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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這段時間,我帶著念安去了一趟溫哥華。
那裡有一個我很想看的建築:人類學博物館。
念安在博物館裡跑來跑去,對各種展品充滿好奇。
「媽媽,這個是什麼?」
「這是印第安人的面具。」
「好可怕!」
「不可怕,這是他們在跳舞的時候戴的。」
「媽媽,我也想跳舞。」
「好,回家媽媽教你。」
她高興地拍手。
從博物館出來,我們坐在海邊的長椅上,看著遠處的雪山。
念安靠在我身上,吃著冰淇淋。
「媽媽。」
「嗯?」
「爸爸呢?」
我一愣。
「為什麼突然問爸爸?」
「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呢?」
我沉默了一下。
「爸爸在中國。」
「他為什麼不來?」
「因為他在工作。」
「他不想我們嗎?」
「……想。」
「那他為什麼不來看我們?」
我抱住她。
「安安,爸爸很忙。但媽媽在,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她點點頭,繼續吃冰淇淋。
我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
念安會長大,會問更多的問題。
我不能一直騙她。
但我也不想讓她知道真相。
至少現在不行。
她還太小,理解不了什麼是背叛,什麼是算計。
她只需要知道,媽媽愛她。
這就夠了。
回到多倫多後,我收到了市政府的通知。
我的方案被選中了。
Dr. Peterson打電話給我:「溫,恭喜你。你的方案是全場最好的。」
「真的?」
「真的。評審委員會說,這個方案有溫度、有情感,是真正為社區設計的。」
我哭了。
不是傷心,是激動。
這是我離開沈懷安之後,第一次覺得自己有用。
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棋子。
我是溫知意,一個建築師。
第九章
社區中心開始建造了。
我每天去工地,跟工人們一起工作。
戴著安全帽,穿著工裝褲,滿身灰塵。
但我覺得自己很帥。
工頭是個魁梧的加拿大人,叫Mike。
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以為我是來實習的學生。
「你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你看起來像二十二。」
「謝謝。」
「你以前做過工地嗎?」
「沒有。這是我設計的第一個建築。」
他愣了一下:「第一個?」
「對。」
「那你膽子不小。」
「為什麼?」
「一般設計師都坐在辦公室里,不會來工地。工地又臟又累。」
「我想看著它建起來。」
他笑了笑:「好,那我教你。」
Mike教我很多東西。
怎麼跟工人溝通,怎麼處理突發問題,怎麼在工地上保護自己。
他對我很好,但不是那種好。
是朋友之間的好。
他有個五歲的女兒,跟念安差不多大。
有時候他會帶女兒來工地,兩個小女孩一起玩。
念安很喜歡他,叫他「Mike叔叔」。
有一次,Mike問我:「念安的爸爸呢?」
「在中國。」
「他不來看她?」
「不。」
「為什麼?」
「因為我們離婚了。」
他沉默了一下:「對不起,我不該問。」
「沒關係。」
「你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吧?」
「還好。習慣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你很堅強。」
「不是我堅強,」我說,「是我沒得選。」
社區中心建了六個月。
完工那天,Mike開了一瓶香檳,跟我碰杯。
「溫,恭喜你。這是你第一個作品。」
「謝謝你,Mike。沒有你,我建不起來。」
「不,是你自己建起來的。」他看著那棟建築,「它很美。」
我也看著。
確實很美。
磚紅色的立面,彩色的圖案,傾斜的屋頂。
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在對每一個路過的人微笑。
「媽媽,房子笑了!」念安在旁邊喊。
「對,它笑了。」
我蹲下來,抱著她。
「安安,這是媽媽為你建的。」
「為我?」
「對。因為你教會了媽媽,房子也會說話。」
她不懂,但她很開心。
社區中心的開幕典禮上,Dr. Peterson來了。
他看著建築,點了點頭。
「溫,你做到了。」
「謝謝你,老師。」
「不謝我,謝你自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情感,終於放出來了。」
我笑了。
「對了,」他從包里拿出一封信,「這是給你的。」
我打開一看,是多倫多大學建築系的聘書。
「你願意來當講師嗎?」他問。
「我?」
「對。你的作品證明了你的能力。而且,我們需要有人來教學生,什麼是有情感的建築。」
我愣住了。
「我……我考慮一下。」
「別考慮太久。下學期就要開課了。」
典禮結束後,我一個人站在社區中心前,看著夕陽。
手機響了。
是方偵探。
「溫女士,沈懷安又住院了。這次很嚴重,醫生說可能……可能過不了今年。」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他……他想見你最後一面。」
「……」
「溫女士,我知道你恨他。但他真的快不行了。他說,他只想跟你道個歉。」
我閉上眼睛。
「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我站在夕陽里,想了很久。
念安跑過來,拉著我的手。
「媽媽,你怎麼了?」
