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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婚三載丈夫從不公開我,周年慶他挽著女秘書,我甩出離婚證和公司股權轉讓書,八萬員工才知道真正的老闆娘是誰
鎂光燈像細密的針,扎在紅毯盡頭那對璧人身上。
周淮穿著定製西裝,臂彎里挽著的,是他的首席秘書方薇。
一身酒紅色緞面長裙的方薇,正對著鏡頭巧笑嫣然,頸間那串鑽石項鏈,晃得人眼暈。
我,姜晚,站在紅毯側邊的員工方陣里。
手裡攥著的,是行政部統一發放的、印著公司Logo的熒光棒。
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震得耳膜發癢:「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集團CEO周淮先生,及其特別嘉賓!」
特別嘉賓。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掛著的「A級合作夥伴——姜晚」的來賓證。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我的丈夫,在擁有八萬員工的集團周年慶上,挽著另一個女人,接受萬眾矚目。
而我,是他合作協議里,一個不能見光的「夥伴」。
周淮的目光掃過人群,短暫地在我臉上停留了零點一秒。
沒有任何溫度。
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供應商。
方薇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更緊地貼向他的手臂,笑容加深,朝著我們這邊的方向,幾不可查地揚了揚下巴。
那一刻,我腦子裡那根綳了三年的弦。
「啪」一聲。
斷了。
我撥開身前舉著手機拍攝的同事,穿過涌動的人潮,徑直走向紅毯中央。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喧鬧中硬生生撕開一條通道。
所有的鏡頭、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
周淮的眉頭皺了起來。
方薇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停在周淮面前,抬頭,直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周圍死寂。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足夠讓前排的人都聽清:
「周總。」
「你可以不公開我。」
「但你不能用我的錢,養你的面子,還讓我像個笑話。」

第一章
周年慶的喧囂被隔絕在厚重的總裁辦公室門外。
空氣凝滯得像一塊冰。
周淮鬆了松領帶,沒看我,徑直走向辦公桌後的高背椅。
「姜晚,你知不知道剛才那是什麼場合?」
他的聲音壓著火,低沉,冰冷。
「知道。」
我走到他對面的會客椅坐下,沒碰秘書剛端進來、此刻正冒著熱氣的茶。
「集團十周年慶典,全網直播,媒體來了七十多家。」
「知道你還胡鬧?」
他終於抬眼看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煩躁與責備。
「你覺得我在胡鬧?」
我笑了,從手包里拿出手機,點亮屏幕,找到相冊里一張照片,轉過去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昨晚家裡的餐桌。
我做了四菜一湯,中間擺著一個小小的草莓蛋糕,插著「3」字蠟燭。
燭光微弱,照得對面空蕩蕩的座椅格外清晰。
「昨天是什麼日子,周總貴人多忘事,要不要我提醒你?」
周淮的視線在照片上停留了兩秒,移開。
「昨晚有重要的跨國視頻會議,我讓方薇通知你了。」
「方薇通知我了。」
我重複他的話,點開微信,找到和方薇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七點零五分,方薇發來的:
「姜小姐,周總今晚有緊急會議,不回來用餐了。蛋糕您自己吃吧,別浪費。」
公事公辦的語氣。
連個稱呼,都精準地踩著「周總」划下的紅線——「在外,你是姜小姐,是合作夥伴,不是周太太。」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所以,緊急會議,就是陪你的『特別嘉賓』,去試周年慶的禮服?順便買了條T家當季新款鑽石項鏈?」
周淮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查我?」
「查?」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周淮,你車裡的行車記錄儀,連接的是我的手機賬號。你忘了?」
「三年前買車的時候,是你親手綁定的。」
「你說,這樣我隨時能知道你在哪,安全。」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
「我和方薇,只是工作關係。項鏈是品牌贊助,慶典需要。」
「工作需要。」
我點點頭。
「那挽著手走紅毯呢?也是工作需要?『特別嘉賓』這個頭銜,也是工作需要?」
「姜晚!」
他的音量提高了幾分,帶著警告。
「公司正在籌划上市的關鍵期,任何負面新聞都可能影響估值!我的個人形象,必須是穩定的、無瑕疵的!方薇作為我的首席秘書,代表的是公司門面,由她陪同出席公開活動,是最穩妥的選擇!」
「那我呢?」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作為你法律上唯一的配偶,作為當年拿出全部積蓄、甚至抵押了我父母留給我房子的錢,幫你渡過破產危機的『合作夥伴』……」
「我的存在,就是『負面新聞』?就是『瑕疵』?」
周淮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俯視著我。
「當初隱婚,是你同意的!」
「是!我同意了!」
我也站了起來,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
「因為我信你!」
「信你說的『暫時』,信你說的『等公司穩定』,信你說的『委屈一下』!」
「可現在三年了!」
「公司越做越大,上市在即,周總您的形象越來越完美。」
「我呢?」
「我像個陰溝里的老鼠,躲在『姜小姐』這個稱呼後面,看著我的丈夫,和另一個女人出雙入對,接受所有人的讚美和祝福!」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不讓它顯露分毫。
「周淮,這委屈,有沒有個頭?」
辦公室陷入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周淮慢慢直起身,轉過去,面向落地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的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疏離。
過了很久,他說:
「再等等。」
「等上市成功。」
「姜晚,別在這個時候,給我添亂。」
心口那點殘存的溫度,徹底涼了。
我抓起桌上的手機和手包。
「今晚我住酒店。」
「還有,明天上午九點,帶上你的律師,到瑞安律師事務所。」
「我們談談。」
「談什麼?」
他沒回頭。
「談離婚。」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他可能有的任何反應。
走廊燈光慘白。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那點可笑的濕意逼了回去。
手機震了一下。
是方薇發來的微信。
只有一張照片。
是慶功宴酒會現場,周淮正在和幾位投資人交談,方薇端著酒杯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姿態嫻雅。
配文:
「姜小姐,周總讓我提醒您,注意分寸。今晚的事,最好不要有下次。」
我盯著那張照片。
看著周淮嘴角那抹習慣性的、矜淡的社交笑容。
然後,我把方薇的微信,拖進了黑名單。
轉身走進電梯,按下下行鍵。
電梯鏡面里,女人的臉蒼白,眼眶微紅,但眼神卻一點點冷硬起來。
添亂?
