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李雪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眼前這一幕,覺得有些好笑。
她剛花了整整兩萬塊錢請來的月嫂,行李箱還沒來得及打開,就被婆婆堵在了門口。
「這月嫂我先帶走了。」婆婆張秀蘭理直氣壯地說,「你小姑子那邊預產期提前了,正缺人手。你這兒還早著呢,等快生了再請一個不就完了?」
月嫂站在那兒,左右為難。
李雪的預產期還有一個月,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都有些吃力。她扶著腰,慢慢在沙發上坐下來,沒吭聲。
她丈夫周浩然站在旁邊,看看他媽,又看看他媳婦,嘴唇動了動。
「媽,這不合適吧……」他終於擠出這麼一句,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李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一米七八的個子,長得人模人樣的,穿著她給買的四千塊的西裝,手腕上戴著她送的三萬塊的表。此刻正低著腦袋,像個小學生似的站在他媽面前。
她站起來。
走到周浩然面前。
抬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周浩然懵了,捂著臉往後退了一步。
張秀蘭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兒媳婦。
「你……你打我兒子幹什麼?」
李雪甩了甩手,這一巴掌扇得她自己手都有點疼。她笑了笑,聲音溫柔得很:「媽,我這是在教他呢。您是長輩,您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怎麼敢頂嘴?」
張秀蘭被這話堵得噎了一下。
周浩然捂著臉,又委屈又困惑地看著李雪。結婚三年,他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妻子。她一直都是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細語,什麼事都順著他的意思來。他媽刁難她的時候,她從來不頂嘴,只是低著頭默默忍著。
「雪兒……」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李雪沒理他,從包里掏出手機,按了幾下,貼在耳邊。
「喂,周律師嗎?是我,李雪。嗯,有點事想麻煩你。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案子,關於我們公司賬上那筆被挪用的公款,我想正式起訴了。對,就是我小姑子經手的那筆。」
張秀蘭的臉色刷地白了。
周浩然也變了臉色:「雪兒,你說什麼呢?什麼挪用公款?」
李雪掛了電話,回頭看著他,笑容還是那麼溫柔:「怎麼,你的妹妹沒告訴你嗎?她從公司賬上轉走了八十萬,說是借的,借條都沒打。這都半年了,我問她什麼時候還,她說讓我別管閑事。」
「這不可能……」周浩然說,但語氣已經不那麼確定了。
李雪慢慢走回沙發邊坐下,手撫著肚子。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沒那麼有攻擊性,但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狠。
「媽剛才不是說要帶月嫂去伺候小姑子嗎?行啊,月嫂可以帶走。不過我得提醒您一聲,您閨女要是被告上法庭,判個幾年,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恐怕得帶到監獄裡去了。」
張秀蘭張了張嘴,臉色灰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浩然上前一步,又停住了。他看著李雪,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月嫂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
客廳里的氣氛凝固得像一塊冰。
半晌,張秀蘭哆嗦著開口了:「李雪,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鬧到法院去?」
李雪笑了。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婆婆嘴裡說出來,真是新鮮。
第二章
三年前的李雪,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周家的客廳里,甩丈夫耳光,威脅婆婆。
那時候的她,還只是個在超市裡打工的收銀員。
那天下大雨,超市門口站著一個沒帶傘的老太太。李雪下班的時候看見她,把自己的傘遞了過去。
老太太就是張秀蘭。
第二天,張秀蘭帶著兒子周浩然來還傘,非要請李雪吃飯。李雪推辭不過,去了。飯桌上張秀蘭拉著她的手,左一句「好姑娘」,右一句「有良心」,親熱得不得了。
