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們開始講述時:十位女性的微觀家族史

2026年05月02日04:32:03 情感 1252

「你記得外婆/姥姥/奶奶的全名嗎?如果寫下來你覺得自己能寫對嗎?」

「在你的印象里,她有沒有特別喜歡的一道菜、一種顏色或穿衣風格?」「你是否了解過她年輕時的工作,或者她最拿手的一項特長或技能?」

在一張名為「臍帶體驗卡」的問卷里,寫作者金蕨設計了有關姥姥、奶奶的10個問題。這些問題中,姓名、年齡、家中排行第幾,能答出的人還算多,但她們年輕時的習慣、遺憾的事情,則更少人知曉。

金蕨發現,誰被記得、誰被忘記,也有著差別。男性作為一家之主,擁有更複雜的社會關係,他的名字會天然地被反覆呼喚與提及,而女性通常只是作為女兒、母親、祖母存在於家庭內部的關係中,當她們逝去時,很少有人記得她們的名字。

2023年7月,金蕨開啟了名為「臍帶」的系列訪談。這個名字簡單明了——每一個降臨於世的人類都曾通過臍帶獲得母親的營養,然而,有太多女性的姓名被慢慢抹去,如同臍帶被剪斷,消失在個人的記憶中。

經由這項訪談,十位不同地區、不同身份背景的女性的家族史得以呈現。

當她們開始講述時,時代的變遷從「平平淡淡」的人生中顯影:有人目睹母親因當時的醫療條件不夠難產而死,有人多次流產。與歷史記憶連帶拔出的,還有許多不曾被言說的委屈。愛恨經由一條看不見的臍帶在代際之間流傳,更年輕的一輩將其稱為「原生家庭創傷」,並尋求專業的心理援助,但對於更年老的女性來說,過去的記憶太過龐雜,長期被忽視的情感變得難以名狀,她們只能用「苦」來形容。

在家庭內部,表達委屈不可避免地帶有指責其他家庭成員的意味,「你覺得委屈,那就是我做得不對咯。」這也是金蕨作為家庭的「外來者」擁有的優勢,金蕨說,真正的傾聽和交流或許可以幫助她們消化這樣的情緒。基於訪談整理而成的新書《臍帶紀事》出版後,許多受訪者對金蕨表達感激,感謝她認真去聽、去好奇、去追問。

重要的是,當一位女性被允許開口,她將如何回憶起自己的一生,她又希望自己以什麼樣的方式被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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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末,濟南解放後,正在集體學習的青年婦女。視覺中國丨圖

「從沒有人問過我」

訪談從金蕨的朋友們開始。

聽說金蕨發起這個項目時,作為她多年的好友,豆豆感到困惑:一個普通的老年女性,真的有那麼多值得被講述、被記錄的內容嗎?

這樣的疑慮並不少見。有關姥姥、奶奶甚至媽媽,年輕一輩了解的多是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其中有些故事被老人們反覆講述,令人厭倦。

2023年的端午,金蕨來到豆豆家進行訪談。豆豆和媽媽、奶奶、金蕨圍坐在貼著牆放的長方形餐桌邊,採訪由此開啟。豆豆回憶,錄音筆打開的那一剎那,氣氛立刻從日常的朋友聊天變得莊重起來。在幾乎開口的瞬間,豆豆的奶奶成志美就哭了,「那可太苦了,我的故事苦得都能寫一本書了」。

這場餐桌邊的談話中,成志美回憶起自己兒時寄人籬下,長大後又被人頂替了小學老師的工作。坐在一旁的豆豆非常震驚,她從來沒想到奶奶會用「苦」這個字總結自己的一生。在她的眼裡,奶奶一直是個樂觀的人。

豆豆和奶奶很親密,在讀博的她時常回老家和奶奶一起吃飯,甚至還記得太奶奶的生日。即使如此,奶奶也並不主動談自己的過往,偶爾,聊起朋友和鄰居的八卦時,奶奶以前的生活才會從對話的縫隙中透出。「比如吃飯時(奶奶)講到她年輕時的一件事,你即使聽說過,也沒法把這個楔子嵌到她的人生之中。」豆豆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她沒有這樣的機會講述自己的故事,用一種描述自己生平的方式,把一件件的過往羅列起來。」