「沒事。」
「你哭了。」
我摸了一下臉,果然濕了。
「媽媽沒哭,是風太大了。」
「騙人。」她看著我,「媽媽,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每次你想爸爸的時候,就會哭。」
我抱住她,沒說話。
「媽媽,如果你想爸爸,就去看他吧。」
「你不恨他嗎?」
「恨是什麼?」
「就是……不喜歡。」
「我喜歡爸爸。雖然他不在,但他是我爸爸。」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
「好,媽媽帶你去看爸爸。」
第十章
三天後,我帶著念安飛回國內。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凌晨四點。
方偵探來接我。
「溫女士,你瘦了。」
「你也是。」
「沈懷安在醫院,我帶你過去。」
「好。」
車上,方偵探跟我說了沈懷安的情況。
「他的肝功能已經衰竭了,現在靠機器維持。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
「對。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所以一直在找你。他想在走之前,見你最後一面。」
「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說了很多。但有一句話,他說了很多遍。」
「什麼?」
「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沉默。
到了醫院,我讓念安在車裡等著。
「安安,媽媽先上去看看爸爸。等一下再來接你。」
「好。」
我走進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沈懷安的病房在頂層VIP區。
走廊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燈亮著。
我推開門。
沈懷安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瘦得只剩骨頭,臉色蠟黃,眼睛深深凹陷。
看到我的瞬間,他的眼睛亮了。
「知意……」
他的聲音很虛弱,像風中的蠟燭。
「你來了。」
「嗯。」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你瘦了很多。」他說。
「你也瘦了。」
「我快不行了。」
「我知道。」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我沒躲,也沒握。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
「知意,對不起。」
「你說了很多遍了。」
「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我不該騙你,不該利用你,不該把你當棋子。」
「嗯。」
「我知道你不原諒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失去你。」
「你後悔的不是失去我,」我說,「你後悔的是失去之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了。」
他愣了一下。
「你說得對。」他苦笑,「我什麼都有,但又什麼都沒有。」
「你有周婉清,有兒子,有女兒。」
「他們都走了。」
「走了?」
「我賣了翡翠灣的房子,給了婉清一筆錢,讓她帶著孩子走了。我不想讓他們在我死後,捲入遺產糾紛。」
「你想得挺周到。」
「不是周到,是我終於明白了。我這輩子,一直在算計。算計怎麼賺錢,算計怎麼利用人,算計怎麼在死後安排好一切。但我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忘了,人活著,不是為了算計。是為了……愛。」
他說「愛」這個字的時候,眼淚流下來了。
我看著他的眼淚,沒有心疼,也沒有幸災樂禍。
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悲傷。
不是為他悲傷,是為我們。
為那段八年的婚姻,為那些被浪費的時間,為那些本可以很美好的日子。
「知意,你能原諒我嗎?」
「我不知道。」
「那你能……抱我一下嗎?」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現在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蜷縮在床上。
我站起來,俯身抱了抱他。
他的身體很輕,像一張紙。
「謝謝。」他說。
「不客氣。」
「念安呢?」
「在樓下。」
「我能看看她嗎?」
「能。」
我下樓,把念安帶上來。
念安看到沈懷安,愣住了。
「爸爸?」
「安安。」沈懷安笑了,眼淚又流下來了,「爸爸的乖女兒。」
念安走過去,爬上床,趴在他身邊。
「爸爸,你怎麼了?」
「爸爸生病了。」
「痛嗎?」
「不痛。看到你就不痛了。」
「那安安一直陪著你。」
沈懷安哭了。
他抱著念安,哭得像個孩子。
「安安,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沒能陪你長大。」
「沒關係,媽媽陪我了。」
「你恨爸爸嗎?」
「不恨。我喜歡爸爸。」
「為什麼?」
「因為你是爸爸啊。」
沈懷安哭得更厲害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流下來了。
不是因為原諒。
是因為念安。
