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遺囑
趙曉萌永遠記得那個下午。
陽光從客廳落地窗斜射進來,把婆婆林桂香的白髮照得刺眼。七十一歲的老人挺著突兀的孕肚坐在沙發上,布滿老年斑的手撫摸著肚子,臉上的笑容讓趙曉萌後背發涼。
「媽,您說什麼?」
「我說,」林桂香慢條斯理地重複,「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們要管到底。我和你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但總得給老二留條後路。所以,這套房子,還有存款,都轉到他名下。等生下來,你們當哥嫂的,要把他養大成人。」
丈夫陳偉站在一旁,臉上竟然帶著笑。那種笑趙曉萌太熟悉了——討好、懦弱、不敢說半個不字的笑。
「媽,您別開玩笑。」趙曉萌攥緊了手裡的抹布,那是她剛擦完廚房準備收起來的。「您這個年紀,別說生孩子,就是懷孕都是在玩命。醫生說過的那些話您都忘了嗎?妊娠高血壓、心臟病風險、產後恢復——」
「曉萌!」陳偉打斷她,「媽既然決定了,我們就尊重她。」
「尊重?」趙曉萌看向丈夫,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她七十一了!你尊重什麼?尊重她把自己折騰進ICU?」
林桂香的臉沉下來。
陳偉立刻上前,扶住母親的肩膀:「媽,您別生氣,曉萌就是擔心您的身體。」
「擔心我?」林桂香冷笑,「她擔心的是錢吧。怕我把財產給了小的,他們將來撈不著好處。」
趙曉萌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撕裂。結婚八年,八年了,她在這個家裡當牛做馬,伺候公婆,操持家務,連個孩子都不敢要——因為陳偉說家裡條件不好,再等等,再等等。現在婆婆高齡懷孕,把一切給了胎兒,她反倒成了圖謀家產的外人。
「媽,」趙曉萌深吸一口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林桂香擺擺手,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公證過的遺囑。房子、存款,全歸這個孩子。你們要是不同意,我現在就搬出去,就當沒生過陳偉這個兒子。」
「媽!」陳偉慌了,「您別這麼說,我怎麼可能不管您。」
趙曉萌看著丈夫接過那份文件,像接過聖旨一樣虔誠。她忽然覺得很可笑,也很悲哀。
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嫁給陳偉時的模樣。二十五歲,剛剛碩士畢業,對未來充滿憧憬。陳偉是她的學長,老實本分,對她好。她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哪怕他家在農村,父母沒有退休金,她都覺得沒關係——兩個人一起奮鬥,總能過上好日子。
可她沒想到,那個「家」是個無底洞。
陳偉的工資一半寄回家,另一半還房貸——房子寫的是父母的名字。他的時間一半給公司加班,另一半陪父母看病、跑腿、處理各種瑣事。趙曉萌從沒抱怨過,她理解,孝順是美德。
直到三年前公公去世,婆婆搬來同住。
林桂香今年七十一,喪偶三年,本該安享晚年。可她卻像個青春期少女一樣開始折騰——染頭髮、穿花衣服、跳廣場舞,最後竟然和一個六十七歲的老頭談起了戀愛。
陳偉反對,林桂香就鬧絕食。趙曉萌勸丈夫算了,老人開心就好。
可她萬萬沒想到,婆婆能鬧到這個份上。
「我肚子里是你弟弟,」林桂香摸著肚子,神情滿足得像聖母,「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太孤單了。這個孩子是老天給的禮物,你們要幫我養大。」
老天給的禮物。
趙曉萌看著那份遺囑,忽然笑了。
「好。」
陳偉驚訝地看著她:「曉萌?」
「我說好。」趙曉萌把抹布放在茶几上,擦乾淨手,「媽既然決定了,那就按媽說的辦。」
林桂香也愣了,狐疑地打量兒媳婦:「你同意了?」
「同意。」趙曉萌微笑,「不過媽,您確定要把所有財產都給這個孩子?萬一將來出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林桂香立刻護住肚子,「我身體好著呢。你們要是不願意養,我自有辦法。」
