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沉,這個春節,跟我回趟北城,演我男朋友。」

地下停車場的感應燈滅了又亮,白得發冷。沈知微站在車門旁,手裡還拿著年會發下來的資料,神色淡得像是在說「明天九點例會別遲到」,完全不像在拋一個離譜到讓人懷疑耳朵出了問題的要求。

許沉手裡的鑰匙停了一下,金屬邊壓進掌心,硌得生疼。

「沈總,」他抬眼看她,嗓音壓得低,「你喝多了?」

「沒喝。」沈知微看著他,語氣一點沒晃,「還有,雲岫項目負責人名單,下周一才最後簽字。」

這話一落,停車場里那點風好像一下更冷了。

遠處有車倒庫,提示音一下一下傳過來,很快又沉下去。許沉盯著她,半天都沒說話。他熬了七個多月,幾乎把整個下半年都扔進雲岫項目里,所有人都默認那位置該是他的,偏偏最後簽字的人,是沈知微。

她太知道怎麼拿捏人。

「所以?」許沉扯了下嘴角,火氣已經壓不住了,「你家裡催你結婚,我就得陪你回去演戲?沈知微,你是不是太會挑時候了?」
「我媽給我安排了相親對象,初五見家長,飯局已經定了。」她說得很平,甚至平靜得有點過分,「這次不是催,是直接往前推。我如果空著回去,那頓飯我就得坐下去。」
許沉聽得太陽穴直跳。
「那你找別人。」
「別人不行。」沈知微幾乎沒猶豫,「公司里的人,嘴不嚴。外面找的人,我不信。你最合適。」
這句「你最合適」沒有半點曖昧,冷靜得像在挑一個項目里風險最低的方案。
許沉差點被她氣笑了。
「你把我當工具人還挺順手。」
「對。」沈知微看著他,竟然連否認都懶得否認,「我現在就是在找一個最好用的工具人。」
這話夠硬,也夠傷人。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說這句的時候,眼底那層平靜底下,還是露出了一點很淡的疲色。不是示弱,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種已經被逼到牆角之後,連體面都顧不上的累。
許沉本來還想再嗆她一句,話到嘴邊,卻忽然卡住了。
他第一次這麼直白地意識到,沈知微也不是永遠都穩。她只是習慣把所有難看都往裡咽,咽到最後還能站著和人談條件。
是,談條件。
因為下一秒,她已經把條件擺得清清楚楚。
「四天。臘月二十七出發,初六回來。」
「回去之前,我會把背景資料、親戚關係、怎麼認識、談了多久,全都整理給你。」
「回去以後,誰問什麼,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我來控。」
「回來之後,雲岫項目我按承諾推進。」
她說得太像一次完整交易了,邊界清晰,利弊分明,甚至連善後都給他想好了。
許沉沉默了很久。
拒絕當然可以。可拒絕之後呢?雲岫項目不是非她不可,但最後那點資源傾斜、評語分量、推進速度,只要沈知微想卡,足夠讓他再多耗半年,甚至一年。
成年人最煩的就是這個。明明心裡火得厲害,偏偏還得先算賬。因為一口氣不值錢,機會值。
他看著她,臉色很冷。
「行。」
沈知微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許沉又補了一句:「你別誤會,我不是幫你,我只是懶得在這時候跟你撕。」
「可以。」她點頭,「你願意怎麼理解都行。」
說完,她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
下一秒,許沉手機震了。
一封新郵件跳出來,標題寫得刺眼又荒唐——《春節回家應對清單(許沉版)》。
沈知微把手機收回去,語氣平得像剛安排完一項普通工作。
「今晚回去看完。明天要是有不順口的地方,及時改。」
她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又清又脆,沒一點拖泥帶水。許沉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一點點遠掉,突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像個笑話。
可他又很清楚,從這一刻起,這事已經不可能當沒發生過了。
臘月二十七,北京南站人擠得像快燒開的水。
廣播一遍遍播著檢票口變更,拖著行李的人潮推著人往前走,熱氣、說話聲、孩子哭聲混在一起,亂得人頭疼。許沉拎著箱子站在人流里,圍巾勒得脖子發悶,腦子裡只剩兩個字:離譜。
兩天前他還在會議室里做年終復盤,現在居然要和直屬上司一起回她老家,扮她男朋友。
怎麼想都不正常。
肩膀被人輕輕碰了一下,他轉頭,沈知微已經站到旁邊了。黑色長大衣,頭髮扎得利落,手裡拿著兩個人的身份證和車票,整個人還是那副出差辦事的樣子,半點不像回家過年。
「B口,跟上。」
許沉看她一眼,沒忍住刺她一句:「你連逼人回家演男朋友都這麼像帶項目。」
「現在後悔也晚了。」她把車票遞給他,「進站吧。」
一路安檢、檢票、上車,節奏快得不容人多想。等兩人坐下,車廂暖氣一開,玻璃很快蒙上一層霧。許沉剛把箱子塞好,沈知微就從包里抽出一沓列印紙,平攤在小桌板上。
