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去睡吧,我守著你。」
我這才發現,沙發上多了一床夏涼被和一個枕頭。
而顧言澈已經換上了一身睡衣。
「你……」
他朝茶几上的鑰匙抬了抬下巴,「剛拿了你鑰匙,去家裡洗了個澡,順便把這些東西拿過來了。」
對上他坦率的目光,我下意識地朝他走近。
「其實你可以——」
沒等我說完,唇上就傳來一陣滾燙的熱度。
顧言澈的唇貼著我的,不過幾秒就分開了。
一個很短很純情的吻。
他攬著我的肩,轉身朝卧室走去。
「去睡吧,晚安。」
……
躺在床上後,我接到了一波朋友的盤問,還被迫補了一段離席後的後續。
據好友描述,我走後,周臨易臉色比鍋底還黑,完全不理睬跟他說話的徐藝璇,沒多久就回去了。
「這渣男肯定是後悔了,合著他這些年就是吊著你唄,果然男人都是這樣,遲來的深情比草賤,該!」
聽完好友的吐槽,我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沒想到,我卻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來時,我發現周臨易給我打了兩個電話,一個在我剛睡下不久,一個在凌晨三點。
看著那兩個未接來電,我心裡滿是淡漠。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像給對方鍍了金,怎麼看都好得不得了。
不喜歡的時候才發現,也不過如此。
我沒回電話,直接出了卧室。
一開門,廚房裡飄來香味。
顧言澈正背對著我站著,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朝我一笑。
「醒了?去洗漱準備吃早餐吧。」
我盯著他愣了一會兒。
「怎麼,沒見過我這麼殷勤?」
顧言澈端著粥和餛飩走出來,路過我身邊時打趣了一句。
我摸了摸發燙的臉,連忙去了衛生間。
出來時,他已經坐在桌前等我了。
望著他的眼睛,我暗暗做了個決定。
吃完早餐,我斟酌著語氣跟顧言澈說:
「我打算去趟律所,跟周臨易談件事。」
「我陪你去。」
「不用,」我搖頭,「昨晚睡沙發你肯定沒睡好,你回去休息吧。」
顧言澈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心疼我?」
想搖頭,卻又覺得不能搖頭。
「我陪你去,」顧言澈正色起來,語氣很認真,「不管你要做什麼,告不告訴我,我都想陪在你身邊。」
對上他眼神里的堅定,我只好點頭。
車子停在律所門口時,我正要解開安全帶,顧言澈忽然按住了卡扣。
我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
顧言澈笑了笑,湊近我,「今天早上的早餐好吃嗎?」
「還不錯。」
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我還是如實回答了。
話剛說完,他聲音都變得輕快起來:「那我能不能要個早安吻?」
「……」
看我沒反應,他又問:「不行嗎?」
眼神裡帶著點小委屈。
沒辦法,我湊過去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瞟了一眼安全帶卡扣。
顧言澈挑了挑眉,鬆開了卡扣。
我點點頭,正準備下車,他卻又按住我的後腦,把我往他懷裡一帶。
剛碰過的嘴唇再次貼在一起,那短暫的觸碰被拉長、加深,嘴唇交疊,氣息纏繞。
分開後,我閉著眼沒說話。
顧言澈碰了碰我的額頭,低聲說:
「去吧,我等你回來。」
……
我隱隱覺得顧言澈可能猜到了我要去做什麼。
但他又怎麼會知道呢?
感覺自從重逢以後,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拉著我往前走。
最後,走到了他身邊。
從電梯里那匆匆一瞥,到第二天成為鄰居的寒暄,再到幫他見證購房合同,然後是餐桌上的表白,以及我一時衝動答應試試……
這一切發生得這麼自然,偶爾讓我懷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但這都是後話了。
我看著眼前低頭看合同的周臨易。
突然覺得認識了這麼久的人,變得好陌生。
再也找不到當初的那種感覺了。
「沒問題的話,就簽吧。」
周臨易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你…要跟我分手?」
別說他不敢相信,就是半年前的我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會真的跟他分手。
可這一天,真的來了。
「嗯。」
周臨易緊緊盯著我,聲音冷了下來,「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是因為顧言澈嗎?」
「周臨易!你給老娘滾出來!」
我正想開口,門外突然鬧哄哄的。
周臨易臉色一沉,朝我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就出去了。
我跟著出去一看,是個眼熟的當事人。
那女人一看見我就哭喊起來,「喬律師!你得給我做主啊!說好了孩子和房子都判給我的,怎麼最後我兒子卻被判給那個渣男了……」
弄清楚情況才知道,這女士的案子最初是我接的,後來周臨易接手後,本來對她有利的證據最後卻輸了官司,她只拿到了房子,孩子判給了男方。
「本來孩子判給你沒問題,可誰讓你關鍵時候去賭博了呢?這能怪誰?」
周臨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直接叫保安把人請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看著那份分手協議,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顯得有些煩躁,也不知道是想跟我解釋什麼,還是想說明什麼,「你覺得顧言澈對你真有那麼好嗎?」
「妍妍,你跟他在一起這麼久,難道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表情陰沉得很,「我查過了,他大學是法學雙學位。」
「不僅如此,他還在本市買了個店面,正在裝修,準備自己開律所。」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妍妍,你現在還覺得他是真心想追你嗎?」
「……」
「周臨易,」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和他保持距離,「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他表情頓了一下,「知道什麼?」
我直直地看著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周臨易沉默了。
其實我早就該明白,如果他不知道我的心意,又怎會如此有底氣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我?
