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個明星,他非要請我當保鏢。
我拒絕了,休假時間不賺外快是我的職業準則。
他說一月十五萬還包吃住。
我:「好的,老闆。」
1.
我是個保鏢,女的。
我不是很喜歡說話,和人說話很麻煩,我一般喜歡直接動手。
看見不順眼的,我就會上去給一拳。
我主要打男的多,因為我總去夜店和酒吧。
這倆地方,盛產男人/渣。
我喜歡人/渣愛去的地方,那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打架。
我來這裡,不為別的,就是圖個熱鬧。
我喜歡熱鬧的地方,白天去公園和超市,晚上就去酒吧和夜店。
越熱鬧我越喜歡。
我愛看一些傻/逼男的因為我是女的就來挑釁我,最後被我全部打趴下,周圍人給我鼓掌的樣子。
解氣。
這天我又找了一個酒吧,新開的,門口裝修得和個盤絲洞一樣,看著就有意思。
我進去點了一杯雞尾酒,就坐在卡座上看對面的美女聊天。
酒吧很吵,吵得讓人聽不到自己以外的任何聲音。
我聽著聽著,就開始犯困。
正要睡著的時候,兩點鐘方向傳來打架鬥毆的聲音,我頓時清醒。
來活了。
走近去看,是三五個肥頭大耳、膀大腰粗的中年男人在打一個瘦弱的少年。
少年戴著黑色口罩,被他們打翻在地上,腳邊都是破碎的玻璃渣。
酒店的保安假模假式地站在一邊大聲喊別打了,人卻一步沒往前挪。
我走過去,左手捏住其中正準備揮拳的男人的手肘,右手一把把少年拽到我身後。
「臭娘兒們,少多管閑事。」
男人氣勢洶洶地露出他布滿紋身的大胳膊。
「丑東西,把袖子放下去。」我對他說。
紋的是什麼破東西,一條龍長倆腦袋,牙齒還鑲金。
一句話,就讓對面男的暴怒,我早就習以為常,畢竟這就是男的。
心有多脆弱,嘴巴就有多硬。
「來,你們一起上。」
我朝他們勾手,一個個打浪費時間,麻煩。
2.
十分鐘,我把他們都打趴下了。
周圍靜悄悄的,和早六的地鐵一樣沉寂。
我拉著被打的少年,在眾人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酒吧。
這孩子比我還沉默,也不說話,也不掙脫,就跟在我後面。
我不知道是送他去地鐵站,還是送他去診所。
不管了,又不是我生的,關我什麼事。
這麼大了,能直立行走了。
我正準備離開,他突然往我手心塞了什麼東西。
我一看,是人民幣,還不少。
我有點納悶,我是保鏢的事,這麼出名了?
「下次別這麼魯莽,拿錢去包紮手,早點回家。」
他開口,聲音還蠻好聽。我抬手看看自己掌心,確實出了一點血。
「感謝你救了我,但是當私生不好,希望你以後別跟著我了。」
「下次也別管我,過好你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不該圍著我轉。」
什麼意思?我不懂。
私生是什麼,保鏢還有黑話了?也沒人通知我這件事啊。
再說,我為什麼要圍著他轉?就這一兩千想請我當保鏢,未免太黑心。
「你誰啊?」
我實在沒忍住,問他。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還算不錯的臉。
「所以,你誰啊?」
難道他以為我不認識他,是因為他戴著口罩嗎?
也太看不起我的職業素養了,見過的人,我不會忘。
「早點回去睡覺。」我拍拍他的肩膀,正要走,他又把我抓住。
我用眼神問他,有事?
他在衣服口袋掏半天,遞給我一張長方形的紙。
「抱歉,認錯人了,謝謝你幫我。這是我的演唱會門票,希望你到時候可以來聽。」
我拿起來那張紙,仔細看上面的內容。
「楊羽演唱會VIP座位。」
我把錢和門票都塞回楊羽口袋,並告訴他,早點睡。
讓我去聽演唱會,不就是對牛彈琴嗎?
我不去受這罪。
倒貼錢,我也不去。
楊羽還是把門票重新塞回我手裡。
這次他學乖了,塞完就跑。
我看著他跑得一瘸一拐的背影,只期盼他跑得慢一點。
再摔一跤,我今天算是白救了。
3.
夏天的風熱得沒有意思,我沒有在外面多逗留的慾望,從超市買了兩瓶啤酒,想早點回家看電影。
離家還有幾百米時,遠遠地,就看見路口旁邊三個混混圍著一個穿白色短袖的孩子要錢。
再離近一點,穿白色短袖的我還認識。
這不就是剛才見的,脫了黑色外套的楊羽么。
我其實沒那麼想救他,一天救兩回,他也會不好意思。
這附近有警察巡邏,最多十分鐘,他就能得救。
可是兜里還揣著他送的門票,我思考了兩秒,還是把車停下。
等我走到他們身後,喲,認識得還不少。
在座的各位都認識。
黃頭髮的混混是隔壁街的,藍頭髮的就住我家樓上,黑頭髮的不久前才因為要初中生錢被我揍過。
「你說。」
我像堵牆一樣站在他們面前,指著藍頭髮的小子問。
藍頭髮的見來的是我,趕緊把剛從楊羽手上卸下的表丟回他的口袋。
「誤會,誤會。」
他笑得誇張,臉活像張失真的假面具。
他們仨怕又被我揍,忙不迭地跑了。
我看著靠牆低頭不語的楊羽,乾淨的白T上都是混混留下的黑黃的手印,頭髮凌亂,下巴都是夏天憋出的汗珠。
真不像一個明星。
我也見過不少明星,穿著看起來就很貴我不認識的衣服,周圍總是前前後後一群人。
「我說,你還能走路嗎?」我問他。
「能。」
他撿起地上被黃毛丟下的黑色外套,一瘸一拐地從我面前走過,十分鐘沒走出五十米。
大半夜,這麼走不撞人也得撞鬼。
真要出事了,我還是最後目擊證人,麻煩。
我上前把他拉住。
「叫人來接你。」
「手機被偷了。」他在我面前掏空口袋。
我把手機拿出來遞給他,「自己打電話。」
「不記得號碼。」
他終於抬起頭,用有點可憐又頹廢的眼睛望著我。
「那你現在準備去哪?」
他指著前面的交叉路口說:「前面有一個公園。」
可真會選地方,那裡上個月才鬧過人命。
我把手中的頭盔丟給他,「跟我走,別墨跡。」
4.