周浩然話不多,但一直偷偷看她。他長得斯文,說話溫和,在一家公司做財務。李雪覺得,自己大概是撞了大運。
後來的事情順理成章。交往半年,談婚論嫁。李雪的父母在農村,家裡條件不好,拿不出什麼嫁妝。張秀蘭拍著胸脯說不要緊,只要兩個孩子過得好就行。
李雪那時候感動得想哭。
婚是在城裡辦的,酒席錢是周家出的。張秀蘭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李雪是個好兒媳婦,以後就是她親閨女。
李雪信了。
結婚第一年,婆婆隔三差五來家裡,每次都帶菜帶肉,幫忙打掃衛生。李雪覺得自己命好,遇到這樣的婆婆,簡直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第二年,周浩然說要自己開公司,需要資金。李雪把攢的兩萬塊錢都拿出來了,婆婆感動得直抹眼淚,說這閨女太懂事了。
第三年,李雪懷孕了。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事情慢慢變了。
先是婆婆來家裡的次數少了。偶爾來一次,也不再幫忙幹活,而是坐在沙發上指指點點,說這沒收拾乾淨,那擺得不對。
然後是小姑子周倩頻繁出現在他們家裡。每次來都大包小包地買東西,說是給嫂子補身體的。但買的都是她自己愛吃的東西,吃完嘴一抹就走了,碗都不幫忙收一個。
李雪沒往心裡去。她想,小姑子還小,不懂事,等她自己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直到有一天,她無意中聽到婆婆和小姑子的對話。
「媽,你說嫂子那公司,到底是誰在管啊?」周倩的聲音。
「你哥管著呢,她一個農村來的懂什麼?當初要不是你哥出的主意,她連公司門往哪開都不知道。」張秀蘭的聲音。
李雪站在門外,愣住了。
公司是她提議開的,啟動資金是她出的,連名字都是她想的。周浩然確實在管,但他只是總經理,法人代表是她李雪。
這些話,她從來沒說過。
她以為不說才是對的。夫妻之間,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天起來,什麼都沒說,該幹嘛幹嘛。
只是從那以後,她開始留意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事情。
比如周浩然手機里的轉賬記錄。
比如公司賬目上那一筆筆沒有名目的支出。
比如小姑子周倩剛買的那輛車——三十多萬的寶馬,說是自己攢錢買的,可她的工資一個月才五千。
李雪沒有聲張。
她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把賬目理了一遍。又花了一個月,找了一個信得過的律師。
然後她安安靜靜地養胎,等著。
等著看這齣戲,到底會唱到什麼程度。
第三章
客廳里安靜了足足兩分鐘。
張秀蘭先緩過神來,換了一副面孔,堆起笑臉往李雪身邊湊。
「小雪啊,你看你這話說的,什麼挪用不挪用的,倩倩那孩子你還不知道嗎?她哪懂這些,肯定是公司里有人糊弄她。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
李雪沒動,也沒說話。
張秀蘭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扭頭瞪了兒子一眼。
周浩然捂著臉走過來,在李雪身邊蹲下,伸手想拉她的手。
「雪兒,我媽說的對,倩倩就是不懂事,回頭我說她,讓她把錢還回來。你別生氣,別動了胎氣。」
李雪低頭看他。
這個男人蹲在她面前,臉上還帶著紅印子,眼睛裡滿是討好和委屈。三年前那個在飯桌上偷偷看她的斯文男人,好像已經死了。
「周浩然。」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你問。」
「公司註冊的時候,法人是誰?」
「是你啊。」他說,語氣有點虛。
「啟動資金是誰出的?」
「……也是你。」
「這兩年公司賬上的錢,誰在管?」
周浩然頓了頓:「我在管。」
李雪點點頭:「那就好。既然我在管人,你在管錢,那公司賬上少了八十萬,你應該知道吧?」
周浩然的臉白了。
「那筆錢是倩倩借的,說是周轉一下,很快就還。她是你的妹妹,我就……」
「你就沒告訴我。」
周浩然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雪看著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曾經以為這個男人只是懦弱,只是太聽他母親的話。現在她明白了,他不是懦弱,他只是從來不把她當成自己人。
「周浩然。」她又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
「結婚三年,你有沒有一天,把我當成過你的妻子?」
周浩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雪笑了。
她早就知道答案。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砰地推開了。
