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純屬虛構,切勿當真

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本故事分為上下闋,進主頁可查看)
我和妻子陸寧之間,隔著一個叫林浩的男人。
那天夜裡,她又和他一起去爬山了。我站在陽台上,看著她的車燈消失在路口,手裡那杯溫水早就涼透了。奇怪的是,心裡一點火苗都沒竄起來。
大概是被反覆澆滅太多次,連煙都不冒了。
第二天中午,門鎖轉動。她拖著步子進來,帆布鞋上還沾著泥。看到我坐在沙發里,她明顯頓了一下。
「你沒去公司?」
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放下背包,捋了捋額前汗濕的頭髮,像在斟酌什麼。
「昨晚跟林浩爬山去了,凌晨看的日出。」
她扯了扯嘴角,補了一句。
「這次我們沒睡一個帳篷。」
這話聽著耳熟。為類似的事,我們吵過太多回。我希望她明白,有些距離該守著。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說多了,像是我在無理取鬧。
林浩和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後來他家搬走,斷了幾年聯繫。大學時碰巧考到同一個城市,又黏在一起。他們都愛往山裡跑,徒步、露營,渾身用不完的勁。
我是個悶性子,寧願在家看書。陸寧總笑我,說我沒林浩有意思。
她性格爽朗,和林浩那幫人稱兄道弟。我看過她自然地靠在他肩頭笑,也見過他們同喝一杯飲料,吸管咬得扁扁的。那些瞬間,我像個誤入畫面的外人。
起初她還哄我,說只是好朋友。
後來耐心耗盡了,話就變了味。
「你一個大男人,心眼能不能別那麼小?」
「我跟林浩要有什麼,還輪得到你?整天疑神疑鬼的!」
門「砰」地摔上,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輕輕響。
更可笑的是,連她那些朋友也來勸。
「陸寧是林浩看著長大的,跟妹妹一樣,你別多想。」
妹妹?
我聽得想笑。有些界限,不是換個稱呼就能模糊的。那次我直接撂了話:不知道避嫌,那就離婚。
之後她確實收斂了一陣。但我知道,只是暫時的。
果然,沒幾個月,又恢復原樣。
入秋那天半夜,我胃裡突然絞著疼,像有隻手在裡面攥。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
我抖著手打給她。一遍,兩遍……一直沒人接。
打到第十二通,終於接了。那頭鬧哄哄的,有音樂,有碰杯聲。
「又怎麼了?」
她的聲音混在裡面,很不耐煩。
「我胃疼得厲害,可能要去醫院……」
「這點事你自己處理不行嗎?我這兒有要緊事!」
電話掛了,「嘟嘟」的忙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我摸黑打了120。後來才知道,她那晚的「要緊事」,是陪失戀的林浩喝酒。
從那時候起,我和她之間就冷了。話越來越少,像兩件並排掛著、卻再也不會觸碰的衣服。
此刻她就站在我面前,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上。曾經讓我心跳加速的模樣,現在看起來,只覺得陌生。
她大概察覺到我的沉默,幾步蹦過來,從背後摟住我的脖子。
「老公——」
聲音黏糊糊的,帶著刻意的討好。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那個展嗎?今天我不逛街了,陪你去呀。」
那是個私人藝術展,我念叨了很久。確定日期那天,我興沖沖告訴她,她只「哦」了一聲,說沒興趣。
可沒過幾天,我就在林浩朋友圈裡看到一張照片。畫前站著個玫紅捲髮的背影,配文是:「體驗一下別人喜歡的事,也挺好。」
沒露臉,但那發色和身段,我太熟了。
我輕輕把她的手拉開。
「不用了。」
起身往衣帽間走,打開行李箱,開始往裡收衣服。
「付淮南!」
她聲音猛地拔高,跟過來,一把將我疊好的衣服扯出來,扔在地上。
「你什麼意思?我說陪你去了,你又不去?收拾東西幹什麼,玩離家出走?」
「我都說了,我和林浩只是閨蜜……」
「我知道。」
我蹲下身,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重新疊好。
「你們是好閨蜜,好兄弟。」
她噎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睡衣邊沿,臉色有點僵。
「你不是在說氣話吧?那收拾行李幹嘛?」
「出差幾天。」
她盯著我的臉,像在找什麼破綻。但我臉上什麼都沒有——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跟誰看展,跟誰半夜爬山,跟誰喝酒,都無所謂了。
可看我沒什麼反應,她反而急了。好像認定我在鬧脾氣,非要「補償」我似的,抓起手機就開始翻。
「我現在就約,今天還有票嗎……」
我看著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越劃越煩躁。
等了一會兒,我才輕聲提醒:
「展已經撤了,就辦一周。」
她的手停住了。
整個人愣在那兒,臉上閃過好幾種情緒——驚訝,茫然,懊惱,最後變成一層薄薄的怒氣。空氣凝住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直到我的手機響了。
我按掉鈴聲,把最後一件襯衫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
起身,拎著箱子往玄關走。
陸寧的聲音從我身後追過來,帶著點氣:「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話?」
我沒回頭,也沒應聲。手搭在門把上,慢慢擰開,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方。
那天之後,陸寧忽然變得粘人。
出差這幾天,她視頻電話打得格外準時,一天不落。屏幕那頭,她總急著問我在哪兒,幹了什麼,又絮絮叨叨說她自己遇上的零碎事。
我每次都只是聽著,嗯幾聲,沒多的話。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再熱鬧也填不回來。
工作收尾那天,我拖著行李箱回酒店。走廊燈光有點暗,遠遠看見我房間門口蜷著一小團影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陸寧。她抱著膝蓋蹲在那兒,頭髮有點亂。
更扎眼的是,她旁邊還站著個人——林浩。