周淮。
很快你就會知道。
什麼叫真正的,亂。
第二章
瑞安律師事務所,小會議室。
我的律師宋涵,已經把一份初步的離婚協議草案,推到了周淮和他的律師面前。
周淮沒看協議。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你玩真的?」
「周總看我的樣子,像在玩嗎?」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得恰到好處,讓人清醒。
周淮的律師,姓高,扶了扶金絲邊眼鏡,快速瀏覽著協議條款,臉色漸漸凝重。
「姜小姐,關於財產分割這部分……您要求分割公司股權的30%,依據是?」
「依據《婚姻法》。」
宋涵接話,語氣專業而冷靜。
「婚後財產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淮晚科技是婚後創立,雖然註冊在周先生一人名下,但初創資金來源於姜女士的婚前個人財產轉化及婚後共同積蓄。我們有完整的銀行流水和轉賬記錄證明。」
「此外,姜女士在公司發展過程中,長期以『特別顧問』身份提供關鍵資源對接和戰略建議,雖未領取薪資,但其勞動價值應予以確認。要求30%股權,是基於初始投入、貢獻度及公司目前估值做出的合理主張。」
高律師看向周淮。
周淮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擊起來。
一下,又一下。
「姜晚,」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要錢,可以。數字你開。股權,不行。」
「為什麼不行?」
「淮晚科技要上市,股權結構必須清晰、穩定。分割股權,會引入不可控因素,影響上市進程,損害所有股東利益。」
「所有股東?」
我笑了笑。
「周總,你是不是忘了,如果這30%股權是我的,那我也是股東之一。損害我的利益?」
「你的利益,我會用其他方式補償。」
「什麼方式?現金?房產?」
我放下咖啡杯,瓷杯底碰觸大理石桌面,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周淮,你覺得我缺的是錢嗎?」
「三年前你公司資金鏈斷裂,債權人堵門的時候,我把能賣的都賣了,把錢打給你的時候,我問過你怎麼還嗎?」
「我只要了那張結婚證。」
「我以為,那是比任何股權都牢靠的東西。」
「現在看來,我錯了。」
周淮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過去的事,沒必要再提。我們現在談的是現實問題。股權,絕對不能動。這是底線。」
「底線?」
我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
「那我的底線呢?」
「我的底線就是,我姜晚投入了感情、金錢、三年見不得光的青春,不是為了最後被你用一點『補償』打發走!」
「我要拿回我應得的!」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淮晚科技,有我今天的一半!」
「你休想!」
周淮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會議室氣氛瞬間凍結。
高律師和宋涵都屏住了呼吸。
周淮胸口微微起伏,盯著我,眼神銳利如刀。
「姜晚,別逼我。」
「你手裡那點轉賬記錄,證明不了什麼。我可以說是借款,是投資,早就連本帶利還清了。」
「至於你的『顧問』貢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
「誰能證明?」
「公司系統里,沒有你的入職記錄。會議紀要里,沒有你的發言。合作方那邊,你也只是以『周總朋友』的身份出現。」
「你拿什麼證明,你對公司有『不可替代』的貢獻?」
血液,好像一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我捏著咖啡杯柄的手指,骨節泛白。
原來在這裡等著我。
三年的隱婚,三年的「幕後」,成了他今天否定我一切貢獻的最好武器。
我成了他光鮮履歷上,一個查無此人的幽靈。
宋涵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
她在提醒我冷靜。
我慢慢地,鬆開手指,靠回椅背。
「所以,周總的意思是,我什麼都要不到?」
「我會給你一筆錢。」
周淮也坐了下來,恢復了他慣有的、掌控一切的神情。
「足夠你後半生衣食無憂。但前提是,簽了離婚協議,從此不再以任何形式,提及你與淮晚科技、與我周淮的關係。」
「繼續當個隱形人?」
「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他看著我,語氣甚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施捨般的「為你著想」。
「姜晚,鬧大了,對你沒好處。你父母都是體面人,你也不希望他們被流言蜚語困擾吧?」
我父母。
他連這張牌都準備好了。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協議我不簽。」
我站起身。
「今天談不下去了。」
「姜晚!」
「周淮。」
我打斷他,最後一次,認真地看進他的眼睛裡。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
「要麼,給我股權,我們好聚好散。」
「要麼……」
我頓了頓,拿起自己的包。
「我們就法庭上見。」
「看看法官是相信你『還清了借款』的說法,還是相信,一個妻子在三年前傾家蕩產幫助丈夫的婚姻事實。」
說完,我不再看他鐵青的臉色,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宋涵跟了出來。
電梯里,她嘆了口氣。
「晚晚,他比我們預想的更難對付。股權的事,沒有白紙黑字的協議,光靠流水和口頭證明,司法實踐里認定起來有難度。他咬死是借款和還清,我們很被動。」
「我知道。」
我看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
「所以,我們需要更硬的證據。」
「什麼證據?」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裡面是幾段行車記錄儀視頻的截圖。
時間,都是近三個月內的深夜。
地點,都在同一個高檔小區地下車庫。
主角,是周淮的車。
副駕駛上下來的人,雖然模糊,但那身形和常穿的套裝,分明是方薇。
最後一張截圖,是上周二的凌晨兩點十七分。
周淮的車,停在那個小區樓下,停了足足四十七分鐘。
車內燈是滅的。
「這是……」
宋涵睜大了眼睛。
「他行車記錄儀的遠程存檔。」
我關掉手機。
「宋涵,幫我做兩件事。」
「第一,查清楚這個小區,具體是哪一戶,業主是誰。我要確鑿的地址和產權信息。」
「第二……」
我看向電梯鏡面里,自己冰冷的臉。
「幫我擬一份正式的、措辭強硬的律師函,發給周淮和淮晚科技董事會。」
「主張我對公司的股權權利。」
「同時,以配偶身份,正式質疑CEO周淮可能存在損害公司利益的關聯交易或不當行為,要求董事會介入調查。」
宋涵倒吸一口涼氣。
「你這是要……逼宮?」
「不。」
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廳的光照進來,有些刺眼。
我邁步走出去。
「我是要告訴他。」
「隱形人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而且,專挑要害咬。」
第三章
律師函送到周淮辦公室的當天下午,我的手機就被打爆了。
先是周淮。
電話接通,他劈頭就是一句:「姜晚,你瘋了?發那種東西給董事會?你想毀了公司嗎?」
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不在辦公室。
我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我只是在行使我的合法權利,周總。」
「合法權利?你這是在威脅!是在敲詐!」
「隨你怎麼定義。」
我語氣平淡。
「董事會看到律師函,有什麼反應?」
電話那頭,周淮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王董和李董已經打電話來問了!方薇正在準備解釋材料!姜晚,立刻讓你的律師撤回律師函,我們可以再談!」
「談什麼?還是談你那筆『足夠後半生衣食無憂』的施捨?」
「股權我可以考慮給你一部分,但不可能30%!5%,最多5%!而且必須等上市成功後,由我代持,分期轉給你!」
5%?
代持?
分期?
我幾乎要笑出聲。
「周淮,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會在你的劇本里,演一個委曲求全的角色?」
「我給過你機會了。」
「是你不珍惜。」
「現在,我說了算。」
「我要30%,一分不能少。而且要立刻變更登記,白紙黑字寫進離婚協議里。」
「你做夢!」
周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暴怒。
「姜晚,我警告你,別把事情做絕!你以為你手裡那點模糊不清的視頻能說明什麼?我可以有一百種解釋!方薇住的公寓是公司租賃的精英人才公寓,我作為上司,深夜去關心下屬,有什麼問題?」
「關心下屬,需要關心到凌晨兩點,在車裡待四十七分鐘?」
「你——!」
「周淮。」
我打斷他即將出口的、可能更難聽的話。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律師函不會撤。」
「要麼,你和你的董事會,拿出誠意來跟我談股權。」

「要麼,我們就等著接收法院的傳票。」
「以及……」
我頓了頓。
「我會把我知道的,關於淮晚科技上市材料里的某些『小瑕疵』,還有你周總這幾年某些『不得不做』的應酬細節,找個合適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相信我,媒體的朋友,會對這些話題非常感興趣。」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流的嘶嘶聲,和他壓抑的、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
「姜晚,你夠狠。」
「跟你學的。」
我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下一秒,另一個號碼打了進來。
是我媽。
聲音帶著焦急和哭腔。
「晚晚!你跟小周到底怎麼回事?他媽媽剛打電話給我,話里話外說你無理取鬧,要毀了他的事業!你們不是一直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要離婚?還要分公司?」
「媽,這事電話里說不清。您別擔心,我自己能處理。」
「我怎麼不擔心!小周那孩子多好啊,事業有成,對你也不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夫妻哪有隔夜仇,你服個軟……」
「媽!」
我提高聲音,打斷她。
「沒有誤會。」
「是他周淮,從頭到尾,沒把我當妻子。」
「這件事,您和我爸別管了。也別接周家任何人的電話。」
安撫完母親,剛掛斷,又一個陌生號碼響起。
接起來,是方薇。
她的聲音不再有微信里那種刻意拿捏的腔調,反而帶著一絲急促和……不易察覺的恐慌?
