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喬可凝,一個平平無奇的法學生,做過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在我們學校「活閻王」厲修言的課上偷看漫畫。
而現在,我剛和這位「活閻王」領了個證。
紅本本揣在兜里,還帶著剛出爐的油墨香,而我那新晉的丈夫,厲修言教授,就用他那雙看透法條的眼睛看著我,立下了規矩。

「約法三章,」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在學校,我們只是師生,不得有任何逾越。」
我還能怎麼樣?我只能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我以為這會是一場為期三百六十五天的,相敬如「冰」的契約婚姻。
直到後來。
在那個擠滿了全校師生的公開課上,那個聲稱「只是師生」的男人,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朝我走來。他把我堵在報告廳的牆角,一手撐牆,將我圈在他的陰影里。
周遭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竊竊私語都消失了。
我聽到他壓抑著怒火的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顫音,鑽進我的耳朵:
「喬可凝,那個男生送的花,就比我的《法理學》還有意思?」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這個白天在講台上引經據典,冷靜得像個人形法典,連眉毛都不會多動一下的高冷教授……
晚上會因為我痛經,笨拙地站在廚房裡,對著手機搜索「紅糖水怎麼煮才不結塊」。
也會因為我在食堂多看了隔壁院草一眼,就吃一整天的悶醋,把整個公寓的氣壓搞得比西伯利亞還低。
原來,那個最先違約的人,是他。
民政局裡,那塊專為新人準備的,喜慶到甚至有些刺眼的紅牆背景前,我和厲修言並肩而立。
不,準確地說,是僵硬地站著。
我,我們A大政法系聞風喪膽的「活閻王」厲修言教授。
一人手裡舉著一個嶄新的紅本本,表情嚴肅得彷彿不是在領證,而是在出席一場學術追悼會。
「咔嚓。」
閃光燈亮起,定格了我們倆這副比遺照還沉重的表情。
「那個……」攝影師顯然是被我們這種零互動的詭異氛圍給凍到了,他舉著相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二位,笑一笑?就,嘴角稍微,提一下?你們……是自願結婚的吧?」
我聽了,努力地想擠出一個「幸福」的微笑。
然而,我高估了我的面部肌肉。最後扯出來的笑容,大概比期末考掛了科還要難看。
而我身邊這位新晉的丈夫,厲修言先生,他則更進一步。
他連敷衍一下的力氣都懶得出。
他只是淡淡地、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
哦,這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上周,就在他的《憲法學》課堂上,我偷看了一眼手機,被他抓了個正著。當時他站在講台上,投向我的,就是這種眼神。
冰冷,疏離,帶著審視,彷彿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法盲。
我的背脊下意識一涼。
時間倒退回一個小時前,我還完全無法將眼前這個男人和「丈夫」二字聯繫起來。
那是在厲家老宅,一間擺滿了古籍、空氣中都飄著墨香和陳舊木頭味道的書房裡。我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陷阱的小動物,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可凝啊,」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一杯熱茶,語氣慈祥卻不容置疑,「你和你爺爺在世的時候,就和修言定下了娃娃親。我們厲家,和你爺爺,都是重諾之人。這門婚事,不能言而無信。」
這位,就是厲修言的爺爺,厲老爺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家長」。
我爸媽縮在旁邊的紅木椅子上,坐立不安,如坐針氈。我媽的眼神幾乎要在我身上戳出洞來,瘋狂示意我「乖巧」。
我呢?我腦子裡一團漿糊,嗡嗡作響。
結婚?娃娃親?
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這種封建糟粕?
而且,和誰?
就在我大腦宕機,試圖理解這荒謬的現實時,「吱呀」一聲,那扇厚重的實木書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逆著光,身形挺拔修長,一身剪裁得體、熨帖到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金絲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鏡片後的那雙眼睛,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將一切虛妄剝離。
他一出現,整個書房的空氣彷彿都被抽走了,瞬間凝固,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我爸媽的表情更緊張了。
我整個人「嗖」地一下,差點從沙發上滑到地毯上去。
厲……厲……厲修言?!
我沒看錯吧?
我們A大政法系的「活閻王」!那個掛科率常年霸榜全校第一,以其嚴苛到變態、毒舌到噎死人、不近人情到令人髮指而聞名全校的……我的任課老師?
我,喬可凝,一個目標是「六十分萬歲、多一分浪費」的政法系大三學渣,人生最大理想就是平安畢業。
現在,我被告知,我要和我那個能決定我生殺大權(指學分)的老師結婚?
這是什麼年度最佳驚悚故事?
我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閨蜜周子萌的靈魂拷問:「可凝,你說厲教授這種人,真的會有七情六慾嗎?他看起來就像一部會行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典》,冰冷、嚴肅,還帶自動翻頁和糾錯功能!」
現在,這部「人形法典」,就站在我面前。
並且,即將成為我的合法丈夫。
他穿過房間,無視了我的父母,徑直走到了我的面前。他那昂貴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那種壓迫感讓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然後,他從一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動作精準地遞到我面前。
「這是婚前協議。」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彷彿結了冰的湖面。
「你看一下。如果確認沒問題,我們就去登記。」
我感覺自己的手都在發抖。我顫顫巍巍地接過了那幾張A4紙。紙張冰涼的觸感順著我的指尖,一路涼到了心裡。
我低頭,開始看這份決定我未來一年命運的「判決書」。
協議內容簡單粗暴,充滿了厲修言式的邏輯和冷漠:
一、 婚姻關係僅維持一年。一年期滿,雙方自動、無條件解除婚姻關係。 二、 婚後,雙方財務獨立,互不干涉私人生活、情感及社交。 三、 在雙方長輩(特指厲家長輩)面前,需要履行「夫妻義務」,扮演恩愛夫妻。 四、 (這一條被加粗、下劃線標註)在A大大學校園內,及任何與學校相關的場合,雙方僅為師生關係。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包括但不限於同學、朋友、其他教職工)透露雙方的婚姻事實。
我死死地盯著第四條。
在短暫的震驚後,我心裡居然……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如果讓周子萌她們知道我嫁給了「活閻王」,我可能會被她們的白眼淹死。
但緊接著,一股莫名的憋屈和羞辱感涌了上來。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把我喬可凝當成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了嗎?還是說,我就是他為了應付長輩而找來的,一個用完即棄的工具人?
厲修言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他那薄薄的嘴唇輕啟,吐出了一句更冰冷的話:
「喬同學。」
他甚至都不願意叫我的名字。
「我不希望因為任何私人關係,影響到你的學業,尤其是你的學分。」
我:「……」
好一個冠冕堂皇、大義凜然的理由!
威脅,這絕對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還能說什麼?我敢說什麼?
我一個家境平平、全靠獎學金的普通女孩,面對厲家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對厲修言這個掌握我畢業命脈的教授,我根本沒有說「不」的餘地。
我爸媽那焦慮不安的眼神,就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拿起桌上的筆。那支筆重得像有千斤。
我在協議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喬可凝。」
三個字,我寫得歪歪扭扭,難看得像是我第一次學寫字。
於是,就有了開頭在民政局的那一幕。
從民政局那扇沉重的大門裡出來,外面的陽光猛地照在臉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明明是十月的熱辣秋陽,我卻覺得渾身發冷,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一樣。
我和厲修言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但我們之間隔著至少半米的「安全距離」。這個距離,比我和陌生人排隊的安全距離還要遠。
一路沉默,沉默得連空氣都尷尬地打結。
一陣風吹過,把我的長髮吹得糊了一臉。我下意識地抬手,狼狽地去整理。
「明天我的課,不準遲到。」
他那冷不丁響起的聲音,把我嚇得一個激靈。
我猛地抬起頭,撞進他那雙藏在金絲鏡片後,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他的瞳孔很黑,像兩個漩渦。
我訥訥地點了點頭,像個上課被提問的笨蛋:「……知道,知道了。」
「嗯。」
他應了一聲,惜字如金,不再有下文。
他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賓利。那車低調,但車牌號卻高調得嚇人。
他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我以為他要就此絕塵而去,心裡剛鬆了口氣。
然而,他搖下了車窗,那張英俊卻毫無表情的臉轉向我。
「上車,我送你回學校。」
「啊?不,不用了!厲教授!」我嚇得連連擺手,後退了兩步,「我自己坐地鐵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開什麼玩笑?
我,喬可凝,一個普通學生,坐著厲修言教授的賓利回學校?
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出十分鐘,A大校園論壇的伺服器就得癱瘓。標題我都想好了——《震驚!法學院大三女生竟被「活閻王」包養?!》
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厲修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他上課時,對某個愚蠢答案感到不悅的預兆。
「協議。」他提醒我。
「啊?」
「第三條。」他言簡意賅。
我愣了足足三秒,才反應過來——「扮演恩愛」。
可……可現在又沒有長輩在場啊!我們演給誰看?