陸寧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看見是我,眼睛一亮,急著想站起來。可腿大概麻了,身子一歪,整個人就往林浩懷裡倒。
我那隻邁出去的腳,僵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落下去也不是。乾脆站定了,靜靜看著。
林浩扶穩她,抬眼朝我瞥過來,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他笑了笑,口氣挺大方:「寧寧非要來,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正好我這邊也有點事要處理,就一塊兒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看她安全到了就行,我馬上走。」
話是這麼說,他環著陸寧肩膀的手,卻沒見松。
陸寧站穩了,看我杵在那兒不動,臉上有點掛不住,語氣也衝起來:「喂!你老婆剛才差點摔了,你都不知道過來扶一下?光顧著在那兒瞎想是吧?」
我嘆了口氣,還是那套解釋:「他就是來出差的,順路。你別多想。」
好像每次鬧起來,理虧的、多心的那個人,永遠是我。這世上的誤會,怎麼就像牆角的灰,怎麼也掃不幹凈。
我正想著該接什麼話,林浩又插進來了,聲音放軟了些,像是打圓場:「你要不信,我等會兒把工作安排發你看看。別跟寧寧吵,這事兒跟她沒關係。」
話遞到這份上,我再咬著不放,倒真成了我小氣。算了。
「沒事,」我扯了扯嘴角,「我老公沒那麼小心眼。」
陸寧像是得了信號,立刻接上話,還作勢輕輕捶了林浩胸口一下,動作挺自然。
可她的手還沒收回去,就被林浩一把握住了。
陸寧愣了一下,飛快地把手抽回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林浩卻看著她笑,眼神有點寵:「是是是,怪我,小人之心了。」
自從上次大吵之後,他倆從以前勾肩搭背毫無顧忌,變成了現在這樣,碰一下還要看看眼色。這變化快得有點刻意。
好像全是我的錯,是我逼得他們不得不「保持距離」。
可要是真有心保持距離,又何必半夜不回家,單獨約著吃飯看電影?甚至還要晃到我眼前來。
這種幼稚的把戲,擱以前,我火氣上來可能真會動手。但現在,連生氣都覺得費勁。
所以當林浩半開玩笑地問陸寧,要不要去他房間湊合一下時,陸寧沒說話,只拿眼睛看著我,一臉為難。
我笑了笑:「隨你高興。反正你們也不是頭一回睡一個屋了。」
「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人住,」我補了一句,「我朋友在。」
「朋友?」
陸寧眉頭立刻皺起來,「什麼朋友?你在這兒有朋友?我怎麼不知道?」
她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我沒來得及回答,身後的房門「咔噠」一聲開了。
「淮南?」
陸寧的聲音變了調,臉色瞬間難看下去,像刷了一層灰。
門口站著個女人,套著件寬大的白襯衫,下面光著腿,一頭黑長發披著。她揉著眼睛,嗓子有點啞:
「外面怎麼這麼吵?你回來怎麼不敲門?我都等困了。」
這場景,讓門口的陸寧和林浩都呆住了。
陸寧先反應過來,聲音猛地拔高,盯著那女人:「付淮南!這就是你說的『朋友』?!」
「對啊,」那女人像是沒看見陸寧眼裡的火星,大大方方伸出手,「淮南的好兄弟,顧詩雨。剛調回國。」
她甚至還上前一步,很自然地虛抱了一下陸寧:「你就是嫂子吧?常聽淮南提起,幸會幸會!」
說完,她扭頭朝我招呼:「淮南,進屋吧,外面涼。」
又對陸寧眨眨眼:「嫂子,剛聽你們說,你要跟你朋友一起?那我就不請你進來啦。」
我轉身要進去,手腕卻被陸寧死死拽住。
「付淮南!」
她手指掐得我有點疼,眼圈一下子紅了,「你不許進去!你記不記得你結婚了?跟個女人住一間房,你覺得合適嗎?」
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心裡那片地方木木的。
「兄弟而已,」我說,「有什麼不合適?」
說完,我瞥了一眼她旁邊始終沉默的林浩。奇怪,他這會兒倒不說話了。
陸寧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可就在我要帶上門的時候,她和林浩還是擠了進來。
房間里,我和顧詩雨靠著窗,低聲聊今天項目的收尾細節。聲音不大,但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陸寧和林浩坐在床沿,沒吭聲。不是林浩不想說——我餘光能掃到他幾次想開口——是陸寧一直死死盯著我們這邊,那眼神像刀子,割得人發毛。
以前,但凡林浩在,陸寧總能拉著他,從幼兒園翻牆說到上個月旅行趣聞,兩個人有說有笑,熱鬧得彷彿自帶結界。
而我,總是插不進話的那個,像個多餘的背景板。
但今晚,他們異常安靜。這一夜,誰也沒睡。房間里只有偶爾的咳嗽,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空氣凝得像膠。
出差結束,我和陸寧一起坐高鐵回去。一路上,她幾次找話,問我工作累不累,說家裡綠蘿該澆水了。
我都只是「嗯」、「哦」地應著。
車快到家時,路過我們以前常去的那條街。她忽然拽住我胳膊,指著窗外:「看!你最愛的麻辣火鍋!我們好久沒一起吃了,就今天吧?」
我順著她手指看過去,那家店的紅色招牌亮得刺眼。
腳像釘在了地上,我沒動。
「我不愛吃辣。」
我說。
她拽著我的手鬆了一下,表情有點懵,好像沒聽懂。
其實陸寧自己無辣不歡。以前為了陪她,我總裝作也愛那股灼燒的味道。但現在,我不想再裝了。
【第1章】
車裡一路沉默。我閉著眼,能聽見旁邊陸寧窸窸窣窣的動靜——她一直在擰自己的胳膊,擰得很重,皮膚摩擦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她大概在等我去哄她。
但我沒動,只是靠著椅背,胸口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悶。
到家,她「砰」地摔上門,直接衝到沙發里坐下。
我彎腰換鞋,鞋櫃的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剛走出玄關,就對上她的視線。
她翹著腿,胳膊上一片明顯的紅印子,眼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那架勢,活像當場抓了個現行。
「付淮南,」她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玻璃杯底砸在桌面上,「哐」的一聲脆響,「你跟那女的,到底什麼關係?」