「姜小姐,我們能不能談談?」
「談什麼?」
「關於周總……和公司的事。有些情況,您可能不太了解。或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私下聊?」
「不必了。」
我拒絕得乾脆。
「方秘書,有什麼話,你可以通過我的律師轉達。或者,直接在董事會上說。」
「姜小姐!您這樣做,對周總,對公司,對您自己,都沒有任何好處!您知不知道,公司正在接觸一筆至關重要的戰略投資,如果這個時候爆出醜聞,投資很可能黃掉!那是周總全部的心血!」
「他的心血?」
我冷笑。
「方秘書,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淮晚科技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三年前那筆救命錢。那筆錢,姓姜,不姓周。」
「至於投資黃不黃……」
「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總的心血,讓他自己操心去吧。」
「對了,替我轉告周淮。」
「他還有二十四小時考慮。」
「二十四小時後,如果我沒有收到他同意談判的正式回應,下一份材料,就會出現在幾家主要財經媒體的郵箱里。」
說完,我再次掛斷,並把這個號碼也拉黑。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走回客廳,把自己摔進沙發里。
身體很累,腦子卻異常清醒。
我知道我在走一步險棋。
逼得太緊,周淮可能會狗急跳牆。
但我不怕。
這三年,我隱忍得夠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姜晚從來不是溫室里的花。
她是野草。
是燒不盡,割不完,只要有縫隙就能拚命鑽出來的野草。
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一條簡訊。
來自周淮。
只有一句話:
「明天下午三點,公司頂層會議室,董事會擴大會議。」
「你不是要談嗎?」
「我給你機會談。」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回復了兩個字:
「準時到。」
該來的,總要來。
這場仗,終於要打到明面上了。
也好。
是時候,讓有些人看看。
被藏在影子里的老闆娘。
到底有多大能量。
第四章
淮晚科技頂層會議室,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一邊是以王董、李董為首的五位董事會成員,個個面色凝重。
另一邊,是周淮,以及他帶來的法務總監和財務總監。
方薇作為會議記錄人,坐在角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帶著宋涵,推門進去。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探究的,不滿的,鄙夷的,好奇的。
像針一樣。
我視若無睹,徑直走到留給我的空位坐下,正好與主位的周淮,遙遙相對。
王董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明顯的審視。
「姜女士,你的律師函,我們都看了。今天召集這個會,就是希望能把事情,開誠布公地談清楚。你和周總……呃,周淮,畢竟是夫妻,有什麼事,關起門來解決最好,何必鬧到檯面上,影響公司大局?」
我微微頷首。
「王董說得對。所以今天,我就是來關起門解決問題的。」
「我的訴求很簡單,也很明確。」
「基於我對淮晚科技的初始資金貢獻和持續價值投入,我要求獲得公司30%的股權,並即刻辦理變更登記。作為對價,我會簽署離婚協議,並承諾對婚姻存續期間的公司內部事務保密。」
話音剛落,李董就皺起了眉頭。
「30%?姜女士,這個比例是否過高?公司是周淮一手創立、發展壯大,你的貢獻,如何量化?又有哪些證據支持?」
宋涵立刻將我們準備好的材料副本,分發給各位董事。
包括銀行流水、抵押合同、部分早期我與關鍵合作方的郵件往來(雖然是以私人郵箱)、以及一份由第三方評估機構出具的、關於我早期提供的資源渠道對公司業務推動作用的分析報告摘要。
「各位董事,證據鏈是完整的。資金流向清晰可查。姜女士的貢獻雖然未體現在公司正式架構中,但其實際價值,尤其是公司初創和幾次關鍵轉型期的價值,不容否認。30%的訴求,是基於這些事實和法律原則提出的合理主張。」
周淮一直沉默著。
直到宋涵說完,他才抬起眼,看向我。
眼神複雜,有怒意,有失望,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各位。」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想多說我和姜晚之間的私事。但關於公司股權,我必須表明我的立場。」
「淮晚科技就像我的孩子。它的每一次融資,每一次業務拓展,我都傾注了全部心血。」
「姜晚確實在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我,這份情,我記著,也願意用其他方式加倍償還。」
「但股權,是公司的根基,是全體員工的未來,不能兒戲,更不能作為離婚談判的籌碼。」
「我堅決反對,以任何形式,在上市前分割或變更公司核心股權結構。」
「這是對投資人的不負責,也是對八千名員工的不負責!」
他說得擲地有聲,甚至帶著幾分悲壯的情緒。
幾位董事聞言,紛紛點頭,顯然更傾向於他的說法。
王董嘆了口氣,看向我。
「姜女士,你看……周總的態度也很明確。公司上市在即,確實經不起股權動蕩。你們夫妻一場,何必鬧到這一步?補償方面,公司可以酌情考慮,給出一個更優厚的方案。股權的事,是不是可以緩一緩?」
我知道,周淮打的是感情牌和責任牌。
他把自己和公司命運捆綁在一起,輕易就佔據了道德高地。
而我,則成了那個不顧大局、只圖私利的「麻煩製造者」。
我慢慢站起身。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各位董事,周總說他傾注了全部心血。」
「那我呢?」
「三年前,他公司破產,被人追債,像喪家之犬的時候,是誰把父母養老的房子抵押了,把錢塞給他,讓他能東山再起?」
「是他口中『只是工作關係』的方秘書嗎?」
角落裡的方薇,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公司剛有起色,需要打通某個關鍵審批環節,是誰陪著笑臉,去求那個對我有非分之想的老同學,最後在會所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才換來他一句點頭?」
「是他那些稱兄道弟、現在坐在董事會裡的投資人嗎?」
李董的臉色變了變。
「公司第一次融資,估值被壓得極低,是誰找到我的導師,動用了他在學術界和產業界的所有關係,才拉來了那家標杆性的戰略投資,讓淮晚科技估值翻了三倍?」
「是周總您,一個人熬夜寫出來的完美計劃書嗎?」
周淮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
「這三年,我像個隱形人,躲在『姜小姐』的身份後面,為他掃清障礙,鋪路搭橋。」
「我得到了什麼?」
「一張不能見光的結婚證。」
「一個周年慶上,挽著別的女人走紅毯的丈夫。」
「還有今天,坐在這裡,被質疑『貢獻如何量化』的待遇。」
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寂靜的會議室里。
「周淮,你說股權是公司的根基,不能兒戲。」
「那我的付出,我的青春,我父母抵押出去的房子,就可以被當作兒戲,被一筆『酌情考慮』的補償打發掉嗎?」
「你說要對員工負責。」
「那誰對我負責?」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幾位董事交換著眼神,沒人再輕易開口。
周淮死死地盯著我,胸口起伏。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周淮的助理有些慌張地探頭進來。
「周總,王董,李董……剛剛收到消息,原定下周來做最後盡職調查的『長風資本』鄭總……提前到了!已經到樓下了!」
「什麼?」
王董一下子站了起來。
「怎麼提前來了?沒人通知嗎?」
「說是臨時調整行程,想看看公司的真實狀態……」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長風資本,是這次上市前最關鍵的一輪戰略領投方。鄭總更是以眼光毒辣、注重企業內核文化著稱。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毫無預兆地出現,看到董事會正在為CEO的離婚股權糾紛開會……
後果不堪設想。
周淮猛地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慌亂。
「姜晚,你……」
「不是我。」
我平靜地打斷他。
「我沒那麼無聊。」
王董當機立斷:「快!收拾一下!周淮,你和我下去接鄭總!其他人,該回崗位的回崗位!姜女士……」
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懇求。
「能否請你,暫時……以周總夫人的身份,一起下去迎接?」
「就當是為了公司。」
「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又是這個詞。
我看著周淮。
他也在看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只是那眼神里,除了慌亂,又多了一絲複雜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我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需要我當隱形人的時候,我是「姜小姐」。
需要我撐場面的時候,我又成了「周總夫人」。
但我沒有立刻拒絕。
因為我知道,鄭總的到來,是一個變數。
也許,是一個機會。
我整理了一下裙擺,拿起手包。
看向王董,又看向周淮。
「好。」
「我可以下去。」
「但周淮……」
我走到他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那雙曾經讓我著迷、如今卻只剩寒意的眼睛。
「記住。」
「這是你欠我的。」
「又欠了一次。」
第五章
電梯下行。
狹小的空間里,我和周淮並肩站著。
空氣中瀰漫著尷尬的沉默,還有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曾經讓我安心的味道,此刻只覺得無比刺鼻。
「鄭總喜歡茶,尤其偏好普洱。」
周淮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等會兒少說話,多聽。他問什麼,我來回答。尤其是……家裡的事。」
我沒應聲。
只是透過電梯光潔的壁面,看著裡面映出的、我們兩人看似登對的倒影。
多麼般配。
多麼可笑。
一樓大廳,鄭總已經到了。
是個五十歲上下、精神矍鑠的男人,穿著休閑西裝,沒什麼架子,正背著手,饒有興趣地看著大廳里展示的公司發展歷程牆。
王董和周淮立刻換上熱情得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鄭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安排……」
「哎,王董,周總,客氣了。」
鄭總笑著擺手。
「我就是路過,順便上來看看。搞突然襲擊,才能看到最真實的一面嘛。」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跟在周淮身後半步的我身上。
帶著幾分打量和好奇。
「這位是?」
周淮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王董搶前半步,笑著介紹:「這位是姜晚,姜女士,是我們公司的……特別顧問,也是周總的……」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而禮貌的微笑。
「鄭總您好,我是姜晚。」
「目前,算是周總的合作夥伴。」
我沒有說「太太」。
也沒有說「前妻」。
一個模糊的,留有充分餘地的身份。
周淮似乎鬆了口氣,但眼神深處,又掠過一絲我看不懂的黯然。
鄭總和我握了握手,笑容加深。
「姜女士,氣度不凡。剛才在上面……?」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電梯方向。
顯然,樓下的助理或前台,已經有人把董事會開會的風聲,遞到了他耳朵里。
王董連忙打哈哈:「一點公司內部事務,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鄭總,這邊請,先去我辦公室喝杯茶?我那兒有剛到的極品普洱……」
「好啊。」
鄭總從善如流,但目光卻仍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姜女士也一起吧?既然是特別顧問,正好也聽聽。」
我看了周淮一眼。
他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催促和……一絲警告。
警告我不要亂說話。
我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從容。
「鄭總相邀,是我的榮幸。」
辦公室茶香裊裊。
鄭總果然是愛茶之人,品了一口便讚不絕口。
話題很快從茶,繞到了公司業務、市場前景,最後,不出所料地,落在了「企業文化」和「核心團隊穩定性」上。
