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

2025年12月20日20:12:10 情感 1772

冬霞

冬霞推測,是爸爸把娘倆賣到了這裡。

女孩說4歲時就明白,自己和母親是被拐走的。她記得她們走的夜路,母親中途不想走了,人販子就背上女孩往前跑。她還記得綠皮火車停在寒冷刺骨的平原,冷空氣讓她上吐下瀉,嘔吐物中「有長長的蟲」。

他們走了很遠,從山區到平原,最後落腳在晉北繁峙縣洪水河邊的村莊。平原色彩單調,連周圍起伏的山丘也是灰黃色的,白天,它們很暗,月光下,又變得很白。那是1994年。村裡人叫她「老捆兒」,這是當地方言中,對被拐賣者的稱呼。

但她實在想不起家在哪兒了,只記得家門口有一棵柿子樹。這個答案,全村可能只有三個人知道:母親、養父和人販子。

母親不可能告訴她,母親又聾又啞,只能發出極為簡單的音節。

養父也不會說,養父是第三個買家,買娘倆花了不少錢。第一個想買下娘倆的光棍,認為她母親除了聾啞,精神也有問題。「我媽媽來月事,屋裡邊沒有女人用的東西,媽媽跟他比畫,要紙,他也聽不懂。」她說,後來,母親把糊在窗上的保溫膜撕下,鋪到褥子上。這成為光棍「退貨」的理由。

娘倆的身子被北方的冬天擊垮。第二個男人看著病懨懨的兩人,認為很可能要賠上兩副棺材,拒絕了。

最終,務農的養父掏出三千塊錢買下了她們,又花了一千多,添置了新衣服和被褥,找赤腳醫生治病。養父把窯洞里存的油、玉米、高粱都給娘倆吃。他還會包餃子,每人20個,這讓女孩學會了從1數到60。

在這個靠近礦場的村莊,這三個人組成了一個邊緣家庭。女孩也有了一個新名字:韓冬霞。

或許有人會覺得,像其他老捆兒一樣,小冬霞會忘掉4歲之前的事情。但他們錯了,幸福的生活沒有自此展開,反倒時不時提醒她,還是要「回家」。

她的衣服常年來自村裡人施捨,有時是同齡去世女孩的遺物。養父發火時會說,「我娶了你媽媽,沒娶你」。很多年後回憶起來,冬霞覺得養父把她當做一張消耗口糧、不會幹活的嘴,因為娶了母親,而「不得不給我一口飯吃」。

冬霞要幹活,否則,養父會鼓動妻子,拿起柳條抽她。童年的汗水流到種著黍米的地里。但孩子渴望玩耍,她尤其喜歡去另一個女孩家看電視——這是少有不嫌棄她頭上長虱子的人,看電視時,還會讓她坐最前排。冬霞只上過4個月學,正是在電視劇里,蘇有朋和趙薇,這兩位2000年初家喻戶曉的明星,用台詞和字幕,讓黃土高原上這個多餘的女孩,慢慢熟悉了漢字。

平原的生活也沒能撫慰不會說話的母親。當初拒絕購買娘倆的光棍,會趁養父不在家時進屋。長大後,冬霞堅信,母親被強姦了。她舉的一個證據是,光棍見到她,會「像鷹抓小雞一樣」,提溜著她,逼她喊自己爸爸,要她從1數到100。可冬霞只能數到包餃子時學會的60,挨了耳光。

風言風語傳到養父耳朵里,這個窩囊的男人沒能阻止這一切。

最絕望的時刻,冬霞會眺望月光下發白的山脈,她忽然發現,有一座山的形狀,像極了故鄉的山的樣子,她想翻過那座山,但長夜漫漫,她懼怕黑暗。

只有親生父親才能帶自己逃離這一切吧?但直到黃土高原的風沙磨平了記憶中父親的五官,他也沒有現身。冬霞的記憶里漸漸剩下一件軍大衣,內里縫了一個藍色補丁。回家時,父親會從軍大衣里掏出橘子給她。

最接近答案的一次,是人販子落網後,警察找來,留下一個寫了地址的信封。養父把信封放在柜子上,串門的村民拿起,又放下,就快把信翻爛了。蘇有朋的台詞還不能讓冬霞看懂上頭寫了什麼。一天,一個串門的老頭提醒養父,留著這個幹啥?等著把她養大了讓她回去嗎?