周倩挺著個大肚子沖了進來,臉上化著精緻的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一個拎著大包小包的男人——她丈夫劉勇。
「媽!出什麼事了?我哥打電話說……」周倩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客廳里的李雪,看到了李雪臉上的笑,看到了她媽灰白的臉色和她哥臉上的巴掌印。
「喲,這是怎麼了?」周倩冷笑一聲,「嫂子這是要造反啊?」

第四章
李雪看著小姑子那張化了濃妝的臉,忽然有點想笑。
都快要生了,還踩著高跟鞋,臉上粉底厚得能刮下來一層。她那個老公跟在後面,跟個影子似的,一聲不吭。
「倩倩,你別……」張秀蘭想攔她。
周倩一把推開她媽,走到李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她。
「嫂子,我聽說你要告我?告我什麼?挪用公款?」
李雪仰著頭看她,沒說話。
「行啊,你去告。」周倩冷笑,「我倒要看看,法官是信你這個當嫂子的,還是信我這個親妹妹。再說了,那錢是我哥給我的,怎麼就成了挪用了?」
「你哥給你的?」
「對啊,我哥親口說的,公司是我哥在管,錢他想給誰就給誰。怎麼,你不知道?」
李雪轉過頭去看周浩然。
周浩然低著頭,不敢看她。
客廳里又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李雪笑了。
她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肚子已經很大了,動作有些笨拙。周倩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怕什麼?」李雪看著她,「我一個快生的孕婦,還能把你怎麼樣?」
周倩梗著脖子:「誰怕了?」
李雪沒理她,轉向周浩然:「她說的話,是真的嗎?公司是你的,錢你想給誰就給誰?」
周浩然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周浩然。」李雪又叫了他一聲,聲音還是很平靜,「我問你話呢。」
周浩然終於抬起頭來,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蹦出一句:「雪兒,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倩倩她需要錢,我……」
「所以你承認了。」
周浩然不說話了。
李雪點點頭,從包里又掏出手機。
「周律師,是我。嗯,我剛才說的那個案子,證據我下午就讓人送過去。對,包括轉賬記錄、聊天記錄、還有我老公親口承認的錄音。好,麻煩你了。」
她掛了電話,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周倩的臉色變了:「錄音?你什麼時候錄的音?」
李雪沒回答她,只是看著她笑。
那笑容讓周倩心裡發毛。
「你……你少唬人!什麼錄音,你當我是嚇大的?」
李雪還是沒說話,只是把手機屏幕朝她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段錄音文件,文件名就是今天的日期。
周倩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你……」她指著李雪,手指都在抖。
張秀蘭這時候回過神來,一把拉住李雪的胳膊:「小雪,小雪,你不能這樣!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商量?倩倩還懷著孩子呢,你不能這麼狠心!」
李雪低頭看著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開。
「媽,您剛才不是還要帶月嫂去伺候她嗎?現在怎麼不走了?」
張秀蘭噎住了。
一直站在旁邊的劉勇這時候終於開口了:「嫂子,這事確實是我們不對。那錢我們想辦法湊,儘快還上。您看,都是一家人,別鬧到法院去,多傷和氣。」
李雪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從結婚那天起就沒什麼存在感,周倩說什麼是什麼,從來不敢說一個不字。現在倒是站出來當和事佬了。
「劉勇。」李雪叫他的名字,「你知道那八十萬去哪兒了嗎?」
劉勇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周倩一眼。
「你不知道?」李雪笑了笑,「那我告訴你。你老婆用那筆錢給她媽買了套金首飾,給她哥換了輛車,給自己買了個包。你猜猜,她給你買了什麼?」
劉勇的臉色變了。
周倩尖叫起來:「李雪!你閉嘴!」
李雪沒閉嘴,她看著劉勇,語氣裡帶著一點同情:「她給你買了一條領帶,兩百塊。她說,男人不用穿那麼好,浪費。」
劉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周倩衝上來想打李雪,被她老公一把拉住了。
「劉勇!你放開我!」
劉勇沒放,他死死盯著周倩,眼睛裡的神色複雜得很。