「周總年輕有為,淮晚科技這幾年的發展勢頭,業內都有目共睹。」
鄭總吹著茶沫,語氣隨意。
「不過,投資投的是未來,更是人。一個企業的創始人團隊,尤其是核心家庭的穩定和諧,往往決定了這家企業能走多遠,能攀多高。」
「我這個人,比較傳統,始終相信,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家宅不寧的老闆,很難讓投資人真正放心把巨額資金託付給他。」
「周總,聽說你……成家了?」
問題,終於拋了出來。
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王董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
周淮的脊背,瞬間綳直了。
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是,鄭總。我……已婚。」
「哦?那可是大喜事。周總這麼年輕,事業家庭雙豐收,難得。」
鄭總笑容可掬。
「夫人是……?」
周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極其短暫地,掃過我。
我端著茶杯,垂著眼,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彷彿事不關己。
「她……比較低調,不太喜歡在公開場合露面。」
周淮避重就輕。
「理解,理解。賢內助嘛,總是在背後默默支持。」
鄭總點點頭,話鋒卻一轉。
「不過,有時候,適當的露面,也是一種態度。能讓合作夥伴、讓員工,都看到核心家庭的穩固,也是一種無形的資產。」
「就像今天,如果周總夫人能在場,一起喝杯茶,聊聊天,我想,很多不必要的猜測,也就煙消雲散了。」
他說著,目光又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姜顧問,你說是不是?」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微笑。
「鄭總說得很有道理。家庭是事業的基石,穩固的後方,才能讓前方衝鋒陷陣的人沒有後顧之憂。」
「只是……」
我頓了頓,看向周淮。
他正緊張地看著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有時候,一方衝鋒得太遠,忘了回頭看看。」
「或者,被路邊的風景迷了眼,忘了家裡那盞燈,還在為他亮著。」
「那這基石,恐怕也就鬆動了。」
我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卻不言自明。
鄭總是何等精明的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若有所思。
周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王董眼看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哈哈,姜顧問看問題總是這麼深刻。不過周總和他夫人感情一向很好,年輕人嘛,忙事業,難免有些疏忽,說開就好了。鄭總,您喝茶,喝茶……」
鄭總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又閑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說還要趕下一個約會。
送走鄭總,回到頂層。
緊繃的氣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因為鄭總那番意有所指的話,變得更加詭異。
王董把我和周淮叫進他的辦公室,關上門。
「周淮,姜晚。」
他的神色無比嚴肅。
「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但現在,鄭總的態度很明顯,他看重創始人家庭的穩定性!」
「這筆投資,對公司上市至關重要!」
「在投資協議正式簽署之前,我不允許再出任何幺蛾子!」
他看向周淮。
「你,立刻把你和姜晚的事情處理好!該安撫安撫,該公開公開!」
他又看向我。
「姜晚,股權的事,可以談。但前提是,你必須配合,維持住『周總夫人』這個形象,至少在鄭總這邊,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這是命令,也是請求!」
「為了公司八千人的飯碗,為了所有股東的利益!」
「你們必須演好這場戲!」
演好這場戲。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周淮向我求婚的那個晚上。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
只有他通紅著眼眶,抓著我的手說:「晚晚,嫁給我。幫我渡過這個難關。等我站穩腳跟,我一定給你一個最風光的婚禮,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周淮的太太。」
那時我以為,這是一生的承諾。
現在才知道。
那只是一場戲的開場白。
而我,是他戲裡那個,永遠不能有正臉的角色。
「好。」
我聽見自己說。
聲音平靜無波。
「我可以演。」
「演多久?」
周淮猛地看向我,眼神複雜。
「演到……投資協議簽署。」
王董替周淮回答。
「最多一個月。」
「一個月後,你們是分是合,是打是鬧,我不管!」
「但這一個月,你們必須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必要場合,必須一起出席,扮演恩愛夫妻!」
「能做到嗎?」
周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董都有些不耐煩了。
他才終於,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能做到。」
「姜晚,你呢?」
王董看向我。
我笑了。
「王董放心。」
「論演戲……」
我轉頭,看向周淮,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比周總,專業得多。」
「畢竟,我演這個『隱形太太』,已經演了整整三年了。」
「不差這最後一個月。」
周淮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終,只是頹然地,避開了我的目光。
王董似乎鬆了口氣,又交代了幾句細節,便讓我們離開了。
走出董事長辦公室,長長的走廊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迴響。
「今晚……」
周淮開口,聲音沙啞。
「搬回來住吧。王董安排了人,可能會『偶然』路過查看。」
「我知道。」
我腳步未停。
「我會回去。」
「但是周淮……」
我在電梯門前停下,按下按鈕。
「別誤會。」
「我回去,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那筆投資。」
「我只是……」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轉過身,看著門外僵立著的他。
「想看看。」
「這最後一場戲。」
「你能演成什麼樣子。」
「也讓你看清楚。」
「你這些年,到底失去了什麼。」
電梯門緩緩合上。
隔絕了他臉上,那一瞬間近乎倉皇的神情。
回到臨時住的公寓,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那棟別墅,從來不是我的家。
只是一個華麗的、冰冷的布景板。
手機響了一聲。
是宋涵發來的微信。
「晚晚,查到了。方薇住的那個小區,3棟2801,產權人登記的是『淮晚科技』。但去年的物業費繳納記錄和一份快遞底單上,留的聯繫電話,是周淮的一個私人號碼。」
「另外,你讓我盯著的那個車牌,有動靜了。今晚七點半,周淮的車,又去了那個小區。目前還沒出來。」
我看著那條信息。
心裡最後一點殘存的、可笑的僥倖,也消失了。
演戲?
配合?
為了大局?
周淮。
你連戲台下的觀眾,都安排得如此周到。
我還有什麼理由,不陪你把這最後一出,唱完呢?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我打車回到了那棟位於市郊、環境清幽卻冷清得可怕的別墅。
輸入密碼。
門開了。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
照亮了空蕩蕩的客廳,和茶几上,那束已經有些蔫了的白色百合。
那是我上周買的。
周淮不喜歡家裡有太濃的花香,所以我只買這種沒什麼味道的。
現在,它們垂著頭,花瓣邊緣已經發黃。
像極了這場婚姻。
我將行李箱放在門口。
沒有開大燈,借著玄關微弱的光,走到客廳沙發坐下。
拿起手機,找到周淮的微信。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半個月前,我問他回不回來吃飯。
他回了一個「忙」。
我點開輸入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
然後,敲下一行字,發送:
「我到了。」
「戲,可以開始了。」
幾乎就在消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
別墅大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由遠及近。
然後,是車門開關聲。
腳步聲。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門,再次被推開。
周淮帶著一身夜色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某知名餐廳的外賣紙袋。
看到坐在黑暗客廳里的我,他愣了一下。
隨即,他抬手按亮了客廳的主燈。
驟然亮起的刺目光線,讓我眯了眯眼。
「怎麼不開燈?」
他問,語氣有些不自然。
「忘了。」
我淡淡回答。
他換了鞋,走進來,把外賣袋放在餐桌上。
「還沒吃吧?給你帶了點吃的。」
「謝謝,不餓。」
我的拒絕乾脆利落。
他站在原地,有些無措。
客廳里,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運行聲。
沉默在蔓延。
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天……在鄭總面前,謝謝你。」
他終於開口,聲音乾巴巴的。
「不用謝。為了大局。」
我重複著王董的話。
「王董說了,這一個月,我們要扮演恩愛夫妻。」
「所以,周總。」
我抬起頭,看向他。
「劇本是什麼?」
「需要我怎麼做?」
「是每天等你回家吃飯?還是周末挽著手去逛超市?或者,需要我發一條僅對鄭總可見的、展示家庭幸福的朋友圈?」
周淮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走到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手指,無意識地用力絞緊。
「姜晚,我們……能不能別這樣說話?」
「那應該怎樣說話?」
我反問。
「像以前一樣,假裝一切都很好?假裝我不知道你深夜送女秘書回家?假裝我沒看到周年慶上你們挽著的手?假裝你從未否認過我的存在和價值?」
「周淮,戲是戲,但入戲太深,容易傷到自己。」
「我知道你恨我。」
他忽然說。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頹然。
「我也知道,我虧欠你很多。」
「但這三年,我真的很累。公司的壓力,上市的壓力,所有人的期望……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承認,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選擇了一條看似更『容易』的路。」
「隱婚,不公開,讓方薇站在台前……我以為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公司。」
「保護我?」
我幾乎要笑出聲。
「周淮,你保護我的方式,就是讓我像個情婦一樣躲躲藏藏?就是在我父母問起時含糊其辭?就是在你的員工、你的合作夥伴面前,對我呼來喝去,就像對待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那不是保護!」
「那是羞辱!」
「是你周淮,打心眼裡覺得,我姜晚,配不上站在你身邊,和你共享榮耀!」
「不是的!」
周淮猛地提高聲音,像是被刺痛了。
「我從來沒有覺得你配不上!相反,我知道你有多好,有多重要!正是因為知道,我才……」
他頓住了,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才什麼?」
我追問,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了一瞬。
「才……」
他別過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才更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失去。」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幾乎要消散在空氣里。
卻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我心口。
害怕失去?
