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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還在睡覺的時候,姨妹夫就跟岳母說,反正他媽媽中午就要到了,相差不了幾個小時,他回去了,岳母大病後還沒有完全恢復,沒有反應過來,他就走了,我正好在上班,在忙著開會,不知道。幸虧,小子睡了一上午,而他母親中午12點多的時候也趕到了,才沒有出什麼事。
姨妹畢竟是家裡人,非常理解我們所做的一切,又因為是母親,也能夠針對性的看管。後來幾天,侄子又出走了,我們都很著急,她說不要緊,肯定會自己回來的,果然,到晚上的時候,在離開七、八個小時後,他精疲力竭的回來了,說沿著鐵路線,想走回西安,但是,又飢又渴又累,只好往回走。說這個話的時候,我估計著他的心思是:要真的像他們裡面宣傳的「英雄模範」那樣,即便被那些「魔鬼」般的所謂親戚強行「劫持」回來,也要千辛萬苦找回他們的「家」,還真不容易,信念是重要的,但吃飯喝水更離不了,我從他能主動介紹自己這次失敗的逃亡,感覺到他似乎又清醒了一些。
剛到家的幾天,他的情緒十分對立,雖然說話少,但是很容易看出極度不安、暴躁。為防止萬一,我們把所有的危險品——刀具、打火機以及其他一切可能引發事故的東西都全部收了起來,同時讓他母親專門看著他,
由於身無分文,他幾次想重返西安的努力都告失敗,迫使他不得不逐漸的面對現實,態度也開始轉向合作。白天他跟奶奶和母親在一起,晚上我推掉一切事務,對他進行「反洗腦」!當然,白天也經常通過電話對他做工作。
對他的「反洗腦」主要通過三個方面進行,一是斬斷與傳銷的一切聯繫;二是直接對他原來的「觀念」進行顛覆,重新確立正常的觀念;三是讓他儘快去做事,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的手機早已被傳銷團伙沒收,這樣第一方面的工作主要是切斷家裡座機的長途功能,拉掉網線,使他無法跟外面取得聯繫,也無法獲取與原來團伙、與其他傳銷團伙有關的信息。當然,不能讓他感覺到是我故意「破壞」的,而是「自然」的結果——電信公司那邊出了問題。那樣,他只能看電視,只能接受我們看得見的安全信息。
顛覆傳銷的觀念是最核心的方面,這些觀念本身很荒謬,不值一駁,但是,他怎麼會相信呢?關鍵要了解他接受的「入門口」和過程,「入門口」其實也很簡單,就是一些所謂的數字模型,我就把家裡的一本書《從一到無限大》找出來,講給他聽,說明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新鮮東西,幾千年前就有了,這不過是一種數字遊戲而已,現實中不會實現這種「鏈條」,因為這個「鏈條」肯定會受到外界強力干擾而中斷、毀掉,比如警方打擊,比如,像我們那樣,把他「拉回來了」,跟他相關的「鏈條」就馬上斷了。為什麼會被外界「強力阻斷、毀掉」?關鍵是前提錯了——沒有產品,靠大家「交錢」維持,所有的「上線」都想通過「下線的交錢」發財,而不是生產財富,或者通過投資增加收益,警方不打擊,家人不干預,大家都那樣,社會就會混亂了,怎麼會允許呢?
至於傳銷觀念接受的過程也就是被「洗腦」的過程,通過他的陸陸續續介紹,也清楚了:主要是每天都參加「聽課」、「討論」,開始時是聽別人「上課」,再聽「成功者」談「體會」;對一些明顯荒謬的東西、漏洞,被要求「自己悟」、「自己想」,然後再相互交流「心得」;每天聽課的內容都一樣,被不斷的重複,那些簡單的漏洞、荒謬點由自己去反覆「悟」、「想」,又通過「成功者」的誘導和有意識的鼓勵向錯誤、荒謬地方思考,直到思維按照他們設計好的條條框框扭曲為止;最後自己都會積極發言,交流所謂的「體會」,而每次主動的積極講課、發言、交流,都會受到大家的「熱情鼓勵」,彼此之間又非常強調「相互幫助」,在心理上漸漸發生由最初的正常的「不好意思」向著對「組織」的畸形依戀轉變。
這是一個通過不斷重複、強化把很簡單問題搞荒謬的過程,這也是一個披著溫情的外衣把人逐漸從正常人扭曲成不正常人的過程。
針對這個過程,只能採取倒過來的開導方式,即告訴他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讓你們乖乖的交錢,然後又通過你們騙後來的人交錢,這些把戲在社會上都有,只不過傳銷團伙把它們集中起來運用而已。比如,所謂的「成功者」怎麼證明是「成功」的?當然,就是「成功」的,也是靠騙人,這種「成功」也是遲早會被警察抓住,「吐出來」不算,還要坐牢。如果這是正常的,為什麼要把大家圈起來躲在陰暗的地方?為什麼怕警察?一些很簡單的漏洞為什麼要你們自己「悟」、「想」?因為他們根本就回答不了,任何對的東西最後都是用明確的語言說出來的,把說不出來的東西以「故作高深」來迴避,這是江湖騙子的行徑。
