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她的短篇小說集中譯本出版,愛爾蘭作家露西·考德威爾來到上海書展,她個子高挑,在人群中像一隻高冷的白鷺。但是當她開口,聲音輕柔溫和,語速如抒情的慢板,和她討論寫作經驗,與閱讀她小說的體驗是相似的,是既私密又帶來力量感的「呼喊與細語」。

她的短篇小說集《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惡》獲2021年bbc英國短篇小說獎,在那之前,她的長篇小說和原創劇本陸續獲得愛爾蘭作家與劇作家工會獎、英聯邦作家獎。她形容自己經歷10年創作摸索到短篇小說的秘密:「它們不是短故事,反而接近於時刻牽動觀眾心緒的獨白劇場。」她樂於聽到這些小說被評價「似乎什麼都沒發生,又觸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寫作的意義在於照亮現實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被忽略的瞬間組成關於當代人的精神世界「立體主義肖像」。當她了解到中譯本因為語言的差異和特性,放大了她小說中「心理漫遊」的現代氣質,她驚喜不已:「英語詩歌的現代主義寫作始於艾略特,他是受到埃茲拉·龐德的啟發,而龐德的重要靈感來源是李白的詩!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想到我能在自己的作品裡見證中文和英文、中國文學和英語文學的奇妙化學反應。」
書寫女性經驗就像「總也做不完的家務」
《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和《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惡》覆蓋了女性從青春期到初為人母的各種「不足為外人道」的遭遇以及內心體驗。露西寫初中女孩為了擺脫被同學孤立的隱形霸凌,與「聲名狼藉」的女孩結成彆扭的友誼,為了吹噓自己的「女性魅力」,她們接二連三作出幼稚荒唐的傻事,險遭性侵;她寫荷爾蒙涌動的高中女孩對中年男老師產生莫名激情,多年以後她偶然遇見老邁的老師仍和十幾歲的女孩約會,痛苦地看清對方是「狩獵」的慣犯;她寫年輕母親在公共場合里一時找不到孩子,片刻陷入歇斯底里的癔症,短短几十秒里想像自己將度過支離破碎的一生,當孩子重新出現在視野中,她才明白虛驚一場;她寫養育女兒的母親們回憶大學時代女生之間對萊文斯基的蕩婦審判,當她們以姐姐的、母親的心態回看「醜聞中的女孩萊文斯基」,開始懺悔並反思女性對女性、女性對社會風俗的態度。

寫作這些故事給露西帶來各種文學獎項,但她更為觸動的是,她帶著小說行走世界各地,每到一處,當地讀者、文學記者和評論家會用不同的語言和她分享:「我也有過類似經歷,但是感到難以啟齒,無法和任何人分享,你的小說讓我意識到,我不是孤獨的。」露西在十幾歲時從貝爾法斯特到倫敦和劍橋上學,她的「北愛爾蘭」身份讓她很難融入主流,因為現實生活中的被放逐感,她會更關注那些「不分享,不談論」的經驗,她發現這些議題帶著「羞恥的禁忌」,是被嫌棄的。當她寫下這些不被允許進入公共討論的主題,她從寫作中得到戰勝「羞恥規訓」的力量。「寫下來,讓它們不再成為禁忌和恥辱。」這成了她的信念。
露西和旅居愛爾蘭的中國作家顏歌是很親密的朋友,她們聊過「作為母親的尷尬事」,顏歌回憶她在哺乳期去斯德哥爾摩參加文學節:「一到現場我就感受到很多人戴著有色眼鏡看我這個亞裔女作家,但這些跟漲奶的壓力比不值一提,我在上台演講前,手忙腳亂地去洗手間吸奶!」露西當即鼓動顏歌:「你把這寫下來呀!還沒有人在小說里寫職場媽媽要吸奶這事多麼困窘!」她認為,任何困擾著個體、卻不能公開談論的事件和感受,那些被主流輕視的「瑣事」,值得在小說中被寫下。她回憶十年前愛爾蘭修改婚姻法案,保守派的電視台採訪一個高齡老太,以為她一定激烈反對新婚姻法條例,結果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對著鏡頭說:「我支持。」她說她被傳統婚姻困住,無法和所愛之人擁有另一種人生。露西看到這段採訪,淚如雨下,她聯想自己生活中遇到的想成為女人的男孩、不喜歡男孩的女孩、不願進入婚姻的女人,這些人顫抖地生活在黑暗中,主流文學裡沒有他們的形象,這促使她寫下《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這本小說集的英文原名叫《人群》。
「只要有人勇敢地寫下『不值一提』的小事,後續會有越來越多的作者加入。」露西回顧她寫完《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主流文學中頻繁出現這些議題:女性的性別認同、女性群體充滿張力的關係、母親和女兒的拉鋸……以至於到今天,有文學評論家挖苦「女性題材翻來覆去寫這些」,露西引用了西班牙加利西亞地區的女作家瑪麗亞·雷蒙德斯的觀點來反駁:「對於女性、少數族裔、弱勢群體和邊緣身份的人們,我們的抗爭不是一場有始有終的戰役。我們持續發聲,就像婦女做家務,日復一日,家務活是做不完的。不存在被寫得太多、寫夠了的主題,而是周而復始的家務!」

與中文和中國文化的「化學反應」
露西在上海的行程繁忙,她忙裡偷閒地去吃本幫蔥油拌面,給父親買福鼎白茶,為女兒選玉鐲,她喜歡中國文化,甚至打算和兒子一起學中文。她不像來自牛津的艾禮凱(《大理一年》作者),後者因為歷史學家的父親,是半吊子「中國通」,且在中國不同城市旅居多年。露西著迷的是兩種語言、兩種文學傳統相遇產生的化學反應。
露西在短篇小說里創造了年齡、身份各異的主角們,然而這些小說分享了顯著的共性,主角通常被特定的情境觸發情緒開關,過往的時光和隱秘壓抑的記憶在她/他的意識中再現,這些小說更像獨白劇場,讀者如同在黑暗的劇場中聆聽主角「自己和不同時期、不同年齡的自己對話」。擁有小提琴學習經歷、愛好古典樂的露西,在敘述中製造了記憶類同行板或慢板的忽快忽慢的節奏,時間成為塑造小說結構的至關重要的因素,英語明確的時態變化讓讀者無法忽略寫作者在時間線上的清晰步調。而中文不存在變化的時態,翻譯到中文的語境里,敘事中「過去」和「當下」的明確界限被模糊了,這加劇了小說敘述的不確定性,更突出了主角在內心世界的「漫遊」,時間的線性特徵模糊了,記憶是流動的拼圖,過去與現在彷彿撲面而來,更有「說盡心中無限事」的私密絮語感。
露西喜歡這些語言和翻譯帶來的波動。她聯想李白啟發了龐德、龐德影響了艾略特、艾略特塑造英國現代寫作,現在,「我的小說在中文裡得到生長和發展,這也促使我從新的角度思考現代小說的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