所以就用這種方式,把我推開?把我藏起來?
這是什麼混蛋邏輯?
「周淮,你……」
我的話還沒說完。
他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
是方薇。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還是站起身,走到餐廳的角落,背對著我,接起了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但我還是能隱約聽到幾個詞。
「嗯……知道了……」
「你別急……」
「我晚點過去……」
晚點過去?
去哪裡?
那個小區嗎?
我坐在沙發上,身體一點點變冷。
剛才因為他那句「害怕失去」而泛起的一絲漣漪,瞬間凍結成冰。
看啊,姜晚。
你還在期待什麼?
戲就是戲。
他連接電話,都要背對著你。
連安撫另一個女人,都如此迫不及待。
周淮很快掛了電話,走了回來。
他的神色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公司有點急事,我需要去處理一下。」
他拿起剛脫下的西裝外套。
「你早點休息。明天……明天我們一起吃早餐。王董可能安排人『偶遇』。」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匆匆走向玄關。
換鞋,開門,離去。
引擎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
別墅里,重新只剩下我一個人。
和桌上那袋漸漸冷掉的外賣。
我站起身,走到餐桌邊,打開紙袋。
裡面是我曾經很喜歡吃的那家私房菜館的招牌菜。
還溫著。
香氣飄出來。
我卻只覺得一陣反胃。
拿出手機,點開和宋涵的對話框。
「幫我盯緊3棟2801。」
「另外,之前讓你查的,關於周淮和幾個關聯公司之間可疑資金往來的線索,繼續深挖。」
「我要最硬的東西。」
「足以在關鍵時刻,一擊斃命的東西。」
發完信息,我把外賣袋子重新系好,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轉身上樓。
走進那間我睡了三年,卻始終覺得陌生的主卧。
浴室鏡子里,女人的臉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裡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周淮。
你說害怕失去。
那我就讓你看看。
真正失去,是什麼滋味。
這齣戲。
我會好好演。
演到……該散場的那一刻。
而散場時,誰還能笑著離開。
我們,走著瞧。
一個月後,淮晚科技十周年慶典暨長風資本戰略投資簽約發布會,在集團總部最大的宴會廳舉行。
鎂光燈比上次更加密集。
紅毯更長,嘉賓更多,氣氛更熱烈。
周淮穿著更高昂的定製禮服,站在紅毯盡頭,接受著所有人的恭維與矚目。
他的身邊,依舊站著方薇。
只是今天,方薇的打扮更加隆重,笑容也更加自信,彷彿已經預定了某個位置。
我依舊站在「合作夥伴」的區域。
手裡拿著的,是一個輕薄的文件夾。
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司儀激情洋溢的聲音響起:「下面,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淮晚科技創始人、董事長兼CEO——周淮先生,上台致辭!」
周淮在掌聲中,步履沉穩地走上舞台中央。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英俊,成功,無懈可擊。
他接過話筒,目光掃過台下,最後,竟然準確地,落在了我的方向。
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複雜難言的神情。
有篤定,有歉疚,還有一絲……近乎懇求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透過頂級音響傳遍每一個角落:
「感謝各位來賓,感謝所有員工,感謝一路支持淮晚科技的夥伴們。」
「今天,是淮晚科技十周年的生日,也是我們與長風資本攜手新征程的起點。」
「站在這裡,我感慨萬千。十年創業路,有風雨,有坎坷,但更多的是收穫與成長。」
「而這一切,離不開所有人的支持。尤其是……」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看向我,變得更加深沉。
「尤其是那位,在我最艱難時刻,傾盡所有幫助我,在公司發展的每一個關鍵節點,默默付出,卻從未要求過任何回報的……我最重要的人。」
台下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方薇站在舞台側邊,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周淮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過去,出於種種考慮,我未能給她應有的名分和認可。」
「今天,借這個機會,我想……」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他要……公開了嗎?
在這個最重要的時刻?
是演戲給鄭總看,還是……?
然而,就在他即將說出下一句話的瞬間。
舞台後方巨大的LED屏幕,突然毫無預兆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原本播放著公司宣傳片的畫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清晰無比的圖片!
一張離婚證的內頁照片!
持證人:姜晚。
登記日期:昨天。
台下瞬間嘩然!
驚呼聲,抽氣聲,相機瘋狂連拍的咔嚓聲,響成一片!
周淮猛地回頭,看向大屏幕,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手中的話筒,「哐當」一聲掉在舞台上,發出刺耳的嗡鳴!
我就在這片混亂與死寂中,拿著那個文件夾,一步一步,穿過驚呆的人群,再次走向紅毯,走向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無數直播鏡頭,都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我走上舞台,撿起周淮掉落的話筒。
試了試音。
然後,面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閃爍的鏡頭,平靜地開口。
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遍全場,傳向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角落:
「各位,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姜晚。」
「是淮晚科技創始人周淮先生,於昨日,正式離婚的前妻。」
「同時——」
我打開手中的文件夾,取出第二份文件,將其內頁對準了最近的攝像機鏡頭。
那是一份經過公證的股權轉讓協議複印件。
受讓人:姜晚。
轉讓股權比例:42.7%。
「我也是淮晚科技,目前持股比例最高的——單一最大股東。」
我看向面如死灰、踉蹌著幾乎站不穩的周淮,看向他旁邊已經徹底僵硬的方薇,看向台下所有目瞪口呆的董事、員工、嘉賓和媒體。
緩緩地,露出了這一個月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驚喜嗎?」
「周總。」
「以及,在場和屏幕前,淮晚科技的……」
「八萬同事們。」
第六章
世界安靜了一秒。
然後,「轟」的一聲,徹底炸開。
台下的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沸水,驚呼、尖叫、議論、相機快門聲幾乎連成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直播彈幕瞬間被「???????」和「!!!!!!!」刷屏,緊接著是海嘯般的各種猜測、驚嘆和謾罵。
舞台側邊,方薇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
王董、李董等幾位董事蹭地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指著舞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淮站在原地,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瀕死般的灰白。嘴唇微微顫抖,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死死地盯在我手中的那份股權轉讓協議上,像是要把它燒穿一個洞。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我收回看向台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臉上。
「周總,哦不,前夫哥。」
我的聲音透過話筒,平靜得近乎殘忍。
「這份股權轉讓協議,是你母親,周老夫人,親自簽署並公證的。」
「作為三年前,你那筆『救命錢』的實際出資人,她一直代持這部分股權。昨天下午,在我們辦完離婚手續後,她依照當年的約定,將這部分股權,正式轉讓到了我的名下。」
「合法,合規,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從現在起,我,姜晚,是淮晚科技的第一大股東。」
「擁有對公司重大決策的一票否決權。」
「啪嗒。」
周淮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一隻手撐在冰冷的地板上,另一隻手死死按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瞬間沁出密集的冷汗。
像是心臟病突發的前兆。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有保安和工作人員想衝上來。
我抬起手,阻止了他們。
然後,我蹲下身,湊近他,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別裝了,周淮。」
「你體檢報告上心臟好得很。」
「這點刺激,死不了。」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喘氣聲停了一瞬,抬眼看我。
那雙曾經讓我沉溺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紅血絲,充斥著震驚、難以置信、被徹底背叛的憤怒,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為……為什麼……」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為什麼?」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忘了?」
「是你教會我的。」
「在商言商。」
「感情會騙人,但股權不會。」
「你讓我當了三年見不得光的合伙人,現在,我只是拿回我應得的,順便……換一個能見光的位置。」
說完,我不再看他,直起身,面向台下依舊混亂的人群。
「今天的發布會,看來無法繼續了。」
「我以淮晚科技最大股東的身份宣布,活動暫停。」
「所有媒體朋友,請移步隔壁新聞發布廳。十分鐘後,我將以公司新任董事局主席的身份,召開臨時媒體見面會,回答各位的疑問。」
「公司員工,請回到各自崗位。後續人事及運營安排,會通過正式郵件下達。」
我的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混亂的現場,竟然真的在這種強硬的掌控感下,漸漸安靜下來。
保安開始引導人群疏散。
媒體記者們興奮地扛著長槍短炮沖向隔壁。
員工們面面相覷,帶著巨大的震驚和不安,緩慢退場。
王董等人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最終,李董狠狠瞪了依舊失魂落魄的周淮一眼,拂袖而去。
方薇想上前扶起周淮,卻被我用眼神冷冷地釘在原地。
「方秘書。」
我開口。
「關於你涉嫌利用職務之便,與公司高管存在不當利益輸送,以及泄露公司核心商業機密的相關證據和舉報材料,我已經提交給董事會監察委員會和公安機關經濟偵查部門。」