聽說這個項目後,好友茸茸對金蕨隨口說了一句,自己的奶奶在四十多歲時被確診患有抑鬱症,此後長期服藥。茸茸心想,「一定是很有故事、很有記憶點的人,才能寫進書里」。

她並沒有想過,奶奶會是這個人。78歲的奶奶只上到小學二年級,書出版後,茸茸指著「奶奶」兩字問她讀什麼,她說讀「媽」。不識字的奶奶沉迷「聽」短視頻,然後告誡茸茸爸爸有些菜不能吃、洗潔精不能用。

但在交談中,金蕨發現,茸茸奶奶薑桂舉的故事十分具有代表性:她是一名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在饑寒交迫的年代幸運存活、長大,然後走上命運為女性鋪好的軌跡:結婚生子、照顧家庭。「一代又一代的女性像同個模子剪下的紙,時候一到便糊上不同家庭的門窗,命運如此循環。」金蕨寫道。

如此生活四十年,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位妯娌喝了農藥自殺。葬禮過後,薑桂舉開始整夜失眠,多次產生輕生的念頭。幸運的是,她得到了及時救治。當時農村缺乏「抑鬱症」的認知,茸茸父母覺得只要睡眠正常就是正常人了。很小的時候,茸茸就知道奶奶和別人不一樣,在兒時的茸茸看來,奶奶「怎麼那麼能鬧騰」,直到成年,她才了解這叫「抑鬱症」。

薑桂舉的記憶力非常好,講起話來語速很快,聲情並茂,許久以前的吵架,她都可以模仿別人當時罵她的語氣和動作。三十年過去,她依舊可以對茸茸還原當年妯娌葬禮上,妯娌的丈夫哭成什麼樣、兒女如何反應、下午做了什麼,「我有的時候懷疑她是不是隨便瞎說的,但是她都記得」。

但對茸茸而言,這一切似乎還是太遙遠了。「你生下來的時候,她就是一個老人了,並且也會想當然地覺得『大家都那樣』。」茸茸對南方周末記者說,而當苦難被反覆講述時,「『以前的日子有多難過,吃不飽、穿不暖,你們現在有多幸福。』如果經常用這樣一種敘事去展開對話,你聽著開頭就覺得煩了。」

在金蕨與祖輩女性談話的過程中,「苦」字被反覆提及。金蕨認為,很多人之所以會對老年女性的訴苦感到厭煩,是因為既往發生的苦難無法被改變,也不能讓當下的行動更有力量,甚至會帶來被困在過去的恐懼之中。

但在金蕨看來,老年女性之所以一致地用「苦」來總結自己的一生,是因為這是她們用來自我體認的最熟悉的方式。「當她們說出自己的過往時,痛苦和委屈是最強烈的感受。如果我最強烈的感受都沒有被聽到、被承認,那我怎麼可能去講,我在這個家庭中也有快樂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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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6日,四川成都,滑板奶奶團成員在學習碰拳禮。(文圖無關)視覺中國丨圖

「罵老公」則是受訪者回憶過往時的另一大主題。故事的開端通常從相親開始,有人被父母安排嫁去貧寒的人家、差點投井自戕,有人多次流產,有人則抱怨老公從來不顧家,自己的情感需求被長期忽視,為家庭付出的勞動也無法得到承認。

不幸的是,「這種怨恨持續了很長時間。」金蕨說,「當她們用『恨死了』對自己長達一生的夫妻感情進行蓋棺論定時,的確有種悲涼的感覺。」

「沒有辦法做判官」

「你的外婆叫什麼名字?」金蕨問圈圈。

圈圈說:「可能叫范東香。」後來,她從媽媽那裡得知,外婆姓黃,「范」是外公的姓氏。

2014年,圈圈的外婆去世,此後,媽媽經常和圈圈說起自己夢見了外婆,「像祥林嫂一樣」,在外地工作的圈圈有時聽得生煩,覺得媽媽「經濟不獨立,情緒暴躁、讓人承接不了」。作為家庭婦女,媽媽喜歡逛商場、打麻將,圈圈因此經常被忽略,也因此怨恨過媽媽。

直到金蕨和媽媽訪談,圈圈才知道,媽媽結婚前曾在理髮店工作過,做起事來大膽潑辣。圈圈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媽媽名為「紅棗」,兒時的圈圈因此被同學嘲笑,可實際上,媽媽曾是家中最受寵的孩子,還在理髮店擁有一個親昵的稱呼:「小棗子」。媽媽很早就結婚生育,和爸爸一起做生意,圈圈也沒有機會完整地了解她的少女時光,「我可能太把她當一個媽媽了,而非一個女人、一個人」。