我站在原地,聲音沒什麼起伏:
「同事,也是朋友。說閨蜜也行。」
「閨蜜?」
她像被火燙了似的,聲音猛地拔高,「你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找個女的當閨蜜?你騙鬼呢!」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你們出差那幾天,是不是天天睡一張床?」
「那麼多天,就跟她兩個人待著……你不嫌噁心嗎?」
話越說越尖,她突然抓起手邊一個靠枕,狠狠摜在地上。枕頭的拉鏈磕到地板,發出「嗒」的輕響。
我看著地上那個歪倒的枕頭,心裡那點殘存的耐心,一下子被抽空了。
「工作搭檔,不是男的就是女的。她能力強,處得來,當朋友有什麼問題?」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了下去。
「你呢?你跟林浩不也天天混在一起?我說過噁心嗎?」
「那能一樣嗎!」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脖頸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你是男的!你是男的!你們這算哪門子閨蜜!」
「有什麼奇怪的?」
我迎著她的目光,「你有你的男發小,我交個女性朋友,不正常嗎?」
她張著嘴,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臉一下子漲紅了。
表情在那幾秒鐘里變了好幾次——先是錯愕,然後是不甘心,接著是憋屈,最後全擰成一團,死死地瞪著我。
她牙齒咬得咯咯響,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林浩不一樣!我們是一起長大的!要有什麼早就……」
「所以啊,」我打斷她,忽然覺得累,累得不想再繞圈子,「我跟顧詩雨也一樣。你能不能別那麼敏感?少猜一點?」
她噎住了,胸口起伏著,卻沒再出聲。
那之後,她一連幾天沒正眼瞧我。
家裡安靜得只剩下鐘錶的滴答聲,和冰箱偶爾啟動的嗡嗡低鳴。我們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像兩個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這種僵持,一直持續到我爸媽叫我們回去吃飯。
飯桌上,氣氛有點黏稠。
爸媽的目光在我和陸寧之間悄悄來回,筷子夾菜的動作都放輕了些。終於,我媽清了清嗓子,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陸寧碗里。
「淮南啊,」她聲音溫和,話卻落得很實,「寧寧當初為了你,一個人跑這麼遠,人生地不熟的嫁過來。」
「你得好好待人家。兩口子有什麼磕絆,說開就好了,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那些早就沉下去的舊事,忽然又被這話攪了起來。
陸寧。大學時笑得毫無陰霾的女孩。她是家裡獨女,被寵著長大。我們決定在一起時,她家那邊反對得厲害,是她自己咬著牙,一遍遍跟她父母爭,最後拎著個小箱子就站到了我面前。
結婚後,我忙項目,經常半夜才回家。她呢,漸漸迷上了爬山露營,而林浩是那圈子裡的老手。
我看著他們朋友圈裡越來越多的合照,並肩站在山頂,笑得開懷。心裡不是沒有刺,但那刺太細太小,我總覺得,忍忍就過去了。
此刻,我媽話音落下,我瞥見陸寧垂著眼,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卻帶著點說不清的得意。
我心裡那根刺,好像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米粒嚼在嘴裡,沒什麼味道。
臨走時,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握住了陸寧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指尖微微一顫。
我轉向爸媽,把聲音提高了些,盡量讓語氣顯得輕鬆:
「爸媽,看,我們好著呢,你們就別操心了。」
陸寧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甜,眼尾彎彎的,和當年我第一次見她時一樣。
剛拉開門,她包里的手機就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她掏出來,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上面跳動著「林浩」兩個字。
她看看屏幕,又轉頭看我,眼神里寫滿了為難,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樓道里的聲控燈暗了下去,只有手機屏幕幽幽地亮著。
我吸了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
「接吧。說不定有事。」
她眼睛倏地亮了,像鬆了口氣,立刻按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先涌過來的不是人聲,而是一大片嘈雜的背景音——音樂聲、碰杯聲、鬨笑聲,混在一起,嗡嗡地傳過來。
接著,一個興奮的男聲拔高了嗓門:
「寧寧!徐城回來了!今晚組局,浩子問你來不來?」
另一個聲音擠進來附和:
「就是!你跟阿城多少年沒見了?人家特意點名要你到!」
「機會難得啊寧寧,阿城待不了幾天,錯過這村沒這店了!」
七嘴八舌的邀請從聽筒里漏出來,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陸寧聽著,睫毛忽閃忽閃的。她沒像以前那樣乾脆地答應,而是抬起眼,又一次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躍躍欲試的光,也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在等待一個許可。
電話那頭的人等不及了,聲音帶著玩笑的催促:
「咋不說話?你老公不讓啊?」
「咱們難得聚一次,別這麼掃興嘛。他要是不放心,一塊兒來唄,咱又不差一雙筷子!」
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跟著傳來。
陸寧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的邊緣。她繼續望著我,眼神里的祈求意味更濃了,彷彿在無聲地問:我能去嗎?
