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叮咚——」
門鈴響得又急又響,像是要把門板給敲碎。
我正把最後一塊煎蛋盛進盤子里,旁邊的陸遠航打著哈欠,端著兩杯咖啡從廚房走出來。
他頭髮亂蓬蓬的,穿著我老公齊浩的一件舊T恤,寬大的衣服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滑稽。
「誰啊,這麼早?」他嘟囔著,把咖啡杯放在餐桌上。
「不知道,我去看看。」我放下盤子,心裡也犯嘀咕。
這個時間點,除了送快遞的,還會有誰。
我從貓眼裡往外看,一張熟悉的臉貼在鏡頭上,五官都擠變了形。

我婆婆,王秀蘭。
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怎麼來了?她不是回老家了嗎?不是說下個月才回來嗎?
「誰啊,庄顏?」陸遠航看我半天沒動靜,湊過來問。
「別出聲!」我壓低聲音,沖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門鈴還在不依不饒地響,中間還夾雜著婆婆用力的拍門聲。
「庄顏!開門!我知道你在家!我看見你家燈亮著了!」
她的聲音尖利,穿透力極強,我感覺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腦子飛速旋轉,怎麼辦?
老公齊浩剛出差兩天,我因為害怕一個人住,就叫了最好的朋友陸遠航過來陪我。
他昨晚睡在客房,我們清清白白,什麼事都沒有。
可這場景,怎麼跟我婆婆解釋?
一個剛出差的老公,一個大清早穿著男主人衣服的「男閨蜜」,還有一桌明顯是為兩個人準備的早餐。
這簡直是黃泥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你快……快去客房躲起來!」我慌亂地推著陸遠航。
「躲什麼啊,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陸遠航一臉坦然,「你婆婆又不是不認識我。」
「你不懂!」我急得快哭了,「現在情況不一樣!」
「庄顏!你再不開門我踹門了!」婆婆在外面開始放狠話。
我知道她真的幹得出來。
陸遠航看我急得滿頭大汗,終於妥協了,「行行行,我進去,你先應付著,有事叫我。」
他迅速閃身進了客房,關上了門。
我深呼吸好幾次,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然後走過去打開了門。
「媽,您怎麼來了?」我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王秀蘭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銳利的眼神在我穿著睡衣的身上掃來掃去。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我,直直地落在了餐桌上。
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兩份一模一樣的早餐。
她的臉色瞬間就變了,變得鐵青。
「喲,吃的還挺豐盛啊。」她陰陽怪氣地說,慢步走到餐桌旁,伸出手指沾了一下咖啡杯的杯壁,「還是熱的。」
「我……我早上胃口好,就多做了一份。」我的謊言說得自己都心虛。
「胃口好?」王秀蘭冷笑一聲,眼神在屋子裡四處巡視,像一台精密的雷達。
她先是看到了玄關處那雙不屬於齊浩的男士運動鞋,然後又看到了沙發上隨意搭著的一件男士外套。
每發現一個疑點,她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我的心越沉越低,手心全是冷汗。
「庄顏啊庄顏,」她轉過身,指著我的鼻子,「齊浩這才走了幾天?你就這麼耐不住寂寞?」
「媽,您胡說什麼呢!不是您想的那樣!」我急忙辯解。
「不是我想的那樣?」她拔高了音量,「那是哪樣?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這雙鞋是誰的?這件衣服又是誰的?還有這份早餐,你是準備餵給鬼吃嗎?」
她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砸得我頭暈眼花。
就在這時,客房的門「咔噠」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
陸遠航的臉探了出來,他大概是聽到了外面的爭吵,不放心我一個人。
「阿姨,您誤會了,我跟庄顏……」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王秀蘭就像見了鬼一樣,猛地後退兩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他。
「你……你……」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我和陸遠航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她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按著。
「喂?110嗎?我要報警!」
「我兒媳婦趁我兒子出差,把野男人帶回了家!」
「不!不是!是……是我家進賊了!對!進賊了!地址是……」
她對著電話那頭歇斯底里地大喊,眼神卻死死地盯著我和陸遠航,那眼神里充滿了驚恐,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絕望。
我徹底懵了。
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為了一件捕風捉影的事,她竟然直接報警?