標題十分醒目:《情侶背景設定補充版》。
許沉眼皮都跳了一下。
「你還真打出來了?」
「口頭說不牢。」沈知微拿筆點著第一頁,「從現在開始統一口徑。」
「怎麼認識。」
「同公司不同部門,因為項目協作熟起來。」
「誰先表白。」
許沉抬頭看她:「非得是我?」
「不然寫我?」沈知微面無表情,「我媽會先問我是不是瘋了。」
許沉吸了口氣,忍著那股說不出的彆扭:「行,你繼續。」
「在一起多久。」
「一年零三個月。」
「平時怎麼叫我。」
這回他卡住了。
沈知微抬眼,語氣平靜:「回去以後別叫沈總,也別連名帶姓。叫知微。」
這兩個字平時隔著職場關係,像誰都碰不到的東西。現在突然要他說出口,許沉只覺得耳根都有點發熱。
他試著叫了一聲:「……知微。」
聲音低得跟交作業似的。
沈知微皺眉:「你像在背彙報稿。」
「那你想怎麼樣?」許沉沒好氣,「現在就讓我深情款款?」
「至少自然一點。」她把筆往桌上一放,「你這個狀態,別人一眼就看出來我們不熟。」
這話說得沒毛病,可許沉還是被噎得不輕。
接下來一路上,兩人都在磨細節。怎麼介紹第一次見面,誰先追誰,節假日送過什麼禮物,平時吵架誰先低頭,甚至連她爸喜歡喝什麼茶,她媽最愛問哪類問題,她那個表姨最擅長在哪種場合翻舊賬,都被她列得明明白白。
到「牽手要自然」這一條時,沈知微把手平平放到桌邊,抬眼看他:「試一下。」
許沉盯著她那隻手,半天沒動。
「你別這個表情。」沈知微看著他,「你現在像我要押你去簽賣身契。」
「差不多。」許沉低聲嘀咕一句,還是伸手碰了上去。
只是碰到的一瞬,他手指就僵住了。她掌心偏涼,手背很瘦,骨節清晰。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會覺得彆扭,可真碰上的時候,那點彆扭里又莫名混進了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叫人更煩。
「放鬆。」沈知微提醒他,「別像摸高壓線。」
許沉被她說得更不自在,索性鬆了手:「你要求真多。」
「回去以後你就知道這不算多。」她低頭在紙上做標記,語氣很淡,「項目出問題最多賠錢,回家穿幫我要賠整個春節。」
這話本來像句調侃,可她說的時候一點沒笑。許沉看著她,忽然覺得她不是在較真,她是真的怕。
下午到中轉的小城時,天已經快黑了。沈知微臨時改了計劃,說今晚先住一晚,明天再轉車去北城。
「你現在這個狀態,直接進我家門會露餡。」她揉了下眉心,「我也得緩緩。」
旅館不大,前台看他們一眼,遞房卡的時候還多問了一句:「一間?」
沈知微神色不變:「一間,兩張床。」
房間里暖氣開得足,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床頭櫃。許沉剛把外套搭好,沈知微已經又把那沓資料攤開了,彷彿他們不是來住店,是來封閉培訓。
「來,繼續。」
「還練?」許沉都快氣笑了。
「不然呢?明天到我家門口再現編?」
後來他們真練了不少東西。並肩走路怎麼挨得自然,遞水時手碰一下能不能不那麼假,坐一起的時候肩膀之間留多大距離才像真情侶。練到最後,許沉已經從渾身彆扭變成有點麻木。
可麻木歸麻木,真到某些瞬間,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走神。
比如沈知微站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整理圍巾的時候。她動作很快,像只是單純糾正細節,可那一下離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疲色。又比如她伸手拉他手腕,示意他走路別太快的時候。她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很輕,卻像帶著一點沒來得及藏好的緊繃。
她把每一步都拆得很細。細到不像在演一場假戀愛,更像在拚命給自己搭一層能擋住外面的殼。
夜裡熄燈後,房間總算安靜下來。許沉原本以為一天到這裡也就結束了,結果隔壁床的手機一直亮。
消息像是故意挑著深夜往她那兒砸,一條接一條。沈知微起初沒看,後來還是拿起來掃了幾眼。
屏幕的光把她側臉映得發白。
許沉本來沒想看,可那幾行字還是闖進了眼裡。
「初五飯局別再給我丟人。」
「你年紀不小了,別挑來挑去把自己剩下。」
「這次你必須給個準話。」
每一句都不長,卻都很熟練,像說了不止一年。
沈知微一條都沒回,只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柜上。黑暗重新落下來,她也沒再出聲。可越是這樣,房間里那股壓抑越顯得重。
過了很久,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許沉。」
「嗯。」
「這趟回去,你就當我欠你一次。」
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她平時絕不會露出來的啞。
