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親


我總惦記著為母親寫點文字,卻始終沒有勇氣提筆------我大專畢業後修了本科,學的理科,素來不擅長用語言描摹情感。可她是我最愛的人,我便想著用最平實的文字,記下關於她的細碎過往,把我對她的愛,藏在這些文字里。
我的母親生於1957年9月,是家中五姊妹里最小的,她上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最受長輩和兄姐們的疼愛。舅舅是外婆家最大的孩子,也最愛學習的一個。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省軍區工作。從此,外婆家的生活就上了一個檔次。在物資匱乏的五十年代,外婆家的家境非常不錯,隔三差五都能吃上豬肉、蒸上白面饅頭。這般光景,在當時羨煞了不少鄰里。
母親讀小學時,天資聰慧又格外刻苦,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是老師眼裡的好苗子。遺憾的是,那個年代的人大多不懂得知識的珍貴,母親也受大環境影響,再加上年少時個子遠超同齡夥伴,常被同學嘲笑,小小年紀便輟了學。母親在回憶這段過往的時候還說道,她的班主任格外惜才,深知她是塊讀書的好料,曾多次專程登門勸說,希望她能繼續去讀初中,可母親都婉言謝絕了。她嘴上說因為沒有同齡女伴一起上學,可我心裡清楚,更多的是另一層緣故……短暫的農活勞作讓她體會到了無拘無束的自在,便不願再受課堂的約束。最終,母親只留下小學文化程度,這也成了她一生的遺憾。
輟學後的日子裡,母親的生活被地里的農活填滿,每日靠干農活掙工分過活。那個年代,村裡的農活全由生產隊統一調度,工分和幹活的多少直接掛鉤,生產隊會專門安排人記錄、定期公示每個人的工分,這工分更是分糧、領錢的唯一憑證。母親捨棄了讀書的機會,只能靠賣力氣討生活。她干農活時格外的拚命,每年掙的工分在村裡女性中也是最多的,還曾被隊里評選為婦女隊長。這事她從沒跟我提起過,我還是從秋分姨母口中偶然得知的,想來在她心中,這靠苦力換來的職位本就不值一提。每當和母親談到當年輟學的事情,問她是否後悔,她雖語氣平靜,眼底卻藏不住遺憾的說:「怎麼會不後悔?我下地掙工分時,你秋分姨母天天窩在外婆家的炕頭看書學習,如今早已是飛出去的鳳凰,再也不用靠土地討生活了......」。
時光荏苒,到了1980年,母親23歲了,在媒人的牽線搭橋下,她與我父親結為夫妻。父親家中共六個姊妹,他排行第四,是家裡唯一的男丁,用母親的話講,父親是被寵著長大的孩子。吃飯時,因家裡糧食不足,大家只能吃湯麵,而父親卻可以吃乾麵,且能吃飽。父親家境清貧,可母親卻從未因自己娘家的優渥而在父親面前擺闊,反倒事事勤儉,想方設法的要把日子過好。父親也在母親的影響下,慢慢也重視起了過日子。兩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為了過上好的日子共同努力著。婚後七年,母親先後生下了四個孩子,我和弟弟是雙胞胎,在我們之上,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
母親跟父親過日子,經歷了不少的艱辛。母親給我們講過,在我和弟弟還未出生時,父親曾買過一輛播種機,春種秋收時,忙著外出播種掙錢。在那個沒有收割機的年月里,家裡八畝地的繁重活兒,全壓在了母親一人身上。她懷了五六個月身孕,挺著大肚子,扛起了家中重擔,獨自一人奮戰在田間地頭,每當憶起母親這段往事,我眼前總會浮現出她大著肚子跪在地上割麥子的的模樣。她的一生似乎從未閑過,除過田間的耕種收割之外,她還跟著父親收過煤炭垃圾、走街串巷賣過蜂窩煤,種菜、摘菜、沿街賣菜......1993年,她還和父親花了八千元買斷了農業社的水井,隨後便修建了水塔,為村裡的每家每戶接上自來水管,幫著解決了村裡的用水問題。別看母親只有小學文化,可算起賬來卻條理分明,透著一股子機靈。無論做什麼營生,她都卯足了勁。每每說起這些過往,母親的語氣里總帶著幾分對歲月的感慨,嘆當年的艱辛,卻又笑著慶幸自己熬了過來,日子也過的有了盼頭。
