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程曉林一行剛從廣東省東莞市大朗鎮回到四川省廣安市前鋒區廣興鎮。
程曉林是廣興鎮小學校黨支部書記、校長。據他介紹,學校736名學生中,有300多名來到大朗和父母一起過暑假。此前幾天,他率領3名教師從四川廣興鎮趕赴廣東大朗鎮,從巷頭到巷尾,從轟鳴的生產車間到學生父母的租住地,他們深入了解學生暑假的學習生活情況,叮囑家長看護好孩子,確保假期平安……除了程曉林,前鋒區觀閣鎮小學校黨支部書記、校長曹海剛也率隊到大朗鎮家訪。

▲暑假期間,橫跨1500公里,四川前鋒的孩子開啟了和父母的團聚之旅
這是一次真正跨越山海,單程距離長達1500公里的奔襲。連日來,他們在廣東大朗穿巷入戶,不停尋找學生代表家訪。當校長、班主任突然「從天而降」,不少正和父母在大朗團聚的孩子還以為在做夢。據介紹,這是學校按照前鋒區教育局要求,深入開展「家校同心·千里行」赴東莞大朗關愛暑假學生家訪活動。

▲程曉林來到學生父親的廠房和家長溝通
千里家訪的背後,源於四川省廣安市前鋒區在廣東省東莞市大朗鎮的特別存在:前鋒區35.4萬戶籍人口中,有8萬人常年在東莞市大朗鎮務工、創業,其中以廣興鎮最為突出。
7月28日,廣興派出所所長蔣成軍告訴紅星新聞:「我們全鎮2.58萬戶籍人口中,有1.5萬人常年在大朗鎮務工、創業。」
8萬前鋒人跨越山海、不遠千里,從四川廣安來到廣東東莞,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伴隨遷徙進行,相關部門在管理和服務上如何延伸?紅星新聞就此深入大朗鎮進行採訪,試圖剖析40多年來,兩地從未間斷的往來與融合中,有著怎樣的深刻嬗變?
從拼搏到融入
前鋒和大朗結緣得從老兵說起。「60後」出生的黃昌德、蘇理林、田海清等人被公認是最早和大朗接觸的人。在廣東省四川前鋒商會推薦下,7月23日,紅星新聞記者在東莞市大朗鎮找到了蘇理林。
蘇理林出生於1963年5月,老家在前鋒區觀閣鎮大壩村。據蘇理林介紹,1980年11月,他和觀閣鎮的90多人前往廣東省湛江市服役。1983年複員後,他回家務農。1984年4月,同批次複員的戰友黃昌德回老家探親時,剛好碰到蘇理林的姑姑,之後通過其姑姑,黃昌德找到蘇理林。
見面後,蘇理林才知道:1983年複員後,黃昌德跟隨一個在東莞市大朗鎮長塘村的戰友前往大朗發展,其間,黃昌德還給大朗鎮巷頭村的一個老人當乾兒子並改名陳昌德。陳昌德邀請蘇理林前往大朗發展。
「1984年端午節的第二天,我借了50元前往東莞。」蘇理林說,那時從重慶坐火車去廣州,需要途經貴陽、懷化、株洲等地轉乘,光火車票就是29.6元。之後,從廣州轉到東莞市大朗鎮,他又花了2.3元,加上購買膠桶、洗漱用品等,最後只剩下10多元。