我帶他回了家。
這不是我第一次帶陌生人回家,但是男的的卻是第一次。
我告訴楊羽要什麼自己找,不用問我。
回家時間剛好是凌晨一點,我從冰箱拿出昨天沒吃完的花生米,開了啤酒坐在客廳的地上看鬼片。
殭屍正要跳著要抓到女主角,楊羽拍我肩膀,小聲問我有沒有換洗衣服。
我頭都沒從電視機移開,讓他在左邊房間衣櫃衣服隨便拿。
反正我的衣服全是一樣的款式,一樣的顏色。
世界上有三件事我可以做得很好,一是打架,二是睡覺,三就是看鬼片。
我很專註,專註到我一連看完兩部鬼片,都沒發現楊羽在我身後的沙發上睡著了。
他緊閉著眼,長睫毛垂在眼下,額頭上都是汗。
一米八多的大男生蜷縮在我一米五的沙發上,還好沙發很寬,不然翻個身就能掉下來。
他白皙的皮膚配上純黑短袖,總讓我想起電視上的企鵝。
企鵝也是白皮膚,黑外套,不過他沒企鵝胖。
我起身,被陽台吹過來的風熱個激靈,客廳的空調沒有開。
難怪這麼熱。
爬起來去關電視、開空調,拿遙控器時感覺手隔著點什麼。
低頭,看見了纏在手上的白紗布。
包了很多層,一看就是生手做的,只差把我手包成粽子。
對我來說,這種只見點血的皮肉傷口,頂多消一下毒。
正要解下紗布,腦子裡回想起他說要去公園睡的慘樣。
算了,他也是好心,明天等他走了再拆。
我三點才睡下,六點就醒了。
5.
暗沉的世界被捅破一個縫,朝陽從錯落的城市建築中漏出,把城市照得和個攤破的雞蛋餅似的。
很閑,不知道做什麼。
楊羽還是維持昨天睡著的姿勢,兩手抱在胸前,眉頭微皺,在沙發上睡得挺香。
我有點不爽地在陽台打了一個小時拳。
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打完拳洗澡出來,去廚房做我唯一會做的一個菜——麵疙瘩湯。
麵粉加水弄成糊,番茄黃瓜下油翻炒片刻後加水加雞蛋,水開後用筷子把麵糊挑進去。
麵疙瘩煮的浮在湯上,就算做好了。
吃到一半,楊羽醒了。
他洗完後拿著筷子站在我旁邊,遲遲沒接過我遞給他的大碗麵疙瘩。
「不想吃?」
我正要縮回手,他接過去,眉頭皺得老高。
「這,會不會太大一盆了。」
他面露難色。
「大嗎?」
我用手在碗上面比畫,這碗不就比普通碗直徑大了那麼十厘米左右,叫盆會不會太誇張了?
「大點好,大點不用盛第二次。」
大點多好啊,一碗就能管飽,吃一頓,管一天。
「好……好吧。」
他端坐在餐桌前,長吁了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眼神中有著慷慨赴死般的堅毅。
他整整吃了四十一分零四秒,我在他對面掐著秒錶數的。
「抱歉,我胃不好,吃飯很慢。」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輕微不耐煩,楊羽溫聲細語地給我道歉。
「沒事,吃完了就走吧。」
我把頭盔丟給他,拿了鑰匙站在門口。
「去哪?」他問。
「去你該去的地方。」
6.
原本我只是打算把楊羽送回去就走,但是楊羽長得很像掃把星的助理拉著我的手,非讓我給楊羽做事。
我說我是做保鏢的,他們不需要。
「我很貴的。」
「這你放心,我們什麼沒有,錢有的是。」
掃哥拍拍肩膀,笑得自信。
「不接,我在休假。」
我可是很有職業道德的,從不接外快,都是走公司合同。
「給你出兩倍工資。」
掃哥伸出倆短胖的手指頭。
我搖搖頭,告訴他沒門。
「隔壁劇組在拍鬼片,你想看嗎?」
沉默的楊羽突然開口,「他們要拍一個月,我可以帶你去看。」
「真的?」
還有這好事兒?
「嗯,不過只能是在片場的工作人員看。」
我猶豫了。
「這樣,你就當助理,不做保鏢,每天負責督促楊羽吃飯、睡覺,好嗎?」
掃大哥循循善誘。
「那,工資呢?」
「照舊。」
「行吧,謝掃哥。」
掃哥豪氣揮手。
我答應了。
有錢不賺傻瓜蛋,還有免費的恐怖片看,不錯。
去劇組的路上,楊羽悄悄問我,
「你怎麼知道紹哥姓紹?」
???
我不知道啊。
楊羽他們劇組最近在拍一部仙俠片,楊羽演男二。
記得上一次看仙俠片,我才七歲。
我問掃哥,「楊羽拍的是不是和神鵰俠侶或者射鵰英雄傳這種的仙俠片?」
掃哥愣了兩秒,他說:「比那牛多了。」
當時我就覺得他在吹牛,看完他們的拍戲現場我想,果然是在吹牛。
有一場是楊羽拍飛檐走壁的戲,他吊著威亞,腳蹬牆面飛過去時,足弓膝蓋筆直得和打了石膏。
一看就沒受力。
我看得搖頭,想著要是被我師父看到了我是這麼上牆,腿都要給我打斷。
要說這場戲的突出之處,估計就只有楊羽的臉。
他穿上古裝紮起高馬尾,確實有那麼幾分仙氣。
至於演技么,額,我只能借用當年師兄形容我智商的話。
有呢是有的,就是不明顯,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7.