「請你現在立刻離開現場,配合後續調查。」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被無限期停職。」
方薇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你……你血口噴人!我沒有!周總,周總你說話啊!」
周淮依舊跪在地上,彷彿沒聽到她的哭喊。
我揮了揮手。
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上前,禮貌而強硬地「請」走了癱軟哭叫的方薇。
偌大的宴會廳,很快變得空蕩。
只剩下舞台中央,依舊跪著的周淮。
和我。
我走到舞台邊緣的控制台,關掉了大部分燈光,只留下一盞孤零零的頂燈,照在我們兩人身上。
光線勾勒出他頹敗的剪影。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起來吧。」
「地上涼。」
周淮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血紅。
「你早就計劃好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跟你母親聯手……瞞著我……等到這一天……」
「在我最得意的時候……給我最狠的一刀……」
「姜晚……你好狠……」
「狠?」
我笑了。
「周淮,比起你這三年對我的『軟刀子』,我這點手段,算什麼?」
「至少,我明刀明槍,願賭服輸。」
「而你……」
我俯身,撿起地上那份掉落的、原本該由他簽署的長風資本投資意向書草案。
翻到最後一頁。
「而你,連演戲,都演不到最後一刻。」
「剛才在台上,你想說什麼?」
「給我名分?承認我的存在?」
「可惜啊……」
我把意向書輕輕拍在他的胸口。
「我不需要了。」
「鄭總那邊,我會親自去解釋。至於這筆投資……」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現在,我說了算。」
說完,我轉身,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舞台。
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大廳里,回蕩出清晰的迴音。
走向那道通往隔壁新聞發布廳、即將被無數鎂光燈淹沒的門。
再也沒有回頭。
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
我和周淮。
徹底調換了位置。
他成了那個,需要仰望我的人。
而這齣戲。
終於,唱到了我最喜歡的部分。
第七章
臨時媒體見面會,變成了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面對長槍短炮和連珠炮似的尖銳問題,我應對得遊刃有餘。
「姜女士,您和周淮先生離婚並突然成為公司大股東,是否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商業行為,基於合法合規的契約與股權轉讓。不存在陰謀,只有對自身權益的正當主張。」
「您指控前秘書方薇不當行為,是否有確鑿證據?是否涉及周淮先生?」
「證據已提交相關部門。在調查結果公布前,我不對任何具體人員發表評論。法律會給出公正答案。」
「您成為第一大股東後,對公司上市計劃有何影響?會罷免周淮先生的CEO職務嗎?」
「公司上市是既定戰略,我會全力推動。周淮先生的管理能力有目共睹,是否續任CEO,需要由新一屆董事會評估決定。目前,他已被暫時停職,配合相關調查。」
「姜女士,您如何看待您與周淮先生過去的感情?今天的行為,是否出於報復?」
最後一個問題,讓喧鬧的會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鏡頭都對準了我的臉。
我沉默了幾秒,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
「過去三年,我付出過真情,也收穫過成長。」
「今天站在這裡,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並承擔起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至於感情……」
我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那已經是昨天的事了。」
「我的今天和未來,屬於淮晚科技,屬於我自己。」
見面會在愈發洶湧的提問中強行結束。
回到臨時安排的董事長辦公室(原王董的辦公室已被緊急整理出來),宋涵已經在等我了。
她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遞過來一沓厚厚的文件。
「晚晚,不,姜董!效果炸了!輿論雖然混亂,但你的形象立住了!冷靜、理智、手握實權的大女主!很多財經評論已經開始分析你接手後公司的走向了!」
「鄭總那邊也來了電話,雖然對變故表示震驚,但語氣里……似乎對你更感興趣了。他約你明天下午單獨喝茶。」
我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著。
是接下來需要緊急處理的事項:穩定核心團隊、安撫投資人、應對監管問詢、重組董事會……
千頭萬緒。
但我的腦子異常清醒。
「董事會緊急會議安排在後天上午。通知所有董事,必須到場。」
「另外,以我的名義,發一封全員信。基調是穩定軍心,強調公司戰略不變,所有員工權益不受影響,並宣布一項特殊的『員工持股計劃』預熱,具體方案一周內公布。」
「還有,」我抬起頭,「周淮那邊,什麼情況?」
宋涵的表情嚴肅了一些。
「發布會後,他被助理送回了別墅。一直沒出來。他母親周老夫人……一個多小時前,到了別墅。」
我點了點頭。
該來的,總會來。
「媒體和狗仔呢?」
「已經把別墅和公司都圍了。不過保安很得力,他們進不來。」
「好。」
我揉了揉眉心。
「你先去忙吧。我處理點私事。」
宋涵離開後,我關上辦公室的門,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華的CBD,燈火璀璨。
曾幾何時,我只能站在對面那棟樓的某個格子間里,遙望著這裡,猜測我的丈夫在哪個窗口後運籌帷幄。
現在,我站在了這裡。
俯瞰著他曾經的王國。
手機震動起來。
是一個沒有保存但依稀記得的號碼。
周淮的母親。
我接了起來。
「姜晚。」
周老夫人的聲音傳來,不像想像中那樣氣急敗壞,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複雜。
「我在你家……在別墅。我們談談。」
「好。」
我答應得很乾脆。
「一小時後,別墅見。」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尤其是這位,在三年前押上全部身家幫我,又在昨天親手把最大股權交給我的「前婆婆」。
一小時後,我回到別墅。
門口果然圍著不少記者,看到我的車,立刻蜂擁而上。
保安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我下車,沒有理會任何提問,徑直走進大門。
別墅里燈火通明。
周淮坐在客廳沙發上,低著頭,雙手插在頭髮里,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周老夫人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茶,臉色沉肅。
聽到我的腳步聲,周淮沒有動。
周老夫人抬起了頭。
「來了。」
「坐。」
我走過去,在她側邊的沙發坐下。
空氣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股權轉讓協議,你看過了。」周老夫人開口,是陳述句。
「是。謝謝您信守承諾。」我語氣平靜。
「我不是信守承諾。」她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我是願賭服輸。三年前,我賭你看重感情,賭我兒子不會負你。我輸了。」
周淮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現在,你贏了。」周老夫人看著我,目光銳利,「用最狠的方式,拿回了你想要的一切。甚至更多。」
「您是在指責我嗎?」我問。
「不。」她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只是在想,如果三年前,我堅持讓他公開你,如果這三年,他能對你多一些尊重和坦誠,今天是不是就不會是這樣?」
「可惜,沒有如果。」
我接過話。
「路是他自己選的。隱婚,是他的選擇。忽視我,是他的選擇。在關鍵時刻選擇維護另一個女人,也是他的選擇。」
「我只是,在他做出所有選擇之後,做出了我自己的選擇。」
周老夫人沉默了。
良久,她嘆了口氣。
「淮晚科技,是你和他一起的名字。現在,它幾乎完全在你手裡了。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我看向依舊低著頭的周淮。
「公司的處置,取決於董事會和他自己的表現。」
「至於私人層面……」
我頓了頓。
「我和他,已經離婚了。」
「橋歸橋,路歸路。」
「好一個橋歸橋,路歸路。」
一直沉默的周淮,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臉色憔悴得嚇人,但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釘在我臉上。
「姜晚,你早就知道我媽手裡有那些股權,對不對?」
「你早就計劃好,在最重要的時候捅我一刀,對不對?」
「這一個月,你跟我演戲,住回來,假裝配合……都是在麻痹我,對不對?」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痛苦。
「回答我!」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平靜地看著他。
「是。」
「我知道。」
「我計划了。」
「我演戲了。」
「所以呢?」
「周淮,只准你算計別人,不準別人反擊嗎?」
「這三年,你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的資源,把我當成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籌碼時,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句『對不對』?」
「我……」
周淮像是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我是有苦衷的!公司需要……」
「夠了!」
我厲聲打斷他。
「別再跟我提公司需要!」
「公司需要你隱婚,需要你挽著女秘書,需要你在深夜送她回家,一待就是四十七分鐘?」
「周淮,你的『需要』太多了!」
「多到已經把『姜晚』這個人,徹底從你的世界裡『需要』掉了!」
「現在,你不需要了。」
「因為,我不給了。」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扭曲痛苦的表情。
「這棟別墅,我會儘快處理掉。」
「裡面的東西,屬於我的,我會拿走。屬於你的,你自行處置。」
「從今以後,除了公司事務,我們不必再見面。」
「也最好,別再見了。」
說完,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姜晚!」
周淮猛地站起來,想要追過來。
卻被周老夫人一聲低喝制止:「坐下!」
他的腳步僵在原地。
我的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哦,對了。」
我沒有回頭。
「忘了告訴你。」
「你一直想查的,那個向鄭總『偶然』透露董事會糾紛消息的『內鬼』……」
我拉開門。
夜風灌了進來。
「是我。」
門在身後關上。
隔絕了周淮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音,也徹底隔絕了,我和他的過去。
走出別墅,坐進車裡。
司機低聲問:「姜董,回公司還是?」
「回公寓。」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疲憊感,終於排山倒海般湧來。
但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明。
報復的快感嗎?