我心裡像堵了一團亂麻。她那幫朋友,我大多不熟,名字都對不上號。他們的聚會,喧鬧,喝酒,玩遊戲,我不是不懂,只是融不進去。
更何況,林浩每次都在。我去了,像個局外人坐在角落,他們尷尬,我也彆扭。
「老公,」陸寧小聲開口,聲音軟軟的,「你……要一起去嗎?」
電話那頭,吵鬧聲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著什麼。
我知道,他們並不真的希望我去。
樓道里的涼風穿堂而過,吹得我後頸有些發冷。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讓臉上的肌肉放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
「我就不去了,你知道我不愛熱鬧。」
停頓了一下,我又補了一句:
「需要我送你過去嗎?」
陸寧肩膀一松,緊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她眼睛裡一下子溢滿了光,湊過來,在我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老公你最好啦!」
她聲音雀躍,「他們來接我,我保證早點回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她轉身對著電話,聲音立刻變得輕快明亮:
「喂?嗯,我去!地址發我……」
在她掛斷前,我清晰地聽到聽筒里傳來她某個發小抬高的一聲感慨,夾雜在背景音的嘈雜里:
「我靠,陸寧她老公今天這麼好說話了?」
電話掛斷。
嘟——嘟——的忙音響起,很短促。
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聲控燈不知何時又滅了,只有樓下感應燈的光,昏黃地漫上來半截樓梯。
她低頭忙著回微信,屏幕的光映亮她帶笑的側臉。
我站在門邊的陰影里,手插在口袋中,指尖觸到冰涼的鑰匙。
第2章
「該不會被下降頭了吧,竟然不吃醋了?還說要送寧寧過來。」
我聽見這話,只是扯了扯嘴角,沒應聲。原來在別人眼裡,我一直是那個動不動就酸、心眼比針尖還小的丈夫。
晚上十一點,陸寧還沒回家。
手機屏幕亮了幾次,又暗下去。我沒像往常那樣,隔半個鐘頭就撥個電話過去。
因為今晚,我也有去處——顧詩雨約了我,又叫上三兩個朋友,去了城裡最鬧騰的那家酒吧。
這地方,我和顧詩雨頭回見面也是在這兒。
音樂轟得人胸腔發麻,DJ的喊麥聲劈開空氣,砸進耳膜。白天的那些煩悶,好像一下子就被震散了。
我們挑了個離音響稍遠的卡座,酒一上,骰子一搖,氣氛很快就活絡起來。
忽然,坐我旁邊的女孩拍了拍我胳膊,聲音拔高了指著左前方:
「快看那邊!他們在玩嘴對嘴傳紙牌!」
一桌人都扭頭望過去。
我也抬起眼。
就這麼愣住了。
左前方那桌,煙霧繚繞,酒瓶東倒西歪堆了半桌——正是陸寧那群人。
她坐在林浩和那個發小中間,身子笑得直往後仰,頭髮絲粘在微紅的頰邊,眼裡亮晃晃的,全是光。
音樂在卡座里震得人耳膜發麻,燈光亂晃,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團。朋友突然興奮地捅了捅我胳膊,手指朝某個方向一指——那動作,像根冰針,一下子扎破了我硬撐著的平靜。
我順著看過去。
左前方那桌,煙味混著酒氣飄過來,桌上堆滿空瓶子,吵嚷聲快把音響都蓋住了。陸寧坐在正中間,左邊是她發小徐城,右邊緊挨著林浩。她笑得身子直往後仰,一頭玫紅色的大波浪甩來甩去,在晃眼的燈光下特別刺目。林浩側著頭,嘴都快貼到她耳朵上了,不知道說了什麼,陸寧笑得更開了,抬手就捶了他肩膀一下,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每天都會發生一樣。
他們桌面上散著一堆撲克牌,幾個人正起鬨,催著陸寧對面的一個男人。那男人用嘴叼著一張牌,小心翼翼朝陸寧湊過去。陸寧沒躲,下巴微微抬起來,嘴唇輕輕張開,等著接。
「哇,嘴對嘴傳牌!玩這麼大!」
旁邊女生又驚嘆一聲,聲音里全是看熱鬧的興奮。
我忽然覺得周圍一下子靜了。其實音樂還在轟,人還在叫,可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膜。心臟那兒猛地一緊,像是被什麼攥住了,然後泛起一陣悶悶的鈍痛。但這痛沒停留多久,就被另一種更涼的東西蓋過去了——果然,還真沒讓我失望,比我想的還「熱鬧」。