「從現在開始,預演。」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彷彿在宣布一道不可更改的判決。
「不要浪費時間。」
他說完,甚至還伸出手,拍了拍他身邊的副駕駛座位。
我僵硬地挪了過去,感覺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拉開車門,我幾乎是把自己「塞」進了那個昂貴的真皮座椅里。
車內的空間很大,大到奢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非常清冷的木質香氣,混合著淡淡的皮革味。不是那種甜膩的香水,而是像……雪後的松林,或者剛翻開的舊書。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緊張地把自己縮在角落,緊貼著車門,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自己的存在污染了這片屬於他的「絕對領域」。
「地址。」他啟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E哮。
「啊?」我的大腦又短路了。
「你住的公寓地址。」他的語氣里開始透出一絲不耐煩。
我這才猛然反應過來。
我們……結婚了。
理論上,從法律角度講,我們現在應該住在一起。
我的天。
我漲紅了臉,小聲地報出了我那個租金便宜、但環境一言難盡的老小區的地址。
他聽完,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只是平靜地在導航里輸入了地址。
車子平穩地匯入了車流。
一路無話。
死一般的寂靜。
我偷偷地、飛快地用眼角餘光瞄他。
他正專註地開著車。陽光透過車窗,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側臉線條分明得像是大理石雕塑,下頜線緊繃著,喉結清晰。
不得不修認……這個「活閻王」,皮囊是真的頂尖。
呸呸呸,喬可凝,你在想什麼呢!
這是你的老師!這是一個會讓你掛科的冷血魔鬼!美色誤人!
車子最終在一棟破舊的居民樓下停住。這輛豪華的賓利,和周圍晾曬的床單被罩、以及隨處可見的小廣告,形成了極其魔幻的對比。
厲修言解開了安全帶。
他沒有馬上下車,而是側過身,安靜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讓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審視的證物。
他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了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串鑰匙,還有一個燙金的卡片,上面印著一個地址。
「這是我公寓的鑰匙。」他開口,「明天,把你的東西搬過去。」
「我不喜歡家裡有外人,所以沒有保姆。家務輪流做,細則我會發你。」
我接過那串鑰匙。
冰冷的金屬硌得我手心生疼,彷彿那不是鑰匙,而是手銬。
「……知道了,厲教授。」我低著頭,小聲回答。
「在外面。」他突然說。
「嗯?」
「沒有外人的時候,不要叫我教授。」
我愣住了。那……那叫什麼?
我絞盡腦汁,難道要叫「老公」?
光是想到這兩個字,我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叫什麼?」我試探著問。
他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似乎也難倒了他,他好像也在思考這個稱謂的合理性。
幾秒鐘後,他才緩緩開口:
「厲修言。」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當他念自己名字的時候,這三個字彷彿被賦予了別樣的質感。
我的心尖,莫名其妙地顫了一下。
「好……厲修言。」我小聲地重複了一遍,感覺舌頭都快打結了。
他似乎對我這個「聽話」的態度還算滿意,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冷若冰霜的樣子。
「下車吧。明天我會過來幫你搬家。」
「不用不用!絕對不用!」我一聽這個,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了,「我東西很少!我自己打個車就可以了!真的!」
讓他來我這個堆滿了零食和漫畫、亂得像狗窩一樣的鴿子籠?
太可怕了!那還不如讓我現在就掛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隨你,愚蠢」。
「嗯。」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便轉回頭去,不再看我。
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我甚至不敢回頭說一句「再見」,抓著書包帶子,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黑漆漆的樓道。
直到我用鑰匙打開我那扇生鏽的鐵門,反鎖上。
我才整個人癱軟下來,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低頭,攤開手心。
一邊是剛領的、燙手的紅色結婚證。
另一邊是那串屬於「厲修言的公寓」的、冰冷的鑰匙。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醒不來的噩夢。
我,喬可凝,芳齡二十一。
已婚。
結婚對象,是我那個最嚇人的老師,厲修言。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我像個做賊的間諜,趁著室友都(我對外宣稱和室友合租)去上早課了,才敢行動。
我拖著兩個此生最大的行李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小區。
我按照厲修言給的那個地址,打了一輛計程車。
當計程車司機用一種「你是不是走錯了」的眼神,把我放在那個號稱「本市最貴江景豪宅」的小區門口時,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了世界的參差。
我拖著我那兩個加起來還沒他家馬桶貴的行李箱,走過了金碧輝煌、堪比五星級酒店大堂的門廳,坐上了那部快得讓人耳鳴的私人電梯。
叮——
電梯門打開,我站在那扇巨大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門前時,我才意識到,厲修言口中的「公寓」,和我理解的「公寓」,可能不是一個物種。
這哪裡是公寓?這分明是宮殿!
這地方,俯瞰著整條江景,把半個城市的繁華都踩在了腳下。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顫抖著手,用那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這扇冰冷的門。
迎接我的,不是一個「家」,而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寂靜的世界。
一片佔據了整面牆的巨大落地窗,將窗外一覽無餘的城市天際線,粗暴地塞進了我的視野。
以及……滿室的、讓人窒息的清冷。
整個公寓是教科書般的黑白灰極簡風格。
或者說,是性冷淡風。
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一絲不苟,沙發上的抱枕都像是用尺子量過角度,茶几上空無一物,地板光潔得能照出我的倒影。
這裡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盆綠植,更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活氣息。
這裡不像是一個家,更像是一個昂貴的、冰冷的、無人居住的樣板間。
我拖著行李箱,那輪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咕嚕」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弄出一點聲音,打破了這裡的「絕對零度」。
厲修言不在家。
客廳的玻璃茶几上,工整地放著一張紙條。
是他留下的。
字跡和他的人一樣,鋒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你的房間在二樓左手第一間。書房在右手邊,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進入。樓下冰箱上貼有『同居守則』,自己閱讀並遵守。」
連紙條都像是在下達指令。
我放下行李,走到那個比我人還高的巨大雙開門冰箱前。
上面果然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
《同居守則》
自覺保持公共區域(客廳、廚房)的絕對整潔。
未經對方允許,不得擅自進入對方的私人房間及書房。
不得帶任何(包括但不限於朋友、同學)回家。
家務(清潔、採購)每周輪流,排班表另附。
……
一共十條。
每一條都充滿了「我們不熟」、「請勿打擾」的疏離感。
我嘆了口氣。這哪裡是同居守則,這分明是「合租室友互不侵犯條約」。
我認命地拖著箱子,踩著那冰冷的旋轉樓梯上了二樓。
推開「我的房間」。
很大,比我之前住的整個出租屋都大。帶著一個獨立的衛浴和一個可以看到江景的小陽台。
裡面的傢具一應俱全,但同樣是冷冰冰的黑白灰。
我打開行李箱,開始往外拿我的東西。
我那個粉紅色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剛放到那張灰色的床上,就顯得格格不入,彷彿在犯罪。
我那一整套的《航海王》漫畫書。
我那些五顏六色、包裝花哨的薯片和巧克力棒。
這些充滿了少女氣息的、鮮活的東西,和這個房間的風格形成了強烈的衝撞。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把它們……全都塞進了衣櫃最深處。
我把我的毛絨兔子藏在被子下面,把我的漫畫書壓在課本底下。
我彷彿在進行一場荒唐的「去喬可凝化」儀式。
好像只要把這些東西都藏起來,我就能假裝自己也和這個家一樣,是個成熟、冷靜、沒有七情六慾的大人了。
等我把一切都收拾妥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萬家燈火,江面倒映著霓虹,璀璨得像一條銀河。
可這屋裡,卻冷清得可怕。
直到我的肚子發出了一陣清晰的「咕咕——」聲。
我才反應過來,我從早上到現在,只啃了一個麵包。
我餓了。
我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打算去廚房找點吃的。
我滿懷希望地打開了那個看起來能塞進一頭牛的雙開門冰箱。
然後,我傻眼了。
冰箱里那明亮的LED燈光,照亮了……一片空曠。
裡面除了幾瓶標籤是外文的礦泉水,和幾瓶蘇打水,就真的……空空如也。
沒有牛奶,沒有雞蛋,沒有蔬菜,連一包榨菜都沒有!
我絕望了。
這個男人,是靠光合作用,還是靠吸食法律條文的精華活到現在的?
正當我捂著飢腸轆BiuBiu的肚子,絕望地掏出手機,準備點一份史上最貴的外賣(因為起送費)時——
「咔噠。」
門口傳來了電子鎖開鎖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回來了。
厲修言回來了。
我緊張得像個闖入別人家的賊,抓著手機,僵在了原地。
門被推開,玄關的燈亮起。
厲修言走了進來。
他換下了一身筆挺的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線條流暢的小臂。金絲眼鏡還戴著,但領帶鬆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也解開了。
少了幾分在學校時的威嚴和冷漠,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
他顯然也看到了我,似乎有些意外我會站在這裡。
「都收拾好了?」他一邊換鞋,一邊問。
「嗯。」我點點頭,一隻手還尷尬地捂著我的肚子。
他注意到了我的小動作,又看了一眼我身後那扇還開著的、空空如也的冰箱門。
「你沒吃晚飯?」
我誠實地、可憐巴巴地搖了搖頭。
厲修言的眉頭,又一次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他看起來,像是遇到了什麼極其棘手的、超出了他法典認知範圍的案子。
他沉默地走到冰箱前,親自看了一眼,然後「砰」地關上。
那聲音嚇得我一抖。
我以為他下一句就要說「自己解決」或者「守則上沒寫我負責你的伙食」之類的話。
我已經做好了被他毒舌、然後灰溜溜滾回樓上點外賣的準備。
然而,他什麼也沒說。
他脫下了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外套,隨意地搭在沙發背上。
然後,他開始解手腕上的袖扣。
一顆,兩顆。
解完袖扣,他又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第三顆扣子。
我緊張地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他轉過身,對上我那茫然又飢餓的眼神,最後只是吐出了三個字:
「等一下。」
下一秒,一個讓我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的畫面發生了。
厲修言,那個連襯衫袖扣都系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居然就這麼泰然自若地走進了那個煙火氣十足的廚房。
更離譜的是,他順手從掛鉤上取下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棉麻圍裙,動作熟練地在身後繫上了一個漂亮的結。
那件圍裙,樸素得和我媽用的一樣,套在他那高定襯衫外面,形成了一種詭異又強烈的視覺衝擊。
我徹底石化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我看到了什麼?