我正看得皺眉,身後猝不及防冒出一隻手搭我的肩膀。
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反手攻擊,把對方按倒在地。
掃哥站在一旁看完這一過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幹嘛呢,這是夏哥。夏哥對不住啊,這我們新找的助理,小女孩戒備心比較強。」
掃哥拉開我的手,替對面叫夏哥的人又是拉衣又是揉肩。
「沒事兒,小女生會點功夫也挺好。」
名叫夏哥的人穿著一身屎黃色絨線西服,額前幾根劉海似有非無地掛著,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油還是水。
臉頰像熨斗熨過似的光滑,說話的時候骨頭在動,皮肉還是緊繃的。
他長得,很像師兄養的法斗,而且他們身上都有很厚的味道。
法斗是汗臭味,他是香臭味。
是香的,但是臭。
我以為夏法斗會立馬離開,但他卻輕車熟路地坐在楊羽的位置上,優哉游哉。
「你也是小楊的粉絲吧?」他眼睛看著前方,突然開口說話。
我望了一圈,周圍就我和掃哥,他應該是問我。
「不是。」
我如實回答。
「你身手不錯,就是還差把火候。女生啊,力量還是比不過男的。」
夏法斗抬起手在我面前狗刨了兩下,給我做反面示範,「你看,這樣出手,才有力。」
「打一架吧要不?」
說什麼都不如打一架來得快,這是我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哈哈哈哈,小姑娘還挺沖。」
夏法斗饒有興緻地看著我,「你還蠻有意思,來這裡當助理,肯定因為小楊帥吧。」
「你們小女生啊,我能理解。」
我被無語住了。
「小楊年輕,年輕真好,帥就行了,走走偶像派。」
「沒演技又怎麼樣?還不是一大把的小女生粉絲喜歡。像我們這種,就只能靠實力。」
夏法斗看著劇組周圍對著楊羽吶喊的粉絲,戲謔道。
我認真端詳夏法斗發麵饅頭般的臉,第一次對他的發言表示贊同。
「嗯,確實。」這張臉,確實只有實力,沒有帥氣。
後面的話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掃哥就把我拽到一邊。
他說,「你想為楊羽出氣也不能這樣啊,人家算是前輩,還是主角,面子上要過得去。」
哦?還有這回事兒?
8.
當上助理後,我過上了十分規律且精彩的生活。
每天日常就是,盯楊羽吃飯,他拍完戲給他遞遞水,扇扇風。
其他時間,總共分成了兩大板塊,一是去隔壁劇組督促他們恐怖片的拍進程,二是見縫插針找夏法斗切磋武功。
開練前還會一鞠躬二握手三致謝。
握手我狠狠用了八成力,他的表情總是很精彩。
楊羽對我每天去找夏法斗的行為有些不滿,他不滿的表現就是在我切磋回來後把頭偏向一邊,渴死都不讓我倒水。
我對他的行為表示尊重,掃哥則是在一旁不斷使眼色,讓我去哄哄。
自從掃哥看到楊羽在我逼迫下吃完送來的訂餐時,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看見了觀世音。
還會暗戳戳地給我分發一看就不是我該乾的事。
比如,在楊羽消極怠工時讓我去鼓勵他。
比如,讓我勸楊羽好好演戲。
再比如,讓楊羽出點戀愛歌曲,不要總是寫打打殺殺的,不賺錢。
我一一拒絕了。
我是楊羽的助理,又不是楊羽的遙控器,我又沒給他吃迷魂藥,哪能什麼都聽我的。
那不是成了跟屁蟲了。
掃哥不知道,我不光沒勸他,我半夜還常偷偷帶他出去兜風。
做保鏢,逃跑是一流的。
我們躲過層層攝像頭,他坐在我的機車後面,在凌晨三點,我帶他去看漲潮的大海。
他說,他很久沒有放鬆過,去哪裡都有人跟著,去哪裡,都要被束縛。
我問他,去年賺了多少錢,他給我比了個我想都不敢想的數。
「要不這樣吧,我把你奪舍了,你去做保鏢,我替你當明星,怎麼樣?」
楊羽笑得像只哈士奇,一秒就答應了。
我才不信他的鬼話。
「賺錢有什麼好的。」
他脫掉鞋襪,雙手幼稚地用沙子把自己的腿埋起來。
耳邊是呼呼的海風,他看著一望無際的黑暗海面,長嘆一口氣,「連出來看海,都需要逃。」
「唱不了自己喜歡的歌,我一點也不喜歡演戲,但是演戲賺錢,公司必須要我去。」
「我的粉絲喜歡的不是我,是公司給我包裝的人設。」
「有時候,我真希望我沒有出道,做一個普通人,安心唱歌。」
9.
我和楊羽並排坐在沙灘上,就著滿天的星星,我給他講了我的故事。
我的母親,是一位性工作者,我的父親,是一名賭徒,也是嫖客。
我的出生,是計生用品失敗的產物。
他們一個被人打死了,一個遠走高飛,好心的村民將我收養。
在我十歲那年,村裡十幾歲的混混要猥褻我,我用家裡的剪刀,戳瞎了對方的左眼。
被猥褻的是我,事後差點被村民打死的也是我,沒人敢收留我,他們說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村裡有個好心姐姐偷偷告訴我,離村很遠的山上有一個道觀,他們會收留徒弟練武術。
我拿著一根路上撿的綉刀,走了三天兩夜趕到道觀,道長和我說,他們不收女弟子。
我在道觀門口的石獅子上蹲了兩天,道長拗不過,勉強收下我,讓我去廚房打雜,並不打算教授我功夫。
我是道觀里唯一一個孤兒,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向道觀繳納生活費的。
廚房的阿姨不讓我多吃飯,因為我沒交錢,我每次只能用力把飯壓嚴實,才能保證一碗飯讓我吃飽。
道觀里有好人,也有壞人,我害怕夜晚的到來,只能整夜地睜眼。
只有在熱鬧的人群中,才能讓我覺得安心。
我從來都知道,生存於我而言,要比他們艱難得多。
我背著道長學習功夫,在心中暗暗記下他們的招數。
終於到十八歲,我成了道觀數一數二的人,沒人再敢輕易欺負我,也沒人再會讓我吃不飽飯。
師兄還給我介紹了保鏢的工作,讓我成為別人眼中很厲害的人。
後來出去工作,見了更大的世界,總有人替我惋惜。
總有人說:「要是你多讀點書,有個好父母,就更好了。保鏢工資再高,也不穩定。」
我每次都會糾正他們,我現在的日子,已經是最好的了。
10.