在我上小學的那段時光里,父親的五征牌農用三輪車是家裡過日子的重要依託。車前擋風玻璃上那張「承接貨運」的白紙板,在我記憶里格外清晰。我們兄妹四人的清晨,從不是被鬧鐘喚醒,而是被三輪車打火後引擎沉悶的「嗒嗒」聲叫醒——聽著這聲響,便知父親又要踏上送貨的路了。母親曾跟我們說起一件往事,至今想來仍讓人心頭一緊:一次父親送貨遲遲未歸,母親熬了一整夜,半夜甚至跪在床上雙手合十,一遍遍祈禱父親平安歸來。聽完後,我們都沉默了,心裡滿是對他們的心疼。
生活的腳步剛稍有起色,命運的考驗卻接踵而至,奶奶因腦梗癱瘓在床,當時我和弟弟在讀小學,哥哥姐姐才剛進初中,父親為了生計常年在外奔波。只能母親獨自扛起家庭重擔。奶奶這一癱便是七年:喂她吃飯、幫她擦身、翻身,接屎接尿.......在母親的悉心照料下,奶奶的床鋪總是乾乾淨淨,身上也從未長過褥瘡,這份細微至極的愛,甚至勝過親生兒女。
1995年的秋天,是我記憶猶新的日子——父親和母親靠著多年努力,蓋起了村裡為數不多的平房。猶記得那些個日日夜夜,父親跑著貨運,母親則守著田地、操持零活,兩人分工協作,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投入建房。當最後一塊瓦片鋪好,嶄新的平房穩穩立在宅基地上時,母親的嘴角洋溢著藏不住的笑意。那座平房,不僅僅是遮風擋雨的家,更是父母攜手一起走過苦日子的美好見證。
我的記憶里,母親的堅韌是刻在骨子裡的,我從未見她落過一滴淚。直到2019年,這一年裡,我的舅媽與兩位姨母接連離世,母親的娘家一年之內失去三位至親,使她悲傷不已。我清晰的記得大姨母去世的那天晚上,我走進她的房間時,她坐在木椅上,低垂著頭,目光空洞地凝視著一處發獃,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沒了一點精氣神。我放輕聲音問她緣由,她緩緩抬手拭去眼角的淚,喉嚨發緊地說她心裡難受。那一刻,我愣住了,原來我的母親也有柔弱的時候,她或許也想起了早逝的舅舅和離去的外公外婆。看著母親脆弱的神情,我心頭的酸楚與心疼交織,久久無法平復。
儘管母親心裡被悲傷裹挾,卻從來沒有放下過肩上的重擔。依舊早早起床做早飯,把家裡的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2019年冬天,父親被確診為肺氣腫。在那段日子裡,由於他的病情反覆折磨,使他的脾氣格外暴躁,常常因瑣碎小事而大發雷霆,甚至毫無緣由地遷怒母親。可母親始終沒有一句抱怨,依舊耐著性子把父親的生活照料得妥妥妥貼貼:每天準時提醒他服藥、每天準備清淡的餐食和水果。每當父親喘得厲害,她便寸步不離地守著,幫他拍背、遞溫水,還要柔聲細語地安撫他煩躁的情緒。我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勸她不必這般遷就父親,她嘴上應和著我們,舉動卻從未改變,依舊一如既往地關心、照料著父親......
母親這一生,和千千萬萬的母親一樣,是很平凡的。但她以她平平凡凡的言行舉止,為我們姊妹四人照亮了前面的路。如今她已年過花甲,我們都已成家立業,滿心希望她能放下操勞,享享清福,可她依舊改不了操心的稟性,每次回家探望她,她總是給我們做我們愛吃的飯菜,彷彿我們永遠是那個需要她細心呵護的孩童......
在我心裡,母親是最堅強、最偉大的。我想,往後的歲月里,應該換作我們來握緊她的手,慢慢陪著她走過她人生這最後一段路,一如當年她牽著我們的手,陪著我們慢慢一點點長大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