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放你離開。」他沖她笑,那是一個極其悲傷,又蒼白至極的笑容。
「你想走也可以,殺了我,你就能離開。」
許妍兩手顫抖,忽然一把握住了槍柄。
「你以為我不敢,是不是?」她握著槍,抵在了他的胸膛。
陸承驍靠在牆邊,肩頭的血跡打濕了白色的牆紙。
他用眼神慢慢描摹著她的五官,她的眉眼,充滿著眷戀。
「一年前,我已經留下了遺囑。按照遺囑,你和晚辭會成為我唯一的繼承人。」他將胸膛更緊的抵上槍口:「你殺了我,就去找何衛,重新以我的妻子的身份,出現在人前,繼承我的遺產。」他說到『我的妻子』,唇角帶著不自覺的笑。
「我不要你的錢。」許妍扯了扯唇角:「也不會再以『你的妻子』這個身份,出現在人前。」「小妍,如果你不接受,那你和晚辭,都會陷入危險。」他定定的看著她,像是威脅,又像是引誘:「你太天真,不知道人能為了錢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來。」如果她不肯暴露於人前,以正當名義接收這一筆遺產。
那麼,真正拿到這一大筆財富的人,將會永遠提防著她的出現,甚至希望她乾脆就不要再出現。
「你威脅我?」許妍用那根槍管,狠狠戳了戳他肩頭的傷口。
陸承驍短促的喘了一聲,躬身倒了下去。
他痛得要命,抬眼略帶畏懼的打量她。
許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他們還青春年少。
他因為一件小事,惹了她生氣。
她氣得打了他一頓,他不敢還手,被揍了就裝可憐的縮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她。
她從來都沒辦法真正贏過他,而她所佔據的優勢,不過是因為,他因愛而生的退讓。
許妍扔下了槍。
殺了他,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她陷入更加沒有止境的麻煩之中。
「小妍。」他抱住了她。
那是一個極為低微的姿勢。
他抱著她的腰,他肩頭的鮮血,潺潺流淌,潤濕了她的衣角。
何衛匆匆趕到的時候,只往裡頭看了一眼,連忙退了出去。
他沒想到,陸承驍竟然會跪在許妍面前。
「你先去治傷吧。」許妍推了推他:「我們的事情,之後再說,我現在要去看我爸。」陸淮換鬆開了手,又忍不住叮囑她:「你不要再試圖離開。我先前就吩咐了,整棟別墅的安保層級要提高,外牆會掛鐵絲網。」「你不要做危險的事。」許妍沖他冷笑了一下,踹了他一腳,然後跨過他的腿,離開了。
出門的時候,何衛恭敬的沖她低下頭。
顯然,他的僱主都已經被這個女人折騰得要下跪了,他這個幫人做事的,還是要小心,不要惹火燒身。
「我爸關在哪裡?」許妍問。
何衛看了陸承驍一眼。
陸承驍因為肩膀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聞言沖他擺了擺手。
「您跟我來。」許妍跟著何衛往三樓走。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有保鏢看管的房子,對許妍說:「許小姐,就是那一間。」許妍抬腿便要過去。
「許小姐,關於當年的事情,我想解釋兩句,能否耽誤您一點時間?」何衛輕聲開口。
第二十九章
許妍停住了腳步,瞥了他一眼。
「許小姐,我剛剛跟令尊簡單的聊了幾句,這才發現,或許我們之間,一直有些誤會。」
他緩緩開口:「當初,陳姨的事情,真的不是先生故意的。他當時只是想嚇唬你,又恨陳姨在你面前挑弄是非,所以想將她趕走而已。」
「當時,是我吩咐人處理的這件事,給了陳姨兩百萬的養老金,打發她離開。」
何衛嘆了口氣:「結果,她掙脫我們,說不要這些臭錢,還要繼續衝進別墅里。」
「我們將她攔在了門外,結果她一扭頭,就被車給撞了,當場斃命。」
何衛抿了抿唇:「事情無可挽回,但那確實是意外。」
許妍擦了擦眼淚。
她心裡一直心存愧疚,還給陳姨家裡送了錢。
可是,再多金錢,也買不回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肇事司機是醉駕,已經被送進了監獄,判了二十年。」何衛說。
許妍點了點頭。
她扭頭看向何衛:「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還有另外一件事。」何衛拿出手機,調出了一份文件:「當初,集團控告您父親挪用資金,這確有其事。他確實挪用了公司款項,用於他在瑞士的資產購置,而且是以你的名義,購置的東西。」