他們不知道,當年幼小的我,沒有死在村民的棍棒下,沒有死在去道觀的崎嶇山路上,在眾人給予的善意中活下來,證明老天對我不薄。
所以,生活中遇到打架或者不平,我總會毫不猶豫上前。
因為我知道,當年被眾人圍毆的我,是多麼希望有個人能夠站到我面前,幫我一把。
但是沒有。
師父總和我說,不要強出頭,見義勇為,這樣容易惹禍上身。
我想,師父怎麼能保證,以後我不會是別人避之不及的禍。
當好人是需要勇氣和實力的,我比這兩個還多了一個沒有後顧之憂。
我苦練的力量,不是讓我去逃避的,是讓我去保護更多的人不成為下一個我。
這個世界是一個斗獸場,只有一拳把對手干翻在地上,被選擇生死的才不會是自己。
我告訴楊羽,和他說這些,並不是想讓他覺得我多悲慘。
只是想讓他知道,在自己有選擇自由的時候,認真選擇。
因為自由,很珍貴。
人一輩子,不會一直自由。
或許是我說的話起了作用,第二天楊羽拍戲賊認真。
眉頭不皺了,懶不偷了,吊威亞一聲不吭,再也沒有動不動舉手要上廁所。
最開心的人莫過於掃哥,他雙手合十對著天一連說了好多句阿彌陀佛。
還獎勵了我兩千塊。
我也雙手合十,心中默念阿彌陀佛,摩多摩多。
11.
好不容易有一筆意外之財,我大方地請夏法斗和劇組其他工作人員喝奶茶。
夏法斗這人除了油了點,自戀了點,也沒什麼大毛病。
我請他這個大明星喝杯奶茶,他還特地跑過來和我道謝。
謝謝我還記得他喝奶茶只要五分糖。
我說沒事兒,旁邊端著檸檬茶的楊羽涼涼地開口,「你怎麼知道他喝五分糖?」
「我也記得你喝三分。」
我很奇怪,這是一件很難記住的事情嗎?
「那我考考你。」
楊羽把摺疊椅放倒,扯過我外套一角遮住眼睛,像只毛毛蟲一樣蜷縮在我身旁。
「加了香菜的檸檬水和加了蔥的奶茶我會喝哪個?」
「你吃蔥不吃香菜,愛喝檸檬水,但是你乳糖不耐受。所以,我的答案是都不喝。」
「你是我肚子的蛔蟲哦。」
楊羽用手擋著眼睛,透過指縫看著我,眉眼彎彎,笑得像成功偷吃蜂蜜的小熊。
過一會兒,手心被塞了張紙條。
這是楊羽最近莫名其妙的樂趣,隨身裝著便利貼,說話不用嘴,小學生一樣非要寫在紙上給我。
他說這是為了防備掃哥。
我想掃哥又不是不識字,這也防不到他。
不過我現在不以成年人的思維去理解楊羽,他的種種行為都證明了他是小學雞的事實。
畢竟我真的沒有聽說過有看蠟筆小新會被感動到哭的成年人。
穿著黑衣黑褲套裝的他,用戴著骷髏頭戒指,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擦眼淚。
這個場景真的,割裂。
還有一次,他拿著視頻大喊著叫我看企鵝飛起來的視頻。
我看著手機里的企鵝跑著跑著,真的張開翅膀飛上天空,還感嘆這世界無奇不有。
待我深信不疑後,他捂著肚子笑倒在地上,說這麼離譜的東西也就我信。
每次看到粉絲在片場大喊心疼楊羽,讓他不要太懂事時,我都想狠狠衝過去和他們說:
求求了,睜開眼看看世界吧。
我打開他遞過來的紙條,上頭寫著讓我下班點別走,陪他去個地方。
話的最後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頭,打了三個感嘆號。
12.
我原以為楊羽又讓我開車帶他去看海、爬山什麼的,但他把我帶去了他的錄音室。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楊羽進了錄音棚,現場給我唱他新歌的DEMO。
說為了怕我泄露,還當場逼我按手印保證不外傳。
我覺得他多慮了,因為我根本聽不完。
我睡著了,在他唱了兩句後。
等我睜開眼,看到黑著臉的楊羽坐我對面把鍵盤敲得噼里啪啦,而我身上蓋著他的外套。
「對不起,你知道我聽歌就會犯困的。要不,你再唱一遍?」
我放輕語氣和他商量。
「不要。」
他轉了身過去,不看我。
「演唱會上你要是敢睡著我就和你絕交。」
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回頭,惡狠狠地威脅我。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好像只貓頭鷹。我忍住笑意,伸出四個手指頭。
「絕對不會。」
我舉手發誓。
「我在你演唱會睡著你就罰我二百塊。」
聽到我用錢保證,楊羽臉色好了一些。
好了一些,但沒完全好。
回去的路上他打開車載音樂,一反常態沒有放他偶像的歌,而是用最大音量放他自己的歌。
他坐在副駕駛一邊聽一邊唱,還不忘邊斜眼提醒我跟唱。
車開到家,我嗓子啞得都說不出話了。
但我心裡真的,還挺開心。
這種開心和賺錢打架時的開心都不一樣,我說不出來。
下車時我頭一回破天荒地和楊羽揮手告別,笑得牙不見牙,眼不見眼。
楊羽半個身子探出車,打手勢告訴我他明天來接我,讓我別騎車。
「好啦好啦,知道啦。」
我這樣答應著。
後來的很多個夜晚,我總會無意識想起這天。
想起我堅信不疑的誓言和楊羽在黑夜中期待的眼睛。
誰都沒有想到,那晚過後,我們再見是五年後。
13.