這已經不是狗血了,這是瘋了。
02
警察來得比我想像中快。
我和陸遠航,還有我婆婆王秀蘭,三個人像犯人一樣被「請」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人來人往,一股淡淡的煙味和速食麵味混合在一起,聞著就讓人心煩。
一個年輕的民警接待了我們,他看起來也很頭大。
「王女士,您剛才電話里說家裡進賊了,現在又說是家庭糾紛,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秀蘭坐在椅子上,情緒還是很不穩定,她不停地搓著手,嘴裡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
「警察同志,你得幫幫我,幫幫我們家莊顏。」
「他……他不是好人!」她指著旁邊一臉無辜的陸遠航。
陸遠航眉頭緊鎖,攤了攤手,「警察同志,我叫陸遠航,是庄顏和齊浩共同的朋友,認識很多年了。這位阿姨可能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誤會?」王秀蘭尖叫起來,「我親眼看見你們倆在一起吃早飯!他還穿著我兒子的衣服!這叫誤會?」
民警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陸遠航,眼神里充滿了八卦的探尋。
我感覺自己的臉燒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媽,您別喊了行不行?」我終於忍不住了,「我跟陸遠航真的沒什麼,他是我叫來陪我的,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害怕?」王秀蘭冷笑,「我看你是心裡有鬼吧!齊浩對你那麼好,你就是這麼對他的?」
「警察同志,你聽到了吧?她自己都承認了!」
民警揉了揉太陽穴,顯然對這種家庭倫理劇沒什麼興趣。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他敲了敲桌子,「這位陸先生,麻煩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
陸遠航從錢包里拿出身份證遞過去。
民警在電腦上查詢了一番,抬頭看了看陸遠航,「身份沒問題,也沒有任何犯罪記錄。」
他把身份證還給陸遠航,然後轉向王秀蘭,語氣也變得有些不耐煩。
「王女士,您報假警是違法的,您知道嗎?這明明是你們的家庭矛盾,您非要說成是入室盜竊,這不是浪費警力資源嗎?」
「我沒有報假警!他就是……」王秀蘭急得站了起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反覆說,「你們不能讓他走!不能讓他跟庄顏待在一起!會出事的!真的會出事的!」
她的反應太奇怪了。
就算她懷疑我出軌,正常的操作也應該是打電話給齊浩告狀,或者直接把我趕出家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死死地抓住陸遠航不放,還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叫「會出事的」?
民警顯然也覺得她不可理喻,擺了擺手說:「行了,既然沒什麼事,你們就回去自己解決吧。下次再有這種事,可就不是批評教育這麼簡單了。」
說完,他就起身去處理別的案子了。
我鬆了一口氣,拉著陸遠航就想走。
「阿姨,今天這事就是個誤會,等齊浩回來,我們當面跟他解釋清楚。」陸遠航還想最後爭取一下。
「解釋?跟他解釋?」王秀蘭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庄顏,你聽媽的,你不能跟他回去!你現在就跟我走!」
「媽,您到底在鬧什麼?」我被她弄得一頭霧水,「您是不是對陸遠航有什麼偏見?」
「我不是對他有偏見!」她壓低了聲音,湊到我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我是為了你好!你必須離開齊浩!馬上!立刻!」
離開齊浩?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婆婆勸兒媳婦跟自己兒子離婚?這又是什麼劇情?
「您……您說什麼?」
「你別管為什麼,你只要聽我的就行了!」她的眼神急切,抓著我的手都在抖,「你信媽,媽不會害你的!」
我甩開她的手,覺得這一切都荒唐到了極點。
「您真是瘋了。」我拉著陸遠航,快步走出了派出所。
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我回頭看了一眼,王秀蘭沒有追出來,她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派出所門口,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老人。
「她今天怎麼回事?受什麼刺激了?」陸遠航也覺得莫名其妙。
我搖了搖頭,心裡亂成一團麻。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公。
是齊浩。
我心裡一咯噔,有種不祥的預感。
婆婆剛在派出所鬧完,他就打電話過來了,會是巧合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老公?」
「庄顏。」齊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你現在在哪兒?」
「我……我在外面逛街呢。」我撒了個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齊浩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得像一塊鐵。
「是嗎?可我媽剛才打電話給我,說她帶你和你的『男閨蜜』,去派出所了。」
03
齊浩的聲音通過電波傳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錐,扎進我的耳朵里。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王秀蘭竟然真的第一時間就給他打了電話。
「老公,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急切地開口,聲音都帶著顫抖。
「哦?那是哪樣?」齊浩的語氣很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我能感覺到洶湧的暗流。
「陸遠航他……他只是來陪我,我們什麼都沒做,媽她誤會了。」
「誤會?」齊浩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讓我毛骨悚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穿著我的衣服,吃著你做的早餐,你管這叫誤會?」
他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戳在我最心虛的地方。
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陸遠航穿著他的衣服都知道?