趙曉萌點點頭,不再說話。
她轉身走進卧室,關上門。
站在衣櫃前,她看著鏡子里自己憔悴的臉。三十三歲,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添了幾根白髮。八年婚姻,她活成了一個保姆。
她打開手機銀行,查了查自己的存款——二十三萬。那是她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私房錢,本來打算將來生孩子用。現在看來,用不上了。
她又打開招聘網站,開始投簡歷。結婚後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資不高,但勝在清閑。去年公司倒閉,她一直沒找工作,在家伺候婆婆。
現在,該為自己活了。
第二章 新生
兩個月後,林桂香生下一個男嬰。
那天趙曉萌正在廚房做飯,接到陳偉的電話時,油鍋里的魚剛翻了個面。
「生了!媽生了!」陳偉的聲音興奮得發顫,「兒子!六斤二兩!母子平安!」
趙曉萌關掉火,看著油鍋里半生不熟的魚,沉默了幾秒。
「恭喜。」
「你快來醫院!媽累壞了,我得照顧她和孩子,你來幫忙!」
趙曉萌把魚盛出來,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然後她脫下圍裙,換上出門的衣服,不緊不慢地出門。
到醫院的時候,病房裡已經熱鬧得像過年。
林桂香躺在床上,虛弱但滿臉得意,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像抱著戰利品。陳偉趴在床邊,眼睛都不眨地盯著新生兒,嘴裡念叨著「小弟弟,小弟弟」。幾個親戚圍在床前,七嘴八舌地恭喜。
「桂香姐真是老當益壯!」
「這孩子長得真俊,像桂香姐年輕時候!」
「哎呀,這下陳偉有伴了,以後不孤單。」
趙曉萌站在門口,沒人注意到她。
她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像看一場荒誕劇。
「曉萌來了?」一個親戚終於發現她,熱情地招手,「快來看看你小叔子!多可愛啊!」
趙曉萌走過去,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嬰兒很醜,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頭頂有軟軟的胎毛。他躺在林桂香懷裡,小手無意識地揮動,像在抓什麼。
「叫弟弟。」陳偉傻笑著對趙曉萌說,「以後咱們就有兒子了。」
趙曉萌抬頭看他:「兒子?」
「對啊,媽年紀大了,肯定養不動,咱們得幫忙。就當是咱們的——」
「咱們的兒子?」趙曉萌打斷他,「陳偉,你清醒一點。這是你弟弟,不是你兒子。」
陳偉臉上的笑容僵住。
林桂香立刻沉下臉:「曉萌,你這話什麼意思?不想管就直說,我還能賴著你不成?」
「媽,您別生氣。」陳偉趕緊安撫,又轉頭責怪地看著趙曉萌,「曉萌,你怎麼說話呢?」
趙曉萌沒理他,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病床旁邊的柜子上。
「這是什麼?」
「離婚協議書。」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趙曉萌,像看一個怪物。連那個嬰兒都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不安地扭動起來。
陳偉的臉漲紅:「趙曉萌,你瘋了?我媽剛生完孩子,你——」
「我想得很清楚。」趙曉萌的聲音很平靜,「陳偉,我們結婚八年,沒有孩子,沒有存款,沒有自己的房子。你掙的錢全填了家裡的窟窿,我的時間全耗在你父母的瑣事上。這八年,我問心無愧。」
「那你現在——」
「現在你媽生了孩子,把所有財產都給了他。」趙曉萌看向林桂香,「媽,那是您的錢,您願意給誰我給沒意見。但您不能一邊把財產給小的,一邊指望我們養他。我不是聖人,我不做這種買賣。」
林桂香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個白眼狼!我兒子娶了你,那是你的福氣!」
「是嗎?」趙曉萌笑了,「那這福氣我不要了。」
她轉向陳偉,看著這個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