養父把信燒了。

只能去撬開人販子的嘴了。人販子的一個同夥就在村裡,負責找買家。冬霞忍到了14歲,那年,她進入了「婚姻」,又忍到生下一個男孩後,她讓丈夫去打聽。

丈夫問到的答案是:不用找了,她的父親坐牢了。這個模稜兩可的表述,讓冬霞推測,是爸爸把娘倆賣到了這裡。

從此,父親模糊成了一個鬼魂。冬霞會在十字路口給他燒紙錢,當他死了。

李天秀

她試圖向女兒證明,她好了,不疼了,不用做手術了。

母親李天秀是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短髮,瘦弱,眼睛顯得格外明顯,甚至「讓人覺得刻薄」。人口登記表上的信息顯示,她生於1967年,身高1.5米,不識字。母親聾啞的時間太長了,冬霞認為,她沒辦法表達太複雜的想法。

很多細節體現出,母親不是山西人:當地人對潔凈有某種堅持,冬霞見過,有人甚至用濕毛巾把黃土的地面擦得閃閃發亮。而她家的窯洞可能是全村最髒的,潮濕,有蟲,冬霞頭上的虱子都產了卵。母親做飯也不像這裡的人,當地人炒菜只放一點點油,母親抓起盆直接倒,養父十分心疼。

母親似乎不像冬霞那麼想念故鄉。

治好了病,吃上白面,母親勤快地投入了新生活。她拿糞叉撿牛糞,堆在院子,等開春用水化開,能當肥料。撿樹枝,一直撿,堆在窯洞隔壁一個歪歪扭扭的屋子裡。直到她和養父都去世了,樹枝還沒燒完。

母親不會說話,但也和養父隨時吵架,「每年要動手兩次」。也只有吵架時,母親才提出要回故鄉。她在後腦勺做出盤發的動作,又摸摸自己的耳洞,喉嚨發出「母」的音節,表示「找母親」。但她從未成行。

14歲就「結婚」,冬霞充分考慮了養父的感受,為他談好彩禮,保證他在扣除嫁妝和紅包後,能到手5000塊錢。但她沒問母親的意見。婆家只隔一里地,母親想跟著去看看,被她拒絕。她擔心婆家認為,她母親是個累贅。

都不知道聾啞的母親是怎麼辦到的,第二年正月,她出現在女兒新家門前。

冬霞在婚姻中度過了青春期,不用干農活,到處串門,一直聊到婆婆做好飯菜,催她回家。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怎麼就變了,14歲時,她會和丈夫撒嬌,但長大後的她需要的是,給母親買豬肉時,不用擔心婆家的臉色,想吃冰棍時,不必被丈夫搪塞「去喝家裡水缸的涼水」。

沒幾年,這段婚姻隨青春期一起結束了。後來,冬霞又進入第二段、第三段婚姻,談到婚姻,她的第一反應是,三任丈夫的年紀都比她大許多,她承認,自己始終在「找父愛」。

母親回到了冬霞的生活,幫她照顧女兒。像冬霞小時候去看電視那樣,女兒菲菲記得,姥姥僅有的朋友,是山崖下的另一戶啞巴,姥姥經常背著自己去串門,和啞巴的孩子玩泥巴。

另一個和姥姥有關的場景,已經是在醫院。那是2013年,菲菲4歲,她形容病房裡就像下了雪,「姥姥躺在雪地里」。

在生命的終點到來前,這位母親被腫瘤折磨得如同徹底失去了實體,成為一個消瘦的影子。在菲菲模糊的記憶中,姥姥表達難受的方式,是拿著剪刀,對著肚子,比畫出剪的動作。每天晚上,冬霞的養父,她的姥爺,會輕輕地給姥姥揉肚子。

冬霞帶母親到了太原的醫院檢查,出發前,她籌到了15000塊錢。

太原的醫生說,做手術,可以多活一年,不做就是兩個月。手術費要六七萬。

冬霞實在借不到更多的錢了。她蹲在醫院門口哭了。被腫瘤壓得無法大便的母親,走過來,摸著女兒的頭,讓她起身。接著,這位7歲時因發燒導致聾啞,27歲被拐到山西的女人,硬是比畫出她這輩子意義最為複雜的一個句子:她試圖向女兒證明,她好了,不疼了,不用做手術了。