難道婆婆連這種細節都跟他說了?
「齊浩,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不相信我嗎?」我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
「我相信你?」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就是太相信你了,才會讓你這麼肆無忌憚!」
「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家!哪兒也別去!等我回來,我們再好好算這筆賬!」
說完,他「啪」地一聲掛了電話,乾脆利落,沒有給我任何再解釋的機會。
我握著手機,愣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他都知道了。」我喃喃自語。
「他怎麼說的?」陸遠航的臉色也很凝重。
「他讓我立刻回家,等他回來算賬。」我抬頭看著陸遠航,眼裡全是慌亂,「怎麼辦?他肯定氣瘋了,他回來會打死我的!」
一想到齊浩發怒的樣子,我就忍不住發抖。
他平時看起來溫文爾雅,但脾氣上來的時候,就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有一次我們吵架,他直接把桌上的碗碟全都掃到了地上,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有一片還劃傷了我的小腿。
事後他抱著我痛哭流涕地道歉,說他太愛我了,才會那麼激動。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輕易惹他生氣。
「別怕,有我呢。」陸遠航拍了拍我的後背,試圖安慰我,「我們先找個地方冷靜一下,不能就這麼回去。」
「可是他說讓我立刻回家……」我六神無主。
「你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陸遠航的眼神很堅定,「庄顏,你清醒一點,你怕他,對不對?你是不是早就覺得他不對勁了?」
我被他問得一愣。
是啊,我怕他。
我怕他的控制欲,怕他的壞脾氣,怕他那份沉重到讓我窒息的愛。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先別想那麼多了,我們先離開這裡。」陸遠航拉起我的手,「去我家吧,我家安全。」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現在,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我們打車去了陸遠航的住處,那是一個單身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
他給我倒了杯熱水,讓我坐在沙發上。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我捧著水杯,看著他在小小的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混亂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也許,事情沒有我想的那麼糟。
等齊浩冷靜下來,我再好好跟他解釋,他會明白的。
我們畢竟有那麼多年的感情基礎。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秀蘭。
我不想接,直接按了掛斷。
可她鍥而不捨,一遍又一遍地打過來。
陸遠航從廚房出來,把一碗熱騰騰的面放在我面前,「接吧,聽聽她想說什麼,她今天的反應太反常了。」
我嘆了口氣,按下了接聽鍵,開了免提。
「庄顏!你跑哪兒去了?你是不是跟那個姓陸的小子在一起?」王秀蘭焦急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媽,您到底想幹什麼?您跟我老公告狀還不夠,現在還想來質問我嗎?」我的語氣很冷。
「我告狀是為你好!我是想讓齊浩知道你身邊有別人,讓他不敢亂來!」
「不敢亂來?他現在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您這叫為我好?」我氣得發笑。
「短痛好過長痛!」王秀蘭的聲音也激動起來,「你現在立刻離開那個姓陸的,找個地方躲起來!誰也別告訴!」
「我為什麼要躲起來?我沒做錯任何事!」
「你……」王秀蘭似乎被我氣得說不出話,電話那頭傳來她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幾乎是哀求的語氣說:「庄顏,算媽求你了,你快走吧!齊浩他……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是個瘋子!」
「瘋子?」我和陸遠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
「你別問了!你只要知道,你再跟他待在一起,會沒命的!」
「你聽我的,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
電話再次被掛斷。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到底在說什麼胡話?」我喃喃道。
陸遠航沒有說話,他只是走到窗邊,默默地看著樓下。
他的臉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陸遠航,你怎麼了?」我走過去問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庄顏,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什麼事?」
「你婆婆今天,可能不是在發瘋。」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歉意。
「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意思?」
陸遠航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齊浩這次出差,是假的。」
「他根本沒離開過這座城市。」
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齊浩穿著一身拘留所的衣服,背景是派出所的訊問室,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印著時間。
