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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張艷君(大學教師)
從2024年春季開始,我在《視聽文案創作》課上,設下了一個讓學生覺得「恐怖」的規定:
我會從點名冊上隨機叫起一位學生,讓他站起來,大聲回答問題——還要看著我的眼睛。
有一次下課後,一個關係不錯的學生笑著對我說:
「張老師,你知道這個規定有多恐怖嗎?這太社死了。」
「社死」這個詞,是我這幾年最常從學生嘴裡聽到的。
他們不缺勇氣寫劇本、做PPT、拍短視頻,但一旦要「面對人/活人/話多的活人」,就開始慌……
他們習慣在鍵盤後面表達、在屏幕里溝通,卻越來越不擅長與真實的人對視。
我在這個行業教學已經近二十年了。
以前教的85後、90後、95後學生,多少都有和真人溝通的能力——他們會主動聯繫拍攝對象,去場地跑協調,拍片時能靈活應對各種狀況。
但現在這一撥00後,變化非常明顯。
他們拍片時更願意做虛擬題材:AI戀人、平行宇宙、虛擬自我;
真正涉及現實人物的選題,他們反而退縮。
但凡再讓他們在做作業的時候找點活人配合,基本上是「大型災難現場」。
我有時覺得,他們不是不感興趣,而是早就喪失了和人相處的肌肉記憶。
這種「不會面對人」的問題,不只出現在課堂。
作為母親,我也在女兒身上看到同樣的影子。
她上初中後,我常常要在家長群里幫她理作業。
英語老師喜歡用小程序、PDF、圖片、騰訊會議混搭布置任務;
道法老師發的永遠是Windows壓縮包,我的Mac電腦打不開;
問老師,他不回,最後是熱心家長把文件排好版再轉給我。
有時我調侃:「我白天教學生拍片,晚上研究怎麼打開作業文件。」
在中小學老師的眼裡,家長大概不是「人」,也沒有姓名,
只是他們完成教學任務的配合者。
這種角色錯位讓人無力——
家長、學生、老師都成了執行者,而不再是參與者。
但我始終在努力保留一點「活人」的陪伴。
從女兒兩歲上幼兒園開始,不論颳風下雨,我都堅持親自送她上學。
十年間我們一直住在離學校步行可達的地方,
每天早晨那段路,是我們母女之間最安靜、最快樂的時光。
也許正是這些點滴的陪伴,
讓孩子在沉重的課業中依然保持著健康和明亮的眼神——
十二歲的她已經一米七,視力5.3,笑起來像陽光一樣。
我常想,孩子的成長不該被學校佔滿,
父母能補上的那一部分人味,是這個時代最珍貴的教育。
想到那些不得不住校的留守兒童,
他們能接觸到怎樣的世界、遇到什麼樣的語言環境和活人,
很多時候只是運氣。
也許我大學裡那些木訥的、怕「社死」的學生,
正是那種被長期剝奪「活人交流」的孩子。
他們不是冷漠,而是被孤立慣了。
大學也在發生同樣的變化。
近兩年,學校評估學生的「抬頭率」,
督導坐在監控室里隨機定格錄像,看學生有沒有抬頭。
老師要在教學設計上提高「頭排就坐率」和「上課抬頭率」。
學生被監控學,老師被監控教。
我們都在努力「合規」,卻很少再去問一句:
——這份努力,是為了什麼?
我並不想抱怨。
在教育系統里,也有許多認真做事的老師,
有的更新硬體設施,有的在課堂上真心關心學生的成長。
我也仍然樂觀地相信,教育的意義不只是分數和KPI,它還應該保留那一點點「人味」——
讓我們能看見彼此的表情,聽見彼此的聲音,理解彼此的疲憊。
寫到這裡,我才想起今天是記者節。
這個節日原本屬於那些深度觀察社會的勇敢的人,
記者曾是一個很崇高的職業,
很遺憾,現在 哪個好人還想當記者?
不過 當我們逃不出現實種種瑣碎與困境的時候
不論你身處何方,做著哪份工作,
在這個被碎片信息裹挾的時代,
願我們都能重新練習一種簡單的能力:
抬起頭,看一看人。
#大學課堂上 「人味」漸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