師兄把演唱會門票交給我的時候,問我需不需要他陪著一起。
我拒絕了。
腿傷還沒完全好,但我能夠自己拄著拐杖正常行走,只是走得慢一點而已。
遺憾的是傷好之前不能騎機車。
飛機到達明城時,天空下起濛濛細雨,潮濕的天氣讓小腿骨頭縫鑽心得疼。
我打了一個車,直奔體育館。
去往體育館方向的路堵得不行,計程車師傅都見怪不怪,他問我是去看誰的演唱會。
我把票給他看了一眼,司機師傅恍然大悟地說:「哦,是楊羽啊,難怪。」
「他可紅了,我女兒也喜歡他,家裡都是他的專輯和海報。」
我恍惚地點頭,眼睛看著窗外逐漸變化的風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離他越來越近。
放在口袋的手不自覺握緊,只希望今天最好不要被他認出來。
我以為我來得夠早了,去了才發現並不是。
體育館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舉著橫幅、拿著熒光棒的年輕孩子,他們穿著五彩的衣服,臉上洋溢五彩的笑容。
看我拄著拐杖,小朋友們都給我讓道,還有兩個小女生一路把我扶到我的座位。
我拄拐也要來看演唱會的壯舉感動了可愛的粉絲,走之前她們送了我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手幅。
她們說:「舉著更容易被台上的人注意到。」
我笑著道謝,待她們走後,就把手幅塞進衣服口袋。
一個角也不露。
離演唱會正式開幕,還有半個多小時,我靠在座位上,小憩一會兒。
免得到時候演唱會開幕睡著了。
我是被周圍的尖叫聲吼醒的,睜眼的一瞬,舞台絢爛的閃光燈好似洶湧的潮水,撲面而來。
14.
所有的光都打在一個人身上,他穿著簡單的黑衣白褲,背著一把木吉他,單腿屈膝,坐在舞台中央的高凳上。
沒有誇張的舞台妝,沒有華麗的伴舞,他低頭輕聲吟唱,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
四周是喧鬧的,時間卻在他的身上靜止。
和他隔著五十米的距離,卻完全沒有熟悉的感覺。
他的頭髮變長了,在腦後紮成一個小揪揪,兩邊的碎發因為他低頭而滑落下,隨風拂過臉龐。
偶爾抬起頭看向台下,眼神坦率而瀟洒,好似不是為了歌迷在唱,只是在為自己而歌。
台下的粉絲跟著他輕唱,他們好似早就知道他會唱的是什麼。
旁邊兩位年輕粉絲不停地討論著楊羽。
「小羽開場果然又是這首歌。」
「五年了,每次開場一定是《願》。」
「嗚嗚,他說過這首歌是給一位幫過他的朋友的,他好好哦,嗚嗚嗚。」
「我總覺得這是他寫給暗戀的人的。」
「對對對,我也覺得。」
「到底是誰啊?連我們小羽都看不上!」
「就是,好希望他能找到真的喜歡的人。」
「這首歌越唱越悲,當年第一次唱這首歌,他笑得好甜,後面就再沒笑過了。」
我聽得想笑,年輕還可以為這些小事煩惱,挺好的。
楊羽第一首歌幾乎是清唱,我不看提詞器都能聽出來歌詞。
記憶清晰的是歌的最後一句。
「願海風拂面,日日與你相見。」
寫得挺好。
完完整整聽完了他演唱會所有歌曲,不得不說,他越來越紅是有道理的。
歌詞曲調悅耳,嗓音清脆低沉自帶混音,連唱十幾首歌不帶臉紅,連我這個從沒聽過演唱會的人都能感受到舞台的魅力。
沒有白費我出的vip票價。
15.
演唱會結束後我沒有立刻動身離開,體育館烏壓壓一片人,我這個傷殘人士還是最後走更好。
機票買的是明天下午的,計劃待會兒回去酒店點個燒烤,吃完睡一覺,明天中午直接去機場。
等人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悠悠起身。
體育館別的不多,台階管夠。
我拄著拐,一步一步龜速下樓梯。
手扶著扶梯,眼睛不敢從地上移開,很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摔得要坐輪椅。
好不容易下樓梯,我嫌拐杖太慢,手扶著牆,單腳跳著從安全通道走出去。
跳到一半,身後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當時沒想太多,支起手肘打過去。
如願聽到了一聲慘叫。
我回頭,看到了眼中含淚抓著我手不放的楊羽,和尖叫完還沒來得及閉嘴巴的掃哥。
我摸摸口袋的紅包,想到還好留了一手。
在凝固的沉默中,我把紅包遞給楊羽。
他沒接。
他的眼睛變戲法似的通紅,拍掉我手中的紅包,背對著我轉過身去。
然後他用沙啞的聲音說:「想讓我參加你的婚禮,做夢。」
我給掃哥拚命使眼色,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掃哥的兩眼也一刻沒停,示意我去哄楊羽。
我倆的眼皮活躍得像二十世紀的蒸汽機。
掃哥見我一直沒理解他的意思,撿起地上的紅包,塞到我口袋。
掃哥小聲在我耳邊嘟囔道:「你送這東西不能換個日子嗎?明天也行啊,這倒霉孩子。」
我???
紅包這種好東西,還分時候送?
現在的情況就是,我很尷尬。
16.
我不知道楊羽為什麼生氣,我說我要走,掃哥把我拉住不讓我走。
想到楊羽黑得發亮的臉,我和掃哥求情說急著回去吃飯。
餓半天了都,肚子沒叫是最後的底線。
掃哥說正好,演唱會結束他們也要去吃飯,讓我一起去。
真恨我偏偏瘸腿的時候來看演唱會,如果不是掃哥拿走了我的拐杖,我早跑了。
何至於留在這裡演空城計。
不過我腿要是不瘸,我也沒空跑到這裡來。
真是環環相扣,算我倒霉。
餐桌上多了一個我並沒有引起轟動,掃哥很沒有眼力見的,把我安排和楊羽坐一起,他自己坐在楊羽另一邊。
不知道我為什麼會不安,或許是因為我沒吃飽飯?
也或許是因為旁邊坐著一個低氣壓的人?
沉默不語的楊羽讓我清楚地意識到,他不是五年前會撒嬌淘氣的孩子了。
但我對他的印象,永遠止步在五年前,他低頭捉弄我的瞬間。
我是一個很守舊的人,很難接受生活中的變化。
師傅以前就說我死板,一加一知道等於二,二是不是兩個一相加我就持懷疑態度。
師傅說這叫缺心眼兒。
現在我好想逃,可是我逃不掉。
師兄突然地來電拯救了我。
再一次恨我瘸了腿,只能坐在原地接電話。
不然我就可以借接電話名義離開座位,光明正大地逃之夭夭。
師兄打電話來問我小寶打疫苗的冊子放哪了。
明天他要帶小寶去打疫苗。
小寶是我最近領養的一隻金毛,原本是流浪狗,在路上被一群狗欺負,被我救下。
我會養它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它可憐巴巴看著我的時候,讓我想起了楊羽。
特指五年前的楊羽。
救他的那晚,他也是站在牆下,可憐巴巴又十分感激地看著我。
我的性格是典型的非牛頓流體,吃軟不吃硬。
小寶那樣子,我怎麼能不養。
17.
