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吧，我去看唐。她是個溫柔到極點的女人，從來不懂得伶牙俐齒去表達內心感受。
她告訴我，經歷了自閉症兒子突然離世後，她沒有怎麼流淚，只是覺得心空到無處安放的境地。
是彈子球跳啊跳啊卻總落不了地……
是雪落無聲卻又綿綿密密的冷……
是枯葉在水流里打轉卻不知道要轉到哪裡去……
是恨不得自己馬上消失卻仍然肉身分明的自我憎惡……
嗯，反正不能對人說，不知如何說。
她閉門不出，只在網上不斷買衣服。
三個月吧，買了一百多條裙子。
絕大部分標籤都沒扯，又送給姐姐們穿了。
我聽了，有時空靜止的疼痛發生。我懂得，那種需要不斷買東西來確定自己被愛的凄涼，很多女人都試過。
哀傷里的人，絕望到沒有試穿新衣服的慾望。但是買的過程，可以刷到一點新的存在感。那點下單收貨的變化，那種花樣顏色的刺激，可以讓人覺得生活還有新的可能，路還能重新出發，命運還可以重新洗牌。
但是命運終究無法重新洗牌。喪失已經發生。
真正走出來的人，對外物的需求才能精簡。
但是走出來，太難太難。
現在的唐，有了丫丫。丫丫的存在，讓她一年可以不買一件新衣服也過得安心。
所以每次錢兄和我談到他的修行體會，我總是有很多疑問。他的跳脫，難道不是把心寄托在另一個地方？
寄託於佛，寄託於一個叫作丫丫的女兒，寄託於文字，寄託于山水……有高低之分嗎？
我們需要確定被愛，這一生。
被他人，被自己，被萬物……都可以。
唯獨不可以無所依託，心無歸處。
那一百多條裙子，和佛前一炷香，可能都是引渡自我的方式。
我不敢嘲笑唐。
我聽了她的絮叨，只能有肅然起敬的悲憫。
她至少在試圖挽救自己，用僅存的一點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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