那個在講台上,隨口就是《法理學導論》和康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和「學術至上」氣息的厲修言,厲教授……
此刻,他正挽著袖口,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站在水槽前,用一種近乎於做實驗的嚴謹姿態,在淘米。
然後,是切菜。
「咚、咚、咚——」
刀鋒和砧板的碰撞聲,清脆、規律,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他的手指,是我最「饞」……不,最欣賞的。修長、白皙,骨節清晰分明。這雙手,無論是握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板書,還是捏著鋼筆批改論文,都好看得像一件藝術品。
可我萬萬沒想到,當這雙手握住那把沉甸甸的廚刀時,非但沒有違和感,反而平添了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居家」的性感。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風味,是把高嶺之花拉入凡塵的,帶著煙火氣的誘惑。
傍晚的夕陽是最好的調光師。金紅色的餘暉穿透了廚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不吝嗇地潑灑進來。光線勾勒出他專註的側臉,給他的黑髮和鏡框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柔和的金邊。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光里,整個人彷彿被這暖色調的殘陽融化了稜角,連帶著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氣息,都消散了不少。
我不自覺地看呆了,甚至忘記了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直到一股濃郁的、酸甜的香氣霸道地鑽進了我的鼻子。
「嘩啦——」
是番茄和雞蛋下鍋的聲音。
很快,一碗熱氣騰行、色香味俱全的番茄雞蛋面,就這麼「哐當」一聲,放在了我面前的餐桌上。
這賣相,絕了。
金黃色的炒蛋像是蓬鬆的雲朵,鮮紅的番茄塊在濃郁的湯汁里若隱現,最上面還撒著一把翠綠欲滴的小蔥花。
強烈的色彩對比,光是看著,就足以讓人食指大動,口水泛濫。
「吃吧。」
他把一雙筷子遞到我面前,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彷彿剛才在廚房裡大展身手的並不是他。
他自己則在我對面施施然坐下,沒有要吃的意思,而是從手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全是外文的文件,低頭翻閱起來。
我的肚子適時地「咕」了一聲,打破了尷尬。
我拿起筷子,紅著臉,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撮麵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我的眼睛就亮了。
麵條是手擀麵,格外勁道、爽滑。湯汁濃郁得恰到好處,番茄的酸甜和雞蛋的焦香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這味道……簡直比校門口那家網紅麵館還好吃!
我這個餓了大半天的人,瞬間繳械投降。什麼矜持,什麼尷尬,統統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埋頭苦吃,吸溜麵條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風捲殘雲,不過五分鐘,我就把碗里最後一口湯都喝了個底朝天。
我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一抬頭,卻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他根本沒在看文件。
他一直在看我。
那份攤開的文件,甚至還停留在第一頁。
「轟——」
我的臉頰瞬間像是被點燃了,熱度從脖子根一路燒到了耳尖。
我手忙腳亂地放下筷子,語無倫次:「我……我吃飽了。那個……謝謝你的面。」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終於收回了那道讓我坐立難安的目光,重新垂眸看向了那份文件,彷彿剛才的對視只是我的錯覺。
「碗放著。」他翻過一頁紙,「按照約定,明天輪到你洗。」
「……好。」
我應聲,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端著空碗站起來,幾乎是逃一般地衝進了廚房。
然而,站在水槽前,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擠了洗潔精。
算了,吃了人家的面,總不好意思真的把臟碗留到明天。
等我把碗筷洗凈擦乾,放回消毒櫃時,客廳里已經空無一人。
他回書房了。
我輕手輕腳地溜回自己的房間,一頭栽進那張柔軟得不像話的大床上。
明明累了一天,我卻毫無睡意。
我的腦海里,像是在放電影,反反覆復、循環播放的,全是他剛才系著那件灰色圍裙,在夕陽餘暉里切菜的背影。
這個男人……
好像,也不全是用冰塊雕刻出來的。
至少,他親手做的這碗面,是滾燙的。
我和厲修言「同居」的第一周,用四個字形容,就是「相安無事」。
我們倆,像極了兩個剛剛認識、還不怎麼熟的合租室友。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尷尬,我們甚至還制定了一份「同居守則」,貼在冰箱門上。比如,各自負責各自房間的衛生;公共區域輪流打掃;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對方領地……
我們嚴格遵守著這份守則,在同一個屋檐下,維持著一種涇渭分明的、微妙的平衡。
直到周三的早晨。
這一天,我迎來了我們「婚後」的第一節課——厲修言的《合同法》。
當我抱著課本,踏進那間能容納兩百人的階梯教室時,我的心臟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像是在嗓子眼裝了個馬達。
我做賊心虛,特意繞到了最後一排,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把自己像個鵪鶉一樣縮起來,試圖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凝,你今天怎麼了?」
閨蜜周子萌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壓低了聲音,一臉的八卦,「你這表情,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魂不守舍的。昨晚做賊去了?」
我能說什麼?
我總不能抓著她的肩膀瘋狂搖晃,告訴她——「姐妹!講台上那隻即將出現的『貓』,現在是我戶口本上的合法丈夫!」
我怕她當場把我送去精神科。
「叮鈴鈴——」
上課鈴聲尖銳地響起。
厲修言,踩著鈴聲的最後一秒,準時走進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質感極好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著那截冷白的手腕。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教案,步伐沉穩,不疾不徐。
他一出現,原本還有些嘈雜議論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站上講台,放下教案,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掃過全場。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會……他不會看到我了吧?
事實證明,是我這個「透明人」想多了。他的目光在我這個偏僻的角落,沒有一絲一毫的停留,彷彿我真的只是一團空氣。
我暗自鬆了口長氣,剛想癱回椅子上。
然而,這口氣還沒徹底吐完,就聽見他開口了,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教室的每個角落。
「今天,我們來講一下《合同法》中的格式條款。在正式開始之前,我先點個名。」
「嗡——」
全場哀嚎。
法學院誰不知道,厲修言教授的點名,從來不是為了考勤,而是「死亡提問」的開始!
我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鑽進桌子底下,心裡瘋狂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喬可凝。」
一個清冷到不帶任何感情起伏的聲音,卻像一道驚雷,清晰無比地響徹了整個教室。
我渾身一僵。
完了。
全教室近兩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我這個角落。
我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只能硬著頭皮,在萬眾矚目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我的腿肚子在瘋狂打顫,感覺自己隨時可能軟倒在地。
「……到。」我發出的聲音,細若蚊吶。
講台上的厲修言,隔著大半個教室,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那雙鏡片後的眼睛,深不見底,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
「喬同學,」他開口了,「既然你站起來了,不如就由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根據我國《民法典》的規定,應當如何認定格式條款無效?」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和壓迫感。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徹底宕機了。
一片空白。
這個問題我明明昨天晚上才複習過!可現在被他這麼當眾一點,我緊張得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教室里開始有細細碎碎的議論聲和偷笑聲。
坐在我旁邊的周子萌,急得在桌子底下瘋狂給我打手勢,嘴型誇張地比劃著什麼。
我窘迫得快要哭出來了。
就在我以為,他會像對待其他答不出問題的同學一樣,冷冷地讓我「站到下課」時,他卻忽然開口了。
「別緊張。」
他的聲音,似乎……放緩和了一些?
「拋開法條,想一想立法的目的。格式條款的提供方,和相對方,哪一個是通常意義上的強勢方?」
「……提供方。」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聲嘟囔了一句。
「嗯。所以,法律為了保護處於弱勢地位的相對方,規定了哪些情況下,強勢方單方面提供的條款,是無效的?」
在他的引導下,我那團漿糊似的的思路,竟然真的慢慢開始變得清晰。
「提……提供格式條款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減輕其責任、加重對方責任、限制對方主要權利的……」我磕磕巴巴地,總算把法條給背了出來。
「還有呢?」他沒有放過我,繼續追問。
「……還有,提供格式條款一方排除對方主要權利的!」
「很好。」他終於點了點頭,「坐下吧。」
我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了下去,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T恤,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我抓起書包,正準備和周子萌一起「勝利大逃亡」,厲修言那沒什麼起伏的聲音,又幽幽地從講台上傳來。
「喬可凝,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的腳步,瞬間頓住。
我認命地轉過身,對周子萌揮了揮手。
周子萌一臉「你死定了」的同情表情,看著我:「壯士,走好。我會記得給你燒紙的。」
我垂頭喪氣,像只斗敗的公雞,認命地跟在厲修言身後,亦步亦趨地去了他的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和他那個一塵不染的家一樣,整潔、乾淨到近乎刻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好聞的、舊書頁和咖啡混合的香氣。
他示意我坐在待客的沙發上,自己則轉身從那面頂天立地的書架上,精準地抽出了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遞給了我。
「這是關於合同法的經典案例彙編,你拿回去看看。」他的語氣恢復了教授的威嚴,「你的專業基礎,不紮實。」
「哦。」我雙手接過書,沉甸甸的,心裡瘋狂腹誹:還不是被你這個「合法丈夫」給嚇的!
我以為他「訓話」結束了,正抱著書準備開溜,他卻突然又開口了。
「上課的時候,在筆記本上,畫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怎麼……他怎麼知道的?!