後來,圈圈將一篇隨筆發在社交媒體上:「媽媽有自己的力量和生活,我們是如此相似,但我也想活出那些她未曾踏足的世界,那些生命的限制,我也想活得不一樣,不是另一個承載著相似命運,共業的人,不是一個意志未完成的接班者,而是一個完全重新屬於我,值得期待的故事。」

然而,母女之間流淌的,並不只有成長與賦權,還有代際的創傷。

訪談對象大可的外婆蓋旭東在五歲時目睹了母親難產而死,但當自己的女兒在懷孕時發現有卵巢囊腫、可能發展成急腹症後,從沒有去探望她一次。直到女兒順利分娩一個月後,蓋旭東才因為兒子摔倒、需要取出腿上的鋼釘順道去醫院探望女兒。

回憶起這段往事,大可的媽媽對金蕨說道,「我媽就是覺得女孩的命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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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宮內的人類胎兒,藝術作品。視覺中國丨圖

聽金蕨介紹這個項目時,在芝加哥藝術學院就讀的六六也正好在寫一本以自己的成長故事為原型的劇本。在六六的回憶中,她的童年充滿了暴力。她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聽話、成績好,可一旦表現得令父母不滿,就會遭遇「男女混合雙打」。高中時,她曾被媽媽用鉚釘書包砸到腦袋出血,送去就醫。2017年,六六被診斷為重度抑鬱。

在漫長的黑暗時光里,外婆是六六唯一的希望。她教兒時的六六認字、帶著她到處旅遊,也總是在六六挨打時站出來阻止。然而,在和金蕨短暫的對話中,六六的媽媽說,她自己被強勢的母親控制了一生,因此盡量給了女兒六六更多人生的自主權。

實際上,外婆的脾氣不好是被家庭成員公認的事情,「她對外面的人很好,只傷害最親近的人」。從美國回國後,六六決定搬出父母的房子自己住。聽說此事的外婆覺得六六「不孝」,並對六六說,「你去美國這麼多年,這個事情你還沒有自己調理好嗎?」

「我在外面這麼多年,我都是想著(外婆)你,我才能夠堅持下來。我花了這麼多的力氣去嘗試療愈我自己,卻在你嘴裡變成這樣一句話。」回憶起那次交談,六六還是十分傷心,「我一直想像外婆是世界上最能夠理解我、保護我的那個人,但她一下子變成了最不理解我的人。」

金蕨發現,在母女之間的「戰爭」中,丈夫很多時候都是旁觀者,「他既是一家之主,又不參與家庭的細節,覺得『與我無關』」。六六的家中便是如此,當六六和媽媽發生爭吵時,爸爸輕描淡寫地對媽媽說,「你跟她廢那麼多話幹什麼?打她一頓就好了啊」。因此,媽媽通常積攢了更多的家庭壓力,在外部也缺乏施展的空間。她認為女兒更好控制,「兒子的未來我說了不算,但你得按照我的理想去活」。

在金蕨看來,呈現各種各樣的母女關係,也是一種誠實。「不是所有的關係都會通往和解。」她說,「我不想製造一種母女關係的模板。」

人性幽微,家庭關係錯綜複雜,這是金蕨在訪談和寫作時必須面對的現實。在面對兩種不同的講述時,她會有意識地同時保留兩個版本。「可能事情可以有個大概的來龍去脈,但是這個過程中每個人可能都有他自己的立場視角,還有一些無法消弭的信息差。」金蕨對南方周末記者說,「我是沒有辦法做判官的,無論我是這個家庭的外人,還是哪怕在我的家庭內部的事情上。」

因此,在記錄時,金蕨儘可能採取克制的語言,「我不希望代替我的寫作對象抒情、作判斷,用她們的語氣書寫彷彿是一種僭越」。她曾嘗試有意識地對一些場景進行文學化的特寫加工,但自己閱讀時又會擔心,這樣寫是否又太有文學性了?