我拿起那份散夥協議書,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剛才那位周小姐真的去聚眾賭博了?」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收集的證據根本不可能敗訴。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動了手腳。
果然,周臨易沉默了。
「你是不是私下和她老公有聯繫?你收了他的錢,故意輸掉官司,讓法院把孩子的撫養權判給對方,對不對?」
「證據……」
過了很久,周臨易才開口,「證據是她老公提供的,我總不能讓孩子判給一個聚眾賭博的母親吧?」
「離婚案件同時收夫妻雙方的錢,這是行業的禁忌,一旦被發現,你會被吊銷律師資格證!」
我攥緊協議書,手心有些發顫,「周臨易,我們已經不適合當合伙人了。」
「散夥吧。」
……
走出律所大門時,周臨易追了上來。
我沒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靠在車邊的顧言澈,正想走過去,卻被周臨易抓住了手腕。
「你這是……做什麼?」
我不耐煩地看向他,律所里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探頭朝我們看來。
我放緩了語氣,「周臨易,放手。」
他抿了抿嘴唇,過了很久才慢慢放開我。
「妍妍,如果我說當時在餐桌上只是開了一個玩笑,我並不想讓你真的和他交往……」周臨易的視線掠過顧言澈,緊緊盯著我的臉,「如果我並沒有和她複合呢?」
這個「她」,我們都知道是誰。
我有點意外,他和徐藝璇這段日子竟然沒有在一起。
我沉默片刻,輕笑了一聲。
「所以呢?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周臨易的食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聲音有些不穩。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呢?」
……
我突然很想笑。
原來,那兩個月的曖昧並不是我的錯覺。
原來有一天,一直走在前面的周臨易也會停下來。
告訴我,他喜歡我。
可惜,已經太遲了。
「周臨易。」
我看著他,一步一步向後退,就像要退出他的生活。
「我們做律師這一行,都知道沒有如果。」
說完,我轉身走向顧言澈。
顧言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靜靜地看著我向他走去。
那些過去的,就讓它永遠過去吧。
我想。
回到車上,不等顧言澈開口,我先說道:
「我和他散夥了,你律所的合伙人,要不要算我一個?」
……
顧言澈愣了幾秒,才開口。
「你……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
周臨易說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這兩個月,顧言澈總有一些時間忙著我不知道的事,我沒主動問,他也沒主動說。
直到兩周前我意外去了他家,在他書房看到了那份合夥協議書,才意識到他的接近確實不「單純」。
協議書旁邊有一堆揉成團的紙,還有一張寫了兩排字的白紙。
紙團拆開,全是「同意」和「拒絕」。
白紙上,上排是「同意」,後面有六個「正」字。
下排是「拒絕」,後面有五個半「正」字。
我突然明白,那天在餐桌上,他炙熱目光里一閃而過的膽怯。
這段時間,他強勢地闖入我的生活。
我幾乎以為,他沒有什麼害怕的,不堅定的事。
可事實是,那份合夥協議書一直沒有遞到我面前。
周臨易說他對我不真誠,無非是想說他隱瞞了自己本來就是律師的事實,他接近我是想利用我。
可這,真的是真相嗎?
我偶爾會覺得有一根線在牽引著我往前走,但我也沒錯過他對我的感情。
重逢時,他眼底偶爾流露的緊張和落寞,都是因為他在意我忘了他。
那麼,到頭來,只有一個真相。
「顧言澈,你是不是早就喜歡我?」
「是,」他回答得坦率極了,「從高二那年認識後,就忘不了了。」
那時他是天之驕子,自視甚高,不把別人的努力當回事,後來有次乘電梯遇上我,我草草對視後繼續背筆記的樣子震住了他。
那之後,他就開始關注起我來了。
觀察力超強的他那時候就發現了我喜歡周臨易,還順帶發現……周臨易也在默默關注著我。
「說起來也奇怪,期中過後不久的某天,我忽然感覺你徹底變了,」顧言澈笑了笑,「跟被洗腦了一樣,眼裡只有學習,比打了雞血還猛。」
「期中過後不久?」我一愣,久遠的回憶湧上來,「周臨易有次課間來問我想考哪兒,還說了他想考的大學和專業……」
那時我和他關係並不很近,他怎麼會告訴我這些?
