眶慢慢熱了,眼淚掉下來,也不是因為委屈,更多像是一種遲來的反應。她明明早該這樣了,早該在第一次被越界、第一次被拿捏、第一次被逼著替程家兜底的時候,就把話說死。
可人總是這樣,沒疼到那一步,總以為退一步就好了。
林薇沒坐太久,很快就起身去洗了把臉,把監控視頻導出來,又把錄音存了好幾個備份。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腦子反而越來越清楚。
有些事一旦撕開口子,就不可能再裝回去了。
中午十二點,程浩一個人回來了。
他開門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驚動誰。林薇坐在餐桌邊,電腦開著,頁面上是她剛查完的婚前財產和家庭糾紛相關法律信息。
程浩看到她,明顯愣了一下:「你沒吃飯?」
「沒胃口。」林薇說。
他沉默了會兒,走過來坐下:「我媽那邊……情緒是激動了點,但她也是為了志遠好。你今天下手也太重了。」
林薇抬眼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張臉陌生得厲害。
「所以你回來,是替你媽討公道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程浩煩躁地抓了下頭髮,「我只是覺得事情沒必要鬧成這樣。你把錄音刪了吧,監控也別留了,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對誰不好?」林薇問。
程浩皺眉:「你一定要這麼說話嗎?」
「那我該怎麼說?像以前那樣,受了委屈還得先安慰你,說沒事,我理解你夾在中間很為難?」林薇笑了笑,「程浩,最該為難的人是我,不是你。」
程浩被她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那是我媽!」
「那我是你什麼?」林薇直接問。
他啞了。
林薇看著他,慢慢說:「我被你媽扯頭髮的時候,你站那兒不動。她逼我交房子的時候,你說折中。現在你回來,不問我疼不疼,不問我有沒有嚇著,只想著刪證據,怕事情鬧大。程浩,你其實不是夾在中間,你只是從頭到尾都站在他們那邊,只不過你還想要我繼續懂事,替你維持這個表面的平衡。」
「我沒有!」
「你有。」林薇打斷他,「只是你不敢承認。」
這句話像是一下戳到了程浩最不願面對的地方。他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有點惱羞成怒:「林薇,你別太過分。我已經在儘力調和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很簡單。」林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跟你媽和你弟把邊界劃清楚,明確告訴他們,我的房子他們想都別想。以後他們再來鬧,你站我這邊。做得到嗎?」
程浩張了張嘴,沒立刻回答。
就這麼一個停頓,已經足夠了。
林薇點了點頭:「行,我知道答案了。」
那天下午,林薇去了派出所,做了情況備案。雖然這類家庭糾紛不一定馬上立案處理,但她還是把錄音、監控、房產證明都準備齊了。接待她的民警看完材料,態度很明確,先做記錄,必要時可以作為後續維權證據。
從派出所出來,她又去見了律師。
律師是她朋友介紹的,姓陳,四十來歲,話不多,但很利索。聽完來龍去脈,陳律師把幾個點說得很清楚:房子是婚前個人財產,別人沒有權利要求加名或佔有;對方上門滋擾、言語威逼、先動手,這些錄音監控都很有用;如果她決定離婚,這些也能作為對方家庭長期侵擾、丈夫未盡保護義務的輔證。
「你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跟他們吵,」陳律師把材料推回給她,「是把每次衝突都留痕。電話錄音,聊天截圖,監控備份,一樣別少。你如果已經想清楚了,就別再心軟。」
林薇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椅子上,聽到「別再心軟」那四個字,鼻子忽然有點酸。
外人都看得明白的事,她偏偏拖了這麼久。
接下來幾天,程家果然沒消停。
劉桂蘭開始換了打法,不再硬碰硬,而是發動親戚。今天一個姨打電話來勸,說「老人家就那脾氣,你做晚輩的別計較」;明天一個表姐發微信來問,說「聽說你把婆婆打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字字句句都是勸和,可那股偏心眼,藏都藏不住。
林薇一個都沒爭,誰來問,她就甩關鍵錄音片段和監控截圖。
你不是想知道嗎?那就自己聽,自己看。
兩次之後,那些人就不怎麼說話了。
再後來,程志遠沉不住氣,直接給她打電話,張口就是威脅,說她要是把事情鬧黃了他的婚事,他跟她沒完。林薇全程錄音,等他說完,才淡淡回了一句:「繼續。你再多說幾句,我正好一併交給律師。」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沒幾秒就掛斷了。
程浩這幾天倒是天天回家,可家裡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他開始試著示好,買水果,做飯,晚上還想跟她談。可林薇知道,這不叫醒悟,這叫著急。他怕事態失控,怕她真把證據交上去,怕婚姻走到收不住那一步。
可惜,晚了。
有天夜裡,程浩坐在床邊,聲音壓得很低:「薇薇,咱別離婚行嗎?」
林薇正在收文件,動作停了一下。
「誰說我要離婚了?」她問。
程浩臉一白:「你最近找律師,去派出所備案,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林薇,我承認,這回是我媽過分了,我替她跟你道歉。以後我攔著她,不讓她來了,行不行?」
林薇看著他,忽然覺得挺疲憊的。
「你攔得住嗎?」
程浩急忙說:「我能!」