最初,金蕨想要保留所有女性長輩的真實姓名,但是在給幾位奶奶看初稿的時候,她們不希望出現真實的姓名、地點,經過協商後,也進行了模糊處理。「在這種個人史寫作中,我秉持的原則是以訪談對象的意願為主,訪談對象告訴我多少,我就寫多少,但是在面對面交談的時候,可以嘗試更準確地判斷她們的意願。」

未竟的對話

《臍帶紀事》於2026年1月出版,過年前,六六分別給外婆和媽媽看了書。在此前,六六已經和媽媽討論過兒時遭受的虐待,媽媽只是說,書不要給外婆看。

83歲的外婆的情緒則非常激烈,給六六連續發了十幾串微信文字,再次責怪媽媽虐待孩子,「我痛心疾首,號啕大哭一場」,同時覺得媽媽在「污衊」自己。幾天後,她又對六六說,自己又哭了一場,「這本書不建議給你爸媽看」。

六六有點後悔給外婆看了書,也開始祈禱,過年時外婆和媽媽任何一方都千萬不要提及書的事情,「不然就會發生我擔心的『第三次世界大戰』」。

六六回家的第一個晚上,大家一起在外婆家吃飯,外婆看起來還算開心,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此事。然而,過了兩天,六六去找外婆單獨吃飯時,外婆果然再次向六六哭訴。

「即使我看清了她們幾十年的糾葛關係,這也不代表我能用自己的力量化解,甚至這種嘗試是在消耗我自己的能量。」六六預判到外婆的反應會很激烈,便提前問她的心理諮詢師該怎麼辦。諮詢師建議,只當一個聆聽者,傾聽外婆就好。「在外婆經歷情緒閃回時,我可以做的是告訴她,你想像的那個被我媽欺負的我是10歲,現在我已經27歲了,我已經長成了一個成年人,在你面前跟你聊天了。」

2022年,豆豆的爸爸因車禍意外去世,這對豆豆一家帶來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這對豆豆的奶奶也是晴天霹靂,但她一直在照顧崩潰的豆豆媽媽,而非照顧自己的感受。但是精神的壓力體現在身體上,在一年半的時間裡,豆豆的奶奶瘦了20斤。

直到金蕨寫出來,豆豆才意識到,奶奶這些年一直是個照護者的角色。爺爺逝世十周年忌日的時候,奶奶哭完之後,很快就恢復到和人社交的平日狀態。奶奶平時也經常對家人說「我不苦」「你們好,我才好」,豆豆猜測,這可能是她多年形成的一種慣性,為了照顧別人,不允許自己沉溺在情緒里。

去年過年回家,圈圈和媽媽睡在一張床上,和媽媽談心。「如果可以重來,你還會選擇當家庭主婦、生兩個孩子嗎?」媽媽點點頭,她覺得「兒女就是很好」。圈圈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我覺得她的話不是真的,她只是不想後悔」。但她轉念一想,或許媽媽是真的為養育了兩個孩子而感到驕傲呢?

在採訪的過程中,金蕨也會感到一種錯位:即使她在努力地打撈這些祖輩的故事,她們關注的重心還是很容易回到子孫身上,「好像僅僅是我對她們的過去感興趣,對她們來說,這些事情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最初,金蕨發起這個項目也是出於自己的私心,她想了解更多她的母親與祖母的故事。然而,在與家人的交流中,話題往往會跑偏,回到對於金蕨人生規劃的擔憂上。

在一次聊天中,外婆暗示道,你當時是高考狀元,上了北大,現在又有什麼用呢?

儘管金蕨知道,家人對自己沒選擇進體制內單位一直很不滿,但當這種話被最親近的人親口說出時,她還是受到了傷害,聊天的話頭也因此中斷。

「她們可能也不是很習慣『我』這個身份,而是作為『媽媽』『奶奶』的身份。談論過去反而是一個輕鬆的話題,當下才是更重要的,也是更困難的。」回想起和外婆的那次艱難的談話,金蕨說,「但是有的時候,我要去抵抗那個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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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4日,浙江台州路橋區路北街道洋洪社區,「共享奶奶」在陪孩子們玩耍。「共享奶奶」是該社區2024年7月推出的崗位,任務是照看放學後父母來不及接的孩子們。(文圖無關)視覺中國丨圖

在書籍記錄的內容之外,幾個家庭的故事還在流淌。

2026年春節後,茸茸的姥姥因病去世。在金蕨的印象里,「她是一個非常活蹦亂跳的小老太太」。甚至《臍帶紀事》剛出版的時候,茸茸的姥姥還讀了書,茸茸給金蕨拍了一張姥姥的照片,她躺在床上讀書,冬日的陽光灑在她全白的頭上。

「有很多變化是我沒有辦法去及時地記錄下來的,當時我拿到的可能是一個百分之八十的故事,可能現在可以補充之後的百分之二十,但是我已經把故事寫完了。」金蕨說。

南方周末記者 陳荃新

責編 劉悠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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