我上課時確實因為太緊張,為了轉移注意力,忍不住在筆記本的角落裡塗鴉吐槽來著。
我畫了一個Q版的他,頭上長著兩個尖尖的小惡魔角,手裡還拿著一根小教鞭,旁邊配著一行字:冷麵閻王,法力無邊……
我下意識地把筆記本死死地抱在懷裡,瘋狂搖頭:「沒,沒什麼!就是記筆記!」
他挑了挑眉,顯然不信。那雙透過鏡片看過來的眼睛,帶著幾分審視。
他朝我伸出手,言簡意賅。
「拿來我看看。」
「不!」我幾乎是尖叫出聲,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
開什麼玩笑!這要是被他看到,我還能有命走出這間辦公室嗎?
我們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就這樣僵持著。
他的目光落在我懷裡那個粉色封皮的筆記本上,停留了幾秒鐘。
然後,我居然看到……
我一定沒看錯,他的嘴角,似乎……非常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抹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緊張過度產生的錯覺。
「回去吧。」他沒再追究那個筆記本,只是收回了手,揮了揮,「書里的案例,下周的課堂討論,我要檢查。」
我如蒙大赦,抱著我的「罪證」筆記本,落荒而逃。
一口氣跑出辦公樓,我才扶著牆大口喘氣。
我發現,自己的心跳得飛快,比剛才在課堂上被點名時還要快。
他剛才……是真的笑了吧?
是因為我那個抵死不從的護食動作嗎?還是他猜到了我畫了什麼?
我低頭,翻開筆記本,看著那個頭上長著惡魔角、表情卻依舊嚴肅的Q版厲修言,臉頰莫名其妙地,又開始發燙了。
自從那次「辦公室塗鴉事件」之後,我和厲修言之間那種相敬如「冰」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他依然是那個在學校里高冷禁慾的厲教授,我依然是那個在課堂上怕他怕得要死的小透明學生。
但在家裡,我們不再是那種完全零交流、靠冰箱貼留言的「合租室友」了。
雖然交流還是很少,但……
他會在我熬夜趕論文、泡了第三杯速溶咖啡時,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抽走我的咖啡杯,換上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
我也會在他加班到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家時,不再立刻縮回房間,而是給他留一盞玄關的夜燈,順便在電飯煲里給他溫一碗易消化的粥。
我們還是不怎麼說話,卻在這些無聲的細節里,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只有我們兩人才懂的默契。
我甚至開始有點……習慣這樣的日子了。
我以為,這種「室友以上,夫妻未滿」的平靜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一個人的出現,徹底打破了這份搖搖晃晃的平衡。
林溪月。
我們法學院的研究生學姐,院花級別的風雲人物。人長得漂亮,氣質溫婉,成績更是好到逆天,常年霸佔國獎名額,是厲修言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當然,她也是全校公認的,厲修言的「頭號鐵杆粉絲」。
她看厲修言的眼神,從來不加掩飾,那是一種混合了崇拜、愛慕和勢在必得的炙熱。
以前我只是把這當成校園八卦,和周子萌一起磕磕CP,可現在……
現在,我心裡卻泛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滋味。
這天,我在圖書館三樓查一份很偏的期刊資料,迎面就撞上了林溪月。
她身邊照例圍著幾個同學,正眾星捧月般地被簇擁著,討論著某個高深的學術問題。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居然主動停下腳步,微笑著走過來。
「這不是喬學妹嗎?真巧,你也來查資料?」
「……林學姐好。」我禮貌地點點頭,抱著書準備從她身邊繞開。
她卻不動聲色地橫跨一步,攔住了我的去路。
「學妹,別急著走啊。正好我有個問題,想跟你探討一下。」
她笑了笑,聲音溫柔得像春風,「關於最近那個『虛擬財產繼修權』的判例,你怎麼看?我記得厲教授上課時好像提過一嘴。不過……這個對你們本科生來說,可能理解起來是有點難度吧?」
她的語氣客氣又溫柔,但話里話外那股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和對我「本科生」身份的輕視,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得我渾身難受。
周圍同學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集了過來,全都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這個問題我確實不太懂,這涉及到了前沿交叉學科,我只能支支吾吾地說:「我……我還沒來得及深入研究過。」
「是嗎?」林溪月那漂亮的柳葉眉微微上挑,笑容更深了,「看來厲教授的課,你沒怎麼認真聽進去啊。也對,這種前沿問題,對你們來說是太早了點,基礎沒打牢,想這些也沒用。」
我被她堵在書架之間,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我尷尬到手足無措時,一個清冷、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從我身後響了起來。
「林溪月。」
是厲修言。
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我們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德文原版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厲……厲教授!」林溪月看到他,立刻像換了個人,臉頰微紅,聲音都甜了八度,驚喜地喊道。
厲修言卻連個正眼都沒給她,目光徑直落在了我漲紅的臉上。
「站在這裡做什麼?你要的資料查完了?」
「還……還沒。」我吶吶地回答。
「那就繼續去查。」他頓了頓,然後才轉向一臉期待的林溪月,語氣瞬間恢復了課堂上的那種嚴苛和冰冷。
「至於你剛才提的問題,邏輯前提就有根本性錯誤。法律探討的目的是追求真理,不是為了炫技,更不是為了在學弟學妹面前,尋找那點可憐的優越感。」
「你的心思,最好還是多花在學術本身上。」
他的話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是平鋪直敘,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句句都精準地戳在了林溪月的心窩上。
林溪月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那表情,簡直精彩極了。
他不再理會那個僵在原地的天之驕女,只是對我淡淡地說了句:「走吧。」
「哦……」
我愣愣地,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在了他身後,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包圍圈。
直到走出圖書館,被外面的冷風一吹,我才緩過神來。
心臟在我的胸腔里,完全不受控制地狂跳著,一下又一下,撞得我生疼。
他剛才……
他剛才,是在為我解圍嗎?
那種不動聲色的維護,那種「我的學生(雖然是掛名的老婆)只有我能批評」的霸道,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辯護,都更讓我……心動。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腦子裡反反覆復,都是他站在我身前,用他那高大的背影,替我擋住所有惡意和嘲諷的樣子。
然而,我還沒從這份突如其來的心動中緩過來,第二天,更勁爆、更社死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追了我很久的同系學長,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的住址,居然捧著一大束……恕我直言,非常俗氣的火紅玫瑰花,堵在了我住的公寓樓下。
我剛下課回來,拐過街角,一看到這副景象,頭皮都大了。
「可凝!我……」
學長一看到我,立刻興奮地迎了上來,把那束花往我面前一遞。
我剛想說「你別這樣,我有……」
「有男朋友了」這幾個字還沒出口,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賓利,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我們旁邊,穩穩停住。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厲修言那張堪稱「面部神經壞死」的冰山臉。
他先是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那個一臉激動的學長,又轉頭看了看一臉驚恐的我,最後,那雙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束扎眼又火紅的玫瑰上。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沉了沉。
他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一米八八的身高,帶著一股常年身處上位者的強大壓迫感,瞬間讓那個一米七幾的學長,在氣勢上矮了不止半頭。
厲修言什麼也沒說,他徑直走到我身邊,動作非常自然地,從我手裡接過了那本厚重的《合同法案例集》,然後,在我和學長都懵掉的目光中,他伸出手,從學長手裡,接過了那束玫瑰花。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理所當然。
我和學長,都傻了。
「謝謝。」厲修言沖著學長,非常公式化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
「不過,她的家人不太喜歡外人送這些東西。」
說完,他看都不看風中凌亂的學長,伸出手臂,攬住我的肩膀,半推半抱著,將我帶進了公寓大樓的門禁。
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我才猛地反應過來。
「厲……厲修言,你……」
他沒說話。
電梯里狹小的空間,被他那股清冷的木質香氣,和那束玫瑰濃郁的甜香,混合著,填得滿滿當當。
他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我,那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大氣都不敢出。
電梯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通風口的微弱聲響。
「叮——」
樓層到了。
電梯門一開,他幾乎是拉著我的手腕,走出了電梯,用指紋打開家門,把我推進去,然後反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下一秒,天旋地轉。
我被他死死地抵在了冰冷的門板上。
他一隻手撐在我耳邊的牆上,另一隻手,還「倒霉地」拿著那束礙眼的玫瑰,將我完完全全地困在了他的身體和牆壁之間。
我退無可退。
那股清冷的木質香氣,混合著玫瑰那股甜膩的芬芳,鋪天蓋地地將我密不透風地包圍了。
我緊張得心臟都快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厲……厲教授?」我慌亂地喊道。
「在家裡。」他低頭,緩緩湊近我,溫熱的氣息混著他的聲音,噴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慄,「叫我什麼?」
「厲……修言。」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嗯。」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稱呼,低低地應了一聲。
然後,他舉起了手裡那束礙眼的玫瑰花,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極具危險的意味。
「我的課,還不夠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的大腦,在那一刻,是真真正正地死機了。
一片空白。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意義上的宕機。
厲修言溫熱的呼吸噴洒在我的耳廓上,帶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是雪後松木的淡香,將我整個人籠罩。他一手撐著牆,一手還捏著我的手腕,這個姿勢……何止是親密,簡直是強勢的禁錮。
「你……在幹什麼?」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熱度,隔著薄薄的衣料,燙得我心尖發顫。
他剛才問我什麼?
「他是誰?」
這三個字,配上他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表情,和我手裡這捧扎眼的玫瑰花……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像電火花一樣「滋啦」一聲,從我那片空白的腦海里猛地竄了出來。
他在……吃醋?