「你去房間抽屜看看,還有電視櫃底下,藍色的小本子。」
「別忘記帶小寶的零食,打針時候喂就不哭了。」
「包?在我鞋柜上。」
「帶大包去,別帶客廳的小包,小寶胖了,不喜歡用小包。」
「還有,出去時候要帶它最愛的玩具,就在它小沙發上的綠色小球。」
「嗯,好。」
「嗯?要我早點回去?好,好,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的師兄一頭霧水。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我沒讓你早點回來。」
「你沒發燒吧?」
「要是發燒了就早點回來。」
「就這樣,掛了。」
掛掉電話,發現掃哥一直很驚訝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在我旁邊的楊羽,不知怎的酒意大發,一杯接著一杯。
酗酒傷身啊。
我看不下去,在楊羽倒酒時拿走了他的酒瓶。
「少喝點。」
三杯倒的酒量,學什麼不好,學喝酒。
「要你管我。」
楊羽奪過酒瓶,爭搶中搖晃的酒瓶碰到我面前的果汁。
滿杯的果汁一滴不剩地潑在我上衣和褲子上。
看著濕透的衣衫,我心中竊喜,正好可以借出去買衣服的理由溜。
「衣服都濕了。」
我自言自語,「要出去買新的才好。」
「掃哥,對不起啊,下次再和你們吃飯。」
我拿過拐杖,站起來就要走。
「誒,不用不用。」
掃哥扶著我,「我們後台有更衣室,你挑楊羽的去換一件。」
掃哥說著就要帶我過去,這時,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一個女生站起來。
「紹哥,我帶了衣服,這個姐姐和我身形差不多,就穿我的吧。」
「好好好,你的的確更合適。」
掃哥把我交到可愛妹妹的手中,還叮囑要好好照看我。
18.
我總覺得,我好似見過這個妹妹。
走到更衣室門口,恍地記起來了。
她不就是楊羽的緋聞女友嗎?
好像,是個演員來著。
叫什麼來著?
劉映影,好像是這個。
經常有看到他們一起吃飯、一起逛街的新聞。
不常看娛樂版面新聞的我看過幾次關於他們兩個的報道,形容詞都大同小異。
什麼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粉絲也是一片同意。
我也覺得他們很配,楊羽那小孩,適合和這種可愛的女生在一起。
我同意這門親事。
「姐姐,你穿這件行嗎?都是新的。」
劉映影遞給我一件藕粉色蓬蓬連衣短裙,袖子是荷葉邊的,衣領還鑲了一圈閃光的水晶。
這種漂亮的裙子,我只在動畫片里見過。
「這……好像不合適我。」
我眼尖地看到旁邊敞開衣柜上掛著的熟悉短袖,單腳跳過去取下來。
「我穿這個就行。」
黑色短袖的底部縫了細小的金邊的字,寫著一個很大的鐘字。
鍾是師父的姓,這件短袖,是多年前楊羽從我家穿走的那一件。
「這是楊哥的衣服。」
劉映影以為我不知道,好心提醒我。
「楊哥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我知道,這是我以前借他穿的。」
我覺得我有必要解釋清楚,我這是穿回自己的衣服。
不說明白,讓他們情侶之間起了誤會就不好了。
「楊羽對你好嗎?」我問劉映影。
「楊哥是個很好的人。」提到楊羽,劉映影眼裡閃著光。
感情好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我把紅包掏出來遞給她,她一臉不解地看我。
「這是好幾年前沒來看楊羽演唱會的賠償金,給你給楊羽都是一樣的。」
「楊羽是個好孩子,你們好好的,我要趕飛機,就不回去吃飯了。」
「可是紹哥讓我把你帶回去,而且你的腿……」
「別擔心,我完全沒問題。」
我拄拐在劉映影面前健步如飛,讓她放心。
她點頭,祝我一路平安。
19.
蕪湖,自由的感覺。
重獲自由的我不慌不忙地拄著拐走向體育館門口,打的車還有五分鐘才到,我慢點走也沒關係。
出體育館就和夏川撞了個滿懷。
夏川就是夏法斗,我一時真的沒認出來他。
頭髮剪短了,鬍子長了,皮膚曬得黝黑,還穿著一雙白拖鞋。
倒是他,一下把我認出來。
他拉著我的手,眼裡的淚不要錢似的嘩嘩流。
「妹子,可算找到你了。」
咦,說話也不是台灣腔了。
我說我要走,他不讓我走。
可把我急死了,拖在這裡要是被追出來的掃哥抓到怎麼辦。
我說:「那行吧,找個地方請我吃飯,我餓了。」
我以為夏川要帶我去哪個金碧輝煌的五星級酒店,扭頭,夏川帶我去了他家。
一棟城郊的二層樓小別墅,院子里種了滿滿一片大蔥和番茄。
看不出來夏川做飯還真不賴。
我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飯。
「多吃點,多吃點。」
夏川還拚命給我夾菜。
我吃個不停,他說個不停。
話多這一點還是老樣子,沒變。
「現在沒再拖欠工資,搞陰陽合同了吧?」趁他喝水的間隙我問。
「不會了。」夏川連連擺手,年輕的臉上笑得無奈又滄桑。
「哪裡還敢?」
「錢也還了,稅也交了,娛樂圈早就不待了,現在老老實實做點小生意。」
「挺好。」
「這麼多年,對不起的人就是你。當年要不是我,你也不會受傷。」
「你這人,心也真夠狠,收了錢就消失了,我想看看你都不知道去哪裡看。」
說著說著,夏川的眼淚又往下淌。
「剛開始幾個月,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一把大刀向我砍過來,然後就是你滿手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鼻腔都是濃烈的血腥味。」