之後的某天半夜,菲菲又看到姥爺在給姥姥揉肚子。菲菲的爸爸走到炕前,摸了摸姥姥,「身子已經涼了」。

姥姥去世後的宴席上,菲菲忽然聽冬霞說到,附近有一座山,在月光下很像故鄉的山,但菲菲從不知道,故鄉的山是什麼樣子。

冬霞和故鄉、和父親的聯繫,徹底斷了。

金俊

冬霞找回了她的名字。

自從得知父親在坐牢後,冬霞不再天天想著回到故鄉。菲菲有更敏銳的觀察:生活中的很多東西,都在磨平媽媽回家的意志,比如,養活女兒。

對錢的渴望勝於回家。尤其是2009年,菲菲出生後。第二任丈夫喜歡花錢,渴望冰棍自由的冬霞曾青睞這一點。他是一個貨車司機,兩人搬進了繁峙縣城,過上了賺多少、花多少的日子。貨車司機經常身無分文地下館子,再讓妻子去結賬。

菲菲出生後,冬霞得交學費了。她找到一個小鋪面,準備開麻將館。

丈夫堅決反對,認為妻子會遭遇咸豬手。最激烈的一次衝突,爆發在談妥鋪面之後。冬霞給原租客說了很多好話,還掏了1000塊錢搬家費。而丈夫晚上就去要錢。

之後,在冬霞的描述中,他倆打了一架,丈夫拎著她的頭髮,從屋外拽到屋裡。

冬霞見過太多「干仗」,也經歷過太多「干仗」。「幹完仗」,她馬上有了新的安排。

「打完,我頭上還有點腫,想了這一晚上沒地方去,還不如去理髮店打發時間把頭髮做了,反正做頭髮要五六個小時。」她剪掉了頭髮。然後去了網吧,「我不會玩電腦,但賓館80塊錢,網吧10塊錢,我就趴了一晚上」。

人生中大部分「干仗」之後,冬霞都會跑出去躲著。在菲菲的記憶中,她在書包里發現過菜刀,她和母親還會「連夜逃跑」。菲菲求助過。6歲那年,父親又拖著母親的頭髮,她拿了一件母親的外套,給鄰居下跪,讓他們「救救我媽」。「他們說,『我們拉過了,拉不開』。」

那或許是冬霞最想回家的其中一個時刻。就像當年母親會在受委屈後,發出「母」的音節——她曾向菲菲說過,她老被打,是因為沒有娘家人。

最終,丈夫屈服了。冬霞靠著兩張麻將桌和賣流量的業務,負擔起了女兒的學費:普通班150元/月,實驗班180元/月,菲菲被送去了實驗班。這位曾因掏不出兩毛錢文具費而失學的母親,十分在意女兒的教育:小學時,女兒曾轉到封閉學校,不適應,又轉回原學校。到了初中,送去私立學校。

偶爾,冬霞會在丈夫的鼓勵下,重拾「回家」的信心。第二任丈夫曾帶了一條香煙,想去派出所里問到蛛絲馬跡,碰了灰;現任丈夫也鼓勵她找家。母親去世後,冬霞還從養父嘴裡問到一個模糊的地址:四川省巴中市通江縣六社五村。

2017年8月11日,折騰了好幾天之後,不識字的冬霞在尋親網站「寶貝回家」上發布了信息。

「當時他們不確定,究竟是北邊的鐵溪鎮,還是南部的鐵佛鎮。」通江當地一個公益組織的志願者正好是鐵溪人,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要找的人姓「金」,而鐵溪姓金的人很少。「我馬上就打聽到,衛生院有一個姓金的醫生,叫金勇。」

很快,冬霞接到了需要抽取血液比對DNA的消息。

最激動的人或許是金勇,他是冬霞的堂哥。2025年11月24日,這位醫生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抽血那一刻,他快無法呼吸了——他人生中有很多次尋找堂妹一家人的衝動,村裡姓金的人太少,他們一家受人欺負,母親曾被打進過醫院。後來,他靠在教輔機構打零工,以及父母借的錢,在成都讀上了大學。回到小鎮,成為醫生,再後來,結婚生子。尋人計劃卻從未啟動,他甚至沒去找過人販子。其中一名人販子出獄後,一直生活在鎮上。