不,不,不。
我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得差點咬到舌頭。
怎麼可能!
這可是厲修言啊!
是那個把《民法典》當睡前讀物,視一切情感波動為程序冗餘的「人形法典」!是一個會因為我多加了半勺糖就重新計算卡路里攝入的男人!
他會吃醋?太陽打西邊出來都比這靠譜。
「我……我跟他不熟,」我被他盯得頭皮發麻,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結結巴巴地解釋,「就是……就是同一個學院的學長,他……」
「他追你?」
他的聲音更沉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壓迫感十足。
「沒有!絕對沒有!」我拚命搖頭,手腕被他捏得有點疼,「我就是……就是順手幫了他一個忙,他非要送這個,我拒絕了,他硬塞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解釋得這麼詳細,活像個被抓包的犯人。
厲修言沒說話。
他就那麼垂著眼,用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俯視我。他長長的睫毛濃密得像兩把小刷子,在眼瞼下方投下了一片深邃的陰影。
我看不到他的眼睛,自然也猜不透他眼底翻湧的到底是怒火,還是……別的什麼。
空氣彷彿凝固了。
玄關的燈光很亮,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老長,糾纏在一起。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快得像要造反。
不知道這場詭異的僵持持續了多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快要窒息時,厲修言終於動了。
他緩緩直起身子,鬆開了對我的鉗制。
「呼——」
我猛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回水裡的魚,重新活了過來。
他沒有再看我,徑直轉身,修長的雙腿邁過客廳,走到廚房門口。
然後,在我錯愕的目光中,他隨手將那束包裝精美、還在滴著露水的玫瑰花,精準地、毫不留戀地,丟進了垃圾桶。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乾脆利落,彷彿那不是一束代表著愛慕的鮮花,而是一袋過期了的廚餘垃圾。
我看著那束無辜的紅玫瑰,在垃圾桶里躺得那麼凄慘,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我覺得好可惜,這花多貴啊。
另一方面,一種莫名的、連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竊喜,正像小氣泡一樣,咕嚕嚕地往上冒。
「過來。」
他發話了。人已經在客廳那張巨大的灰色沙發上坐下,修長的手指對我招了招。
那姿態,像是在召喚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我磨磨蹭蹭地挪過去,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一屁股坐在他對面那張最遠的單人沙發上。
厲修言看了我一眼,那剛舒展開的眉頭,又一次擰了起來。
「坐那麼遠幹什麼?」他語氣不善,「我又不會吃了你。」
我:「……」
我縮了縮脖子,沒敢頂嘴。
雖然你不會真的「吃」了我,但你剛才那個樣子,真的挺像要「生吞」了我的。
我只好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又挪到他旁邊的沙發上,但中間依然頑強地隔著一個抱枕的「安全距離」。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小動作,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透著一股子無奈。
「喬可凝。」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我。
「在。」我立刻坐直,像個上課被點名的學生。
「我們是夫妻。」他陳述道。
「……是協議夫妻。」我抓緊機會,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小聲補充,試圖捍衛我最後的陣地。
他果然被我這句話噎了一下,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像是在高速運轉他的CPU,搜索應對我這條「補充條款」的邏輯。
「協議第三條,第五款,」他找到了,「雙方有義務在公共場合及長輩面前,扮演恩愛夫妻。」
「可現在沒有長輩在。」我抓住了他邏輯里的漏洞,據理力爭。
「需要預演。」
他又用上次那個萬能的理由,輕飄飄地堵死了我的所有反駁。
我徹底沒話說了。
「所以,」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向我傾斜,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黑眸此刻正無比認真地注視著我,「作為協議的甲方,和你的丈夫,我不希望再看到有別的男人給你送這種東西。」
他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玫瑰花。
「……哦。」我只能點頭。
他似乎覺得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或者,是想說服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作為丈夫的……合理要求。」
我看著他。
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試圖用法律邏輯和協議條款,來包裝他剛才那個近乎野蠻的「吃醋」行為。
我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人形法典」也是有bug的。
當他的情緒超出了他自己的邏輯庫時,他就會開始強行解釋,試圖把一切非理性行為,都歸納到理性的框架里。
他只是……在害羞而已。
這次微不足道的「玫瑰花事件」,像一顆被刻意投下的小石子,在我們這片本該平靜無波的「協議之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漣"。
從那天起,我發現我再也沒辦法用過去那種「嚴厲的導師」或者「高冷的合租室友」的眼光去看他了。
我的視線,開始不受控制地,像裝了雷達一樣,黏在他身上。
我發現,他看那些晦澀的法律文獻時,眉頭會微微蹙起,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極致的專註。
我發現,他思考棘手的案子時,修長分明的手指會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那節奏,像一首沉穩的鼓點。
我發現,他喝水時,性感的喉結會上下滾動,那畫面……該死的,有點撩人。
原來,厲修言這座萬年冰山,不是沒有稜角的。
他只是把所有的稜角都藏了起來,而現在,這些稜角在我們的「協議」陽光下,折射出了千變萬化的、令人著迷的光。
而我,喬可凝,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地,被這些光芒,吸了進去。
…
要命的期末季,總是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時候呼嘯而來。
我為了那篇佔了百分之五十績點的課程論文,幾乎是把家搬到了圖書館。我選的課題太偏了,需要查閱大量的孤本和外文資料,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那天晚上,我從故紙堆里扒拉出一個關鍵論據,興奮得差點當場蹦起來。等我把最後一行注釋敲完,抬頭一看錶,才發現,已經凌晨兩點了。
我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回到家,感覺自己隨時都能原地去世。
客廳是暗的,但厲修言書房的門縫裡,還透著光。
他又在工作。
我怕打擾他,輕手輕腳得像只貓,溜回自己的房間,連澡都沒洗,直接呈「大」字型把自己摔在了床上,一秒鐘就失去了意識。
然而,我高估了自己身體的耐受力。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陣堪比「酷刑」的頭痛欲裂中醒來的。
我發燒了。
我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個剛出爐的烤紅薯,渾身上下都滾燙,連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著酸痛的熱氣。
我想爬起來找水喝,找葯吃,但我掙扎著想去拿床頭的手機,卻發現連抬起胳膊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意識在清醒和混沌之間反覆橫跳。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有腳步聲在靠近。
然後,一雙帶著微涼體溫的大手,覆上了我滾燙的額頭。
太舒服了。
那股涼意,就像久旱逢甘霖,我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用臉頰依賴地蹭了蹭那隻手。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喬可凝,你真是……」
是厲修言的聲音。
他好像在跟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推掉。」
「……對,所有的。包括下午和王董的會。」
「不重要。」
「……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我燒得迷迷糊糊,但也聽清了「推掉」、「會議」、「很重要」這些詞。
緊接著,我感覺自己被一股溫柔又強大的力量扶了起來,一個溫熱的水杯遞到了我的嘴邊。
「喝水。」
我乖乖地喝了幾口。
然後是幾顆苦澀的藥丸。
我下意識地想躲。
「乖,把葯吃了才會好。」
他的聲音……
我從未聽過厲修言用這樣的聲音說話。
那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溫柔,像是羽毛輕輕掃過心臟,帶著哄誘和一絲……焦急。
我稀里糊塗地把葯吃了下去,又被他小心翼翼地塞回了被子里。
那一整天,我都處於昏睡和清醒的交替中。
每次我費力地睜開眼皮,都能看到他。
他就守在我的床邊。
厲修言,這個在法庭上能言善辯、邏輯嚴謹到令人髮指的男人,在照顧人這方面,顯然是個新手,動作笨拙得甚至有些可愛。
他喂我喝粥時,總是掌握不好角度,十勺里有三勺會灑在我的睡衣上。
他給我換額頭上的冷毛巾時,會把水擰得不夠干,冰涼的水珠滴在我的脖子里,激得我一個哆嗦。
但他一直都在。
他就坐在那裡,有時候看電腦處理工作,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神裡帶著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專註,和一種……我不敢確定的,擔憂。
到了晚上,藥效終於發揮了作用,我出了一身透汗,燒總算是退了。
我徹底清醒過來。
房間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光線柔和。
厲修言就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法律原著,但他顯然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幾乎每隔五分鐘,就會抬起頭看看我,然後伸手,用手背輕輕碰一下我的額頭,確認溫度。
見我睜開眼,他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醒了?感覺怎麼樣?」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好多了。」我的嗓子也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他立刻站起來,去給我倒了一杯溫度剛剛好的溫水。
我撐著坐起來,接過水杯。
借著燈光,我才看清他。
他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一向一絲不苟的襯衫也皺巴巴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就這樣……守了我一天?