張秀蘭急得團團轉,一會兒拉這個,一會兒勸那個,嘴裡念叨著「一家人」「別傷了和氣」。
周浩然站在原地,像個木樁子一樣,動都沒動一下。
李雪看著他們一家子,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扶著腰,慢慢坐回沙發上。
月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退到了角落裡,但她還在,一直沒走。
李雪朝她招招手:「阿姨,麻煩您幫我把行李箱拿到卧室去。」
月嫂應了一聲,拎起箱子往卧室走。
周倩被劉勇按著,還在掙扎。張秀蘭在旁邊勸架。周浩然終於動了,走到李雪面前,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李雪沒看他。
她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第五章
那天晚上,周家的人終於走了。
周倩是被劉勇拖走的,走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張秀蘭一步三回頭,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周浩然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我去送送他們」,也跟著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月嫂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李女士,我熬了點粥,您要不要喝一點?」
李雪點點頭。
粥端上來了,小米紅棗的,熬得軟爛香甜。李雪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點酸。
三年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要不要喝粥,而不是問她能不能做這個、做那個。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月嫂在旁邊收拾東西,動作輕手輕腳的,一句話都沒多說。
「阿姨。」李雪忽然開口。
月嫂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今天的事……」
「我今天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月嫂笑了笑,「您放心,干我們這行的,嘴巴最嚴。」
李雪也笑了。
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手機響了。
是周浩然發的微信:我今晚在媽這邊住,明天回去。
李雪看了一眼,沒回。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靠在沙發上發獃。
月嫂收拾完廚房出來,看見她這個樣子,輕聲問:「李女士,要不您早點休息?」
李雪搖搖頭:「睡不著。」
月嫂在她旁邊坐下,猶豫了一下,說:「其實今天的事,我挺佩服您的。」
李雪轉頭看她。
「您別誤會,我不是多嘴的人。我就是覺得,您挺不容易的。這年月,能把自己活明白的人不多。」
李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阿姨,您干這行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見過不少事吧?」
月嫂笑了:「什麼事都見過。有婆婆刁難兒媳婦的,有丈夫打老婆的,有小姑子欺負嫂子的。也有反過來,兒媳婦欺負婆婆的。什麼人都有。」
「那您覺得,我今天做得對嗎?」
月嫂想了想,說:「對不對的,不好說。但是您站起來了。」
站起來。
李雪咀嚼著這三個字。
是啊,她站起來了。
結婚三年,她一直彎著腰,低著頭,生怕得罪誰。婆婆刁難,她忍;小姑子欺負,她讓;丈夫冷淡,她自己找借口安慰自己。
她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讓一讓就好了。
可她換來了什麼?
換來的是婆婆明目張胆來搶月嫂,是小姑子當眾說她沒資格管公司的事,是丈夫親口承認公司是他的、錢他想給誰就給誰。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懷孕那會兒,去醫院做檢查,醫生問她要不要讓丈夫進來一起聽胎心。
她說不用了。
其實她根本沒告訴周浩然那天要去做檢查。
她一個人坐在B超室外面,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孕婦,有的丈夫陪著,有的婆婆陪著,有的媽媽陪著。
只有她是一個人。
那時候她還在心裡替周浩然找借口:他忙,公司事多,等不忙了就好了。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從一開始就沒把她當回事。
她懷孕八個月了,他陪她做過幾次產檢?
