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 肖暖暖 李沐子
近日，一則來自浙江縣中的校友當選院士的消息，如靜水投石，激起層層漣漪。欣喜之餘，更引人深思：縣中的優良精神基因，在今天的教育生態下如何傳承？
毋庸諱言，伴隨現代化進程的疾馳，作為我國基礎教育重要基石的縣中，不少正面臨生源之困、師資之憂、發展之惑。
我們深入這所同樣在應對挑戰的縣中，並對話教育學者、曾引發關注的縣中學子，在回望與探尋間，追尋「縣中振興」的可能路徑。
當不少縣中面臨現實困局，近年來，「縣中振興」的議題越發受關注。但振興，不能僅僅依靠學校自身的力量。（此前報道）
在生源變化、師資流失、資源有限等客觀問題面前，「縣中振興」絕非一日之功。政策的東風，讓縣中看見了新的希望。
2022年，為深入貫徹教育部等九部門印發的《「十四五」縣域普通高中發展提升行動計劃》，加強薄弱地區的縣域普通高中建設，推進本省基礎教育優質均衡發展，浙江研究制定了《浙江省山區26縣和海島縣「縣中崛起」行動計劃》，並開展高中之間的結對幫扶工作。
在實踐中，結對幫扶成了最直接有效的抓手之一。從「獨木苦支」到雙木成林，溫州蒼南縣宜山高級中學原校長鄭永利也有了新的思考。
當縣中失去「領頭羊」
「縣中的困境，尤其是地處鄉鎮的普通高中，首先是生源結構變化帶來的困境。」鄭永利直言不諱，他將此形容為「羊群效應」的消失。過去，同一梯隊的高中公平競爭，每個學校都有尖子生，各有「領頭羊」，學校之間你追我趕，整體充滿活力。如今，一定程度的梯度招生現狀，讓學校更容易陷入生源結構變化帶來的教學難題中。
這所位於浙南宜山鎮的老牌學校，建校69年，曾經也是家長口中的「好學校」，也培養過清北學子，為社會輸送諸多人才。然而，如同許多縣中的命運一樣，它也經歷了從輝煌到低谷的轉折。
浙江省蒼南縣宜山高級中學。受訪者供圖
隨著教育區劃調整和招生政策變化，宜山高級中學（以下簡稱宜山高中）的生源結構發生了顯著變化，能招收的多是被「挑剩」的生源。在鄭永利看來，當羊群失了領頭羊，也就失去了動力，四散而為。
面對客觀變化，轉型也成為必須，宜山高中將如今的教育使命定義為「托底」。鄭永利強調，「托底」絕非放低要求，而是回歸教育的本源。
宜山高中校園一景。受訪者供圖
在鄭永利看來，教育評價的單一化，是當下的普遍問題。「無論是強校，還是我們這類學校，社會對學校好壞的評價標準，似乎只看考取985、211院校學生的數量。」這種評價體系，裹挾著學校不得不追求立竿見影的升學數據，卻往往容易忽視更本質的育人任務。
「我對學生的成績，要求不是特別高。」他坦言，自己更看重兩件事：「首先要成為一個合格的社會公民，這是底線。然後才是基於現有條件，讓他們各有所長，有進步、有發展。」
這些年，鄭永利不斷追問自己：今天，我們究竟要培養什麼樣的學生，讓他們成為怎樣的「人」？
每當看到學生天真爛漫的笑臉，他的答案逐漸清晰：「要讓孩子們眼中有光，腳下有力。」這意味著一個人既要有理想信念，也要能腳踏實地面對生活。「自己要努力，行動要有力。我始終認為，學生的健康是第一位，之後才是培養他們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政策東風吹拂之後
學生們在拔河。受訪者供圖
在老牌縣中努力擁抱變化之際，改變的機會悄然而至。
2022年，浙江省啟動「縣中崛起」行動計劃。當政策東風吹來，鄭永利第一時間抓住了機會。他主動聯繫省內優質高中、位於第一方陣的杭州市餘杭中學。「當時我想，相對來說，學校已經走到『低谷』，我們想要觸底反彈，除了自己努力，也需要借力。」
2024年，第二批山區縣普通高中結對幫扶名單公布，更多縣中被納入幫扶體系，宜山高中也在名單之中。
這次「借力」，為宜山高中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機會。
「我們的學生也有機會走出去了！」鄭永利告訴記者，學校利用幫扶資金，結合成績、品德、平時表現「綜合考慮」，選拔、組織優秀學生前往杭州交流研學。
對許多從未走出縣城的鄉鎮孩子來說，走進名校校園、參觀科技園區、踏入高等學府，是一次眼界的重塑。鄭永利欣慰地說，「孩子們學習的動力和觀念，在回來之後普遍有很大改變。」