顧詩雨顯然也看見了。她皺了皺眉,轉頭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擔心,但更多是那種「又來了」的無奈。她沒吭聲,就坐在那兒,等我的反應。
陸寧好像察覺到什麼了。她接過對面男人遞來的牌,一邊笑著拍徐城,一邊隨意地轉過頭,目光掃過亂鬨哄的舞池。
然後,她停住了。
她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那雙總是亮晶晶帶著笑的眼睛,先是一片茫然,好像沒想明白怎麼會在這兒看見我。緊接著,茫然變成了慌,她猛地坐直身子,嘴裡叼著的牌掉在了桌上。
林浩也覺出不對,順著她目光看過來。看見我時,他愣了一下,然後眼裡很快閃過好些東西:意外,被打擾的不爽,還有一點看戲似的亮光。他搭在陸寧椅背上的手甚至沒收回去,反而坐直了些,朝我揚了揚下巴。
陸寧總算反應過來了。她觸電似的把林浩的手推開,手忙腳亂理了理頭髮和衣領,擠出一個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她張嘴,好像想叫我,又卡在喉嚨里,沒發出聲音。
我靜靜看了他們幾秒。然後,在顧詩雨和朋友們的注視下,端起桌上那杯沒怎麼動的冰水,一口氣喝光了。水很冰,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把心裡那點殘存的火苗也澆滅了。
「走吧,過去打個招呼。」
我放下杯子,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點意外。
顧詩雨挑了挑眉,沒說話,起身跟在我旁邊。我們這桌其他人互相看看,也跟了上來。
穿過擁擠的人群,朝那桌走過去。越靠近,那桌的喧鬧聲就越小,所有人都看過來,眼神各式各樣:好奇的,尷尬的,還有像徐城那樣,明顯等著看好戲的。
陸寧已經站起來了,臉色有點發白,手指不停地捻著衣角。
「付淮南……你,你怎麼在這兒?」
她的聲音乾巴巴的,透著心虛。
「和朋友來坐坐。」
我語氣很平,目光掃過桌上亂七八糟的酒瓶和撲克,「挺巧。」
我看了一眼林浩。他也站起來了,臉上掛著他那副慣有的、看似溫和其實疏遠的笑。
「付哥,這麼巧,你也來玩?」
他語氣自然得像剛才貼著陸寧說話的人不是他。
「嗯。」
我點點頭,沒多看他,又轉向陸寧,「玩得開心嗎?」
陸寧被我這句話問愣了,眼神更亂了。
「就……普通朋友聚聚,徐城回來了,大家好久沒見……」
她話說得零零碎碎,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顧詩雨身上瞟,尤其看到顧詩雨和我站得近,姿態自然,她眼神一下子尖了起來。
「這位是?」
林浩適時開口,目光落在顧詩雨身上,帶著打量。
「顧詩雨,我朋友。」
我簡單介紹。顧詩雨大方地朝他們點了點頭。
「朋友?」
陸寧聲音猛地拔高,壓不住的火氣往外冒,「付淮南,你跟我說晚上有事,就是來酒吧跟『朋友』玩?還玩到這種地方?」
她這話,一下子把焦點全拽我身上了。她那桌的朋友們,眼神也更意味深長了。
我看著她的臉,因為生氣和嫉妒有點變形,心裡只覺得荒唐。
「酒吧怎麼了?你們能來,我不能來?」
我反問,語氣還是沒什麼起伏,「至於朋友……你身邊不也很多嗎?多我一個,不算多吧。」
「你!」
陸寧被我堵得說不出話,胸口起伏得厲害。
「寧寧,別激動。」
林浩伸手,似乎想拍她肩膀,但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輕聲勸,「付哥也是出來放鬆一下,理解理解。」
這話聽著是勸和,其實是在提醒陸寧我出現在這兒「不合適」,還顯得他特別懂事。
「理解?我怎麼理解?」
陸寧的火好像找到了出口,沖著林浩,更像沖著我,「他一聲不吭跑酒吧來,跟個女的……跟個『朋友』在一起!誰知道他們什麼關係!」
「我們就是你看見的這種關係啊。」
顧詩雨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帶點煙熏過的沙啞,在嘈雜的背景里反而很清楚。她還往前挪了一小步,微微歪頭看著陸寧,表情挺無辜,又有點較勁的意思,「好朋友,好兄弟,跟你們一樣。」
她特意把「一樣」兩個字咬得重了些。
陸寧的臉一下子紅了,又由紅轉白。顧詩雨的話,像把快刀,正好戳在她一直想遮起來的地方。
「就是,寧寧,付哥難得出來玩,別掃興嘛。」
徐城也笑嘻嘻地打圓場,但眼裡看戲的意味更濃了,「要不,一起坐下喝點?正好,我們剛才玩接牌呢,付哥和這位……顧小姐,一起來玩唄?人多熱鬧!」
這簡直是在火上澆油。讓我和顧詩雨去玩他們剛才那種遊戲?