許沉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最後也只應了一聲:「知道了。」
可那一聲之後,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心裡那股純粹的不耐煩,好像已經沒一開始那麼硬了。
臘月二十八,北城天陰得厲害。
計程車拐進老城區,窗外的樓越來越舊,積雪踩成灰黑色,紅燈籠掛在檐下,風一吹,輕輕撞在一起。看著是過年的景,可那股熱鬧底下壓著的冷意,卻一點都沒散。
車停在一棟老樓前。樓道很窄,牆皮掉了大半,扶手摸上去冰涼。許沉提著箱子往上走,走到二樓半的時候,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
沈母羅靜宜圍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目光卻飛快地在許沉身上打量了一遍。沈父沈建平跟在後頭,笑得溫和些,但那種溫和看著更像和稀泥。
「到了啊?快進來,外頭冷。」
「小許吧?路上辛苦了。」
許沉禮貌叫人,剛進客廳,熱水還沒喝兩口,鄰居就上門了。接著是姨媽、表姨、舅舅、堂姐,一個接一個,跟商量好似的,全都來看「沈知微帶回來的男朋友」。
很快,問題就來了。
哪兒人,做什麼,收入多少,北京房子怎麼打算,和知微怎麼認識的,準備什麼時候結婚,父母那邊什麼態度,對彩禮怎麼看,對異地怎麼看,對婚後要不要孩子怎麼看。
一句接一句,密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沉一開始還按資料答,答著答著就發現,資料能應付信息,擋不住人心裡那股打量。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在問,他們是在衡量。衡量這個人夠不夠好,夠不夠快,能不能把沈知微這個「問題」儘快解決掉。
沈知微坐在旁邊,一直笑著接話,幫他把那些太生硬的答案磨平。可許沉很快注意到,她今天喝水喝得特別快,一杯接一杯,指尖捏著杯壁,有點發白。
那不是緊張,更像是忍。
直到表姨笑著問了一句:「都一年多了,總不會還分開住吧?」
屋裡靜了半秒。
沈知微臉上的笑差點沒接住,許沉腦子都沒轉,話已經出了口。
「結婚和同居都是我們自己的事。」
他語氣不重,卻很穩。
「什麼時候走到哪一步,我們會自己決定。感情不是為了讓別人放心才往前推的,結婚更不是交作業。」
客廳里頓時安靜了。
那一瞬間,連沈建平都愣了愣,隨後趕緊笑著打圓場:「對對對,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節奏。」
羅靜宜嘴上也附和,笑意卻淡了些。
沈知微側頭看了許沉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裡面明明白白有點意外,也有點鬆動。像她原本只打算讓他演個站得住場面的男朋友,結果他卻在她快頂不住的時候,順手替她把那一下擋了。
晚上,親戚散得差不多了,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許沉去陽台透氣,推門時看見沈知微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外頭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她額邊碎發吹得有點亂。
「你還抽煙?」他問。
「不會。」沈知微看了眼手裡的煙,隨手放回煙盒,「拿著而已。」
許沉靠在一邊,想了想,還是說:「明天要是他們再追著問,你別硬接,往我這邊推。」
沈知微偏頭看他。
許沉自己說完都頓了一下。明明最開始他只是被迫來演戲,可現在這話說出來,卻像已經不完全是為了演給別人看了。
風吹了兩人一臉,陽台上的燈很暗。
沈知微低低笑了一下:「許沉,你今天演得挺像。」
許沉沒接這個「演」字,只是看著她,忽然覺得她那句誇獎聽起來也不太像誇獎,更像終於有人替她擋了一回,她稍微鬆了口氣。
除夕夜,熱鬧徹底到了頂點。
親戚來得比前一天更多,桌子支滿了一屋子,鍋里湯咕嘟咕嘟響,電視里春晚預熱吵得人耳朵發麻。大家嘴上說著過年,話題轉來轉去,最後還是都落到一件事上——沈知微什麼時候結婚。
「小許啊,你倆準備哪年辦?」
「北京房子總得提上日程吧?」
「女人過了三十可真拖不起。」
「感情都穩定了,還不趕緊定下來,等什麼呢?」
「知微以前眼光就高,這回可別再拖黃了。」
最後那句一出來,桌上的氣氛一下就變了。
那是翻舊賬,也是往人心口上戳。
沈知微臉上的笑沒掉,可許沉坐得近,能看清她握著紙巾的手已經把邊角捏皺了。她一直在忍,忍得肩背都綳著,像一根拉得太緊的弦。
偏偏羅靜宜今天一點都沒想替她松。她不但沒攔,反而順著往下說。
「我也是為了你好。」
「女人工作再強,有些事也不能一直拖。」
「你總得給家裡個準話吧?」
最後,表姨乾脆把問題摔到桌面上:「沈知微,你自己說,你到底什麼時候嫁?」
滿屋子忽然靜了。