就是昨天下午。
陸遠航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因為在外面跟人打架,被拘留了48小時。」
「昨天下午剛放出來。」
「庄顏,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而且,他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兩個現在……在一起。」
04
陸遠航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我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齊浩,眼神陰鷙,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和我印象中那個溫文爾雅的丈夫判若兩人。
拘留所的衣服,派出所的背景,還有那個刺眼的時間戳。
一切都在告訴我,陸遠航沒有說謊。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會……」我語無倫次,感覺自己的舌頭都打了結。
「他和客戶吃飯,因為一點口角,把人打到腦震蕩,對方報警了。」陸遠航的聲音很沉,「我託了在派出所的朋友才查到的。」
「那他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說自己是出差?」
「因為他不想讓你知道。」陸遠航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憐憫,「庄顏,你還沒看明白嗎?他一直在給你營造一個完美丈夫的假象。他暴躁,易怒,有暴力傾向,但他把這一切都藏得很好。」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
那次吵架後,他掃落在地的玻璃碎片。
他因為我跟男同事多說了幾句話,就陰沉了好幾天的臉。
他要求我手機24小時為他開機,隨時向他彙報行蹤,美其名曰「關心」。
他不喜歡我參加朋友聚會,說外面的世界太複雜,只有他身邊最安全。
我一直以為,那是愛。
現在想來,那分明是控制,是佔有。
我渾身發冷,從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氣。
「所以,我婆婆她……她其實是知道的?」我顫聲問。
「我想是這樣。」陸遠航點頭,「她知道自己兒子的本性,她今天看到我們在一起,第一反應不是你出軌,而是你會有危險。齊浩的佔有慾有多強,她比誰都清楚。他要是知道你趁他『出差』,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他會發瘋的。」
「所以她報警……是想……保護我?」
「對,她想把事情鬧大,讓警察介入,把你從那個家裡帶出來。這是一個母親,在保護不了自己兒子的情況下,能想出的最笨,也最決絕的辦法。」
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王秀蘭在派出所里那些歇斯底里的話,明白她眼神里那份深刻的恐懼和絕望。
她不是在針對我,她是在救我。
她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試圖把我從她那個已經變成「瘋子」的兒子身邊推開。
而我,卻還在怨她,恨她。
巨大的愧疚和後怕瞬間將我淹沒。
如果今天我沒有叫陸遠航來,如果我一個人在家,等來的會是什麼?
是結束「拘留」後,帶著滿身戾氣回家的齊浩。
他會繼續用謊言和溫柔來包裝自己,而我,會繼續活在他編織的牢籠里,直到下一次他情緒失控,直到悲劇發生。
「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我抓住陸遠航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走,馬上走。」陸遠航的反應很快,「不能待在這裡了,齊浩既然能查到你媽帶我們去了派出所,就能查到我的地址。他現在肯定在來這裡的路上。」
他的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陸遠航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電話那頭,是齊浩的聲音,帶著一種陰冷的笑意。
「陸遠航,我最好的朋友。」
「把我老婆照顧得還好嗎?」
陸遠航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齊浩,你別亂來,你跟庄顏的事,你們自己解決。」
「解決?當然要解決。」齊浩在電話里笑了起來,「我很快就到了,到你家樓下了。」
「我們當面,好好解決。」
陸遠航猛地衝到窗邊,掀開窗帘一角往下看。
樓下,齊浩那輛黑色的越野車,正緩緩地停在單元門口。
車門打開,齊浩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他抬起頭,朝著我們這個方向,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終於將獵物逼到了絕境。
「他來了……」陸遠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恐懼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我牢牢罩住。
我能感覺到,齊浩的目光,穿透了牆壁,穿透了玻璃,死死地釘在我的身上。
陸遠航迅速拉上窗帘,一把將我拽離窗邊。
「別怕,聽我說。」他的呼吸很急促,但眼神卻異常冷靜,「我們不能被他堵在這裡。」
「從消防通道走,快!」
他拉著我,沖向門口。
就在我們的手剛要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叮咚——」
門鈴響了。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然後,門外傳來了齊浩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對情人低語。
「顏顏,開門。」
「我知道你在裡面。」
「你再不開門,我就把你這位『好朋友』的門,給拆了。」
05
門外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每一聲都敲在我的心臟上,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溫柔的語調,說著最狠的話,這就是齊浩。