「刀離我就幾厘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手上插著刀,臉上都是血。」
「我問你要不要緊,你還騙我說沒事,自己走上救護車。」
「要不是後面記者報道你是重傷,我還真信了你的鬼話。」
「別說了,說得我手又開始痛。」
我抬起手亮出當年的刀疤給夏川看,想讓他眼淚憋回去。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腦海里都是當年的場景,歷歷在目。

20.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太陽明晃晃掛在空中,我和往常一樣,提前趕到片場。
門口的保安還在睡午覺。
掃哥發消息告訴我,他陪楊羽在錄歌,會晚半小時去片場,讓我和導演說先拍夏川的戲份,楊羽的可以推後。
大下午的片場都顯得有些沉悶,氣溫高得大家都沒什麼精神。
我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吵醒我的是一聲尖銳的叫聲,然後叫聲此起彼伏。
我以為是演戲發出來的聲音,睜開眼後看到一個穿著土黃色長衫的群眾演員舉著一把長長的尖刀,正要向我面前的夏川砍過去。
夏川被嚇得面部發白,癱坐在地上,手上握著演戲用的假劍抖個不停。
他的一邊衣袖被砍破,皮膚滲出血來。
周圍的人被嚇得四處逃竄,沒有人上來阻攔。
這一切發生的時間很短,也許就是一個轉身,幾次眨眼。
我沒有想太多,也沒有時間想太多。
我跑過去,踢開長刀,意料之外的短刀刺向我。
不要命的瘋子比常人更可怕,流血是意料之中的事。
救護車來了,警察也來了。
暈倒之前,我對夏川說:「別對著我哭,好醜。」
比受傷住院更讓我頭痛的是輿論紛擾。
認識我的,不認識我的,都來找我。
網路上全是關於我的視頻,明明我已經告訴師兄不接受任何採訪,但是每天還是會有突然闖進病房的記者或者粉絲。
有人誇我勇敢,有人罵我多管閑事。
隨著嫌疑人落網,事件的前因後果很快浮出水面。
夏川開的公司拖欠工程款不還,包工頭兒子重病無錢醫治後去世,兒子去世沒多久妻子也跟著自殺。
妻子死後,他的目的不再是要錢,而是殺了夏川。
很快,就有人在網上爆料夏川簽訂陰陽合同謀取巨款。
短短兩天,夏川就從最閃耀的位置,跌至谷底。
不過這不是我該關心的事情。
我只關心我的醫藥費。
21.
我的醫藥費等事情,都是夏川的經紀人在處理。
拿了我應得的醫藥費後,我連夜轉去了師兄、師父所在城市的醫院。
轉院的事情比較急,我誰都沒說。
走的時候一時疏忽,手機也落在病房。
不過還好,上個月的工資掃哥已經給我,我不虧。
只是可惜楊羽的門票,沒空去看了。
到時候再見他,還要倒賠他兩百。
心痛。
我是真沒想到,要隔這麼久才去看楊羽的演唱會。
我不希望失信於他。
可是後續我接連著養病,接受新的任務,出了幾次國,中間輾轉好多地方,根本沒有空。
只是每次看見大海時,腦子都是他的樣子。
他就像我生活列車中一道彩虹,過了,就是過了。
我只回想,卻不懷念。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身邊有一直支持他的粉絲,有關心他的助理,還有相信他的朋友。
我想我的存在對他來說,也應該是短暫的。
這次腿傷,有休息時間,想起多年前對他的承諾,也到了要履行的時候。
印象中,我們的會面應該是溫馨的,快樂的,輕鬆的。
可想像始終是想像。
楊羽的冷淡我看在眼裡。
人生想來就是如此,悲歡離合,曲終人散。
我讓夏川早點送我去飛機場,他大包小包,送了我許多東西。
我還拄著拐,哪有手拿,他直接問我要了地址,全部寄過去。
他在我面前說了快有一萬次謝謝,說要不是我,他現在就在閻王爺那裡當牛做馬。
我也和他說了一萬遍,他的醫藥費早就和我結清,他不欠我什麼,我救他,也不為他給我什麼。
長大後,我最怕承不了的情和受不完的恩。
我救人,無所謂別人感激不感激,我願意這樣去做,這是我的使命。
我有讓世界變得更好的使命,因為我就是如此長大成人。
我死了,世界上僅僅是少了一個人。
可別人死了,世上還會牽扯許多鮮活的靈魂,帶來許多傷痛與淚水。
何況我命硬,死不了。
和夏川道別後,我坐上回程的飛機。
22.
在飛機快要起飛時,夏川發消息給我,「楊羽來機場找你了。」
我看著窗外划動的機翼,實在想不通,楊羽來找我的理由。
紅包我可是放了兩萬,他結婚給份子這錢都夠了吧?
坐在去武館的出租上,師兄突然打電話給我。
「館裡來了個明星,男的,說是找你。」
「長什麼樣啊?」
「很高,很帥,臉有點臭。」
說了白說,不過臉很臭,八九不離十是楊羽。
這孩子,今天發什麼瘋?
我到武館時,楊羽就和尊佛一樣,筆直地杵在門口。
他又怕被粉絲認出來,大熱天地戴著棒球帽和口罩,裹得嚴嚴實實。
武館掃地的張阿姨拿著掃把,站在一旁不停偷看他,滿眼警惕。
我剛下出租,他就眼尖地看見了我,衝過來幫我拿拐杖,扶我。
「不用扶我,我自己拄拐。」
他不肯,把我的拐拿得遠遠的,手鉗子似的抓著我。
我拗不過,只好依他。
「到了啊,吃了嗎?」
前台算賬的師兄看到我進來,把柜子里小寶的包遞給我。
「小寶在樓上,你帶它早點回去,這幾天會客廳的沙發要被他咬爛了。」
「師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要上樓,扶著我的楊羽卻鬆了手,愣怔地站在樓梯口,眼神飄忽。
「你上去嗎?」我問他。
沒等他回答,師兄先開口。
「小帥哥陪她上去唄,她東西好多,又傷著腿,小寶也不聽話,要鬧她的。」
楊羽沉默沒回答,手又扶上來。
要不是楊羽扶著我,我真的會被小寶給撞下樓梯。
23.