一次。
還是她軟磨硬泡了半天才答應的。
那天他全程都在看手機,接了好幾個電話,都是公司的事。醫生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回家的路上,他還在抱怨耽誤了工作。
李雪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傷心,是委屈。
為自己這三年受的委屈。
月嫂在旁邊輕輕拍她的背:「想哭就哭出來,沒事的。」
李雪搖搖頭,把眼淚憋回去了。
她不想哭了。
從今往後,她都不想再為不值得的人掉眼淚。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李雪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月嫂去開門,進來的是周浩然。
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滿臉堆笑:「雪兒,我媽熬的雞湯,讓我給你送來。」
李雪靠在床頭,看著他,沒說話。
周浩然把雞湯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伸手想摸她的肚子。
李雪往旁邊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訕訕地收回去。
「雪兒,昨天的事……」
「昨天什麼事?」李雪打斷他。
周浩然愣了一下:「就是……倩倩那事,我媽那事……」
「你想說什麼?」
周浩然搓了搓手,一副為難的樣子:「你看,都是一家人,能不能別鬧那麼大?倩倩那孩子你也知道,就是不懂事。那錢,我們想辦法還,慢慢還,行不行?」
李雪看著他。
這個她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坐在她面前,滿臉堆笑,低聲下氣。
他不是來道歉的。
他是來講和的。
讓他媽和小姑子不用承擔任何後果的講和。
「周浩然。」李雪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那八十萬是怎麼轉走的嗎?」
周浩然的表情僵了一下。
「是你批的。」李雪替他說出來,「公司賬上每一筆支出,都要經過你的審批。周倩能轉走那八十萬,是因為你簽了字。」
周浩然的臉色變了。
「所以,要告的話,你也有份。」
「雪兒!」周浩然騰地站起來,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你丈夫!」
李雪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丈夫。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真刺耳。
「丈夫?」她慢慢重複了一遍,「昨天晚上你媽讓你帶月嫂去伺候你的妹妹的時候,你這個丈夫在哪兒?你的妹妹說公司是你的、錢你想給誰就給誰的時候,你這個丈夫又在哪兒?」
周浩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你妻子。」李雪的聲音很平靜,「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幫你管公司的工具,一個可以給你生孩子的機器。」
「不是的,雪兒,你聽我說……」
「你媽刁難我的時候,你一句話不說。你的妹妹欺負我的時候,你裝作沒看見。我懷孕八個月了,你陪我去過幾次醫院?做過幾頓飯?問過我幾次身體舒不舒服?」
周浩然低下頭,不敢看她。
「你知道我昨天為什麼打你那一巴掌嗎?」
周浩然抬起頭來。
「不是因為你說的話不對。是因為你那副樣子——唯唯諾諾,低聲下氣,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一樣站在你媽面前。我替你害臊。」
周浩然的臉漲得通紅。
李雪看著他,忽然有點疲憊。
她揮了揮手:「你走吧。雞湯帶走,我不喝。」
「雪兒……」
「走。」
周浩然站在原地,站了好幾秒,終於轉身走了。
雞湯他沒帶走。
李雪看著床頭柜上那個保溫桶,忽然有點想笑。
三年來,婆婆第一次給她熬雞湯。
是在她要告小姑子之後。
第七章
接下來的幾天,周家輪番上陣。
先是周倩的丈夫劉勇來了。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周倩。
「嫂子。」他在客廳里坐下,低著頭,半天才開口,「我想跟您道個歉。」
李雪看著他,沒說話。
劉勇搓著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以前是我糊塗,沒看清人。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您那天說的話,我都記在心裡了。」
李雪知道他說的是那條兩百塊的領帶。
「我不是來幫周倩求情的。」劉勇抬起頭來,「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我打算跟她離婚。」
李雪愣了一下。
劉勇苦笑了一下:「您別誤會,我不是因為那條領帶。是因為這些年……我活得不像個男人。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家裡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爸媽生病她都不讓我回去看一眼,說耽誤她的事。我……」
他說不下去了,把頭埋下去。
李雪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想好了?」
劉勇點點頭:「想好了。孩子歸她,我凈身出戶。反正我也沒什麼錢,都讓她折騰光了。」
他站起來,朝李雪鞠了一躬:「嫂子,謝謝您。」
然後轉身走了。
李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不壞。
他只是懦弱。
像周浩然一樣。
但至少,他敢站起來了。
劉勇走後沒多久,張秀蘭來了。
她這回沒帶雞湯,也沒帶周倩,是一個人來的。
一進門就哭。