我看向陸寧。她死死咬著下嘴唇,眼睛瞪著我,裡面有火,有委屈,還有一種當眾被將了軍的難堪和慌。她在等我拒絕,等我像以前一樣,黑著臉拉她走,或者至少表現出強烈的反感和在意。
那樣,她就還是那個「被在乎」的人,哪怕做了什麼,也能用「他太緊張我」來蓋過去。
可惜,我不會了。
我甚至微微笑了笑,看了眼桌上散落的紙牌,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不過,」我停頓了一下,看見陸寧眼裡閃過一點期待,大概以為我要拒絕,「詩雨可能不太習慣和陌生人玩這麼近的遊戲。要不,你們繼續?我和詩雨回去那邊坐了,不打擾你們雅興。」
說完,我自然轉向顧詩雨:「走吧?」
顧詩雨會意地點點頭,挽住我胳膊——一個朋友間很普通的動作,但在陸寧眼裡,大概刺眼得要命。
「付淮南!」
陸寧終於失控地喊了出來,聲音尖得刺穿音樂,引得旁邊人都扭頭看。她繞過桌子,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氣大得指甲都快掐進我肉里。「你不準走!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你什麼意思?你帶個女人來這種地方,被我撞見了,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想走?你還想跟誰玩親密遊戲?!」
【當她也嘗到被「理解」的滋味】
她的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淚珠子在裡面直打轉,配上那張漲得通紅的臉,瞧著既可憐,又有點歇斯底里。這是她最拿手的武器。以前每次吵到節骨眼上,她只要一哭,一擺出這副委屈脆弱的樣子,我心一軟,準會妥協。
林浩也走了過來,停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那站位,像一種無聲的支持。他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著,語氣裡帶著不認同:
「付哥,寧寧也是擔心你,在乎你。你剛才那麼說話,確實有點傷人了。再說,大晚上的,你們倆單獨來酒吧,也容易讓人誤會。」
你看,他們總是這樣。一個負責用情緒衝鋒,一個負責用道德補刀。
我輕輕一掙,把手腕從陸寧手裡抽了出來。她剛才抓得太緊,我皮膚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印子。
「誤會什麼?」
我看著林浩,聲音沒什麼起伏,「就像你『不放心』寧寧,大晚上陪她來酒店找我一樣。詩雨『不放心』我一個人,過來陪我坐坐,有什麼問題?」
林浩臉上的表情凝了一下。
我轉過臉,看向陸寧。她眼裡蓄滿了淚,正死死盯著我。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對她說:「至於玩什麼遊戲,和誰玩……你玩得開心就好。就像我以前說的,我都理解。」
最後那「理解」兩個字,我咬得特別清楚。
陸寧像是被燙著了似的,猛地往後縮了一小步,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她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種陌生的恐懼。她大概終於明白了,我的「理解」,不再意味著包容和等待,而是徹底的不在意,和放棄。
「我們回那邊吧,詩雨。」
我沒再看他倆,轉過身,帶著顧詩雨,還有我們那桌雖然有點懵但很識趣的朋友,穿過搖晃的人群,走回了原來的卡座。
直到坐下,我還能感覺到後背那道死死釘著的目光。那目光滾燙,混雜著震驚、憤怒、絕望,還有不敢置信。
酒吧的音樂依然震耳欲聾,舞池裡的人影還在不知疲倦地晃動。可我周圍的空氣,卻像突然凍住了一樣。
顧詩雨默默給我倒了杯水,推過來,聲音很輕:
「沒事吧?」
我搖搖頭,端起杯子。手很穩。
「沒事。」
甚至,心裡湧起一股近乎殘酷的快意,緊隨其後的,是更深、更沉的一身疲憊。
我知道,今晚只是個開頭。
陸寧絕不會就這麼算了。她早已習慣了我的追逐和緊張,根本受不了我突然的抽身,和這種近乎「背叛」的冷靜。
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頭醞釀著。
但這一次,我不打算再躲進風暴中心,徒勞地想去撫平什麼了。
我甚至有點好奇,當她自己也嘗到那種被忽視、被對方用「我理解」輕輕擋回來的滋味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當她絞盡腦汁想要解釋,卻只換來一句輕飄飄的「我理解」時,心裡又會是什麼光景。
這面鏡子,終於調轉了方向,對準了她自己。
【回到卡座之後】
朋友們沒再提剛才的事,只是聊天的聲音都壓低了,空氣里飄著一種刻意的輕鬆。
我坐在那兒,話接不上幾句。
眼前的光暈和笑聲都糊成了背景板,只有後背能感覺到那桌投來的視線,燙的,帶著刺。
沒待多久我就站了起來,說先走了。
顧詩雨也跟著起身,說她也該回了。其他人拍了拍我的肩,什麼都沒說。
走出酒吧,半夜的風兜頭一吹,腦子清醒了點,可心口那塊石頭還死死地壓著,挪不動分毫。
顧詩雨叫的代駕到了,她問我一起嗎,我搖搖頭,說想走走。
她沒多勸,上車前只留了一句:「有事打電話。你沒做錯什麼。」
車子拐過街角,我順著路燈昏黃的光,一個人往前走。
口袋裡手機震了好幾回,我沒掏出來看。步子拖得很慢,直到腿腳發酸,才伸手攔了輛計程車。
「去酒店。」
我報出公司附近那間長包套房的名字——出差回來以後,我就以項目忙、怕吵她為由搬了出來。
車窗外的霓虹流成一片虛影。我靠著窗閉眼,酒吧里那張臉又在黑暗裡浮出來:驚惶的,憤怒的,最後慘白如紙。
曾經她皺個眉我都睡不著,現在卻只剩下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真不在意了嗎?