她比我強大得多。
她能原諒一個從未陪伴過她的父親,不是因為她不懂事,而是因為她心裡有愛。
而我,心裡只有恨。
恨了這麼久,恨了這麼深。
恨到最後,我得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沈懷安快要死了,我的恨也不會消失。
它只會變成一塊石頭,壓在我心裡,讓我永遠走不出來。
「知意。」沈懷安叫我。
「嗯?」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
「以後,不要恨了。恨太累了。」
我看著他。
「你不配說這句話。」
「我知道。但我是真心說的。」
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應你。」
他笑了。
那是我見過的,他最真誠的笑容。
三天後,沈懷安走了。
走的時候很平靜,沒有痛苦。
念安不在,我不想讓她看到那個場面。
我站在病房裡,看著他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
醫生進來,宣布死亡時間。
護士拔掉管子,給他蓋上白布。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方偵探走過來。
「溫女士,節哀。」
「我不哀。我只是……覺得空。」
「空?」
「對。恨了這麼久,突然不用恨了,不知道該幹什麼。」
「那就干點別的。」他笑了笑,「你不是還有念安嗎?」
「對。我還有念安。」
我下樓,念安在車裡等我。
「媽媽,爸爸呢?」
「爸爸走了。」
「去哪了?」
「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會回來嗎?」
「不會了。」
念安沉默了一下,然後抱住我。
「媽媽,你別哭。」
「媽媽沒哭。」
「騙人。你臉上都是水。」
我笑了。
「那是汗。」
「冬天哪有汗?」
「媽媽穿太多了。」
她看著我,一臉不信。
但沒追問。
她只是靠在我身上,說:「媽媽,安安陪你。」
「好。」
我發動車子,開出醫院。
天亮了。
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刺眼。
我戴上墨鏡,開往機場。
下一站,多倫多。
那裡有我的事業,我的學生,我的社區中心。
還有一個叫Mike的人,在等我回去。
不是男朋友,是朋友。
但誰知道呢?
生活總是充滿意外。
就像八年前,我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
就像一年前,我以為自己會恨一輩子。
就像現在,我以為自己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但我錯了。
因為念安教會我一件事。
不管經歷了什麼,都要相信,世界上還有美好的東西。
不是愛情,不是婚姻,不是男人。
是建築,是陽光,是孩子的笑臉。
是你自己。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打開手機,刪掉了沈懷安的最後一條消息。
那是一條很長的消息,寫在他走之前。
「知意,謝謝你最後來看我。我知道你不原諒我,但沒關係。我原諒自己了。因為我終於知道,我這輩子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娶了你。雖然我搞砸了,但至少,我遇見過你。念安就拜託你了。告訴她,爸爸愛她。也告訴你,我愛你。一直愛,只是不知道怎麼愛。再見。」
我按下刪除鍵。
不是因為他煩。
是因為我不需要了。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的愛,不需要他的任何東西。
因為我自己,已經完整了。
窗外,雲層之上,陽光燦爛。
念安在旁邊睡著了,手裡還抱著那個小熊玩偶。
那是沈懷安買的。
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是她最喜歡的小熊。
這就夠了。
飛機降落在多倫多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Mike來接我。
他站在出口,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Welcome home, Wen.」
我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方偵探告訴我的。」
「他什麼時候跟你聯繫上了?」
「你走的那天。」他接過我的行李箱,「他說你可能需要一個人來接你。」
「謝謝。」
「不客氣。」他看了一眼念安,「安安,想Mike叔叔了嗎?」
「想了!」
念安撲過去,Mike一把抱起她。
「走,Mike叔叔帶你去吃冰淇淋。」
「好!」
他抱著念安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陽光很好。
多倫多的街道很乾凈,空氣很清新。
我突然想起Dr. Peterson說的話。
「建築是情感的容器。」
我回頭看了一眼機場。
那也是一棟建築。
但它不是我的情感容器。
我的情感容器,是那個社區中心,是那些圖紙,是我自己。
「溫,快點!」Mike在前面喊。
「來了!」
我快步跟上去。
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氣息。
多倫多的春天來得晚,但終究會來。
就像我。
晚了八年,但終於來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