他憤怒、震驚、不解,唯獨沒有愧疚。
「陳偉,恭喜你,喜提兒子和負債纍纍的下半生。」趙曉萌把離婚協議書往前推了推,「簽了吧。房子是你的,車是你的,家裡的存款都是你的。我什麼都不要,只要自由。」
陳偉愣愣地看著那份協議書,嘴唇抖了抖,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趙曉萌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幾個護士推著車經過,好奇地打量她。她沒理,一直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嬰兒的哭聲。
她沒有回頭。
第三章 新生(下)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沒有財產糾紛,沒有子女撫養,趙曉萌凈身出戶,民政局的工作人員都覺得不可思議。
「您確定什麼都不要?」年輕的辦事員再三確認,「房子是婚後買的吧?按法律您有一半的——」
「我確定。」趙曉萌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有力。
陳偉坐在對面,低著頭,始終不敢看她的眼睛。簽字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但最終還是沒有猶豫。
拿到離婚證的那天,趙曉萌站在民政局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初冬的風帶著寒意,吹得她臉頰發疼。但那種疼讓她清醒,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曉萌。」
她回頭,看見陳偉站在身後,臉上的表情複雜。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好好活著。」趙曉萌說,「比在你家的時候活得好。」
陳偉皺起眉頭:「曉萌,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媽,我能怎麼辦?她那麼大年紀了,萬一氣出個好歹——」
「所以我就該忍著?」趙曉萌打斷他,「陳偉,你媽生的是你弟弟,不是我兒子。你願意當孝子,願意當兄長,那是你的事。我不攔你,你也別拖我下水。」
「可我們是夫妻——」
「曾經是。」趙曉萌轉身,「以後不是了。保重。」
她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
「曉萌!」陳偉追上來,「你、你就這麼走了?八年了,你一點都不留戀?」
趙曉萌停下動作,回頭看他。
這個男人,她曾經愛過。剛結婚那會兒,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體貼,他溫柔,他在她生病的時候徹夜照顧,在她加班的時候做好飯等她回家。
那時候她以為,這些就夠過一輩子了。
可她忘了,他的體貼溫柔是有條件的——不能觸碰他父母的利益。一旦衝突起來,她永遠是那個可以被犧牲的人。
「陳偉,」她說,「我留戀的是八年前的你。但現在,你不在了。」
她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車子啟動,後視鏡里,陳偉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車流中。
趙曉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手機響了,是一條簡訊。
「趙女士您好,您之前投遞的簡歷已通過初篩,請於本周五上午九點來我司參加面試。XX公司人事部。」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嘴角慢慢揚起。
新的生活,開始了。
第四章 深淵
半年後。
趙曉萌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行政主管,租了一間三十平米的公寓,養了一隻橘貓,周末去健身房,偶爾和朋友聚餐。
日子過得清貧,但踏實。
這天傍晚,她下班回家,剛出電梯就愣住了。
走廊里蹲著一個人,懷裡抱著個嬰兒,聽見電梯響就抬起頭來。
是陳偉。