「找回來又怎麼辦呢?她們在外面說不定生活得更好。」金勇說。

2018年5月24日,冬霞與二姨的血樣比對成功。冬霞找回了她的名字,金俊。

7月的一天,發出尋親信息一年後,如今的金俊帶著女兒,坐上了回家的火車。和4歲那年跨越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一樣,她趕了夜路,早上10點到了鐵溪。這一次,她沒有被冷空氣折磨,川東北的夏夜溫暖,有風。一路上,菲菲都很興奮。

自稱「從小拘謹,和爸爸說話也有點僵硬」的醫生,在縣城廣場上擁抱了堂妹,落了淚。

親人們告訴金俊,她的父親沒有坐牢,更沒有賣妻賣女。但他最後一次有消息,是1998年的事了。

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 - 天天要聞

2025年11月28日,四川通江,金俊和菲菲正在粘貼房屋廣告。(南方周末記者 蘇有鵬/圖)

金福春

人們相信,故事的主人公,那位執著的父親,已經死了。

鐵溪鎮的許多人,聽說過一個男人向北出發,尋找妻子和女兒的故事。

小鎮地處川陝交界,河床裸露著巨型白色岩石,山上散落著柿子樹和金色的銀杏。人們有一套獨特的生存之道。1990年代,男人們流行往北走,到陝西、山西、河南的礦洞里賺錢。還有人專註於把婦女拐賣到北方。一位曾在陝西挖礦的村民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他們生產隊31戶人,就有3戶被拐賣。

1994年年底的一天,有雪,鐵溪鎮園壩村村民金福春,發現妻子和女兒不見了。

在弟弟金福友對南方周末記者的敘述中,哥哥有點過於老實,只知道一味幹活,到處幫人扛尿素,賺取微薄的工錢。他印象里,哥哥20歲那年腦袋就不太好使了,偶爾冒出幾句話,「不好聽,容易得罪人」。

金福春和妻子是經人介紹結婚的。妻子是聾啞人。1990年,女兒出生了。金福春教她數數,並認為她是全鎮最聰明的小孩,對她關愛有加,幹完活回家,常常給她帶橘子。但夫妻倆經常吵架,嫂子一生氣,就背上女兒回娘家。

這一次,金福春又去了丈母娘家找人,丈母娘讓他滾,說懶得管了。後來打聽到,人被拐了,人販子還是遠親李大玉。

哥哥找去了李大玉家裡,還把老娘送去住下。弟弟則跑去派出所報了案。

後來的事,根據李大玉接受封面新聞採訪時的說法,「(金福春)要去找人,沒有路費,我還借了他150塊錢。我們去了河南那個金礦,想掙些找人的錢。」

再後來,金福春就下落不明了。

到了1998年,金福友決定,無論如何要去找哥哥。他撒謊要去打工賺錢。實際上,他從礦山的老鄉處聽說,哥哥找妻女,把自己找進了山西汾陽的一個黑煤窯。

金福友出發前,妻子就有不好的預感,「我說,你出去掙個啥子錢嘛,兒子好幾個晚上失眠了」。她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