我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只能死死地攥著陸遠航的衣角。
「別開門!」陸遠航壓低聲音,把我護在身後,他的身體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齊浩,你冷靜點!你這是非法入侵!」陸遠航對著門外喊。
門外傳來齊浩的一聲輕笑,充滿了不屑。
「非法入侵?我來找我老婆,算什麼非法入侵?」
「陸遠航,我一直當你是兄弟,你就是這麼當兄弟的?趁我不在,撬我牆角?」
「我告訴你,今天你們倆,誰也別想走!」
「砰!」
一聲巨響,門板被狠狠地踹了一腳,整個門框都在震動。
我嚇得尖叫出聲。
「顏顏,你聽到了嗎?我沒什麼耐心。」齊浩的聲音變得陰沉,「我數三聲,你要是不開門,我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了。」
「三。」
冰冷的數字從門縫裡滲進來。
「二。」
陸遠航迅速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廚房的窗戶上。
他家住二樓,不高,但跳下去也絕不輕鬆。
「待會兒我拖住他,你從廚房窗戶跳下去,快跑,別回頭!」陸遠航在我耳邊飛快地說。
「那你怎麼辦?」我哭著搖頭,「不行,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下!」
「聽話!」陸遠航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留下,我們兩個都走不了!他現在就是一頭瘋狗,只想把你弄回去!」
「一!」
齊浩的倒數結束了。
「砰!砰!砰!」
更加猛烈的撞門聲傳來,門鎖已經開始變形。
陸遠航不再猶豫,他猛地把我推向廚房的方向,「快走!」
然後,他轉身,從牆角抄起了一根棒球棍,那是他平時用來健身的。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決絕,彷彿要去赴一場必輸的戰爭。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瘋狂地振動起來。
是婆婆王秀蘭。
我手忙腳亂地接通,電話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庄顏!你快跑!快跑啊!」
「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你千萬不要給他開門!千萬不要落到他手裡!」
「他車裡有刀!我看到了!他今天就是要你的命啊!」
車裡有刀!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最後的僥倖。
我終於徹底清醒了。
這不是夫妻吵架,這不是感情糾紛。
這是一場蓄意的,帶著致命危險的圍堵。
齊浩不是來「算賬」的,他是來「索命」的。
「轟!」
一聲巨響,門鎖被徹底撞開,木屑飛濺。
齊浩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逆著光,像一個從黑暗中走出的魔鬼。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臉上卻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的笑容。
他的手裡,沒有拿刀。
但他那種眼神,比任何刀刃都要鋒利。
「抓到你們了。」他微笑著,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
陸遠航握緊棒球棍,擋在我面前,「齊浩,你別過來!」
齊浩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
「顏顏,過來。」他向我伸出手,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跟我回家,我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你做的早餐,涼了,我們回家重新做。」
我看著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一個剛剛因為暴力傷人被拘留,用謊言欺騙妻子,此刻又破門而入的男人,竟然還能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說著回家的情話。
他不是瘋子,他是什麼?
「我不回去!」我鼓起全身的勇氣,大聲喊道,「齊浩,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像一個開關,瞬間點燃了他眼中的所有瘋狂。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離婚?」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把最好的都給了你,你現在要跟我離婚?」
「就因為這個小白臉?」他猛地一指陸遠航,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
「我告訴你,庄顏,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話音剛落,他像一頭獵豹,猛地朝著陸遠航撲了過去。
陸遠航揮起棒球棍砸了過去,卻被常年健身的齊浩輕易躲開,並被一腳踹在小腹上,整個人向後倒去,撞在了牆上。
齊浩的目標根本不是他。
他看也不看倒地的陸遠航,徑直朝我走來。
「顏顏,我們回家。」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拚命掙扎,用另一隻手去打他,抓他。
可我的力氣在他面前,就像是螳臂當車。
他輕而易舉地將我整個人扛了起來,甩在了肩膀上。
天旋地轉。
我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煙味和汗味,混雜著一種讓我作嘔的瘋狂氣息。
「陸遠航!救我!」我沖著倒在地上的陸遠航哭喊。
陸遠航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齊浩回頭一腳,又狠狠地踹在了胸口。
「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齊浩冷冷地說。
他扛著我,轉身就往門外走。
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完了。
這次真的完了。
就在我們走到門口,即將踏入那片黑暗的樓道時。