他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身上的衣服皺得像鹹菜。他懷裡的嬰兒正在哭,聲音嘶啞,小臉漲得通紅。
「曉萌……」
趙曉萌站在電梯口,沒有動。
「曉萌,我求你了,回去好不好?」陳偉踉蹌著站起來,抱著嬰兒走向她,「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走了以後,家裡全亂套了。我媽身體不好,孩子天天哭,我上班都沒法上,被公司開了。我媽一氣之下回了老家,說不管了,讓我自己想辦法。我、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嬰兒哭得更凶了,陳偉手忙腳亂地拍著,卻怎麼都哄不好。
「你看,這孩子多可憐,」他把嬰兒往趙曉萌面前送,「他才半歲,沒媽不行。你就當他是親生的,咱們一起把他養大,好不好?」
趙曉萌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半歲,眉眼長開了一些,依稀能看出陳偉的影子。他哭得厲害,小臉上全是淚痕和鼻涕,衣服也髒了,尿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多久沒換。
「我媽把財產都留給他了,」陳偉急切地說,「房子、存款,都是他的。以後這些東西就是咱們的,等把他養大,咱們就——」
「陳偉。」
趙曉萌的聲音很輕,但陳偉住了嘴。
「你知道我走的時候,身上有多少錢嗎?」
陳偉愣住。
「二十三萬。」趙曉萌說,「那是我八年攢下的私房錢。這半年,我換了工作,租了房子,養了貓,還報了個英語班。日子過得緊,但每天都開心。因為我終於不用再伺候你媽,不用再看著你的臉色過日子,不用再為了別人的孩子犧牲自己。」
陳偉的臉色變了:「曉萌,你怎麼這麼自私?這孩子也是你的家人——」
「他不是。」趙曉萌打斷他,「他是你媽生的你弟弟,不是我兒子,也不是我家人。我從沒同意過要養他,也從沒欠過他什麼。」
「可他只是個孩子——」
「他確實只是個孩子。」趙曉萌看著那個哭得聲嘶力竭的嬰兒,眼裡沒有波瀾,「但這不是我的責任。陳偉,是你媽決定生下他的,是你答應要養他的,也是你把所有財產都給了他,讓他變成你們的指望的。這一切都是你們的選擇,憑什麼最後要我來買單?」
陳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嬰兒哭得更厲害了,聲音都劈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趙曉萌從包里拿出手機,按了三個數字。
「喂,110嗎?我這裡有人騷擾,請派人來處理一下。」
陳偉瞪大眼睛:「趙曉萌!你——」
「地址是XX小區3號樓1203。」趙曉萌報完地址,掛斷電話,看著陳偉,「你走吧。警察來了不好看。」
「我不走!」陳偉抱著嬰兒衝上來,想抓她的手,「曉萌,你不能這麼絕情!我們好歹是夫妻,八年了——」
趙曉萌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
電梯門在這時候打開,兩個保安衝出來,看見陳偉就衝上去按住。
「就是他!在小區晃了好幾天了,天天騷擾業主!」
「我不是騷擾,我是她丈夫!」陳偉掙扎著,「曉萌,你跟他們說,我是你丈夫!」
趙曉萌看著保安把陳偉按在地上,嬰兒在他懷裡嚇得哇哇大哭。
「不是了。」她說,「從半年前就不是了。」
警察來得很快,簡單問了幾句,就把陳偉帶走了。嬰兒也被抱著,跟著一起上了警車。
陳偉被押進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趙曉萌一眼。
那眼神里,有憤怒,有絕望,還有趙曉萌看不懂的複雜。
她站在樓道口,看著警車遠去,看著圍觀的人群慢慢散去,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
橘貓在門口等著她,見她回來就蹭過來喵喵叫。
趙曉萌彎腰抱起它,關上門。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貓糧倒進碗里的聲音,和貓低頭吃食的咔嚓聲。
她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響了,是同事發來的微信:曉萌姐,明天部門聚餐,你來嗎?