春晚背景聲還在響,筷子碰碗的輕響也還在,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就像今天這頓飯,她不是來過年的,是來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沈知微把筷子放下,站起來,臉色有點白,卻還穩著。
「許沉,跟我回房間,幫我拿個東西。」
她說完就走,沒等任何人反應。
桌上立刻爆出一陣起鬨。
「哎喲,拿什麼還兩個人去啊?」
「去吧去吧,小年輕臉皮薄。」
「門可別關太嚴。」
笑聲跟在後面,聽得人煩。許沉只停了一瞬,就跟了上去。卧室門一關,外頭那些聲音頓時隔開了大半,只剩模模糊糊的一層。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沈知微背靠著門,閉了閉眼,好半天才把那口氣緩下來。她沒看他,只低聲說:「他們愛聽故事,那就給他們一點動靜。」
許沉愣住:「什麼?」
沈知微抬眼,沒解釋,只往前一步,抓住他袖口,把人拉近。
「靠過來一點。」
距離一下縮短,許沉呼吸都亂了。
「沈知微——」
「別出聲。」
她的手很穩,動作卻快得有點像豁出去了。下一秒,她直接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側。
隔著毛衣,那截腰依舊細得驚人。許沉指尖碰上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心口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如果外面有人聽,」沈知微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那就得讓他們信。」
她不是在撩他,這一點許沉很清楚。她只是被逼到這個份上,只能拿這個當最後一層擋箭牌。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悶。
門外真有很輕的腳步聲傳來,老房子的木地板響起來藏不住,像有人停在門口,故意壓著聲音說了句什麼。
沈知微身體微微一僵,下一秒,整個人更近地貼過來。
她額頭抵在他下巴附近,呼吸全落在他頸側,溫熱、急促,還帶著一點控制不住的亂。她手指抓著他後背的衣服,抓得很輕,卻在發抖。
那點抖不明顯,可許沉感覺到了。
一下就感覺到了。
他原本綳著的手慢慢收緊,最後還是落在她腰後,輕輕扶住了她。不是為了演,也不只是為了配合,就是很單純地覺得,她這個時候不該一個人硬頂著。
門外那點聲音停了停,終於走遠了。
屋裡重新靜下來。
沈知微沒有立刻退開。她還靠著他,像在確認外面的人是不是徹底走了。許沉也沒動,喉結滾了好幾下,才勉強把呼吸壓穩。
過了會兒,她才慢慢抬頭。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來不及藏的東西。許沉看見她眼尾有一點紅,不明顯,可偏偏比任何眼淚都扎人。
他心口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沈知微看著他,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謝謝,又像是想說這只是演戲。可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許沉先開了口,聲音低得發啞。
「以後他們再這麼逼你,你不用一個人扛。」
沈知微怔住。
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已經越線了。原本說好只是四天,只是演一場戲,演完就散。可從這一刻開始,他心裡那條界限已經松得不像樣。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可那聲嗯落下來,屋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已經變了味。
初五那頓飯,最後還是來了。
地點定在北城一家酒樓,包廂不大,燈光卻亮得人心煩。高子越和他父母來得很早,坐得整整齊齊,像早就默認今天能談出個結果。
羅靜宜臉上的笑熱情得過頭,沈建平一邊遞煙一邊陪著寒暄,氣氛看上去客氣,底下卻綳得厲害。
沈知微進門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許沉順手接過她包,給她拉開椅子,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高子越看著這一幕,臉色明顯不太好。
「知微,這位就是你男朋友?」
沈知微還沒開口,許沉已經笑著伸手:「許沉。知微平時工作忙,這次回來,辛苦各位費心了。」
一句話,先把位置擺穩了。
飯吃到一半,果然還是繞回婚事。高母笑著說年輕人談戀愛不穩定也正常,高家更適合過日子。高父更直接,問既然都帶男朋友回來了,什麼時候能有個准信。