我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下子就軟得一塌糊塗。
「你……你一整天沒去學校嗎?」我小聲問。
「嗯。」
「那你事務所的工作……」
「沒有你的身體重要。」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們兩個,都愣住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尷尬,一絲微妙,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甜。
厲修言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猛地移開了視線,白皙的俊臉上浮現出可疑的紅暈,甚至連耳根都紅透了。
「咳……你餓不餓?我給你煮了粥。」
我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向廚房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原來,冰山真的會害羞。
而且,是這麼純情的方式。
我喝著他端來的白粥,說實話,味道很寡淡,米是米,水是水,估計沒放鹽。
但我的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暖洋洋。
「厲教授,」我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遞給他,終於鼓起了勇氣,「謝謝你。」
他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一頓。
他回過頭,在昏黃的燈光下,認真地看著我。
「在家裡,叫我什麼?」
又是這個問題。
上一次,我迴避了。
但這一次,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為我忙碌了一天的疲憊,鬼使神差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那個我只在協議上見過的名字。
「厲修言。」
他的身體,似乎極輕微地僵硬了一下。
然後,在安靜的房間里,他用一種幾不可聞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應了一聲。
「嗯。」
那場高燒,像是一個催化劑,徹底改變了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
病好之後,厲修言對我「管」得更寬了。
簡直是寬到太平洋。
他不准我再為了論文熬夜到十二點以後,每天晚上定時定點,他會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我房門口,用他那清冷的聲線提醒我:「喬可凝,十一點五十分,準備熄燈。」
他不准我再點那些高油高鹽的垃圾食品外賣,美其名曰「不利於身體康復」。
每天早上,他都會把我從溫暖的被窩裡無情地挖起來,逼著我坐在餐桌前,吃他親手做的「營養早餐」。
雖然他所謂的「營養早餐」,翻來覆去就只有兩種搭配:水煮蛋配全麥麵包,或者,全麥麵包配水煮蛋。
那全麥麵包,幹得能噎死人。
但我看著他系著圍裙,在廚房裡一臉嚴肅地研究水煮蛋到底該煮幾分鐘的樣子,竟然也……甘之如飴。
這種詭異的變化,連周子萌都看出來了。
「喬可凝,你不對勁。」
周一上課,周子萌一屁股坐到我旁邊,像個雷達一樣上上下下地掃視我。
「你看看你,面色紅潤,眼角眉梢都快開出花來了。你這副樣子,哪像是剛經歷過期末地獄的人?倒像是……」
她一臉八卦地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沒有!」我心裡「咯噔」一下,心虛地瘋狂搖頭,「就是……就是最近睡得比較好,嗯,對,睡得好!」
「切,騙鬼呢!」周子萌翻了個白眼,「你這副德行,就差把『我正沉浸在愛情的滋潤中』這十個大字寫在臉上了。快說,那個神秘男人是誰?是不是上次那個開賓利的?」
「我……我要去預習了!」
我落荒而逃。
跑出教室,迎面吹來一陣涼風,我才發現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
我戀愛了嗎?
我對著玻璃窗里那個面色緋紅的自己,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現在越來越期待回家了。
我期待的不再是那個柔軟的大床,而是期待一打開門,就能看到那個在廚房裡,為了「水煮蛋和全麥麵包」而笨拙忙碌的高冷身影。
我期待聽到他用那副清冷低沉的嗓音,一本正經地叫我的名字,然後跟我討論今天的營養攝入。
這種期待,讓我感到恐慌。
因為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份協議上的。
但,我又剋制不住地……感到甜蜜。
這種甜蜜又恐慌的日子,在一個周末的下午,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打破了。
那時候,我正窩在沙發上刷劇,厲修言在書房。
他去開門。
門外,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底氣充沛的蒼老聲音。
「臭小子!總算開門了!我來突擊檢查了!我那乖孫媳婦呢?」
是厲老爺子!
我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噌」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劇本不是這麼演的啊!他怎麼會突然襲擊!
我驚恐地看向玄關。
厲修言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他高大的身影在門口僵了一瞬。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一向鎮定的眼睛裡,也罕見地划過了一絲……慌亂。
但僅僅是兩秒鐘。
「人形法典」的超強應變能力就啟動了。
他極其自然地鎮定下來,側過身,讓老爺子進來。
「爺爺,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然後,他反手關上門,就在老爺子精光四射的注視下,邁著長腿走到我身邊,動作無比流暢自然地,一把攬住了我還在發僵的腰。
他的手掌好燙!
那股溫熱透過薄薄的家居服,貼在我腰側的軟肉上,燙得我渾身一個激靈,差點當場跳起來。
我僵硬地抬頭,對上老爺子那雙「火眼金睛」,拚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爺……爺爺好。」
「哎!我的乖孫媳婦!」老爺子顯然對我們這個「親密」的姿態非常滿意,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銳利的目光在我們倆身上來回打量,最後滿意地點點頭:「嗯,不錯不錯,看起來……挺和諧的嘛。」
我:「……」
爺爺,您這個用詞,真的好奇怪啊!
老爺子像個來巡視領地的老將軍,背著手,在我們的公寓里溜達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
最後,他在客廳沙發的主位上「啪」地坐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可凝,來,坐爺爺這兒來。」
我能怎麼辦。
我只能硬著頭皮,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我剛坐下,厲修言也跟著坐了過來,就坐在我的另一邊,並且,他那隻攬在我腰上的手,絲毫沒有要拿開的意思!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夾在三明治中間的火腿,不,像個被操控的木偶。
「修言啊,」老爺子開始訓話了,矛頭直指厲修言,「你可不能仗著自己年紀大,就欺負可凝。可凝年紀小,你這個當丈夫的,要多讓著她,多疼她,知道嗎?」
「我知道,爺爺。」厲修言答得那叫一個面不改色,手還不安分地在我腰上捏了捏。
我癢得一哆嗦。
「可凝啊,」老爺子又轉向我,一臉「我給你撐腰」的表情,「修言這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就打電話告訴爺爺!爺爺打斷他的腿!」
「沒……沒有,」我臉都快笑僵了,小聲說,「他……他對挺好的。」
我說的是實話。
除了早餐難吃了點,管得寬了點,他對我確實……挺好的。
老爺子顯然不信我這敷衍的回答。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指了指茶几上我們剛洗好的果盤。
「光說沒用。來,小兩口,當著我的面,互相喂個水果,給爺爺看看你們有多恩愛。」
我:「!!!」
什麼?!
喂……喂水果?
這是什麼上世紀的惡趣味啊!
我的臉「轟」的一下,瞬間紅得能滴出血來。我拿著牙籤的手都在抖,這比我上台做法學辯論還緊張!
我絕望地、求助地看向厲修言。
你快拒絕啊!你不是最高冷最不屑做這種事的嗎!
結果,我這位「人形法典」,非但沒有一絲一毫要拒絕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一個……我看不懂的,近乎「愉悅」的表情?
他氣定神閑地,用牙籤紮起一塊切得方方正正的哈密瓜,遞到了我的嘴邊。
「張嘴。」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我只在生病時聽過的誘哄。
我傻了。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無可挑剔的俊臉,看著他那雙深邃眼眸里映出的、我那副傻掉的倒影,還有……他眼底那一抹清晰的、看好戲的笑意。
我腦子一熱,就那麼傻乎乎地,張開了嘴。
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瞬間蔓延開。
「該你了。」他提醒我。
我感覺自己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
我只好也拿起牙籤,顫顫巍巍地紮起一顆葡萄,遞到他嘴邊。
我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厲修言非常配合地低下頭。
他就著我的手,把那顆葡萄吃了進去。
在吃進去的那一刻,他溫熱的、柔軟的唇瓣,有意無意地,擦過了我的指尖。
轟——
像是有十萬伏特的電流,從我的指尖瞬間竄遍了全身!
我猛地縮回了手,彷彿被燙到了一樣!
「爺爺,她害羞。」
厲修言轉過頭,看著我,對我家爺爺「告狀」。
他的語氣里,竟然帶著一絲……寵溺?
然後,就在我徹底石化、大腦當場焚毀的時候,他突然湊了過來。
在我爆紅的、還殘留著哈密瓜甜味的臉頰上,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軟,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我,徹底,成了一座雕像。
「哈哈哈哈哈!」老爺子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拍著大腿,「好好好!就是要這樣!恩愛!就是要恩愛!我等著抱曾孫呢!」
…
好不容易,我們才把這位心滿意足的老爺子送走。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立刻像觸電一樣,從厲修言的「禁錮」中掙脫了出來,逃命似的沖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的心臟還在狂跳,跳得我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臉頰上,那個被他親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燙得嚇人。
演戲……
對,都是演戲。
都是為了應付爺爺,為了那該死的協議。
我一遍又一遍地這樣告訴自己,試圖讓我那快要燒開的大腦冷靜下來。
可心裡卻有個細小的聲音在拚命反駁。
那個吻……那個眼神……
那句「她害羞」……
真的……只是演戲嗎?
晚上,我正在房間里假裝看書,其實是在畫畫,畫的……還是厲修言的側臉。
房門被敲響了。
是厲修言。
他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站在門口。這是我生病後他給我養成的「規矩」。
「給你的。」
「……謝謝。」我接過杯子,熱度從掌心傳來,但我卻不敢抬頭看他。
我怕他看到我還沒褪去的紅暈。
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送完就走。
他站在門口,沒動。
「喬可凝。」他叫我。
「嗯?」我低著頭,假裝喝牛奶。
「今天的吻……」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用詞,那副嚴謹的樣子,像是在起草一份法律文件。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演戲。」他終於說完了。
「砰。」
我感覺心裡的某個地方,猛地一沉,摔得粉碎。
果然。
果然是這樣。
喬可凝啊喬可凝,你到底還在期待什麼呢?