她打字回復:來。
然後放下手機,抱起貓,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無數人的悲歡離合。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有些人一旦走散,就再也遇不到。
她想起半年前,自己走出醫院的那個下午。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會很痛苦,會捨不得,會在深夜偷偷哭。可事實是,她一次都沒哭過。
不是她冷血,是她早就在那八年里,把所有的眼淚都流幹了。

第五章 往事
陳偉被拘留了十五天。
理由是騷擾他人,擾亂公共秩序。
趙曉萌沒去派出所,也沒接他的電話。十五天後,她從同事那裡聽說,陳偉被放出來那天,抱著孩子在派出所門口坐了一下午,最後被他媽接走了。
「聽說他瘋了。」同事神神秘秘地說,「我表姐在派出所上班,說那人精神狀態不對,老是對著空氣說話,還抱著孩子叫『老婆』。他媽來領他的時候,他都不認識他媽了。」
趙曉萌沒說話,低頭喝咖啡。
「曉萌姐,那人真是你前夫啊?」
「嗯。」
「天哪,幸好你離了。」同事心有餘悸,「這種人就是活該,自己作死,憑什麼拖累別人。」
趙曉萌笑了笑,沒接話。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經過一個公園。幾個孩子在草坪上追逐打鬧,年輕媽媽們坐在長椅上聊天,偶爾抬頭看一眼孩子,笑容溫柔。
她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曾經,她也幻想過這樣的場景。生個孩子,辭掉工作,在家相夫教子,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幸福,以為只要她夠努力、夠隱忍,總有一天能過上這種日子。
可她錯了。
有些日子,不是靠忍就能忍出來的。
有些男人,不是靠愛就能改變的。
她繼續往前走,把那片歡聲笑語甩在身後。
回到家,橘貓在門口等著,蹭著她的腿喵喵叫。她彎腰抱起它,親了親它的腦袋。
「餓了吧?媽媽給你開罐頭。」
貓罐頭打開,橘貓埋頭大吃。趙曉萌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綜藝節目放著。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曉萌……」
是陳偉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哭腔。
趙曉萌沒說話。
「曉萌,我求你了,你回來吧。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孩子天天哭,我沒法睡覺,也沒法上班。我媽說她不管了,讓我自己想辦法。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你怎麼有我電話?」
「我、我找以前的同事要的。」陳偉的聲音在發抖,「曉萌,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什麼都聽我媽的,不該讓你受那麼多委屈。可那是我媽啊,我能怎麼辦?我沒辦法……」
「沒辦法就來找我?」趙曉萌說,「陳偉,你是成年人,你媽七十一了還能生出孩子,你為什麼不能負責?」
「可我真的沒辦法——」
「那是你的事。」趙曉萌打斷他,「當初你媽懷孕的時候,我勸過你。你媽要立遺囑的時候,我反對過。你媽生孩子的時候,我提醒過你。你沒聽。你覺得你媽是對的,你覺得當孝子比當丈夫重要。現在出事了,你想起我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曉萌,我知道我錯了。」陳偉的聲音更低了,「可事情已經這樣了,孩子是無辜的。你就當可憐可憐他——」
「誰可憐我?」
陳偉噎住。
「八年。」趙曉萌說,「陳偉,我嫁給你八年,沒有自己的房子,沒有自己的孩子,沒有自己的生活。我把最好的八年給了你,你給了我什麼?一堆家務,一肚子委屈,還有一個要我來養的別人的孩子。」
「他是我弟弟——」
「他不是我兒子。」趙曉萌說,「陳偉,你聽清楚,他不是我兒子,我不欠他的,也不欠你的。你媽做的選擇,你們家做的決定,跟我沒有關係。別再打電話來了。」
她掛斷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黑。
電視里的綜藝節目還在放,笑聲和掌聲此起彼伏。趙曉萌看著屏幕,眼神空茫。
橘貓吃完了罐頭,跳上沙發,鑽進她懷裡。
她抱著貓,感受著它溫暖的體溫,慢慢閉上眼睛。
第六章 風雪
那年冬天特別冷。
趙曉萌所在的城市下了幾十年不遇的大雪,街上積雪過膝,公交車都停運了。公司放了假,她窩在家裡,開著暖氣,抱著貓,看著窗外的雪發獃。
手機響了,是樓下保安打來的。
「趙女士,有個男的抱著孩子非要見您,在小區門口蹲了兩天了。我們趕不走,他說不見到您就不走。您看這大冷天的,孩子都快凍死了……」
趙曉萌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上來吧。」
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她打開門,看見陳偉站在門口。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懷裡抱著那個嬰兒,用一件破舊的棉襖裹著,嬰兒的臉紅彤彤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哭的。
「曉萌……」
陳偉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跪下來,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曉萌,我求你了,救救這孩子。」