開門見到是我,小寶撒開腿沖著跳到我的身上,我人控制不住地往後倒。
剛好倒在楊羽的懷裡。
他穩穩地接住我,才讓我沒有摔在地上。
「停!小寶!快點下去,你太重了!」
小寶不情不願地從我懷裡下去,流著哈喇子、搖著尾巴在我周圍轉圈。
尾巴都要搖打結了。
「小寶,是條狗?」楊羽指著小寶問我。
「不然呢?」我反問他。
世上沒有規定,小寶不能是狗。
「沒有,這個名字很好聽。我也養了一隻狗,叫小貝殼。」
楊羽半蹲下,伸出手摸小寶的狗頭。
小寶這個狗/腿/子,一點也不反抗,露著肚皮讓楊羽摸。
這時的他,恍惚間有了當年的樣子,活潑中帶了一絲溫柔。
「把地上的包拿著,有什麼事,等我把小寶送回家後再說。」
我指揮楊羽提包,帶著他回了我的公寓。
回家要干很多事,開窗通風、打掃衛生、準備狗糧。
還好我今天帶回來的免費勞動力還算聽話,跟著我忙前忙後。
以前是我做事,小寶專門搗亂,今天多了一個做事的,效率明顯直線上升。
收拾完後我累倒在沙發上。
「吃什麼?我去做。」
我只是假客套,不管楊羽說吃什麼,我都會煮麵。
冰箱就只有麵條和一棵白菜,幾個雞蛋。
「我去。」
楊羽站起身,擦凈臉上的汗,小跑去廚房。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他臉上還帶著笑。
楊羽做了一鍋麵疙瘩。
味道不錯,還知道從窗檯綠植里扯幾根小蔥撒下去,香極了。
我吃得有滋有味,正準備再來一碗,對面楊羽冷不丁開口,「我喜歡你。」
「什麼?」我怕我聽錯了。
「我喜歡你。」他又講了一遍。
「吃完再說。」我把碗遞給他,「吃飯最大。」
我吃了兩大碗麵疙瘩,洗了澡,還和楊羽下樓一起買了兩斤葡萄。
葡萄有點不新鮮,我和老闆講價少給了五塊錢。
我倆又拉著小寶在附近的公園轉了兩圈,小寶開開心心地吃了三塊垃圾,我把它揍一頓後回了家。
24.
坐在沙發上吃葡萄看《閃靈》的時候,楊羽問我,「你是不是故意在拖時間。」
哦豁,被看出來了。
「沒有。」
我否認。
「我喜歡你,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
「演唱會的第一首歌,是唱給你聽的,觀眾席中間的位置,也是給你留的。」
「我可以和你保證,關於我的所有緋聞,都是假的。」
「今天對你冷漠,是因為我把你給的紅包看成了請帖,我以為你結婚了。」
「我對之前的行為感到抱歉。我知道,今天的表白,很倉促,很沒有誠意。」
「我突然表白,你大概也會被嚇到吧。」
黑暗中,只有電視機發出淡黃色的餘光,客廳都是男主角拿著斧頭追逐兒子的腳步聲。
這種氛圍下,我竟覺得電視里漫天的大雪,還有幾分詩意。
「我……我不求你一定答應,喜歡你,是我的事情。」
「你不需要有負擔,甚至不需要接受。」
「我只希望,你能讓我有喜歡你的權利,好嗎?也請你相信我的喜歡,是真的。」
「我……」
我就說一個字,楊羽用手輕輕捂住我的嘴巴。
「現在不準拒絕!明天再告訴我答案。」
他把我趕出客廳,連電影都沒讓我看完。
時間彷彿回到當初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他在外面,我在裡面。
我的睡眠質量都格外雷同,都是一夜到天亮。
早上起來,楊羽都遛了一圈小寶回來,小寶嘴巴叼著一大塊香腸,笑得和個二百五一樣。
「它非要吃,我拉都拉不走。」
「沒事,每次都這樣。」
25.
吃飯的時候,我發現楊羽總是一副很心虛的模樣。
這種心虛我在小寶臉上也見過,在它每次偷吃成功後。
「實話實說吧,有什麼事?」
楊羽把他的手機給我看,原來是我們被拍了。
就是昨天去遛狗的時候被拍到的,我的都是背影,楊羽的拍到幾張清晰的側臉。
標題起得格外誇張,「驚!當紅男星出軌神秘女子,公園遛狗情意濃濃!」
「我已經找紹哥去撤了,但是可能會來不及。」
「沒事兒啊。」
我咬一口他買的油條,「又沒有拍到我正臉,你自己決定。」
「好。」
他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給紹哥打電話。
「直接發律師函吧,對,不用寫具體關係。」
「好,嗯,知道,掛了。」
待楊羽放下手機,我問他。
「我有點好奇,你們一般會怎麼回復?」
「對於這種八卦,公司公關不管真假,一般都會先否認,然後說是普通關係。」
「那你呢?你會怎麼回復?」
「實話實說,有就承認,沒有就否認。」
「挺好。」
我仰頭把豆漿一飲而盡。
「那你呢?」他反問我。
「你希望我怎麼回復?普通朋友,還是情侶?」
說到最後兩個字,楊羽的眼睛鉤子似的盯著我,我無處可逃。
「既然我也有點喜歡你,那就,在一起吧。」
我聽到我自己平靜地說。
「為什麼不呢?反正人的一生這麼短暫。」
朝我奔涌而來的浪潮,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也很喜歡海風拂面的瞬間。
26.
計劃中,我只準備了三個月的戀愛時間。
我以為我和楊羽,最多能撐三個月。
愛情,大半是荷爾蒙作祟,他會喜歡我,也會不喜歡我。
而我,也一樣。
距離和時間都是很大的問題,但是這一切都被楊羽輕鬆解決。
在他公開和我的戀情之後,他就把他的樂器還有書籍都搬到我家,還帶來了他的狗,小貝殼。
我一開始,也不適應我們倆的關係,總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以前是一隻狗黏我,現在是三隻。
(不是)
他真的很像一隻外出尋寶的小鳥,歸巢後要向我展示所有羽毛縫隙中的寶石。
我沒有感受過,生活空間被過度介入的經歷。
生活的池水徹底被他攪亂,他把他絢麗的寶石掛在我空無一物的壁沿上,堆滿。
漸漸地,我也學會向他慢慢分享我的生活、我的快樂。
還逼著他和我一起看恐怖片。
他拒絕我也不同意。
他當然也不甘示弱,拉我陪他去錄音房,一遍一遍聽他寫給我的新歌。
我要是睡著了,就罰我再聽十遍,剝削行為!
我沒想過我們的未來,因為每一天,都是未來。
想那麼多幹什麼呢?至少現在,我們很快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