樓道里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響亮的呵斥。
「警察!不許動!」
06
刺眼的警燈從樓道口閃爍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舉著防暴盾牌和警棍,迅速沖了上來,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是一個中年警察,眼神銳利,正是早上在派出所見過的那個民警,只是此刻他的表情嚴肅了許多。
「齊浩!把你肩上的人放下!」他厲聲喝道。
齊浩的身體僵住了。
他扛著我,緩緩轉過身,看著門口的警察,臉上的瘋狂和暴戾在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困惑和無辜的表情。
「警察同志,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帶我老婆回家,犯了什麼法?」他的語氣聽起來委屈極了。
「犯了什麼法?」中年警察冷笑一聲,「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故意毀壞財物,暴力脅迫他人,你還想加上一條拒捕和襲警嗎?」
齊浩的眼珠轉了轉,立刻把我從肩膀上放了下來,但仍然死死地抓著我的胳膊。
「誤會,這都是誤會。」他舉起另一隻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我老婆跟我鬧脾氣,跑到她朋友這裡,我就是來接她回家的,情緒激動了一點,把門弄壞了,我賠,我雙倍賠!」
他的變臉速度之快,讓我心驚。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絕對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看起來通情達理的男人,和剛才那個破門而入的瘋子是同一個人。
「警察同志,他撒謊!」我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他要殺了我!他車裡有刀!」
這句話一出,所有警察的神經都繃緊了。
中年警察立刻給身邊的同事使了個眼色,一個年輕警察迅速下樓,應該是去搜查齊浩的車了。
「庄顏,你胡說什麼!」齊浩的臉色變了,抓著我胳膊的手猛地用力,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齊先生,請你放開這位女士。」中年警察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手中的警棍也握緊了。
「她是我老婆!我們夫妻倆的事,用不著你們警察管!」齊浩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他把我往身後一拽,試圖把我當成人質。
就在這時,倒在地上的陸遠航掙扎著爬了起來,他捂著胸口,猛地從後面抱住了齊浩的腰。
「庄顏!快跑!」他用盡全力吼道。
齊浩被他這麼一抱,重心不穩,抓著我的手也鬆開了。
我連滾帶爬地撲向警察的方向。
「抓住他!」
警察們一擁而上,瞬間將齊浩控制住。
齊浩瘋狂地掙扎著,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庄顏!你這個賤人!你敢背叛我!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的咒罵聲在狹窄的樓道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耳朵。
我癱軟在地,看著被兩個警察死死按住的齊浩,渾身抖得像篩糠。
中年警察走到我身邊,蹲了下來。
「沒事了,安全了。」他的聲音很溫和。
我的眼淚,在這一刻決了堤。
後怕,委屈,憤怒,慶幸……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我泣不成聲。
過了一會兒,下樓搜車的年輕警察跑了上來,他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袋子里,赫然裝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隊長,在他車子的手套箱里找到的。」
看到那把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齊浩也停止了掙扎,他看著那把刀,眼神變得空洞。
證據確鑿。
他再也無法用「夫妻吵架」來狡辯了。
「帶走!」中年警察一聲令下。
警察們押著齊浩,把他帶下了樓。
從我身邊經過時,齊浩突然停下腳步,他扭過頭,死死地盯著我,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顏顏,等我。」
他說。
「我很快就會出來的。」
我被他那個笑容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都僵住了。
陸遠航被隨後趕來的救護車接走了,他的肋骨可能骨裂了,需要去醫院做詳細檢查。
而我,作為受害人和最重要的證人,再一次被帶到了派出所。
這一次,接待我的,不再是那個年輕的民警,而是那位經驗豐富的中年隊長。
派出所的燈光慘白,王秀蘭也趕來了,她一看到我,就衝過來抱住了我,哭得老淚縱橫。
「我的好孩子,是媽對不起你,是媽沒教好這個畜生!」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悔恨不已。
我抱著她,也哭得說不出話。
在這一刻,我們不再是婆媳,而是兩個被同一個男人傷害,相互取暖的女人。
中年隊長給我們倒了杯熱水,等我們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才開始做筆錄。
「庄女士,你把你和齊浩從認識到結婚,以及他所有不正常的行為,都詳細地跟我們說一遍。」
「這很重要,關係到對他的定罪,也關係到你未來的安全。」
我點了點頭,擦乾眼淚,開始講述。
從第一次他因為嫉妒而發怒,到後來愈演愈烈的控制欲,再到這次的暴力事件。
我講得很慢,很仔細,每說一件,都像是把一道結痂的傷疤重新撕開,鮮血淋漓。
王秀蘭在一旁補充。
從她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我拼湊出了一個更加完整的,也更加可怕的齊浩。
原來,他的暴力傾向,從小就有。
小時候,他會因為鄰居家的小孩搶了他的玩具,就把對方打得頭破血流。
上學時,他因為一個女生拒絕了他的追求,就跟蹤對方,甚至在晚自習後堵住對方進行威脅。
王秀蘭和她老公為了這些事,不知道賠了多少錢,道了多少歉。