也不是。只是那些在意,早就被一件又一件的事磨成了粉,風一吹就沒了影。剩下的是漠然,還有把自己裹起來的本能。
【酒店房門被敲響的時候】
房間里的冷氣撲在臉上,我剛拿起杯子想接水,門就被砸響了。
「付淮南!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
是陸寧的聲音,嘶啞的,帶著哭腔和壓不住的火。
該來的還是來了,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不留餘地。
我吸了口氣,走到門後,從貓眼看出去。
她頭髮亂著,妝糊了一片,眼睛腫得厲害,身上還是酒吧那身裙子,只胡亂披了件薄外套,在空曠的走廊里抖得像片葉子。
林浩沒跟著,就她一個人。
我擰開了門鎖。
門剛開一條縫,她就猛地撞了進來,酒氣混著熟悉的香水味砸了我一身。
「付淮南!你混蛋!」
她眼淚湧出來,指甲刮過我襯衫的前襟,發出細碎的嘶啦聲。
「你真跟那女人走了!你讓我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你滿意了?!」
我沒動,任由她捶打。等她動作慢下來,只剩趴在我胸前嗚咽的時候,我才開口:
「打夠了嗎?」
哭聲停了停。
她抬起頭,眼圈通紅地瞪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
「你就這態度?付淮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是不是真和顧詩雨有什麼?你說啊!」
又是這句。好像只要把我釘在「出軌」這兩個字上,她做的一切就都對了。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特別累。
「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就不在顧詩雨,也不在林浩。」
「那在誰?在我嗎?」
她往後撤了一步,手臂揮著,「我就是和朋友玩個遊戲!你呢?你背著我帶女人去酒吧!誰的問題更大?!」
「是啊,誰的問題更大?」
我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結婚紀念日,你說和林浩約了徒步,讓我自己過。我胃疼得冒冷汗的時候,你掛我電話去陪『失戀』的他喝酒。我盼了好幾個月的展,你說沒興趣,轉頭就和他去了,照片發在他朋友圈。還有多少次半夜,你和他在一起,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我一樁樁說,語氣平得像在讀別人的賬單。
「這些,在你那兒,都只是『朋友聚會』,對吧?」
她臉一寸寸白下去,嘴唇哆嗦著想說話。
「我……我不是故意的,徒步是早約的……你胃疼我不知道那麼嚴重……展我只是路過……晚上手機靜音了沒聽見……」
還是這些。我聽得耳朵發木。
「夠了,陸寧。」
我打斷她,聲音里壓不住的疲憊。
「這些話,你自己信嗎?還是你覺得我還會信?」
「我沒騙你!事實就是這樣!」
她眼淚又滾下來,「付淮南,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林浩像我家人一樣!你為什麼總揪著他不放?你就這麼不信我?」
「我信過。」
我看著她,目光沒閃。
「我一次次信你,一次次給自己找理由,告訴自己是我小心眼。可你呢?你給我的是什麼?是越來越沒邊界的親近,是理直氣壯的雙標。陸寧,人的信任是會被耗光的。」
「所以你找顧詩雨報復我?」
她眼睛突然亮得嚇人,像抓住了把柄,「你承認了!你就是故意帶她來氣我,逼我!」
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樣子,我心裡最後那點溫的、關於過去的念想,也噗一聲滅了。
吵,鬧,反咬一口,永遠怪我不夠大度……這個圈,我轉不動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裹上來,同時又有種喘了口氣的鬆快。
我不想再說了,不想再爭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吐出三個字:
「離婚吧。」
時間像突然卡住了。
她臉上所有的表情——憤怒,委屈,不甘,指控——瞬間凍住,然後碎開。
「……你說什麼?」
聲音輕得像喘氣,抖得厲害。
「離婚吧。」
我又說了一遍,語氣沒加重,也沒放軟,像在說天陰了。
「這樣下去沒意思。你繼續你的兄妹情深,我過我的日子。兩不相干,對誰都好。」
「不……不可能……」
她猛地搖頭,踉蹌著往後退,脊背撞上牆才停住。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嘴唇顫著合不攏。
「付淮南……你瘋了……就為今晚這點事?就為林浩?我不答應!我不同意!」
「不是今晚,也不是林浩。」
我糾正她,聲音還是平的。
「是這些年,是太多這樣的事了,是攢夠了。陸寧,我的心已經死了。在你一次次選他、一次次把我感受踩腳底下的時候,它就死了。」
「我沒有選他!」
她尖叫著撲過來想抓我,我側身讓開了。
「付淮南,你不能這麼對我!我為了你離開家,離開爸媽,嫁到這兒!我整個青春都給你了!你現在說離婚?你還有沒有良心!」
【當你開始計算付出,婚姻就已經在崩塌】
看,她又開始了。
每次都是這樣,先打付出牌,再打感情牌。牌路我都背熟了。