羅靜宜沒攔。
她甚至看了沈知微一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現在就說。
沈知微剛要開口,許沉先把筷子放下了。
「有準信。」
桌上頓時安靜了。
許沉看著對面,不疾不徐地往下說:「等我手上的雲岫項目穩定下來,我會和知微商量結婚的事。她不是沒人要,也不是拖著等誰挑,她只是值得認真對待。」
包廂里一下靜得落針可聞。
高子越的臉色徹底沉了,高母那點端著的笑也掛不住了。羅靜宜顯然沒想到許沉會把話說這麼滿,一時間竟沒接上。
那頓飯後半段基本已經沒什麼意思了。高家人先離席,臉色都不好看。等他們一走,羅靜宜在走廊里就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故意讓我下不來台?」
這話是對沈知微說的。
沈知微臉色一冷,剛要開口,許沉已經站到了她旁邊。
「阿姨,」他語氣仍舊客氣,可半點沒讓,「今天下不來台的不是您,是她。」
走廊里頓時靜了。
「她不是做錯了什麼才需要被安排。她只是沒有按你們想的速度把自己交出去,這不該算錯。」
羅靜宜被他說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半天都沒說出話。沈建平站在一旁,想打圓場,卻又找不到話插。
最後,羅靜宜只丟下一句「隨你們吧」,轉身就走了。
那一刻,沈知微站在原地,很久都沒動。
許沉偏頭看她,低聲問:「還好嗎?」
沈知微看著他,眼圈有點紅,卻還是笑了下。
「你今天有點過界。」
「嗯。」許沉承認得很乾脆,「沒忍住。」
沈知微聽完,居然真的笑了,笑意很淡,可是暖的。
「謝謝。」
回北京那天,北城下了點小雪。
高鐵開起來以後,車窗外一片灰白。車廂里暖得發悶,身邊的人大多在睡,只有他們兩個都沒怎麼說話。
快到站的時候,沈知微低聲說:「雲岫項目,我會按承諾推進。」
許沉轉頭看她。
這句話原本是他最想聽到的。可真聽到了,心裡反而堵了一下。因為她還是下意識把這一切往交易上收,好像只要項目給他,這幾天發生的事就能兩清。
可他現在已經不想兩清了。
年後上班第一天,部門例會。
沈知微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雲岫項目正式由許沉接任負責人,預算、資源、團隊調整,一併到位。會議室掌聲很響,恭喜聲一片,許沉坐在那裡,卻有點心不在焉。
散會後,他在樓梯間攔住了她。
還是那個地方,安靜,空,和那個地下停車場的夜晚有點像。
沈知微抱著文件,看他一眼:「還有事?」
許沉盯著她,半天才開口:「項目你給了,接下來是不是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知微明顯愣了一下。
樓梯間里很靜,所以她那點來不及收的情緒也特別清楚。她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許沉,那幾天本來就不該拖著你。」
「我知道。」許沉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些,「但我現在不想只把那幾天當成幫你擋事。」
沈知微手指一下收緊,文件邊角都被她捏皺了。
許沉看著她,心裡那點話到了這時候,反而沒那麼難出口了。
「你以前總說我適合做項目,因為我穩。」他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淺,「但這回,我不想太穩。」
沈知微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如果以後再去北城,」許沉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想再演了。」
樓梯間安靜了很久。
久到許沉都能聽見自己心跳得有點快。
終於,沈知微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那層綳了很久的殼終於裂開了一點。她看著他,聲音也放輕了。
「你想好了?」
「從除夕那晚開始,」許沉說,「就不太由我自己了。」
這回,沈知微先別開了眼。她像是想壓住嘴角,最後還是沒壓住,笑意慢慢浮出來,輕輕的,卻很真。
她把文件夾往他懷裡一塞,故意板了板臉。
「那你先把項目做好。」
許沉接住文件,沒動:「然後呢?」
沈知微抬眼看他,目光終於沒了平時那層拒人千里的冷。
「然後,」她頓了頓,聲音很輕,「等你忙完,陪我正式回一趟北城。」
「這次不用演。」
許沉看著她,也笑了。
「行。」
他答應得很快,快得像這句他其實已經等了很久。
樓梯間的窗外,天光正好落下來一點,照在她肩上,也照在他手裡的文件夾上。明明還是上班時間,明明一堆事沒做完,可那一瞬間,許沉就是覺得,之前那些繞來繞去、算來算去的東西,好像都慢慢退遠了。
剩下的,只是她終於肯往前一步,而他剛好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