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見過很多疲憊的男人,包括那個地鐵上打瞌睡錯過了下站點的西裝男人,那個值了一個夜班還在清晨堅持問早的中年保安,那個在樓梯上來回搬水泥袋的小個子男人。當然,還有在清晨的鏡子里有點陌生的人。
——那個疲憊的男人還能是誰啊。
那年去重慶,正是最熱的暑天,濕熱的空氣中總有股火鍋調料及其腐爛物的混合味。偏偏重慶給我們準備了很多上上下下的石台階,每走一步都會氣喘吁吁,後來我就遇到了那個光著上身的駝背老男人。他的肩上扛著一台半新不舊的電冰箱。我不知道他是扛著這隻電冰箱去修理,還是一個收購舊電器的人。他背著電冰箱一級一級往上走,呼吸聲超過了我們同行的任何人。我們都停了下來,讓這個駝背老男人先走。待他走過我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其實不是駝背,而是頸部多了一個很大的凸起的肉球,像小小的駝峰。
一直無法忘記這個小小的駝峰,醫生朋友小彭告訴我,這不叫駝峰,而叫做「頸椎棘突增生與周圍組織增厚」。下面是他發給我的微信:由於長期肩挑背扛,人的頸椎承受巨大壓力,第七頸椎棘突反覆受重物摩擦和擠壓,導致棘突處骨質增生。同時,附著在這個棘突周圍的肌肉也因長期緊張和勞損,出現肌肉肥大、纖維組織增生,就會形成一個明顯的硬包塊。
應該把這凸起和增厚叫做「變形記」,重壓和疲憊擠壓出來的變形記。童年時,我見過這樣的小小駝峰,很多叔叔伯伯背上都有這個小小駝峰,這些年已很少見到了。
這幾年,因搬了新地址,我的快遞件都是請快遞員上門取件,負責我們小區取件的是個愛聽歌的小夥子,我們特別加了微信,我有什麼要求可以告訴他,他如果有事延遲取件也會告訴我,他先在程序上標明已取件了。誰能想到呢,小夥子不幹了,我們這片換了一個胖快遞員,一個脾氣很怪的胖快遞員,每次見到都是睡不醒的樣子。上午是這樣,下午是這樣。睡不醒的人很倦怠,再加上職業的需要,他的表情特別與眾不同。有次還寄錯了我的書,該寄到遼寧的,寄到了山西。而該寄到山西的,去了廣東。我想批評他,可一見到他那張疲憊不堪的臉,我還是把話咽下去了,也可能是我沒有寫清楚呢。

又過了半年,負責我們小區的胖快遞員被一個高高大大的外地小夥子代替了,我見他個子高,就問他喜歡不喜歡籃球,他沒回答我。也許他不喜歡籃球,也不喜歡說話,但他真的很負責,從來沒有弄錯我的快遞件。
去年臘月底,省里要送文化下鄉,有一個作家講座,省里邀請了我。文化下鄉的地點在高郵湖西的一個小鎮。那天有薄霧,高速不開通,司機和我一大早就出發了,走的是省道。本來可以停在路邊吃早飯的,司機說高郵的麵條很好吃,於是就決定不在路邊吃早飯了,改成到了那個小鎮吃碗高郵的麵條。
帶著對高郵麵條的渴望,司機帶著我穿越了很多鄉間公路,又走過了高郵湖裡一條長長的湖堤,終於到了那個我從來沒有到過的小鎮。
小鎮實在太小了,是有幾家有規模的飯店的。都是黑燈瞎火的,沒有開張。沒有開張就意味著沒有早飯。我們決定再往鎮里走,說不定有小飯店是開著的。
我們的判斷也是錯的。小鎮里沒有開張的小飯店,即使看到了小飯店,也沒有熱氣騰騰的鍋爐和下麵條的大鍋。他們都在做饅頭,這是過年的饅頭。司機說,這麼遠的路走下來,實在不想吃饅頭了。
司機帶著我闖進了一家做饅頭的小店裡。走過很多個晾曬饅頭的竹匾之後,見到了兩個做饅頭的夫妻。男人直接回絕了我們加價吃雞蛋面的要求。他的嗓音已有點嘶啞,臉上有沒有擦掉的些許麵粉,還有臘月底手工作坊人連夜勞作的疲憊。那些過年的饅頭,堆積如山的饅頭,鎮上人預訂的饅頭,得一隻一隻地做出來,還得一隻一隻地蒸出來。

男人是拒絕了,但女人立即答應了兩碗雞蛋面的要求,不知道她低聲說了什麼,那男人就進裡面下面了。雞蛋面很好吃,女人端來的水辣椒也很好吃。女人說還有牛肉蒸餃,我們又讓他們熱了一籠。
雞蛋麵條好吃,牛肉蒸餃好吃。狼吞虎咽的我們吃得滿頭大汗,麵條湯汁快要喝完的時候,店面里擠進來六個男人,是湖北黃岡到這裡買螃蟹苗的。
「哎,這裡還有面呢!」他們的話音里都是欣喜。這也是一群在這個小鎮上尋找早飯的人。我們跟他們說是加價的,他們也願意加價。女人聽到了,又命令男人去下麵條。我注意到了這個疲憊的男人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睥了我一眼。
我一直沒有忘記這個疲憊的男人,有時候也去街邊的小麵館吃面,每次端起面碗,熱氣騰騰的水蒸氣就糊住了鏡片。麵條模糊了,世界也模糊了,但高郵湖西小鎮上那個疲憊的男人卻越來越清晰,在他的身後,有一個同樣疲憊但特別堅定的女人。他們在日子裡是並肩向前走的,一年又一年,路過他們做過的如山一樣高的饅頭,總會走到過年那一天。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龐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