「小雪啊,媽對不起你啊……」
李雪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哭,一句話都沒說。
張秀蘭哭了半天,見李雪沒反應,訕訕地收了聲,拿袖子擦了擦臉。
「小雪,媽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個事。」
李雪點點頭,示意她說。
張秀蘭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倩倩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從小被慣壞了,不懂事。但那筆錢,真不是她一個人拿的。」
李雪挑了挑眉。
張秀蘭咬著嘴唇,猶豫了半天,終於說:「是……是我讓她拿的。」
李雪看著她,等著下文。
「你小姑子她男人,劉勇,你知道的,沒什麼本事。倩倩嫁過去這些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想買個包,想買件衣服,都得省吃儉用。我看著心疼,就……就跟她說,讓她哥給她點錢花。」
李雪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浩然那孩子你也知道,從小就聽我的話。我跟他說,妹妹需要錢,讓他從公司賬上轉一點,他就轉了。一筆兩筆的,慢慢就多了……」
張秀蘭說到這裡,又開始抹眼淚:「小雪,這都是我的主意,跟倩倩沒關係,跟浩然也沒關係。你要告,就告我吧,我一個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了,不怕坐牢。」
李雪看著她。
這個婆婆,刁難了她三年,搶過她的月嫂,罵過她是農村來的。現在為了護自己的一雙兒女,跑來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李雪忽然有點感慨。
這老太太,心眼偏,但她護犢子是真的。
「媽。」李雪叫了她一聲。
張秀蘭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一點希望。
「您知道那筆錢,是公司賬上的。公司不是周浩然一個人的,是我和他一起的。」
張秀蘭愣了一下。
「您心疼您閨女,這我能理解。但您心疼您閨女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筆錢里也有我的一份?」
張秀蘭說不出話來。
「我嫁到周家三年,沒要過您一分錢,沒要過您一間房。您刁難我的時候,我忍了;您讓我伺候您一家老小的時候,我也忍了。我圖的什麼?圖的就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
李雪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
「可您是怎麼對我的?您把我當過人嗎?」
張秀蘭低著頭,不敢看她。
李雪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您回去吧。這件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不會因為您來求情就改變主意。」
張秀蘭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她站起來,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
「小雪,媽……媽對不起你。」
然後她走了。
李雪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很久的呆。

第八章
周浩然是在三天後回來的。
他沒帶雞湯,也沒帶他媽。他一個人回來的,拎著一個行李箱。
「我搬回來住。」他說。
李雪看著他,沒說話。
他在她對面坐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他終於開口,「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想過了。」
李雪等著他往下說。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媽刁難你的時候,我沒吭聲;倩倩欺負你的時候,我也沒吭聲。我以為……我以為只要不惹事,日子就能過下去。」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錯了。」
李雪看著他的眼睛,想在裡面找到一點真誠。但她找了半天,什麼都沒找到。
不是沒有真誠。
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
「周浩然。」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麼嗎?」
周浩然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不是你媽刁難我的時候你不幫我說話。不是倩倩欺負我的時候你裝看不見。也不是你從來沒陪我去過幾次醫院。」
周浩然愣住了。
「是那天晚上,你媽來搶月嫂的時候,你說的那句話。」
周浩然想起來了。
他說的是:媽,這不合適吧。
「就這一句話。」李雪看著他,「你連為你妻子說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敢。」
周浩然的臉白了。
「你心裡清楚你媽做得不對,但你不敢說。你怕說了她會生氣,會不高興。所以你就那麼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這不合適吧。」
李雪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根一根釘進周浩然心裡。
「那一刻我就在想,這個男人,值不值得我給他生孩子。」
周浩然慌了。
他站起來,想去拉李雪的手。
李雪躲開了。
「周浩然,我問你一個問題。」