金福友還是找到了那個黑煤窯,他四處轉悠,留意礦工們用的燈,上面會寫上他們的名字。找不到「金福春」的燈,他到熟人家住下了。

第二天,一伙人把他圍住。據金福友回憶,他挨了打,然後被推進了坑裡。領頭的人留他開絞車,還暗示,以後有時間會讓他和哥哥見面。

就這樣幹了兩個月,金福友最後找到了哥哥,他們在同一個老闆手下的不同礦洞。

哥哥卻不肯回家,說沒找到人,錢也沒賺到。金福友勸說,女兒可以「揀」一個,他甚至和一戶超生的人家說好了,不管是男是女都給哥哥養。也沒說動。

一天,金福友撒謊說,要出去買菜,逃脫了黑煤窯。金福春留在了那裡。

之後的二十多年裡,人們都說,當初應當把金福春給綁回來。因為此後,就沒聽到過他的下落了。

銀杏綠了又黃,柿子花開了又敗。老去的金福友獨自面對母親去世,又翻修了老宅。他宣稱,自己再也沒想念過哥哥。

但在金勇眼中,老爸是一個固執的人,他堅持要讓家裡屬於哥哥的那一半房子,從客廳、卧室到柜子,保持原狀,「誰也不許動」。

至於嫂子和侄女,金福友是完全沒頭緒了。直到2017年夏天,在衛生院工作的金勇接到了志願者打來的尋人電話。

一年後,鐵溪鎮用一種超乎尋常的隆重迎接金俊。據《巴中晚報》的報道,鎮政府掛上了尋親組織的「歡迎金俊回家」橫幅,人們聚集在鎮政府。圍觀者中有人在流淚。大家都想見一見這個故事裡,丟失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人們也相信,故事的主人公,那位執著的父親,已經死了。畢竟,他的弟弟都夢到過,哥哥讓他燒點紙錢。

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 - 天天要聞

2025年11月25日,四川通江鐵溪鎮園壩村,金俊的家,保持著30年前的樣子。(南方周末記者 蘇有鵬/圖)

歸來

一直找到快60歲,花了四萬多塊,沒有任何消息,他決定放棄了。

通江縣城四周布滿翠色的峽谷,褶皺帶的地形起起伏伏,山腰位置的灰綠色廣場上,人們鋪上油紙布,喝茶、擺龍門陣、躺著曬太陽。

金俊定居在通江3年了。她說,她是為了女兒,逃回四川的。

她在第三段婚姻里越來越壓抑,「感到胸口很緊」。很多事情會讓丈夫「炸雷」,她看別人的眼神不對,會炸;摸牌時不小心碰到別人的手,會炸;幫她找到親人的志願者的微信,不知什麼時候也被拉黑了。

菲菲約同學到家裡玩,也會遭丈夫數落。金俊注意到,女兒越來越像她小時候:看繼父的臉色行事。「我和我媽是被我繼父困在籠里的鳥,」菲菲說,「但媽媽會自己用手打開籠子,讓我飛出去。」

一次,丈夫的親生女兒和菲菲發生誤會,丈夫跑到大街上,用金俊都不忍心複述的詞語,指著菲菲放了狠話。金俊覺得,不得不跑了,帶上菲菲,和2020年出生的小女兒。

剛回到通江時,生活勉勉強強維持。她太需要錢了,以至於很輕易地陷入到一次龐氏騙局,被騙了幾萬塊錢。

她不得不出來找一份真正的工作,當起了房屋中介。「很多人以為我高冷,其實是我不會寫字。」很多時候,她得用手機把字打出來,像畫畫一樣,畫到合同上。她還摸索出另一條生存之道——租賃房屋,每天掃街,把列印的紙條,塞進人家的門縫。

有時,她會笨拙地動用商業智慧。例如,一套年租金12000元的房子,房東開價8000元,她想做個二房東,「放一台冰箱、洗衣機」,賺個差價。「哎喲,租下來後傻眼了。」金俊很懊惱,「一個女孩來租,反悔了,說她害怕。」原來附近有停屍間,所以租金才便宜。

家裡最興奮的人是菲菲。「我大姨對我特別特別溫柔。在成都,我想吃火鍋和串串,大姨(帶我去),就說是她自己想吃。」舅舅金勇也讓她自豪,「我的舅舅、舅媽都是吃國家飯的醫生了,不再是礦工。」

和世間一切失去的連接,在這片翠色的山間又一點點連了起來。

日子原本就這樣過下去了。直到2025年11月的一天,金俊接到一個電話。轉過頭,她對菲菲說:你的姥爺,找到了。

鐵溪鎮流傳的故事中的主人公,那個「鬼魂」,1998年以後就再也沒有消息的金福春,被外地警方送了回來。

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 - 天天要聞

2025年11月28日,四川通江,金福春。(南方周末記者 蘇有鵬/圖)

11月24日,南方周末記者在鐵溪鎮見到了金福春。金福友說過,他和哥哥長得就像雙胞胎,「身份證換用都認不出來」。但眼前的金福春,沒有金福友那寬闊、平整的面龐,顴骨突出,腿很纖細,整個人看上去比例失調,他的眼球似乎很難轉動。哪怕女兒坐在他面前,他對大部分提問的回答都是:找不到,怎麼辦?