▲蘇理林和他父親在外遊玩
「當時我先是幫花生廠曬花生,一天2元。」蘇理林說,他目的是進毛織廠,但當時大朗就幾家毛織廠,沒熟人介紹不好進。
找不到工作時,蘇理林就寄宿在陳昌德家。其間,他去鄰居黃柱堅家看電視。當時,大朗很多人不會講普通話,溝通起來比較難,但黃柱堅是大朗鎮井頭小學的教師,會講普通話。
彼時,黃柱堅的母親年邁,他孩子的身體也不好,在他家看電視時,蘇理林就主動幫忙幹家務,比如到戶外幫打井水等。
黃柱堅夫婦看他忠厚老實,就讓他搬過去住。
「黃老師真是我的恩人,我在他家住了一個多月,不僅解決了我的吃住問題,他還幫我把在老家借的50元給還了。」蘇理林說,一個多月後,在黃老師的幫助下,他進入了巷頭毛織二廠上班。
蘇理林先在廠里當學徒,通過手搖機織毛衣。「按計件計工資,我第一個月收入16元,第二個月51元,第三個月102元。」蘇理林說,當時老家的公務員一個月工資才30多元。
此後,蘇理林將自己在大朗的工作和收入情況寫信告知父母。1984年11月,戰友曹仁財、白仁壽按照蘇理林給老家寄信的地址,從老家找到了在大朗鎮務工的蘇理林。蘇理林讓他們先找臨時工干,有機會再進廠。

▲7月4日,在護送孩子前往東莞途中的服務區,小朋友緊緊抓住廣興派出所所長蔣成軍的腰帶
巷頭毛織二廠的老闆是香港人,他娶了個大朗女孩並在當地建房,曹仁財、白仁壽見狀主動幫忙,「只管飯,不要工錢」。就這樣,兩位戰友免費幫老闆挑泥水建房。「當時沒有升降機,他們一層層挑泥水上樓,挺辛苦。」蘇理林說,幹了一個月,兩個戰友和老闆混熟後,也順利進入廠里上班。
從融入到崛起
由於工作特殊,毛織廠多錄用女工,但肯吃苦、不偷懶的蘇理林很快成長為技術骨幹。之後,廠里擴大生產,老闆就和蘇理林等人說:「你們四川女孩多,介紹一些過來。」這樣,蘇理林、曹仁財、白仁壽就回家動員親戚出來打工。
曹仁財從老家介紹過來了20多個女孩,蘇理林也把他侄女、堂妹等介紹過來。「由於介紹出來的女孩太多,當地政府還以為我們在販賣人口。」蘇理林笑著說,「但我們當過兵,且口碑不錯,加上多是介紹自己親友,之後也就沒再追查。」
出生於1961年的田海清,老家是廣安市前鋒區觀閣鎮大良村。1980年至1983年,他也在湛江市服役。複員後,他在當時的廣安縣人武部做教員。1985年,他來到了大朗鎮。

▲田海清向記者講述來到大朗的經過
「我有兩個戰友在東莞,一個在大朗鎮巷頭村,另一個在黃江鎮當人武部部長。」7月24日晚,田海清告訴紅星新聞,當時工廠較少,他先是幫村民挖魚塘,其間,認識了大朗鎮巷尾毛織廠的廠長陳建芬。
陳建芬之前在廣安當兵,都是軍人出身,彼此一見如故。田海清說,他進入巷尾毛織廠做包裝,後成長為師傅、主管、總管、經理。其間,田海清從老家帶了300來人到大朗務工。

▲游忠華(淺綠色馬甲)率隊在大朗鎮迎接前鋒孩子的到來
廣東省四川前鋒商會執行秘書長游忠華就是這時來到東莞的。1987年,19歲的游忠華來到東莞。他先在制衣廠務工,掌握一定技術後,他在大朗鎮開了家裁縫店,後來又幫其他廠代工車拉鏈。彼時,游忠華的工廠擁有50多名員工。
和游忠華一樣,很多前鋒人在熟悉相關操作技能並積累一定資金後,就開起了夫妻檔、小作坊,甚至規模更大的毛織廠。比如東莞市重發毛織制衣有限公司董事長劉軍,他早年就是幫蘇理林從事代加工發展起來的。再如「85後」的東莞市興博鑫時裝有限公司總經理周正明,他就是在大朗打工後才創業的。