他們帶他去看過心理醫生,但齊浩極其抗拒,認為自己沒病,是別人在針對他。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是我太溺愛他了,把他慣成了這個樣子。」王秀蘭泣不成聲,「他總能裝得特別好,特別會討人喜歡,我們都以為,他結婚以後,有了你,就會變好的。」
「誰知道,他根本就是個魔鬼!」
原來,這才是真相。
我嫁的,根本不是一個脾氣不好的男人。
我嫁的,是一個隱藏得極深的反社會人格障礙者。
而我,是他精心挑選的,最完美的獵物。
07
筆錄一直做到深夜。
從派出所出來,城市的霓虹已經亮起,但我只覺得一片冰冷。
王秀蘭堅持要陪著我,她怕我一個人想不開,更怕齊浩的家人會來找我麻煩。
是的,齊浩家不止他一個,他還有叔叔伯伯,堂哥堂弟,都是些在老家頗有勢力的人。
王秀蘭說,這些人從小就護著齊浩,覺得男孩子打架是本事,齊浩變成今天這樣,他們也「功不可沒」。
「顏顏,你放心,就算拼了這條老命,我也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王秀蘭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心乾燥而溫暖,給了我一絲力量。
我們沒回家,也不敢去陸遠航那裡。
最後,王秀蘭帶我去了她悄悄租下的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很老舊的小區,一室一廳,房子很小,但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
「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退路。」她給我倒了杯水,聲音疲憊,「我早就覺得他不對勁了,只是總還抱著一絲幻想,覺得他能改。」
「我怕有一天,他會連我這個媽都打,就偷偷租了這裡,存了點私房錢。」
她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打開,裡面是她的身份證、存摺,還有一些金銀首飾。
「這些你拿著。」她把一個小布包塞到我手裡,「錢不多,你先用著,找個好律師,跟他離婚,離得越遠越好。」
我看著手裡的布包,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媽……」
「別叫我媽了。」王秀蘭打斷了我,她苦笑了一下,「我當不起。以後,你就叫我王阿姨吧。我沒能給你一個好丈夫,一個好家庭,反而讓你受了這麼多罪。」
接下來的幾天,像是打仗一樣。
我請了律師,正式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並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陸遠航的傷情鑒定出來了,輕微肋骨骨裂,構成輕傷。
齊浩因為非法侵入、故意傷害、以及被搜出的管制刀具,數罪併罰,被刑事拘留了。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齊浩的家人,還是找上門了。
那天,我和王秀蘭去超市買東西,剛出小區門口,就被幾個男人攔住了。
為首的是一個和齊浩有幾分相像的中年男人,吊著眼角,一臉橫肉。
「你就是庄顏?」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充滿了不屑和審視。
「你們是誰?想幹什麼?」王秀蘭立刻把我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他們。
「我是齊浩的二叔。」中年男人自報家門,「我侄子的事,我們聽說了。弟妹,不是二叔說你,你怎麼能幫著一個外人,對付自家人呢?」
「齊浩是自作自受!他犯法了!」王秀蘭氣得渾身發抖。
「犯法?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小年輕脾氣衝動打了人,多大點事?」齊浩二叔嗤笑一聲,「至於鬧到警察局,還要離婚嗎?」
他的目光轉向我,變得陰冷。
「小姑娘,我勸你識相一點。我們齊家在這一片,也是有頭有臉的。你把事情做這麼絕,對你沒什麼好處。」
「我們家齊浩,哪裡對不起你了?給你買房買車,你還不知足,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現在還反咬一口,想讓他坐牢?」
「我告訴你,趕緊去把案子撤了,好好跟我們齊浩過日子。不然,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赤裸裸的威脅。
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忽然明白了齊浩那身扭曲的性格是從何而來了。
有這樣的「家人」,他不變壞才怪。
我從王秀蘭身後走了出來,直視著他。
「我不會撤訴的。」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婚,我離定了。他犯的罪,也必須受到法律的制裁。」
「你!」齊浩二叔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給你臉不要臉是吧?」他身邊一個年輕的男人罵罵咧咧地就要上前。
「你們想幹什麼?!」王秀蘭張開雙臂攔住他們,「我告訴你們,我已經錄音了!你們要是敢動我們一下,我現在就報警!」
她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手機,屏幕上確實是錄音界面。
齊浩二叔的臉色變了變,他大概也沒想到,這個一向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弟妹,今天會這麼強硬。
他盯著我們看了幾秒,最終冷哼一聲。
「好,好得很。」
「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別後悔。」
說完,他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一直緊繃的身體才鬆懈下來,後背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別怕,顏顏。」王秀蘭拍著我的背,「有我在呢。」
我點了點頭,心裡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只要齊浩一天不被定罪,只要婚一天沒離成,這場噩夢就不會結束。
齊浩就像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我的生活上空,隨時都可能再次撲下來,將我吞噬。
