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下午一回到家,坐在輪椅上的媽媽就迫不及待地問我:「吃飯了嗎?也不知道你在哪兒,擔心你吃不上飯,讓你爹打電話,他不打,你去哪兒,跟我說一聲。」說著,媽媽竟然熱淚飛灑,淚珠掛滿臉頰,我一邊為媽擦拭淚水,一邊安慰媽媽。內心充滿了愧疚、自責。看到媽媽的腳上布滿灰塵,趕忙打來水為她洗腳。 媽媽癱瘓在床已七年,我工作生活事務忙,無暇顧及,平時都是年過七旬的父親照顧。我只有在周末象徵性的回一次家,呆的時間不超過一小時,可媽媽卻把對我的等待當成了日日夜夜的期盼。望著眼前眼光暗淡、頭髮稀疏、臉瘦齒稀的媽媽,我心中一陣陣的抽搐,往事又歷歷再現。
小時候家裡窮,一家五口擠在三間土瓦房裡,幸虧糧食打得少,床下的三個磚池子就可盛下,否則真不知該怎麼辦。媽媽把油燈吊在床上面,晚上坐在床頭做針線,我則坐在另一端聽媽媽講故事、說謎語、寫作業。寂寞的夜晚也充滿了樂趣,彷彿是今天的幼教課堂。媽媽雖然識字不多,但從她的故事裡,我知道了孟姜女哭長城的凄婉、牛郎織女的純樸、夸父逐日的執著。那些來自民間的字謎、傳說,像一道道靈光,射入幼時我貧寒的家門,漫長的黑夜也有了智慧的滋潤。貧窮的家境在媽媽的打理下日益豐盈,家裡井井有條,再小的物件只要需要,媽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出來。昏黃的油燈燃起了我對生活的美好嚮往,求學之路,輕鬆而快樂。凄苦生活也因媽的智慧而變得簡單而幸福,凄苦而不悲苦。
上初中了,我離家十餘里,每周都是媽媽把乾糧提前準備好。饃、咸蘿蔔、韭花、紅薯等塞滿一大兜。村裡土地的貧瘠,在家鄉方圓幾十里是出了名,沙多土薄,莊稼年年欠收。媽和爹到處開荒地,種荏籽、種蕎麥、種綠豆等淺根莊稼,整天累得腰疼腿軟胳膊麻。我初一得了眼疾,眼睛刺痛,頭也脹痛,頭一低,眼球都彷彿想要掉出來。早上起床,眼皮粘接在一起,用清水洗老半天才能睜開,無奈,只有請假。在家裡,我感受父母的辛苦,再加上病痛,我真想輟學。話一出口,媽當即兩眼淚流,「不種千顆籽,難打萬擔糧,一棵莊稼從種到收,生長有多困難,發芽出土要拱勁,出土生長要抗勁,風不調雨不濟還要拼勁,生長收穫人要有幹勁。你正值上學,你卻鬆勁。鬆勁一時,松垮一輩子。」事隔一個月,我又返回校園,緊趕慢趕補功課。事過30年仍記憶猶新。凄苦生活的媽,把堅韌教給了我。我不敢頹喪,不敢松馳,媽用自己的凄苦讓我不痛苦。
媽的賢惠在街坊鄰居中是出了名的。她孝親敬老,周圍的親戚、街坊沒有一個不稱讚。現在病了,街坊鄰居都很惋惜,「多好的一個人啊,怎麼說病就病了呢?」媽的家裡經常是街坊鄰居們串門談閑話的地方。誰家有什麼需求,媽是有求必應。乞討的人到了家門口,媽一定不嫌不棄,讓他吃上熱飯。媽又做得一手好針線,一台縫紉機成為她的最愛。小時候,我們一家五口的衣服都是媽媽做的,在她的影響下,我和弟弟男兒身,女兒心,對針線也能略做一二。在困難的歲月里,我家雖窮,但從來沒有穿得破破爛爛的。人留名雁留蹤,媽的懿德善行,生活凄苦也被渲染的有滋有味、活色生香。

我剛參加工作,媽讓我上街買衣服。剛試衣服,賣衣服的就說,你不用買了,錢被偷了。我一臉沮喪,垂頭喪氣,拿的100元,可是我辛辛苦苦的半個月工資,頃刻間,錢卻飛了,連個響聲也沒有。我心疼、我後悔,恨自己無能。回到家,媽說:「小偷可恨,可咱不能讓人家餓死。」又翻箱倒櫃為我找錢。一向生活節省的媽媽,此刻卻如此大方,悲天憫人的質樸情懷讓她忘記了憎恨,她的達觀也深深感染了我,縱然生活凄苦,也能安然、泰然。
而今,媽癱瘓在床,生活失能,全靠爹一把屎一把尿的養護。媽健康時,我成家立業,十年里都沒有買過饃,也被慣成了「啃老族」。媽病了,每每我回到家,媽她總是不由自主的熱淚縱橫,問寒問暖,彷彿我是總長不大的孩子。媽知道我生活不如意,工作又忙,總是不想給我添麻煩。我想扶她走走,走不了多大一會兒,她就說,我累了;待不了多大一會兒,她就說,你忙,你走吧。我知道她這話說得多麼違心,多麼勉強,多麼矛盾,但我卻又不得不抉擇般走出家門。晚年不能動彈的媽,用理解把凄苦的日子過得多了幾分安閑。
媽,一輩子凄苦的媽,用自己智慧、勤勞、堅強、惠達把我的日子孕育得鬱鬱蔥蔥,自己卻悲戚凄涼,沒有享過一天福。困難的日子裡奔波勞碌;生活剛有好轉,卻病倒在床。每每想起,我的心都揪得很緊很緊,卻又無能為力,恨自己沒有從醫。媽說,我不可憐,是病讓我休息。這話,說得是多麼輕描淡寫、雲淡風輕,又多麼違心。每次我見到媽,媽總是涕淚漣漣,情不自禁。媽是我家的奠基石、奉獻者。今天,我也在追尋媽媽的足跡,兢兢業業地為我家、為學生奠基、奉獻,教壇清苦,樂此不疲。媽教給我的是原動力。
作者簡介

姚紅波,河南省洛陽市宜陽縣張塢鎮第一初級中學教師。求知學習,生活本真;教書育人,為所當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