學校里有了名師工作室、跟崗學習、空中教研，青年教師終於有機會接觸先進的教學方法和教育科研理念。「課堂結構在變，老師個人成長的渠道拓寬了，過去由於經費緊張，老師們的機會並不多。」省里撥付的專項幫扶資金也緩解了學校的經費壓力，可以開展教師培訓、學生研學交流等活動。
據浙江省教育廳數據，僅去年，幫扶高中就派出60名副校長擔任受援縣中領導，受援縣中教師到幫扶高中跟崗鍛煉人數達1618人，集體教研活動與備課活動更分別達到2401次和3929次。
多所縣中面貌一新：餘杭高級中學助力龍游中學實現特級教師「零突破」；杭州二中為景寧中學擘畫辦學新方向；有了溫州中學的幫扶，龍港中學在學科競賽中異軍突起……育人質量顯著提高，部分受援縣中已有生源迴流現象。
縣中崛起仍需「慢功夫」
有了好政策的幫扶，鄭永利也對未來有了更多期盼。他期待，縣中能有更多機會被看見，並得到支持。
硬體薄弱首先制約著學校發展。鄭永利以食堂和宿舍為例：「食堂最多容納500多人，但我們有超過1000名學生。宿舍也一樣緊張。」這不僅影響學生日常生活，也衍生出安全與管理上的隱患。在鄭永利看來，縣中要真正做強，必須夯實基礎——師資的穩定與硬體的改善，都是均衡化發展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鄭永利坦言，教師隊伍的斷層與流失是宜山高中面臨的另一重壓力。學校曾出現政治學科連續二十年未引進新教師的情況，而自己辛苦培養出的骨幹教師，又容易被條件更好的學校吸引走。目前，宜山高中的教師平均年齡已超過45歲，「這時候如果突然走掉一個骨幹，連排課都成問題，對我們簡直是傷筋動骨。」
宜山高中。受訪者供圖
縣中如何實現真正的振興？昌化中學校友、嘉興市第三中學副校長王隆認為，可以實施「師資蓄水池」制度與有競爭力的獎教金體系，從機制上保障縣中的師資「活水」與吸引力。同時在招生政策、生源質量方面，能出台相應政策，讓縣中除了為基礎薄弱的學生托底，也有機會繼續培養尖子生，教學相長。
現任昌化中學校長方學兵則期待，幫扶能更「紮根」，讓城市名師真正來到縣中，待上一兩年，把方法與理念留下來，「影響我們的老師，再由我們的老師去影響一代代學生。」
二十一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指出，振興縣中需從兩方面著力：一是構建良好的省域高中教育生態，避免各縣市陷入爭搶生源、師資的惡性競爭，不能只顧本地高中發展；二是提前規劃省域內高中布局，適應適齡人口變化，並切實加大對縣中的投入保障。他強調，若沿用「唯分數、唯升學」的評價導向，縣中振興恐難擺脫「零和博弈」的困境。真正的振興，應通過強化過程性評價，關注學生成長、教師發展、課程質量與學校文化，引導縣中擺脫同質化競爭，走向特色化、多樣化的發展道路。
許多縣中校友對潮新聞記者表示，老牌學校自有的文化根脈和教育精神也是不可多得的重要財富，期待政策和資源能稍加傾斜，讓縣中得以「托底」與「拔尖」兩手抓，做出更好的教學成績，才能「酒香不怕巷子深」，吸引更多優秀生源。
鄭永利也認為，外部幫扶政策固然能提供助力，「但教育的基礎邏輯依然很關鍵——生源、師資、硬體，三者缺一不可，這樣學校才能逐漸步入『質量提升—口碑好轉—生源改善—質量再提升』的良性循環。」
「教學質量是生命線，必須穩步提升；教師的獲得感和幸福感要增強；更重要的是，學生走出校門後，會對學校心存感念。當學生覺得學校給了他們很大積極影響，這就是辦學的成功。」鄭永利分享了他心中的「縣中振興」，他說，「我們要做的，是『百年樹人』的慢功夫。」
兩年前，廣東無名縣中的學生獲得國際華語辯論邀請賽最佳辯手的故事曾轟動一時。如今，這位女孩已升入大學。當我們將目光重新拉回縣中學子身上，不由好奇：他們如何看待「縣中」？對未來又有著怎樣的期許？
（敬請繼續關注本系列報道的第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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