周浩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喜歡過我嗎?」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問過。
結婚三年,她一直以為答案是肯定的。不然他為什麼要娶她?不然他為什麼要和她生孩子?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周浩然張了張嘴,想說是,想說喜歡。但看著李雪的眼睛,他忽然說不出口了。
那雙眼睛太乾淨,太清醒,容不下任何敷衍和欺騙。
李雪等了幾秒鐘,沒等到答案。
她點點頭,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第九章
半個月後,案子開庭了。
周倩站在被告席上,臉色煞白。
她穿著最樸素的衣服,沒化妝,頭髮也隨便扎著。那張臉比半個月前老了十歲。
她的律師在旁邊說著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一直盯著坐在旁聽席上的李雪。
李雪挺著大肚子,坐在第一排,神情平靜。
周浩然坐在她旁邊,臉色也很難看。
張秀蘭坐在後排,一直在抹眼淚。
劉勇沒來。
他已經和周倩辦完了離婚手續,凈身出戶。
法庭上的辯論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時候,周倩衝上來,想抓李雪。
被法警攔住了。
「李雪!你毀了我!你毀了我們全家!」
李雪看著她,沒有說話。
周倩被法警架著往外拖,還在歇斯底里地喊。
張秀蘭追上去,抱著女兒,一起哭。
周浩然站在李雪身邊,看著那母女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雪兒……」他開口想說什麼。
李雪沒理他,徑直往台階下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肚子一陣絞痛。
月嫂在旁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李女士,您怎麼了?」
李雪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快……快叫救護車……」
第十章
孩子是在那天晚上出生的。
順產,七斤二兩,男孩。
李雪躺在產房裡,滿頭大汗,臉色蒼白。但眼睛是亮的。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她懷裡。
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李雪看著他,眼眶忽然濕了。
月嫂在旁邊,也紅了眼眶:「李女士,您真了不起。」
李雪搖搖頭,笑了笑。
不是她了不起。
是這孩子來得是時候。
周浩然在產房外面等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護士出來告訴他,母子平安。
他想進去看看,被護士攔住了。
「產婦需要休息,家屬等會兒再進。」
他就那麼站在產房外面,站了很久。
隔著那扇門,他知道裡面躺著的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
但他不知道,那扇門還能不能為他打開。
三天後,李雪出院了。
是月嫂來接的。
周浩然也來了,站在醫院門口,想幫忙拎東西。
李雪沒讓他碰。
「周浩然。」她站在陽光下,抱著孩子,看著他。
周浩然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我們離婚吧。」
周浩然愣住了。
「雪兒……」
「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我想明白了。」
李雪的聲音很平靜。
「我想明白了,我不應該嫁給你。不是因為你不配,是因為我不需要。」
周浩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雪抱著孩子,從他身邊走過。
「孩子我會自己養。公司的事,律師會跟你談。」
她上了車,車門關上。
周浩然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尾聲
一年後。
李雪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裡的文件。
公司已經走上正軌。周浩然簽了股權轉讓協議,凈身出戶。現在公司是她一個人的了。
周倩被判了兩年,緩刑三年。那八十萬,連本帶利還了回來。
張秀蘭來過幾次,想看看孫子。李雪沒攔著,每個月讓她見一次。
劉勇再婚了,娶了個老實本分的女人,聽說過得不錯。
周浩然去了外地,換了手機號,再沒聯繫過。
窗外的陽光很好。
月嫂推門進來,懷裡抱著孩子。
「李總,該餵奶了。」
李雪放下手裡的文件,接過孩子。
小傢伙長得很快,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
「叫媽媽。」李雪逗他。
小傢伙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亂揮。
李雪低頭親了他一下。
月嫂在旁邊笑著,忽然說:「李總,今天來面試的那個月嫂,您覺得怎麼樣?」
李雪想了想:「還行,讓她明天來上班吧。」
月嫂應了一聲,出去了。
李雪抱著孩子,看著窗外的陽光。
一年前的那個晚上,她站在客廳里,甩了丈夫一巴掌。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一巴掌甩出去的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她甩出去的,是一個三年來一直彎著的腰。
從今往後,她可以站直了。
懷裡的小傢伙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她,咧嘴笑了。
李雪也笑了。
「乖,媽媽在。」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