「你的付出,我心裡記著。」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曬透的麥稈,「但陸寧,婚姻不是一筆賬。不是一個人不停往裡存,另一個就能無限透支。」
我看著她塗了唇膏的嘴微微張著,忽然覺得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累。
「你有青春,我也有。這七年,我在這個家裡感受到的東西——那些晚上等你回來的冷清,你刷手機時側過去的肩膀,還有……」
我頓了一下,喉嚨有點發緊,「還有我心裡那根刺,它叫什麼,你清楚的。」
「刺?!」
她像被燙到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聲音尖得刺耳,「付淮南!你又要提林浩是不是?!你非逼著我承認點什麼才痛快是嗎?!」
她胸口起伏著,眼睛瞪得很大,裡面燒著火。
「好!我告訴你!」
她嘴唇發抖,每個字都像砸出來的,「就算我真跟他有什麼,那也是你逼的!是你先變的!是你先把這家搞得像冰窖!」
空氣突然靜了。
窗外的車流聲、樓上小孩跑跳的聲音,全都退得很遠。我只聽見她那句話,在耳朵里一遍遍回放。
「就算我真跟他有什麼,那也是你逼的。」
真奇怪。心臟那個地方明明該疼的,卻木木的。反而有點想笑,荒誕的那種笑。
原來是這樣。在她那套道理里,一切都是環環相扣的:我懷疑,所以她委屈;我追問,所以她反抗;我痛苦,所以……她就可以理所當然。
錯的永遠是我。她永遠是不得已的那一個。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還是好看的,卻陌生得像隔著層毛玻璃。
「陸寧。」
我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有點疲憊的溫和,「你看,問題就在這兒。你總覺得錯在別人,或者,是別人讓你犯了錯。」
我走到書桌前,拉開那個已經有點澀的抽屜。
裡面躺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邊角都磨毛了。我拿出來,手指能感覺到紙張的厚度。把它放在玻璃茶几上時,發出很輕的「嗒」一聲。
「離婚協議,草案。」
我說,「財產部分問過律師,大致是公平分割。你有想法可以提,我們談。談不攏,就讓法院判。」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陸寧的視線釘在那份文件上。
她臉上的血色,是一寸一寸褪掉的。先是額頭,再是臉頰,最後連嘴唇都白了。她開始發抖,不是氣的那種抖,是像冷極了,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顫。
她看看文件,又抬頭看我,眼神一點點裂開。
「不……不是這樣的……」
她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怒意的哭,是慌的,怕的,聲音都碎了,「淮南……別……我們不離婚……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她語無倫次,伸手過來抓我的胳膊。
「我改,我全都改!我以後再也不見他了,電話微信都刪乾淨……我們好好過,行不行?求你了……」
我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她的手懸在半空,手指蜷著,有點僵。
「太晚了。」
我說。
聲音很輕,但話落下去,她整個人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
「有些東西,碎了就拼不回來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對你,已經沒力氣猜,也沒力氣等了。」
「我們有感情的!我們結婚那天你明明說過……」
她哭出聲,想去抓那份協議,手指碰到又縮回來,好像那紙會燙手。
「感情?」
我重複這個詞,嘴裡有點泛苦,「可能還剩點兒吧。但這點東西,撐不起一個家了。它只會讓咱倆越來越像仇人。」
她蹲下去,捂住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一抽一抽的。
我沒再說話。
轉過頭,看見窗外天邊已經透出一點灰白。深藍正在褪成魚肚色,路燈還沒熄,光暈淡濛濛的。
這一夜,可真長啊。
但我知道,對她來說,天黑才剛開始。她大概從來沒想過,那個一直退讓、一直等她回頭的人,會親手把這條路斷掉。
而我呢?
說出「離婚」兩個字,心口那塊壓了太久的大石頭,忽然挪開了一道縫。風灌進來,有點冷,但至少,能喘氣了。
我走到窗邊。
樓下的早點攤已經亮起燈,油鍋滋啦響了一下。掃街的阿姨握著長柄掃帚,刷啦,刷啦。
新的一天,硬邦邦地來了。
我和陸寧的婚姻,像條走到盡頭的路,前面就是崖。跳下去是粉身碎骨,退回去……也早已沒了退路。
我知道,她不會簽字。至少不會輕易簽。
後面的麻煩多著呢。兩邊老人的電話,親戚朋友的打量,財產怎麼分,房子歸誰……每一件都得扒掉一層皮。
但這次,我不想再退了。
就走到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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