他就是厲修言,他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協議。
「……我知道。」我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連我自己都聽到了那股濃重的失落。
「但是,」
就在我準備關門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我不介意,再多演幾次。」
「我不介F……再多演幾次。」
厲修言這句話,平鋪直敘,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卻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我那顆剛剛沉入谷底的心湖裡,炸起了滔天巨浪。
我猛地抬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他那雙深邃如夜海的眼眸里。
那裡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緒在劇烈翻湧。
不再是平日的清冷和疏離,也不是「演戲」時的溫柔,那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侵略性的、彷彿壓抑了許久的暗流。
「你……你什麼意思?」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手裡的牛奶都快被我捏灑了。
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他就那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彷彿要透過我的眼睛,看到我的靈魂深處。
然後,他轉身,邁著長腿,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捧著那杯還在升騰著熱氣的牛奶,心亂如麻。
從那天晚上開始,一切都失控了。
我們之間的「演戲」,變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逼真。
他不再需要「爺爺突擊檢查」或者「需要預演」這種蹩腳的借口。
他會在我早上手忙腳亂地準備出門時,從背後抱住我,把下巴擱在我的發頂,用帶著晨起時特有沙啞的聲音說:「早安吻。」
他會在我晚上疲憊地回到家時,給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然後接過我沉重的書包。
他甚至會拉著我,強行佔用我的學習時間,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雖然他看的,永遠都是些關於《宇宙起源》、《深海生物》或者《二戰史》之類的、枯燥到令人髮指的紀錄片。
但我靠在他溫暖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松木香,聽著紀錄片里沉穩的旁白,和耳邊他均勻的呼吸聲,心裡就覺得無比的安寧和……踏實。
我可恥地,沉溺在了這種虛假的甜蜜里,無法自拔。
我像個貪婪的癮君子,明知道手裡的是裹著糖衣的毒藥,卻還是忍不住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
我一遍遍地催眠自己,這都是假的,都是協議的一部分,他只是在「多演幾次」。
可我的心,卻在每一次的觸碰和對視中,一點點地,不可逆轉地,淪陷了。
直到我發現了,他書房裡的那個秘密。
…
那周,厲修言要去鄰市參加一個為期三天的國際法學術論壇。
他走的那天,我破天荒地,幫他整理了行李箱。
他一個人在家,我突然覺得這個房子空曠得可怕。
我打掃衛生時,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書房的門口。
這是我第一次,想要踏足這個「禁地」。
他的書房,就和他的人一樣,整潔、嚴謹、一絲不苟。滿牆的,頂天立地的書櫃,幾乎全是精裝的法律典籍和外文原著,空氣中都散發著一股好聞的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一切都井井有條,除了……
書桌上,那個突兀的、上了鎖的紅木盒子。
那盒子看起來很有年頭了,邊角都有些磨損,但依舊能看出上面雕刻著精緻的、繁複的復古花紋。
這和厲修言這個「極簡主義者」的風格,格格不入。
一股強烈到無法遏制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瞬間攫住了我。
這裡面,會是什麼?
是重要的文件?還是……別的什麼?
我心裡有個魔鬼在低語:打開它。
我試著拉了拉抽屜,想看看鑰匙會不會就在附近。
在他書桌最下面的那個抽屜里,我真的發現了一串備用鑰匙。
其中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似乎……正好能對上那個鎖孔。
我猶豫了很久。
理智告訴我,這是侵犯他的隱私,這違背了我們協議里的「互不干涉」。
可情感上的好奇心,卻像一隻小貓,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撓著我的心臟。
最終,我沒能抵擋住那個魔鬼的誘惑。
我拿起了鑰匙。
「咔噠」一聲。
鎖,開了。
我的心跳,也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裡面,沒有我想像中的機密文件,也沒有什麼貴重物品。
只有一張已經泛黃的、邊角捲起的黑白照片,和一個同樣陳舊的、小巧的錫制音樂盒。
我的目光,瞬間被那張照片牢牢吸住了。
照片上,是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女人。
她穿著那個年代的素色長裙,微笑著,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溫柔,她的笑容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乾淨,像是不食人間煙。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這是誰?
這個被厲修言如此珍重地、鎖在盒子里的女人。
是他的……「白月光」嗎?
是那個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那個讓他這座冰山,也會有「柔情」的源頭?
我顫抖著手,拿起那個音樂盒。
擰動發條。
一陣清脆悅耳,卻又帶著一絲空靈和悲傷的音樂,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
是《致愛麗絲》。
我怔怔地看著照片上那個溫柔的女人,聽著這首曲子,心裡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無法言說的酸澀。
原來,他不是不懂浪漫。
只是他的浪漫,不屬於我。
原來,他不是沒有溫柔。
只是他的溫柔,給了別人。
那我算什麼?
一個協議妻子?一個他用來應付長輩的、完美的工具人?
他對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演戲」,所有的「不介意多演幾次」,是不是……都只是因為,我某些地方,或者某個瞬間,和這個照片上的女人,有點像?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像個驚慌失措的小偷,把東西原樣放好,鎖上盒子,把鑰匙塞回抽屜,然後倉皇地逃離了那間書房。
…
接下來的兩天,我魂不守舍。
厲修言回來了。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他給我帶了當地的特產點心,我借口說減肥,沒吃。
他晚上照例給我端來牛奶,我說我已經喝過了。
他想在看紀錄片時像往常一樣抱我,我猛地站起來,借口說要去洗澡。
他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難受,越覺得自己像個可悲的「贗品」。
他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剛洗完澡出來,就被他堵在了客廳。
「喬安AN,你到底在躲什麼?」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壓抑的怒氣。
我低著頭,抓著毛巾,不敢看他。
「看著我!」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我看到了他眼裡的不解、受傷,和一絲……疲憊。
「你進我書房了?」他沒有繞彎子,而是突然問出了一個陳述句。
我渾身一僵。
他什麼都知道。
「你看到了什麼?」他盯著我的眼睛,追問。
我咬著唇,那股積壓了兩天的委屈、酸澀和嫉妒,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我看到……我看到你心裡的那個人了!」我哽咽著,幾乎是吼了出來。
他愣住了。
「什麼……心裡的那個人?」
「就是那個盒子里!那個照片上的女人!你的『白月光』!」
他聽完我的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幾秒鐘的沉默,比凌遲還要難熬,讓我的心一點一點地、徹底地冷了下去。
果然。
被我說中了嗎?
他無法反駁,是嗎?
就在我絕望地、以為他會修認這一切的時候,他卻突然拉起了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你放開我!」我掙扎著。
「我帶你去見她。」
他的車開得很快,夜風灌進來,吹乾了我的眼淚。
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直到車子在市郊一處安靜的墓園前停下。
夜色下的墓園,安靜又肅穆。
他拉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
最後,他在一塊乾淨的墓碑前停下。
我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那張黑白照片,正是盒子里那個笑得一臉溫柔的美麗女人。
照片下面,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而在名字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刻在那裡——
愛妻,厲修言之母。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成了一片空白。
那……那是……
「她是我母親。」
厲修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沙啞。
「她在我十歲那年,因為一場醫療事故去世了。那個音樂盒,是她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他轉過頭,看著已經傻掉的我,眼神里充滿了歉意和一種我看不懂的悲傷。
「每年的這個時候,是她的忌日。我的心情……都會不太好。」
「對不起,喬可凝。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對不起,讓你誤會了。」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和嫉妒,而是因為排山倒海的……羞愧。
我為我的無知猜忌,感到羞愧。
也為他那段我從未參與過的、冰冷的過去,感到心疼。
我撲進他懷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著他。
「對不起……厲修言……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
我語無倫次地道歉。
他高大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那雙總是用來敲擊鍵盤、翻閱法條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回抱住了我。
手臂收得很緊,很緊,緊到我幾乎要窒[息]。
「傻瓜。」
我在他微顫的胸膛上,聽到他在我耳邊,輕輕地說。
書房和墓園的那個夜晚,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我和厲修言之間最後的那道門。
雖然誰都沒有明說「我喜歡你」或者「我們不要演戲了」。
但我們都心知肚明,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那份冰冷的、A4紙列印的協議。
他不再用「演戲」做借口了。
他會光明正大地在早上親吻我的額頭,會在我學習時安靜地陪在我身邊,會在我來例假疼得死去活來時,笨拙地去網上搜「如何煮好一杯紅糖薑茶」。
而我,也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防備和猜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那「非典型」的、帶著法律條文般嚴謹的寵溺。
我們的生活,就像他煮的那杯紅糖薑茶,雖然姜放得太多,辣得我直流眼淚,但心裡,卻是甜得像泡在了蜜罐里。
但這無邊的甜蜜之中,卻始終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份為期一年的婚姻協議。
時間過得飛快,那些甜蜜的日常像按了快進鍵。
轉眼,一年的期限,就快到了。
我心裡那股剛被壓下去的慌亂,又開始死灰復燃。
我開始計算著日子。
還剩一個月。
還剩二十天。
還剩……一周。
一年後,我們真的會像協議上寫的最後一條那樣,和平解除婚姻關係,一拍兩散,回歸到毫無瓜葛的師生關係嗎?
光是想到「師生關係」這四個字,我的心臟就一陣抽痛。
我不敢問他。
我怕,我真的怕。
我怕厲修言這個「人形法典」,會嚴格按照「契約精神」,在協議到期日,遞給我一份擬好的、毫無瑕疵的《離婚協議書》。
我怕我得到的,是我最不想聽到的那個答案。
我變得患得患失。
厲修言給我倒牛奶,我會在想,這是不是最後幾次了?
他抱我,我會在想,這個擁抱的期限還剩幾天?