金福春是在妻女失蹤的第二年,1995年出門的。根據封面新聞報道,他是在山西稷山縣清河鎮上費村一處攪拌場被警方發現的,是一家公司「收留」的特殊人員。

金福春多次提到,自己為老闆幹了11年,沒有領到工資。這家公司的負責人趙老闆在接受封面新聞採訪時稱,「我們是好心收留,沒強迫他幹活,仁至義盡了」。趙老闆還稱,他們之間不存在僱傭關係,至於金福春在企業廠區里掃地、洗車、種菜、撿紙箱等行為,完全是自發的,「我們多次勸阻,但他聽不進去」。

菲菲印象太深了,老闆走後,這位陌生的姥爺冒出一句話:生是趙老闆的人,死是趙老闆的魂。

2025年的金福春像是永遠活在1994年的冬天了。他記得金俊的小名「建裙」,記得金勇的小名叫「天冬」。他甚至記得,介紹妻子李天秀和自己認識的媒人是誰。但是,1994年之後,關於找人、打工的記憶,成了一團濃霧。家人和他多次聊天后,大概拼湊出的軌跡是,在黑煤窯幹了一段時間後,到過採石場,之後又去過奶牛廠,最後遇上了趙老闆。

一個尋找妻女的父親,究竟找到哪一刻,會忘記回家的路?

他用混亂、模糊的句子,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他是如何找人的:一邊打工,一邊「慢慢地給工友們『擺』(方言:說)妻女的樣子,結果對不上」,如果有人告訴他可能在哪兒,他就去,跑了山西很多地方,「太原太遠了,就沒去」。他還說,他不會喝茶,都是喝涼水,「礦上的水太苦了,和黃連一樣」。

一直找到快60歲,花了四萬多塊,沒有任何消息,他決定放棄了。

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 - 天天要聞

2025年11月25日,四川通江鐵溪鎮,周圍人在打牌,金福春在一旁發獃。(南方周末記者 蘇有鵬/圖)

尾聲

命運在遺忘這家人整整30年後,終於想起了他們。

金福春歸來,最意外的人,或許是至今生活在當地的人販子。

羅邦陸說自己在牢里待了8年。2025年11月25日傍晚,出獄多年的他剛乾完農活,回到安上了空調的平房裡,看見南方周末記者時很錯愕。他稱不認識金福春,自己是被冤枉的。「李大玉有一天找我借路費,沒想到他在拐賣婦女。」

李大玉說他被判了5年。出獄後,他成了水泥廠工人,如今領著退休金。見到他時,他和妻子正在江邊的地里翻土。聽到羅邦陸聲稱和拐賣沒有關係,他嘆了口氣,講了他的版本的故事。

他說,當初,就是從羅邦陸家裡接走母女兩人的。「她(李天秀)在我們村子,就是一個『討口子』,穿個光腳片,背著個娃兒,家裡沒得啥子吃的。羅邦陸來找我商量,說不如把她倆送出去賣球。」他補充道,在那個年代,很多人會被拐到山西和河南。

「討口子」,在當地方言里指要飯的人。

對於那段跨越一千公里的長路,他說,「走啥子夜路嘛,就是把他們從老家接下來到我弟妹家,打了手電筒。」

聽說金俊在山西過得很辛苦,七十來歲、會挑眉瞪人的李大玉,還有點生氣:「不是我們把她們弄出去,還慘了,三五天吃不上一頓飯,早兩年就不在了。」他強調,自己服過法了,對方如果想找麻煩,去找法院和公安局。自己家人丁興旺,都有重孫了,「(金家)想找麻煩,可以來試試看」。

出人意料的是,金俊承認,李大玉的說法更符合她幼年時的記憶,父母掐架,父親給的橘子,不讓她分給母親,母親從紅白事上拿回來的糖和乾果,不讓父親知道。「媽好像是帶著我到處跑。可能是婆婆,讓她別帶我跑了,她就自己一個人跑,晚上帶吃的回來。」

金俊早就思考過4歲之前的事了。2018年那次回來時,家人隨口說,她媽媽就是喜歡到處跑,所以被拐了,她反駁:「那還是爸爸對媽媽不好,咋在山西就待住了?」

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 - 天天要聞

2025年11月26日,四川通江鐵溪鎮,李大玉家的樓道。(南方周末記者 蘇有鵬/圖)