「先生知道之後,非常生氣,他認為許先生是要帶走你,所以一氣之下,提起了訴訟。」何衛微微低頭:「當時,您求先生,請卡爾丹醫生回江城,為您母親治療,先生照做了。只是,卡爾丹醫生的飛機還沒落地,您母親就突發心梗去世了。」「您母親去世的時候,您父親已經被監禁三天了,從理論上來說,並不是因為這件事而刺激到的。」何衛解釋道。
「你說這麼多,就是想告訴我,我身邊經歷的這一切,都純屬別人倒霉,跟陸承驍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是嗎?」許妍冷冷將手機扔給他:「現在,人都已經死了,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還有誰能來揭穿你們?」
「如果先生想要推諉,早就跟您開口了。」何衛輕聲說:「我說這些,是因為這些事情都是我經手去辦的。」「陸先生有意與您重歸於好,日後我們或許少不了打交道。」何衛向後退了一步:「我只是希望,您不要因此而憎恨我。」他躬了躬身:「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您去看許先生吧。」許妍一言不發,慢慢走到走廊盡頭。
黑衣保鏢不敢攔著她,為她打開了房門。
許妍看見父親躺在沙發上,神情焦慮煩躁。
先前,他被陸承驍傷到手腕,已經敷了葯,打了厚厚的一圈繃帶。
「小妍,他沒有把你怎麼樣吧?」許昌平將女兒拉到自己身邊,一臉緊張。
許妍搖了搖頭。
「爸爸,我想問問你,一年前發生的事情。」
第三十章
這是許妍第一次,仔細去探究先前發生的事情。
原來,她的父親,真的有在集團資金緊張的時候,挪用公款,以她的名義購置個人資產。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輕聲問。
「為什麼?陸承驍那個時候已經移情別戀,我與其等著他讓你凈身出戶,不如先下手為強!」許昌平看著自己柔弱的女兒,老淚縱橫:「是爸看錯了人!當初,就不該讓你嫁給他!」
許妍靠在沙發上,疲憊的搖了搖頭。
當初,許昌平不遺餘力的幫陸承驍創業,是因為這是自己的女婿。後來,許昌平執著於給他拆台,也是因為他覺得這很快就不是他的女婿。
許昌平有錯嗎?
或許也有,但是不多。
歸根結底,還是陸承驍出軌的過錯。
只是,出軌與害人性命,畢竟不可同日而語。
「小妍,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許昌平摸了摸女兒的肩頭:「事情已經敗露了,他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你的。」許妍嘆了口氣。
「我會跟他談談。」她握著父親的手:「您既然已經在瑞士購置了資產,那就先住在瑞士,別回國了。」許昌平還要再說。
「爸,你就聽我的吧。」許妍語氣堅定:「以陸承驍現在的勢力,您就是回國,也根本沒有任何用處了。」許昌平一怔。
隨即,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
當天晚上,許妍聽到孩子的哭鬧聲,連忙去陪孩子。
此時,兩個育兒嫂似乎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也不敢再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
見她要自己陪孩子,就帶上門在門外等著。
許妍拿了個會響的鈴鐺,陪著女兒玩。
晚辭想去拿她手中的鈴鐺,邁著小短腿,半晌都沒拿到。
她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蹲在地上耍賴,忽然沖她笑起來:「媽媽~「
許妍愣了一下,忽然感覺心頭一熱。
雖然,當著陸承驍的面,她說得那般輕巧。
可是,晚辭畢竟是她的女兒,是她十月懷胎,拼了性命才生下來的。
她願意將她留給陸承驍,是因為看得出他對孩子的喜愛。
而且,如果孩子跟著她,那便是一無所有。跟著陸承驍,哪怕陸承驍以後還有子女,那她也是他的長女,總該有屬於她的那一份家業。
權衡利弊,晚辭跟著陸承驍,遠比跟著她要好。