趙曉萌低頭看著他。
「救他?怎麼救?」
「你收留他。」陳偉把孩子往前送,「我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我媽不管,我養不起,這孩子跟著我就是死路一條。你心好,你幫我養他,我、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趙曉萌沒接孩子。
「陳偉,你起來。」
「我不起來!」陳偉跪著往前挪,抱住她的腿,「曉萌,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這孩子才八個月,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是無辜的。你就當積德,救救他……」
趙曉萌看著那個嬰兒。
八個月,比上次見的時候大了一些,但瘦得可憐。小臉上糊著淚痕和鼻涕,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哭累了。小手動了一下,從棉襖里伸出來,細得像柴火棍。
「他多大了?」
「八、八個月。」
「多重?」
陳偉愣了:「什麼?」
「我問你他多重。八個月的孩子,應該十六七斤。你這個,有十斤嗎?」
陳偉低下頭,不說話。
趙曉萌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個人,她曾經愛過。她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就能改變他。她曾經以為,孝順是一種美德,總有一天他會明白,除了父母,還有妻子需要保護。
她錯了。
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明白。
「陳偉,」她說,「這孩子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陳偉猛地抬頭:「曉萌,你願意救了?」
「我不救。」趙曉萌說,「但我可以幫你打電話,找福利院,找救助機構。你放開我,我打電話。」
陳偉愣住。
「福利院?」
「對。」趙曉萌說,「你養不起他,你媽不管他,那就只能交給國家。福利院雖然條件不好,但至少比跟著你餓死凍死強。」
陳偉的臉色變了。
「不行!」他猛地抱緊孩子,「他是我弟弟,是我媽的命根子,怎麼能送福利院!」
「那你就自己養。」
「我養不起!」
「那你就送福利院。」
「不行!」
趙曉萌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陳偉打了個寒顫。
「陳偉,」她說,「你根本沒想救這個孩子。你是想找個人幫你養他,好讓自己解脫。你媽把他當寶貝,你把當累贅,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是個工具。對不對?」
陳偉的臉漲紅:「你、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趙曉萌往後退了一步,「陳偉,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趙曉萌!」
陳偉猛地站起來,眼裡閃過瘋狂的光。他抱著孩子,一步步逼近她。
「你就這麼絕情?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們爺倆死?」
「你們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陳偉伸出手,想抓她的肩膀。
趙曉萌早有準備,一閃身躲開,順手抄起門口的一根棒球棍——那是她買來防身的。
「陳偉,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報警。」
陳偉看著那根棒球棍,眼裡閃過恐懼。
但很快,那恐懼就變成了瘋狂。
「報警?你報啊!」他抱著孩子,癲狂地大笑,「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收留這孩子,我就抱著他撞死在你門口!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當嫂子的,逼死了小叔子!」
趙曉萌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好。」她說。
她拿出手機,按下三個數字。
「喂,110嗎?有人在我家門口威脅要自殺,帶著一個嬰兒,請馬上派人來。」
陳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你、你真的報警?」
趙曉萌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恨意,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陳偉忽然崩潰了。
他抱著孩子,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懷裡的嬰兒被嚇醒了,也跟著哇哇大哭。父子倆的哭聲交織在一起,在狹窄的樓道里回蕩。
趙曉萌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一動不動。

第七章 了結
警察來得很快。
這一次,陳偉沒有反抗。他抱著孩子,任由警察把他帶走。經過趙曉萌身邊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怨恨、絕望、懊悔、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