歸來的金福春,給他還不大認得的女兒出了一個難題。見了幾次面後,一天,他掏出有零有整的紙幣,一共3300元,說是撿破爛賺的,和敲水泥塊掙的。然後,他問金俊,要不要管他,要不要給他養老。

好幾天過去了,金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菲菲知道,「媽媽經濟情況不夠養」。

菲菲早就發現了,所有的問題都和錢有關。在通江,媽媽有錢時,對自己和妹妹特別溫柔,「像電視里的慈母」。但有一次,她給陪自己貼小廣告的菲菲,發了500元工資,沒過幾天,又想要回去400元。菲菲生日當天,把自己蓄了3年的長髮賣了398元。金俊隨後給女兒發了兩個哭泣的表情包。

意外的是,命運在遺忘這家人整整30年後,終於想起了他們。他們的經歷被幾家媒體報道,南方周末記者見到他們之前,經過相關部門協調,11月24日,金俊一家領到了金福春被拖欠的38萬元勞動報酬。

堅持平整好老家門前的路後,金福春跟著女兒回了縣城。金俊重新安排這套兩居室的空間:菲菲和小女兒住一個卧室,她自己睡沙發,給金福春讓出一個卧室。

這套兩居室是2023年10月買的,是她人生中最像家的一個房子,「我覺得我自由了,這是我和女兒的家」。透過落地玻璃,能眺望到通江和翠色的山,她砸了一面牆,做了開放式廚房,等再寬裕一點,還想裝上氛圍燈。

不知道哪天開始,那種讓母女倆「胸口一緊」的東西,消失了。

在這個家裡,丈夫來通江時,哪怕吵架也不敢動手了。金俊覺得,正是因為這兒有娘家人。

以前她想過,最好的生活是把欠款還完,偶爾和朋友出門喝個小酒,「唱著小曲兒,哼哼呀呀地回屋睡覺」,不用擔心丈夫查崗,或者被任何人罵。

11月底的一個夜晚,女兒們已經熟睡,父親坐在卧室,盯著新買的手機里的短視頻,無所適從。金俊對最好的生活有了新想法,「(大)女兒有一個房間,我和小女兒有一個房間,(外地)打工回來的兒子有一個房間,父親也有一個房間」。

已經凌晨三點,第二天,她還要去房屋中介公司上班,要走一段長長的坡。她不放心父親一個人待在家裡,等到長夜過去,她要帶著女兒和父親,陪她一起,到起起伏伏的街道上貼小廣告。

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 - 天天要聞

2025年11月28日,四川通江,金俊和菲菲在粘貼房屋廣告,金福春在後面看著女兒和外孫女。(南方周末記者 蘇有鵬/圖)

• (南方周末實習生周婷怡對本文亦有貢獻)

南方周末記者 蘇有鵬

責編 吳筱羽

情感分類資訊推薦

網戀奔現|我開的不是盲盒,是被舌女捧在手心的溫柔 - 天天要聞

網戀奔現|我開的不是盲盒,是被舌女捧在手心的溫柔

誰懂啊家人們!以前總刷到網戀奔現翻車的視頻,本來做好了「大型網友見面會」的所有心理建設,結果這次,我直接中了頭獎——網戀奔現,遇到了我的萬能姑娘舌女。 她的溫柔,是剝好橘子遞到我面前的細節見面的第一晚,我們坐在路邊的石凳上,晚風有點涼,我隨
當你幸福的時候,請原諒所有人 - 天天要聞

當你幸福的時候,請原諒所有人

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人在不開心的時候,看誰都像仇人:同事多說一句話,你覺得是在針對你;朋友沒回消息,你以為是在冷落你;甚至連路邊的狗朝你叫兩聲,你都覺得這世界對你充滿惡意。可當你走運了、幸福了,同樣的人,同樣的事,你突然就覺
1146公里接親路,橫幅上一句話,看哭全網 - 天天要聞

1146公里接親路,橫幅上一句話,看哭全網

高速路上,一輛黑色SUV,車頂捆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後窗上一面紅布,寫著滾燙的幾行字:素材來源於光明網讓我先走,我要回甘肅,娶我最愛的人,全程1146公里。 沒有豪車車隊,沒有天價彩禮,這一場千里奔赴的接親,卻成了全網最火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