「你不能。」林薇說得很平靜,「程浩,不是我不信你,是這幾年你已經證明過很多次了。每次出事你都說下次不會了,可哪次真正斷過?你捨不得你媽委屈,捨不得你弟不高興,那最後只能讓我委屈。你不是現在才這樣的,你一直都這樣。」
程浩眼圈有點紅:「那你就非得判我死刑?」
「不是我判。」林薇垂下眼,「是你自己一點點把路走沒了。」
那天之後,兩個人之間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夫妻樣子,也沒了。
一周後,林薇正式提出離婚。
程浩一開始不同意,後來軟的硬的都試了,甚至把岳父岳母都搬出來,說老人受不了。可林薇這回沒回頭。她爸媽知道事情原委以後,氣得不輕,卻沒有一句責怪她,只說了一句:「薇薇,別怕,爸媽在。」
就這一句,差點把林薇弄哭。
她以前總覺得,結了婚就該自己扛,不能讓父母操心。可真到了出事的時候,她才知道,真正的家人不是勸你忍,是在你終於決定不忍的時候,站出來接住你。
離婚拉扯了兩個多月。
程家不甘心,話里話外還想在房子上做文章,說什麼婚後一起住過,程浩也付出過,甚至還搬出「夫妻共同生活貢獻」這一套。可惜,法律不是他們家炕頭上那套歪理。房子是婚前全款,產權清晰,誰也碰不著。
至於那次衝突留下的錄音監控,還有後續程志遠的威脅電話,也都成了砝碼。
最終,婚離了。
沒有他們想像中的拉拉扯扯一輩子,也沒有林薇回心轉意。簽字那天,程浩坐在對面,整個人都像瘦了一圈。他看著林薇,眼神里有後悔,有不甘,還有一點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的茫然。
可這些,林薇已經不在乎了。
從民政局出來那天,天氣有點陰,風不算小。林薇站在路邊,手裡拿著離婚證,心裡竟然沒什麼大起大落。沒有電視劇里那種撕心裂肺,也沒有終於贏了的狂喜。
就是一種很實在的輕鬆。
像一個背了太久的包,終於從肩上卸下來了。肩膀還酸著,勒痕還在,可人已經能直起腰了。
後來的事,林薇也陸續聽說了一些。
程志遠那場婚事到底還是黃了。女方家聽見風聲以後,找人一打聽,把程家這攤子事摸了個七七八八。誰家也不願意把女兒往這種算盤珠子都快崩臉上的家庭里送。
劉桂蘭一開始還嘴硬,到處說是林薇心狠,把一家人害散了。可錄音和監控在幾家親戚之間傳開以後,大家表面不說,心裡都有數。她那點強詞奪理,騙騙外人還行,真相擺在那兒,沒人願意一直陪她演。
至於程浩,聽說後來回了父母家住,日子過得亂糟糟的。沒人再替他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也沒人會在他為難的時候自己先讓一步。他大概直到那時候才知道,林薇這些年替他扛了多少,咽下了多少。
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林薇後來把那套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其實她原本想賣掉的,因為裡面確實裝了太多不舒服的記憶。可中介來過幾次後,她又改了主意。不是捨不得,是突然覺得,憑什麼呢?這房子本來就是她的,髒的是那段關係,不是房子本身。
她把客廳重新刷了牆,換掉了那張當初程浩非要買、她其實一直不喜歡的灰色布藝沙發。窗帘換成了淺米色,餐桌換小了一點,陽台上添了幾盆綠植。原本次卧里堆著的雜物也清掉了,改成了書房。
那些一點點改動,看起來都很普通,可每完成一點,她就覺得這個地方又重新回到自己手裡一點。
人也是一樣。
離婚後的頭幾個月,林薇有時候半夜還是會突然醒。醒來後先愣一會兒,確認家裡安安靜靜,沒人拍門,沒人指使她,沒人理所當然伸手要這要那,那種安靜反而讓她慢慢踏實下來。
她開始重新撿起以前因為結婚放下的東西。周末去上瑜伽課,晚上看書,偶爾約朋友吃飯。工作上她也更專註了,沒多久還升了職。工資漲了,生活反而簡單了,人卻比從前鬆快得多。
有一次,她和朋友坐在咖啡館裡聊天,朋友聽完整件事,忍不住說:「你當時居然真敢頂回去,我要是你,可能早嚇懵了。」
林薇端著杯子笑了笑:「我當時也怕。」
朋友愣了:「那你還那麼硬氣?」
「怕歸怕。」她想了想,說,「但人被逼到那個份上,總得有一次替自己出頭。不然他們真會以為,你生來就是給他們欺負的。」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以前她總覺得,反擊是件很激烈的事,好像非得拍桌子、摔門、鬧到天翻地覆。後來她才知道,真正的反擊,很多時候就是你不再答應,不再配合,不再為了維持所謂的和氣,把自己一點點搭進去。
你說不。
你留下證據。
你拿起法律,而不是掉眼淚。
你承認這個人護不住你,然後轉身護住自己。
這才是最有用的東西。
林薇現在偶爾也會想起當初剛結婚那會兒的自己。那時候她不是不聰明,只是太願意往好處想了。她總覺得,只要自己夠真誠,夠包容,夠努力去融入一個家庭,別人遲早會看見她的好。
可有些人不是看不見,是看見了也不在乎。他們只會根據你的邊界,決定能從你這裡拿走多少。
所以後來她慢慢明白,善良這件事,真得帶點鋒芒。你可以體諒別人,可以講情分,可以顧全大局,但前提是,別人先把你當人看。要不然,你一退再退,最後退沒的不是矛盾,是你自己。
她不後悔那天抬起膝蓋反擊劉桂蘭。
不是因為那一下多解氣,而是因為從那一刻開始,她終於沒有再站在原地挨打。身體上的,語言上的,關係里的,所有那些披著「為了你好」「一家人別計較」的壓榨,她都不再認了。
一個女人在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爭吵,不是吃苦,甚至都不是選錯人。
最怕的是你明明已經覺得不對了,卻還是被逼著一遍遍說服自己:算了吧,再忍忍。
忍到最後,別人得寸進尺,你卻連自己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
好在,林薇最後還是把那聲音找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她不會再弄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