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卸下重負的輕鬆。
我不再是誰的附庸,不再是誰的隱形伴侶。
我只是姜晚。
淮晚科技最大的股東。
接下來,還有無數場硬仗要打。
公司內外的質疑,董事會的角力,市場的觀望,還有……那個被我親手拉下神壇的男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我不怕。
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宋涵發來的。
「晚晚,剛收到消息。方薇在去接受調查的路上,情緒崩潰,說了很多……關於周淮和她之間的事,還有周淮默許甚至指使她,在某些項目上做手腳,套取公司利益,用以……填補他早年創業時的一些非法集資窟窿。經偵那邊,可能很快就會正式傳喚周淮。」
我看著這條信息。
久久沒有回復。
原來,他所謂的「壓力」,所謂的「不得已」,背後還藏著這麼多骯髒的勾當。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也為自己曾經愛過這樣一個人,感到一絲悲哀。
但僅僅是悲哀而已。
再無其他。
我按下車窗。
讓冰冷的夜風吹拂在臉上。
城市依舊燈火輝煌。
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周淮的路……
恐怕要到頭了。
第八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淮晚科技經歷了自創立以來最劇烈的震動。
我以雷霆手段穩住了局面。
全員信和即將推出的員工持股計劃預熱,有效安撫了基層員工的恐慌情緒。
與鄭總的單獨會面出乎意料的順利。這位精明的投資人,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反而對我展現出的決斷力和掌控力表現出更大的興趣。他表示,長風資本的投資意向不變,甚至願意在條款上提供更多支持,條件是必須由我主導上市進程,並徹底釐清公司歷史遺留問題。
這正中我下懷。
董事會緊急會議上,我憑藉第一大股東的身份和新獲的關鍵支持(王董在權衡利弊後倒向了我),成功重組了董事會,自己出任董事長兼代理CEO。
原CEO周淮被正式罷免,僅保留董事席位(因其仍持有部分股權),但被要求配合公司內部審計和外部經偵調查。
關於方薇的指控和周淮可能涉及的違規操作,我態度明確:絕不姑息,全力配合調查,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高壓之下,一些原本隱藏的問題開始浮出水面。
審計部門在清查歷史賬目時,發現了數筆流向不明、用途存疑的大額資金,時間點恰好與周淮早年幾次「驚險」過關的融資時期吻合。
方薇在審訊中精神防線崩潰,供出了更多細節:如何利用虛假合同套取資金,如何通過關聯交易轉移利潤,以及周淮如何默許甚至指示她與某些「背景複雜」的資金方接觸,以換取關鍵時期的「救命錢」。
這些資金,一部分用於填補早期的非法集資漏洞(涉及金額不小,但已過追訴期),另一部分,則流向了幾個由周淮母親周老夫人暗中控制的空殼公司,進行一些高風險的投資嘗試,結果大多血本無歸。
這也是為什麼,三年前周淮的公司會陷入絕境——不僅僅是市場原因,更是內部被掏空的結果。
而我抵押父母房子籌到的那筆錢,陰差陽錯地,堵上了最大的一個窟窿,讓他得以喘息,並藉助後來的市場機遇翻身。
諷刺的是,周老夫人當年押上老本支持我,既是因為看好我,或許也是因為內心對兒子的所作所為有所察覺,想為他留一條相對乾淨的退路。
這些信息,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被揭開。
每一層,都讓我對周淮的認知,更冰冷一分。
我坐在新的董事長辦公室里,看著宋涵匯總過來的調查報告,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經偵那邊已經正式立案,周淮被限制了出境。昨天傳喚他問話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要求見他的律師。」
宋涵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
「另外,周老夫人……想見你。」
我合上報告。
「告訴她,我沒空。」
「還有,以公司名義發函,正式起訴周淮和方薇,追討被非法侵佔和套取的公司資產。金額就按審計初步確認的來。」
「另外,啟動對周老夫人名下那幾個空殼公司的追索程序。能拿回多少是多少。」
我的聲音冷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宋涵記錄著,猶豫了一下,問:「晚晚,會不會……太狠了?畢竟周老夫人她……」
「宋涵。」
我打斷她。
「商場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他們當初做這些事的時候,可沒想過會不會對公司、對員工、對我太狠。」
「現在,我只是在行使法律賦予我的權利,追回本屬於公司的財產。」
「這很公平。」
宋涵不再多說,點點頭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
正好看到周淮的車,被攔在了公司大門外。
他似乎和保安發生了爭執,推開車門下來,隔著柵欄,朝著主樓的方向望來。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但能想像出,一定是憤怒而不甘的。
曾經,他是這裡的主人,暢通無阻。
現在,他連大門都進不來。
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
「姜晚。」
是周淮的聲音。
沙啞,疲憊,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壓抑。
「我們談談。」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我語氣冷淡。
「關於公司!關於那些事!我可以解釋!」他的聲音急促起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被逼的!當年……」
「周淮。」
我再次打斷他。
「你的解釋,留給警察和法官吧。」
「至於公司……」
我頓了頓。
「現在,它是我的了。」
「怎麼處理,我說了算。」
「你!」
他呼吸粗重,顯然氣急。
「姜晚,你別忘了,我還是董事!我手裡還有股份!」
「那又如何?」
我輕笑一聲。
「你可以行使你的股東權利。」
「比如,在下次股東大會上,投反對票?」
「前提是……」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還有機會,參加下一次股東大會。」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他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
我知道,他聽懂了。
經偵立案,公司起訴,追索資產……這一套組合拳下去,他面臨的不僅是商業上的失敗,更是可能的法律制裁。
他的股份,或許會被凍結,或許會被強制拍賣用以抵債。
他曾經擁有的一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你……真的要做到這一步?」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們……畢竟夫妻一場……」
「夫妻一場?」
我重複著這四個字,只覺得無比諷刺。
「周淮,現在想起『夫妻一場』了?」
「你隱婚的時候,把我當妻子了嗎?」
「你挽著方薇走紅毯的時候,想起我是你妻子了嗎?」
「你默許她侵佔公司利益、甚至可能把我當成擋箭牌的時候,想起我們『夫妻一場』了嗎?」
我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默。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以,沒得談了,是嗎?」
他的聲音,終於徹底頹喪下去。
「是。」
我給出最終答案。
「從你選擇那條路開始,從你把我排除在你世界之外開始……」
「我們就沒得談了。」
「再見,周董事。」
「不……」
我糾正自己。
「應該是……」
「再也不見。」
我掛斷了電話。
順手把這個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斬斷最後一絲不必要的牽連。
窗下,周淮似乎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地,轉過身,走向自己的車。
背影佝僂,腳步踉蹌。
再沒有往日半分意氣風發。
我拉上了百葉窗。
隔絕了窗外的一切。
也徹底,將那個男人,關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接下來的路,或許會更難走。
但至少。
是我自己選的。
乾淨的,明亮的,可以挺直腰板走下去的路。
這就夠了。
第九章
一個月後,淮晚科技的局面基本穩定。
新任管理層磨合順利,與長風資本的正式投資協議簽署,上市輔導機構重新進場,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周淮和方薇的案件進入了司法程序,公司提起的民事追償訴訟也在同步進行。周淮的絕大部分資產被凍結,董事職務被暫停,在公司的存在感降至冰點。
周老夫人在試圖見我幾次未果後,變賣了她名下部分資產,主動向公司退還了一部分資金,試圖為兒子爭取一些餘地。錢我讓財務收了,但態度依舊明確:法律層面,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我和周淮,彷彿成了兩條平行線,再無交集。
直到一個周五的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
來自療養院。
我母親在那裡休養。
電話里,護士的聲音有些焦急:「姜女士,您母親今天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念叨著您和周先生,還偷偷流淚。我們擔心她心臟受不了,您看能不能過來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沉。
母親的心臟一直不好,當初我和周淮隱婚,一部分原因也是怕她知道後受刺激。
這陣子公司事情太多,我確實疏忽了對她的關心。
「我馬上過來。」
我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趕到療養院,母親正靠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發獃,眼睛紅腫。
「媽。」
我走過去,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
母親轉過頭看我,眼淚又掉了下來。
「晚晚……小周……小周他媽媽今天來找過我了。」
我心裡一緊。
「她跟您說什麼了?」
「她說……小周現在很難,公司沒了,可能還要坐牢……她說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沒教好兒子……她求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高抬貴手,放小周一條生路……」
母親的聲音哽咽。
「晚晚,媽知道,小周他對不起你,傷透了你的心……媽不怪你拿回公司,那是你應得的……」
「可是……真要把他逼到絕路嗎?」
「他畢竟……畢竟是你愛過的人啊……」
「而且,他媽媽當年,也是實實在在幫過我們的……」
我看著母親蒼老而痛苦的臉,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周老夫人,果然還是走了這一步。
利用我母親的善良和心軟。
「媽,您別激動,聽我說。」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平和。
「我不是要把他逼上絕路。是他自己,走了不該走的路。」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做了錯事,就要接受懲罰。這不是我能『高抬貴手』決定的。」
「至於周老夫人當年的幫助,我很感激。所以公司追索資產時,對她已經是從寬處理。一碼歸一碼。」
「可是……」母親還想說什麼。
「媽。」
我打斷她,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好嗎?」
「您要做的,就是保重身體,開開心心的。別為這些事操心。」
「相信女兒,我知道該怎麼做。」
安撫好母親,看著她吃了葯睡下,我才離開療養院。
心情卻變得無比沉重。
坐進車裡,我沒有立刻發動。
而是拿出手機,翻到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號碼。
周淮的。
猶豫了片刻,我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通了。
「喂?」
周淮的聲音傳來,嘶啞,低沉,帶著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意外的茫然?