許妍將女兒抱在懷裡,親了秦她的額頭。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動靜。
她轉過身,陸承驍站在門口,神色溫柔的看著她。
他肩上打著厚厚的繃帶,臉色也有些憔悴。
許妍放下了孩子,對他說:「陸承驍,我們談談吧。」陸承驍單手抱起晚辭:「你說什麼,我都可以答應,只除了你要離開這件事。」他打量著許妍的神色,見她並沒有生氣,心頭忍不住為之一躍。
許妍輕聲說:「我可以不離開,但是,我也不願意再以夫妻的身份,跟你相處。」「我可以跟你回國,但是我不跟你住在一起,也不會再是你的妻子。」許妍扯了扯唇角:「承驍,我真的已經很累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過一點平靜的生活。」「在我身邊,你一樣可以過富足安靜的日子,我……」
陸承驍的話,被許妍打斷了。
「你不是一個滿足現狀的人。」許妍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你骨子裡,就喜歡新鮮,喜歡刺激,喜歡冒險,可我跟你不一樣。」「呆在你身邊,我永遠都要擔心,你覺得這段婚姻不夠新鮮,想去尋找別的樂子。」許妍扯了扯唇角,低下了頭:「那樣,我就算生活得很平靜,可是我的心卻一點都不安定。」一滴眼淚,落在灰色的地毯上,迅速暈出一團水痕。
「就像從前那樣。」她說。
第三十一章
從前,許妍的日子,其實也是很富足安定的。
可是,住在淮北路別墅的那段日子,她卻只覺得痛苦到無以復加。物質的富足,無法覆蓋精神上的痛苦。
每個孤枕難眠的夜,她都在內心揣測,他到底去了哪裡?
這些年來,為一個男人提心弔膽,怨憎吃醋的日子,她真的不想再過了。
她真的,受夠了。
陸承驍盯著地上的那一滴淚,心痛得無以復加。
他聽明白了許妍的意思。
她願意回到江城,停留在他能看見她的位置,但是卻再也不會接受他成為她的丈夫。
從今往後,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結,便是晚辭。
從今往後,他們是陸晚辭的爸爸和媽媽,卻不再是彼此的愛人。
這一刻,陸承驍心中仍舊生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後悔。
直到此時,他才察覺到,自己內心的不知足。
正如許妍所說,他是個永遠不知足的男人。
他以為許妍去世的時候,只希望時間倒轉,上天能讓她重新回到人間。哪怕,她全然忘了他,讓他遠遠看一眼都好。
而現在,他的願望實現了,他卻又希望,許妍可以接受他,他渴望回到過去那樣的生活。
可是,這一次,許妍已經不會再愛他了。
半晌,他扭過頭,極輕的對她說:「好,我答應你。」……
一周後,陸承驍帶著所有人回到了江城。
許妍在江城挑選了一棟別墅,可這一次,她沒有再在這棟屋子裡,給陸承驍留下一丁點兒的位置。
小院又蓋起了暖房,仍舊是種了一大片芙蓉花。
許妍回到了江城,回到了她原本所在的社交圈。
這一次,她不再將自己的人生,局限在這個方寸之地,也學會了用其他事情,來填補生命的空白。
陸承驍跟她離了婚,並且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她獨自生活。
只是每周六,他都會準時帶著晚辭來拜訪。
許妍打開門,接過孩子,對他說:「辛苦你了,明天傍晚再來接吧。」陸承驍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何衛仍舊跟在他身邊,在又一次他落寞離開的時候,輕聲問了一句:「先生,您就準備一直這樣嗎?」
作為陸承驍的心腹,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此時陸承驍的真實想法。
若是要放手,陸承驍又怎會將位置放得如此卑微。
陸承驍搖了搖頭:「你還沒結婚,你還不懂。」他曾經有一朵細心呵護的花,那是他精心栽種,細細養護,等到花開的時候,她綻放出迷人的美麗,令人心折的芬芳。
可也是他,給那朵花帶來了無盡磨難,狂風驟雨令她花瓣凋零,萎靡在泥土中。
他見過許多不同的花種,卻始終忘不了那一朵,只希望她往後餘生,能夠平安富足、開心喜樂。
至於,芙蓉花還會不會為他綻放,他只能等。
用時間的來建立信任,用時間來彌補傷痕。
愛人如養花,他可以用往後餘生,等那朵花重開的那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