「曉萌,」他說,「我後悔了。」
趙曉萌沒有說話。
「當初我媽要生孩子的時候,我應該攔著她的。當初她要立遺囑的時候,我應該站在你這邊的。當初你走的時候,我應該追回來的。」他的眼淚流下來,滴在嬰兒的臉上,「我後悔了,太晚了。」
趙曉萌看著他,許久。
「是太晚了。」她說。
陳偉被帶走了。
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鄰居們偷偷打開門,探頭探腦地看。趙曉萌沒理他們,關上門,回到屋裡。
橘貓在沙發上睡著,蜷成一團,發出輕輕的呼嚕聲。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無聲地落在窗台上。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看著樓下警車遠去,看著這個城市在風雪中沉默。
手機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
「曉萌啊,快過年了,什麼時候回家?」
趙曉萌看著窗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笑容。
「媽,我下周就回去。」
「真的?哎呀太好了,媽給你包餃子,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里滿是喜悅。趙曉萌聽著,眼眶漸漸濕潤。
八年了。
八年里,她幾乎沒回過娘家。每次過年,陳偉都說要陪他媽,他媽身體不好,離不開人。她一次次妥協,一次次把回家的票退掉,一次次在電話里對媽媽說「明年一定回去」。
可明年復明年,她一次都沒回去過。
「媽,」她打斷媽媽的絮叨,「對不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你能回來就好,媽高興還來不及呢。」
趙曉萌握著手機,眼淚終於流下來。
掛斷電話,她擦乾眼淚,開始收拾行李。
橘貓醒了,跳下沙發,好奇地看她往箱子里放東西。
「乖,帶你一起回去見姥姥。」她彎腰摸摸貓的腦袋,「姥姥家有大院子,你可以在院子里瘋跑。」
橘貓喵了一聲,像是聽懂了。
收拾完行李,她站在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雪。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把整個世界染成白色。
她想起八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的樣子。那時候她年輕,充滿憧憬,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擁有幸福的生活。
八年過去了,她失去了一些東西,也得到了另一些東西。
她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八年青春,失去了對愛情的幻想。但她得到了自由,得到了成長,得到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越來越模糊。
趙曉萌拉上窗帘,打開燈,抱起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明天,她就要回家了。
回到那個真正屬於她的地方。
第八章 尾聲
一年後。
趙曉萌在老家的城市找了份工作,租了一套小公寓,把橘貓也帶來了。媽媽經常過來看她,給她做飯,陪她聊天,偶爾催她再找一個。
她總是笑笑,說不急。
周末的下午,她正在家裡看書,手機響了。
是以前公司的同事。
「曉萌姐,你還記得你前夫嗎?」
趙曉萌放下書。
「怎麼了?」
「聽說他真的瘋了。」同事的聲音裡帶著唏噓,「他弟——就是那個孩子,被送到福利院了。他媽媽也病了,癱在床上沒人管。他受不了刺激,精神出問題了,現在在精神病院住著呢。」
趙曉萌沉默了一會兒。
「他弟弟呢?」
「在福利院呢,聽說身體不好,老生病。也難怪,生下來就沒好好養過,能好得了嗎?」同事嘆了口氣,「你說這事鬧的,當初要是聽你的,哪有這些破事。」
趙曉萌沒說話。
「曉萌姐,你還好吧?」
「我挺好的。」趙曉萌說。
「那就好。對了,下周咱們聚會,你來不來?」
「來。」
掛斷電話,她看著窗外的陽光,發了一會兒呆。
橘貓跳上窗檯,蹭著她的手臂喵喵叫。她回過神來,摸摸貓的腦袋。
「餓了吧?媽媽給你開罐頭。」
貓罐頭打開,橘貓埋頭大吃。趙曉萌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
陽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結婚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幸福,會生兒育女,會白頭偕老。
可人生從來不會按計划走。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事,想著想著就變了。有些路,一開始走錯了,後面再怎麼努力,也回不了頭。
她很幸運,在錯到無法挽回之前,及時轉了身。
手機又響了。
是媽媽發來的語音:曉萌啊,晚上回來吃飯,媽給你燉了排骨湯。
她回了一個笑臉:好,馬上回去。
放下手機,她抱起橘貓,親了親它的腦袋。
「走,回家吃飯。」
一人一貓,走出門,走進陽光里。
身後,那部手機還亮著,屏幕上是一條未讀的新聞推送:
「本市某精神病院一患者近日病情加重,據悉因家庭變故導致精神失常……」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抱著貓,走進了那個屬於她的、溫暖的、充滿陽光的下午。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