似乎沒想到我會打電話給他。
「是我。」
「姜晚?」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隨即又警惕起來,「什麼事?」
「你母親,今天去找了我媽。」
我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我攔過,沒攔住。」
「周淮。」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們之間的事,別把我媽扯進來。她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
「我知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頹然,「對不起。我會跟我媽說。」
「還有。」
我頓了頓。
「關於你的事,法律自有公斷。別指望通過我媽,或者任何其他方式,來影響我的決定。」
「我不會因為你母親的眼淚,或者任何『往日情分』,就對你網開一面。」
「該你承擔的,你一樣也跑不掉。」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
「姜晚。」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如果……我是說如果……」
「三年前,我沒有選擇隱婚。」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堂堂正正地把你介紹給所有人。」
「如果這三年,我給了你應有的尊重和位置……」
「今天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心口。
不疼。
但有點酸澀。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療養院花園裡蔥鬱的樹木。
「周淮。」
「這世上,沒有如果。」
「你選擇了你認為『正確』的路。」
「我走到了我今天該在的位置。」
「這就是結果。」
「至於其他的……」
我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已經不重要了。」
電話那頭,傳來他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然後,是忙音。
他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
夕陽西下,給城市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很美的景色。
可惜,有些路,走過了,就再也回不了頭。
有些人,錯過了,就真的只是錯過了。
我和周淮。
就像這岔開的兩條路。
或許曾經有過交集。
但終究,要通往不同的方向。
而我的方向,在前方。
一片雖然未知,卻由我自己掌控的、廣闊天地。
第十章
三個月後,淮晚科技上市申請獲得受理,進入衝刺階段。
周淮和方薇的案件一審開庭。
方薇因職務侵佔、商業賄賂等多項罪名,被判有期徒刑七年。
周淮的情況更複雜。非法集資部分因已過追訴期未被追究刑事責任,但指使他人套取公司資金、進行利益輸送等行為證據確鑿,加之認罪態度(後期)、其母積極退贓等因素,最終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同時,民事部分,他需要向公司返還巨額資金及賠償。
判決下來那天,我正好在開一個重要的戰略會議。
宋涵把消息遞進來時,我只是掃了一眼,便放在了一邊。
繼續討論下一個議題。
會議結束後,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心裡異常平靜。
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
就像看了一個與己無關的新聞。
我和周淮的故事,在法律意義上,終於畫上了一個殘缺的句號。
他失去了自由(儘管是緩刑),失去了事業,失去了財富和名譽。
我得到了公司,得到了認可,得到了一個嶄新的人生起點。
看似勝負分明。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勝利」背後,是三年青春餵了狗,是真心錯付的傷痕,是對人性複雜的深刻認知。
談不上贏。
只是,我沒有輸給自己。
這就夠了。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我正在公寓里審核最後的上市路演材料。
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有些意外。
是周老夫人。
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頭髮幾乎全白了,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帆布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姜晚。」她看到我,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打擾你了。」
「請進。」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在客廳沙發坐下,把那個帆布包放在腳邊。
「我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有些東西,我覺得應該交給你。」
她打開帆布包,從裡面拿出一個陳舊的鐵皮盒子。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些泛黃的信紙、照片,還有幾個存摺和產權證。
「這些,是當年你抵押房子幫小淮時,我這邊留的所有憑證的原件。包括你父母那套房子的抵押合同副本,你轉賬的銀行回單,還有……我當時私下跟你簽的那份股權代持和轉讓協議的最初手稿。」
她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這些,本該早點給你。是我存了私心,想看看……你們能不能走下去。」
「現在,物歸原主。」
我看著那些熟悉的、卻又恍如隔世的紙張,心裡五味雜陳。
「另外……」
周老夫人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打開。
裡面是一枚款式簡單卻光澤溫潤的翡翠戒指。
「這是我婆婆傳給我的,算不上多名貴,但寓意是『家和』。」
「當年……我沒機會給你。」
「現在給你,也不是奢望什麼。只是覺得,它或許更適合你。」
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淮晚科技,現在很好。比在小淮手裡時,更有朝氣,也更乾淨。」
「我看新聞了,要上市了。恭喜你。」
「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有本事的孩子。當年,我沒看錯人。」
「錯的是我兒子。他配不上你。」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圈卻微微紅了。
「這些東西給你,我了了一樁心事。」
「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你好好過。」
說完,她站起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步履有些蹣跚地朝門口走去。
「周姨。」
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保重身體。」
我輕聲說。
她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茶几上那些東西。
最終,我收起了鐵皮盒子和裡面的所有憑證。
那是歷史的見證,也是我應得的證據。
至於那枚翡翠戒指……
我拿起絲絨盒子,看了看,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有些東西。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沒必要再拿出來。
日子在忙碌中飛逝。
上市路演大獲成功,淮晚科技掛牌交易在即。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上市前一周的例行體檢。
醫生看著我的化驗單,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姜女士,恭喜您。」
「您懷孕了。」
「根據HCG數值和您的末次月經推算,大概……八周左右。」
八周?
我腦子裡飛速計算著時間。
那差不多是……我和周淮「演戲」同居的那個月。
唯一的一次。
在鄭總「突然造訪」公司後的某個晚上,他喝得有點多,回來時帶著罕見的脆弱和懺悔,我們之間發生了那次久違的、也是最後一次的親密接觸。
之後不久,便是周年慶上的徹底決裂。
我拿著化驗單,站在醫院的走廊里,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心裡卻一片空茫。
懷孕了。
在這個一切塵埃落定,我即將開啟人生全新篇章的時刻。
懷了前夫的孩子。
多麼狗血,多麼諷刺。
醫生還在說著注意事項,預約下次產檢時間。
我機械地聽著,點頭。
走出醫院,坐進車裡。
我沒有發動車子,只是靜靜地坐著。
手,不自覺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
這裡,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孕育。
一個流淌著我和周淮血液的孩子。
一個……在我和他關係最畸形、最冰冷的時候,意外到來的孩子。
我該怎麼辦?
告訴他?
不。我們之間已經了斷。告訴他除了徒增糾葛,沒有任何意義。
打掉?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心臟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我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陽光透過車窗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
腦海里,卻閃過許多畫面。
三年前他求婚時通紅的眼眶。
這三年無數個獨自等待的夜晚。
周年慶上他挽著方薇時漠然的眼神。
還有他最後在電話里,那聲輕若嘆息的「如果……」
愛與恨,糾纏與決絕,背叛與重生……
所有的情緒,最終都歸於此刻腹中這個微小的、卻無比真實的存在。
良久。
我睜開眼。
啟動車子,緩緩駛入車流。
方向明確。
回公司。
是的,回公司。
我還有最後的上市流程要敲定,還有無數工作要處理。
至於這個孩子……
我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這是我的孩子。
只是我的。
與周淮無關,與過去的恩怨無關。
他(她)的到來,或許是個意外,但既然來了,就是命運給我的,另一份禮物。
一份需要我獨自承擔,也必將獨自珍惜的禮物。
我會生下他(她)。
我會給他(她)最好的一切。
我會讓他(她)在一個充滿愛和陽光的環境里長大,不必知道父母之間的不堪往事。
我會讓他(她)明白,人生或許會有風雨,但只要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就能走出自己的路。
就像他(她)的母親一樣。
手機響起,是上市工作組打來的電話。
我接起,語氣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與幹練。
「是我。」
「說。」
車子匯入都市洶湧的車河。
前方,是燦爛的夕陽,和雖然未知、卻註定波瀾壯闊的未來。
而我的手裡,不僅握著公司的權柄。
還握住了,一個全新的、柔軟的生命。
這或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團圓」。
但這正是生活。
充滿了意外、抉擇、承擔與繼續向前的力量。
我的故事。
還在繼續。
以我姜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