▲周正明(右二)在車間和員工交流
這樣,從戰友帶戰友,到戰友帶親友,再到親友帶親友,更多的四川前鋒人聚集在廣東大朗務工、創業。過去40年里,這個群體紮根並崛起為大朗鎮特有的「前鋒」現象。
從崛起到反哺
隨著老一輩在大朗打拚的「60後」「70後」前鋒人逐漸老去,其子女也接過父母早年創下企業,繼續從事毛織生產或銷售工作,比如蘇理林、游忠華等人的子女,他們都接過父親的企業或另開毛織廠。
如今,35.4萬戶籍人口的前鋒區,就有8萬人常年在大朗鎮務工、創業,其中前鋒區廣興鎮2.58萬戶籍人口中,就有1.5萬人常年在大朗鎮務工、創業。
「每年暑假,過來和父母團聚的學生有3000至5000人。」游忠華說,這樣老家的安全教育工作也延伸到大朗,「千里家訪」活動由此產生。

▲7月4日,平安抵達東莞大朗鎮後,孩子和父母擁抱慶祝團聚
「像我們這樣聚集於一鎮,這在全國都少有。可以說,大朗已成為前鋒人在外的經濟文化中心。」游忠華說,在大朗的前鋒籍中共黨員有300多人。為此,2013年10月,中共廣安市前鋒區駐大朗鎮流動黨員黨委成立。
將企業交給子女後,游忠華擔任流動黨員黨委副書記,將更多精力用於服務老鄉、反哺家鄉。和他一起的,還有曾任流動黨員黨委書記、目前任流動黨員黨委組織委員的鄧康兵。
鄧康兵之前在老家前鋒區桂興鎮洪鍋村任黨支部書記。「在老家當三年黨支部書記需要處理的問題,加起來沒有在大朗鎮一個月遇到的多。」7月28日,鄧康兵告訴紅星新聞,在大朗每個月要處理各類糾紛70至80宗,高峰時甚至超過百宗,主要涉及經濟、感情糾紛等。
為更好處理糾紛,廣東省東莞市大朗鎮和四川省廣安市前鋒區在大朗鎮成立跨區域警務合作(鄉情調處)工作站,游忠華和鄧康兵等人被聘為警務助理,以鄉音促鄉情,借鄉情化解糾紛,這極大緩解了大朗的警務壓力。

▲游忠華(白色衣服)來到工作站
對此,大朗對他們的付出給予極大支持。7月24日,走進位於大朗鎮巷頭毛織文化廣場的跨區域警務合作(鄉情調處)工作站,記者發現,工作站空調冷氣充足,約80平方米的辦公室內,亮堂堂的。「從辦公場所的提供到裝修,再到辦公設備的採購,甚至水電費都不用我們掏一分錢。甚至我和游忠華的每月補助,也是大朗發放的。」鄧康兵說。
游忠華介紹,目前在大朗的前鋒人有三類:一是擁有設計、生產、銷售等完整鏈條,用工在數百人規模的老闆,約有20人。二是自己買電腦織機、平車等從事加工的小作坊約有4萬人,另有3萬多人純是幫人打工的。
為何前鋒人多選擇在大朗創業?「40多年來,隨著前鋒人在大朗聚集,大家會在日常交往中互幫互助,更容易創業成功。」游忠華說,其間,創業遇到的設備維修、招錄熟悉工人,甚至訂單分享等,都可通過老鄉這個圈子來實現。

▲游忠華在大朗鎮的街巷準備新一輪的巡邏
看到在外務工、創業群體的資源和資金優勢,前鋒區積極搶抓「東錠西移」的時代浪潮,錨定「打造全國一流輕紡城」的發展目標。而前鋒人在大朗創辦的一些企業,也有向外拓展和發展的訴求。
2024年12月21日,前鋒區在大朗鎮舉行輕紡產業投資推介會。會上,廣安市有關領導表示,「前鋒區擁有全省唯一可集中處理紡織印染污水的園區,現已形成集紡紗、織布、印染、制衣、洗水、印花、污水處理於一體的產業鏈條」。她真誠期望,「廣大企業家走進前鋒、布局前鋒,攜手前鋒,推動輕紡服裝產業邁向更高層次」。
「我有四個朋友已回前鋒開廠。」游忠華說,這種城市與產業間的互動,不僅有助於產業梯度轉移,也使一些返鄉的工人在家鄉的毛織領域繼續發揮作用。
來源:紅星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