晚上,我接到了陸遠航的電話,他已經出院了,在家休養。
「你還好嗎?我聽說他家人去找你了。」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擔憂。
「我沒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庄顏,」陸遠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等這件事結束了,離開這裡吧。」
「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會幫你。」
我握著電話,沒有說話。
重新開始?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真的還會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08
開庭那天,天陰沉沉的。
我坐在原告席上,身邊是我的律師和王秀蘭。
對面,是被法警押上來的齊浩。
他瘦了,也憔悴了,穿著一身囚服,手腕上戴著冰冷的手銬。
但他看到我的時候,眼睛裡瞬間就燃起了火焰,那種熟悉的,混雜著佔有、憤怒和瘋狂的火焰。
他咧開嘴,無聲地對我做了一個口型。
「你、死、定、了。」
我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抓住了王秀蘭的手。
王秀蘭反手握住我,給了我一個安定的眼神。
庭審的過程,比我想像中要順利。
我的律師準備得非常充分,從齊浩的暴力傷人案,到他非法侵入陸遠航的住宅,再到他對我長期的精神控制和暴力威脅,證據鏈條完整且清晰。
陸遠航作為證人出庭,詳細陳述了當天發生的一切。
王秀蘭更是作為齊浩的母親,站在了證人席上,哭著講述了齊浩從小到大的暴力行徑,以及她對我未來的擔憂。
「法官大人,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教出了一個魔鬼。」她老淚縱橫,「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求您能對我兒子從輕發落,我只求您,能救救這個可憐的孩子,讓她脫離苦海。」
她的證詞,給了齊浩最沉重的一擊。
齊浩在被告席上咆哮著,怒罵著,說我們所有人都在誣陷他,說王秀蘭老糊塗了,被我這個狐狸精蒙蔽了。
他越是這樣,就越是印證了我們的證詞。
法官幾次敲響法槌,警告他注意法庭紀律。
最終,審判長當庭宣判。
齊浩數罪併罰,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同時,法院判決我們離婚,房子和車子作為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分割。
最重要的是,我申請的人身安全保護令,也得到了批准。在未來兩年內,齊浩被禁止以任何形式接近或聯繫我。
聽到判決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虛脫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結束了。
這場持續了幾個月的噩夢,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齊浩被法警帶走的時候,還在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的怨毒,彷彿要將我凌遲。
但我已經不那麼害怕了。
我知道,未來三年,我是安全的。
走出法院,陽光竟然穿透了雲層,灑了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王秀蘭陪著我,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著。
「顏顏,以後有什麼打算?」走了很久,她才開口問。
「我想離開這裡。」我說出了早就想好的答案,「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找一份工作,重新開始。」
王秀蘭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也好。」她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我手裡,「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攢的養老錢,密碼是齊浩的生日。你拿著,別拒絕,就當是我……替那個畜生給你的一點補償。」
我沒有拒絕。
我知道,這是她的一片心意,也是我重新開始的資本。
一個月後,我處理好了所有的事情。
房子賣了,錢和王秀蘭分了。我沒有要車,把車留給了她。
陸遠航的傷也全好了,他來送我。
在機場,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我報個平安。」他說。
「好。」
「如果……如果遇到什麼困難,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笑了笑,「一路順風。」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了安檢口。
沒有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裡一片平靜。
這裡有我的噩夢,但也有在我最絕望時,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那個用最笨拙的方式保護我的婆婆,那個不顧一切擋在我身前的男閨蜜。
他們讓我相信,即使在最深的黑暗裡,也總會有一絲光。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顏顏,對不起。好好生活。」
我知道,是王秀蘭。
我笑了笑,刪掉了簡訊,然後關掉了手機。
飛機穿過雲層,迎向一片燦爛的陽光。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開始了。
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
也許會遇到新的人,也許會一直一個人。
但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自由了。
我終於可以,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