每天白天通過電話、晚上通過散步,跟他舉例子、講道理,他的「防線」逐漸出現鬆動,然而,由於這些東西已經緊緊的跟他的情感、心理依賴、希望甚至未來聯繫在一起,使得他的每一次鬆動都顯得十分痛苦,經常出現激烈的反覆,對我的態度也是時而順從時而敵視,我採取的方式也不得不時而強硬、猛烈,時而親切、溫和,在他依然固執的時候還是毫不客氣的打他,在他終於有所「回歸」的時候又像父親那樣擁抱他、安慰他,特別是對他的痛苦表示理解。從我這邊確實也是在兩個界限之間行事,即始終居高臨下,讓他感覺到我是對的,他是錯的,十分清楚,同時始終把他看作是一個病人,一個在生病的人,需要關愛、照顧,甚至理解。
然而,在幫他轉變的過程中,也發現一個很難改變的事實,即把他從那個狀態回復到的究竟是一個什麼狀態?如果他是一個大學生,回到的狀態肯定是一個與傳銷人有著根本區別的狀態,可以經過自己的努力有美好的前程。而他是一個初中都沒有畢業的農村孩子,從小在家庭、從周圍耳聞目睹到的就是許多錯誤的觀念和不良習性,比如好吃懶做,比如老想著走捷徑,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很多素質極差,導致他們氣味相投,所以才會去傳銷,陷入傳銷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本質上都是心裡有鬼的人,正常的人一般是不會進去的,即便不小心進去了,也會千方百計出來,或者很快醒悟,還勸不醒的人。
只能說明本人身上有些根深蒂固的錯誤東西,這個小子真是如此,越到後來,越是不斷反問:像他那樣的人不做傳銷,又能做什麼?以前我已經通過種種辦法讓他學廚師,他是做了,但是在一個地方從來就不會超過兩個月,有的只做了一個星期就跑了,對任何他這種身份的人要做的事,他都不耐煩,所以,他認同做傳銷才是他的出路!
這種本質上的缺陷直接影響到了我的第三步行動,即想通過做事恢復到正常人。我首先通過學校食堂,想讓他做炊事員,當時不是招工期,同時他也堅決反對,沒有辦成。隨後帶著他在學校周邊小餐館找要不要廚師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談的條件也不錯,但他還是找了種種借口不幹。我跟姨妹商量,讓他們一家人過來開小餐館,甚至願意把自己家房子借給他們住,這小子更是不願意,理由是不想跟父母在一起,煩!最後,通過學生在蘇州找到一家餐館要廚師,條件很優惠,他也終於動心了。
鑒於對他的「反洗腦」已有三個多星期,他看上去也已經基本「正常」了,特別他已經從電視上看到,他那個西安的傳銷團伙已經被警方摧毀,他已經知道確實是錯的,因此,結束「反洗腦」工作,把他推向正常打工行列,不過,還是親自送他去。姨妹之前一直不給他錢,怕他逃跑,這次也只給了他一百元,讓他跑不遠,我不忍心,在離開蘇州的時候又給了50元,因為廚師管吃住,一個月後就會發工資,錢上面應該不會有事。
去蘇州的路上,我們一直像父子一樣傾心交流,他也表示一定要重新做人,要對得起大姨夫的無私幫助。所以,當我把他交給那個餐館老闆時,鑒於老闆是熟人家的親戚,人也很和善,還是比較放心,他一直送我到車上,說這次絕對不會有事的,請大姨夫一定要相信他。
然而,第二天,我就接到了老闆的電話,說他跑了。隨後,他父親也打電話給我,讓我再幫一次忙把他找到,送回老家。此時我正在上海處理家裡的一件驚天動地的讓人悲痛欲絕的事情,根本無法脫身,只好破例請蘇州的學生去車站尋找,因為送去的時候那個學生也去了,他們認識。學生在火車站找到了他。他又像精神病患者一樣,一身邋遢,一無所有,已經有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身上的150元錢不知道怎麼沒有了。學生給他買了快餐、水,買了一張去合肥的火車票,親自送他上火車,車子開了才離開。那邊,我跟姨妹夫聯繫上,讓他按照火車到站時間去合肥接他,直到得到他們父子接上頭的消息,我才完全從這件事上解脫出來。
那個時候,我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極度的悲痛中和對家裡那件事的處理中,我也根本無暇顧及侄子的事了。
侄子回家後又經歷了半年多的波動,去了廣州,找到愛人的表弟,也就是他的表舅,表弟有一定的條件,但也需要考慮一定的影響。鑒於侄子的這種情況,我們並不贊成他去,結果去了以後,果然在那裡折騰了好一陣子,把表弟弄得狼狽不堪,也筋疲力竭,才回來。隨後又去深圳,也試圖自己找事,又回來,反反覆復,傳銷在他身上的痕迹幾乎沒有了,顯現的還是過去的那副樣子,當然,隨著年齡的增加,也漸漸穩定了一些。
自從在蘇州最後一次在我面前違反諾言後,侄子一直不敢跟我正面接觸,直到兩年後,才在我的主動下,在我面前露面了,但還是不敢多停留。他知道對不起我,但不知道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