可我沒多想,只是高興他告訴了我。
聽了我的話,顧言澈難得地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因為他發現我喜歡你了。」
「……」
原來早在高中時代,周臨易就徹底拿捏了我。
「別難過,」顧言澈捏了捏我的手心,「換個角度想,你能成為這麼優秀的律師,也算是有他的一份『功勞』。」
「那你呢……為什麼修了法學雙學位?」
「因為你。」
望著他眼底映出我的倒影,我笑了笑。
「還真是糾纏不清啊……」
顧言澈傾身靠近,極其認真地看著我,「你後悔嗎?」
「嗯,」我點了點頭,「我後悔當年的自己也太犟了,只盯著周臨易,忽略了其他優秀的人。」
顧言澈笑著接話道:「比如我?」
「嗯,比如你。」
……
正式離開律所那天,聚會上來了不少關係不錯的同事。
周臨易沒來。
大概是借著聚會的氛圍,眾人都有些嗨。
連一直跟著我的小周都喝了不少,她紅著臉,借著酒勁撲到我懷裡,哭著喊著想跟我一起走算了。
顧言澈來接我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面。
我無奈地拍拍小周的背,調侃道:「以後長點心,可別把這話說給你們周總聽見了。」
說完,我示意顧言澈幫我把人拉起來放到一邊。
等把所有人都安置好,徐藝璇竟給我打來電話。
剛按下接聽,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就炸在耳邊。
「你贏了,我真是小看你了,原來舔狗也能有這樣的手段,怎麼,欲擒故縱得差不多了,還不打算收手?!」
我將手機拿遠些,眼神制止了顧言澈的不滿。
「徐藝璇,你真的喜歡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
半晌,她嗤笑一聲,「不然呢,我不喜歡他會跟他——」
我淡聲打斷她,「你不喜歡他。」
「徐藝璇,你不是真的喜歡他,你只是喜歡搶走別人喜歡的東西罷了。」
說到這兒,我笑了笑,「真幼稚,不過我也半斤八兩,那時候竟沒看出來。」
徐藝璇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沉地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明明一開始我們關係挺好的。」
畢竟那時候,放暑假她還大老遠跑來找我。
「別說了,」手機那頭的她聲音有些發抖,但還是硬撐著,「你以為誰稀罕跟你關係好——」
「嗯,那以後就別再聯繫了,再見。」
我迅速掛斷電話後,顧言澈似笑非笑地感嘆了一句:
「還好辜負你的人不是我。」
我挑了挑眉,「你要辜負我?」
話音剛落,他彎腰輕輕碰了碰我的唇。
我推了推他,沒推動。
「幹嘛親我?」
顧言澈鼻尖親昵地蹭了蹭我的,「你剛才說錯話了,這是懲罰。」
「……」
見我不說話,他繼續道:「你也可以親回來。」
「……神經。」
……
律所開業那天,很多好友和同事都來祝賀。
我和顧言澈忙著在門口接待,終於送走所有人準備進去時,他突然攬住我的腰吻了下來。
顧言澈平時並不常在大庭廣眾下做這種事,但也許是太寵我了,現在越來越沒分寸。
「怎麼了?」
「沒怎麼啊,就是突然很想親你。」
望著他眉眼間滿是得意和愛意,我笑了笑沒說話。
勾住他的脖頸,主動親了他一下。
這人更得意了。
進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人影。
那個曾經佔據我十一年青春的人,靜靜站在遠處看著我們。
我想,原來我們在感情里都是敏感的,只是偶爾會被蒙蔽了雙眼。
好在,曖昧終會散去。
留下來的,是一如既往的堅定和愛。
……
後記
律所開業三個月後,周臨易的消息傳來了。
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他之前做的事被人曝光了,現在在本地沒法再待下去,只能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而徐藝璇再次出國,並沒有陪在他身邊。
周臨易離開那天來找過我,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經不復當年模樣。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我知道他日子不好過。
「心妍,我好像做錯了很多事。」
這是周臨易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
那天是三伏天,空氣燥熱得讓人窒息,連呼吸都帶著熱氣。
可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陣涼風突然吹來,瞬間帶來滿身的清涼。
那天他對我說了很多次對不起。
臨走時,他嘆了口氣說,他太自大了,總以為自己很特別。
他還說,他很後悔,他本該……
本該什麼?
風聲太大,我沒聽清楚。
「抱歉,祝你幸福。」
這是他最後對我說的話。
天邊的夕陽如血般鮮艷。
在涼風中,他一個人轉身離去,背影顯得格外落寞。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