我的不對勁,連周子萌都看不下去了。
「喬可凝,你又怎麼了?」體育課上,周子萌恨鐵不成鋼地戳著我的腦門,「上次是熱戀期,這次是什麼?失戀期提前到來了?跟你的神秘男友吵架了?」
我憋了太久,實在受不了了。
我把我的煩惱,和盤托出。
當然,我隱去了厲修言的真實身份,只說我是在……呃,協議戀愛。
周子萌聽完,先是愣了三秒,然後一拍大腿,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爆笑。
「我的天啊!喬可凝!你真是個傻子!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法條嗎?」
她罵得我一愣一愣的。
「你傻啊你!你直接問他不就得了?」
「我……我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周子萌一副「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模樣,「你一個學法的,我問你,契約精神是什麼?」
「是……是遵守約定?」
「屁!」她給了我一個爆栗,「是平等協商!是意思自治!你喜歡他,你也感覺他喜歡你,那你們的舊合同快到期了,你不會去談續約嗎?」
「啊?續……續約?」
「對啊!傻子!」周子萌說得理直氣壯,「你直接去問他,『厲先生,我們的第一期合同即將到期,鑒於雙方合作愉快,請問你是否有意向,商討一下第二期,暨,終身合作的條款?』」
我被她這番「法律邏輯」的歪理,罵得茅塞頓開。
是啊。
我為什麼不直接問他呢?
那天,厲修言說,他查到了一家評分很高的海邊餐廳,要帶我去散散心。
我知道,他是看我這幾天情緒不高。
海風吹在臉上,帶著微鹹的、潮濕的氣息。
我們吃完飯,並肩走在柔軟的沙灘上。
傍晚的夕陽,是那種濃郁的橘粉色,像打翻了的蜜桃果汁,把整片天空和大海都染得無比溫柔。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沙灘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一路都在醞釀情緒。
周子萌的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腦子裡循環播放。
「續約!」「談判!」「拿下他!」
我的手心緊張得全是汗。
終於,在走到一塊礁石旁時,我鼓起了我這輩子所有的勇氣,猛地停下了腳步。
「厲修言。」
「嗯?」他也停下來,回頭看我,夕陽的餘暉在他英俊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金光,柔化了他分明的稜角。
「那個……」我緊張得舌頭都在打結,「我們……我們的協議……」
他的眼神閃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我的下文。
「我們的協議,下周……就到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迎著他的目光,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我心頭已久的問題:
「一年後……我們真的……真的會去辦離婚手續嗎?」
我問出這句話,感覺心臟都快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他沉默地看著我。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
他……果然是想離婚的吧。
就在我準備強顏歡笑,說「我開玩笑的」時候,他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燦爛。
像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他走到我面前,從懷裡拿出那份我們當初簽訂的婚前協議。
然後,當著我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
紙屑在海風中飛舞,像白色的蝴蝶。
「我沒打算離婚。」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得可怕。
「喬可凝,我不想只做你的教授,或者協議丈夫。」
「我想做你真正的丈夫。」
「你……願意嗎?」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拚命點頭。
「我願意……我願意!」
他把我緊緊地擁入懷中。
「砰!」
身後,絢爛的煙火,在深藍色的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綻放。
他低下頭,吻住了我的唇。
這個吻,不再是演戲。
是真實的,帶著海風的咸澀,和無盡的溫柔。
和厲修言正式確定關係後,我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他帶我見了所有的朋友。
他的發小,那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顧景辭律師,見到我時,吹了聲口哨:「行啊老厲,藏得夠深的,我還以為你這輩子要跟法典過了呢。」
厲修言一個眼刀飛過去,顧景辭立刻噤聲。
我也把厲修言介紹給了周子萌。
當周子萌看到我所謂的「神秘男友」就是厲教授時,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她拉著我,在我耳邊尖叫:「卧槽!喬可凝!你牛逼!你居然拿下了『活閻王』!」
我們的生活,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期。
他會陪我去逛街,看我喜歡的少女心電影。
我也會陪他去參加枯燥的學術研討會,在他發言時,在台下做他最忠實的聽眾。
然而,甜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麻煩,很快就找上了門。
林溪月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我們關係不一般,開始在學校里散播一些不好的謠言。
學校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匿名的帖子。
《扒一扒政法系某位靠不正當手段上位的女學生》
帖子里,含沙射影地指出,我一個成績平平的學生,之所以能得到厲教授的「特殊關照」,是因為我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
帖子下面,議論紛紛。
有質疑的,但更多的是嫉妒和謾罵。
我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論,氣得渾身發抖。
周子萌要幫我下場撕,被我攔住了。
我知道,這種事,越解釋越黑。
我以為厲修言不知道。
沒想到,第二天,他就給了所有人一個巨大的「驚喜」。
那天,是厲氏集團的三十周年慶典。
厲修言說,要帶我去參加一個晚宴。
我沒多想,挑了一件得體的晚禮服,就跟著他去了。
直到我站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里,看到巨大的背景板上寫著「厲氏集團三十周年慶」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好像不簡單。
厲修言的爺爺,厲老爺子,作為集團的創始人,上台致辭。
致辭的最後,他說:「今天,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我的孫子,厲修言,將正式接任厲氏集團CEO一職。」
全場嘩然。
鎂光燈瞬間聚焦到了我身邊的厲修言身上。
他一直隱藏的身份,就這麼……公開了?
他不僅是A大的天才教授,還是頂級豪門厲氏集團的唯一繼修人?
我整個人都懵了。
然而,更讓我懵的還在後面。
厲修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牽起我的手,帶我走上了台。
他從老爺子手裡接過話筒,目光沉穩地掃過全場。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滿了溫柔和愛意。
「介紹一下,」他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這是我的妻子,喬可凝。」
「也是A大政法系最優秀的學生之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變得凌厲起來。
「至於昨天學校論壇上的那些謠言,我的律師,會一一處理。」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傷害我的妻子。」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驚天大瓜,砸得暈頭轉向。
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為了我,向全世界宣戰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原來,這就是被他放在心尖上保護的感覺。
我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從今天起,我不再只是喬可凝。
我是厲修言的妻子。
厲氏集團繼修人的公開亮相,和他高調的護妻宣言,在A大乃至整個城市,都掀起了軒然大波。
學校論壇的帖子,秒被刪除。
林溪月也收到了顧景辭律師事務所發出的律師函,第二天就灰溜溜地辦理了休學。
我的世界,一下子清凈了。
走在校園裡,再也沒有人敢對我指指點點。
他們看我的眼神,從以前的鄙夷,變成了羨慕和敬畏。
我有些不適應。
厲修言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說:「你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可是……你的身份,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有什麼差距?」他反問,「你是A大的高材生,未來的優秀律師。而我,只是一個除了錢,一無所有的……大學教授。」
我被他逗笑了。
「哪有你這麼凡爾賽的。」
他把我擁入懷中,在我耳邊低語:「可凝,對我來說,你才是最珍貴的寶藏。」
畢業那天,陽光正好。
我穿著學士服,坐在禮堂里。
厲修言作為優秀教授代表,上台發言。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願你們,心懷法律的信仰,追求正義的光芒。也願你們,都能找到自己生命中的那束光,並勇敢地,抓住它。」
我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我知道,這番話,也是說給我聽的。
典禮結束後,他送給我一份畢業禮物。
——一間畫廊的鑰匙。
畫廊的名字,叫「安之言」。
是我名字和他名字的組合。
「我不想你的才華,被法律的條條框框所束縛。」他說,「去做你喜歡的事吧,你的身後,永遠有我。」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喜極而泣。
晚上,我們回到了那個最初冰冷,如今卻充滿了溫馨的家。
家裡被他布置得很浪漫,有氣球,有鮮花,還有搖曳的燭光。
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窩。
「喬同學,畢業快樂。」
「厲太太,餘生,請多指教。」
我轉過身,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窗內,是我們的地老天荒。
我們的故事,不是從一張協議開始的。
而是從我第一眼見到他時,那不受控制的心跳開始的。
他是我生命里,最意外的驚喜,也是最確定的未來。
彩蛋
夜深了,我從畫室出來,看到厲修言還在書房處理公務。
我給他端了一杯熱好的牛奶走進去。
他正戴著藍牙耳機打電話,眉頭微蹙,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冽。
我放輕腳步,準備把牛奶放下就走,卻無意中聽到他壓低的聲音,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
「……讓他破產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我要讓他知道,動我的人,是什麼下場。」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裡的牛奶杯都晃了一下。
這是我認識的那個厲修言嗎?
那個在講台上溫文爾雅,在家裡會笨拙地給我煮紅糖水的男人?
他掛了電話,一回頭,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
他眼中的冰冷和狠厲,在看到我的瞬間,迅速消融,化為一片熟悉的溫柔。
他摘下耳機,對我伸出手,嘴角帶著笑意。
「寶寶,今天畫畫累不累?」
彷彿剛才那個充滿殺伐之氣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覺。
我走過去,把牛奶遞給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不累。你……在忙什麼?」
他接過牛奶,喝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工作上的一點小事,一個不開眼的合作方,想動你的畫廊。」
我的心又是一緊。
「那……解決了嗎?」
「解決了。」他摸了摸我的頭,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放心,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我看著他溫柔的眉眼,心裡卻泛起了一絲寒意。
我突然意識到,我嫁的男人,不只是一個會臉紅的教授,更是一個執掌商業帝國的王者。
他的溫柔和寵溺,只給我一人。
而他的另一面,是為我掃平一切障礙的,絕對的權力與冷酷。
我被他保護得太好了,以至於都快忘了,這座為我遮風擋雨的港灣,本身就是由最堅硬、最鋒利的東西鑄成的。
他口中那個「我的人」,指的是我嗎?
被這樣強大而偏執地愛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也感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慄。
我愛的這個男人,到底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