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臨汾市決定將一號教學樓改建為師大實驗小學後，隔三岔五，我都要來這裡看一看。其實，來看工程的進度或可能存在的問題，只是一種悅人耳目的託詞而已，內在的動力還是對這幢樓宇，有著深入骨髓的愛。想一想也是，八六年上大學的時候，一號教學樓二層，就是原歷史系的辦公室及教室，在此我度過了人生最美好的時光。怎麼也沒想到，幾年後，我又回到母校的歷史系工作。坐在原來恩師們坐過的辦公桌前，那種熟悉、親切、感恩與謙卑的感受，想必不少與我有類似經歷的人，都會感同身受的。可能也是這種難以割捨的情感使然吧，聽說要將此處挪作他用的消息時，我內心還湧起一種糾結與難捨。不過，滾滾長江，夕陽幾度，世上哪有長久不變之物事呢。
既然定了，那就全力以赴的配合吧。拆除教室里座椅的時日里，我幾乎每天都過去，看見粗心的工人師傅們將那些固定的座椅卸下來，暫且堆放在一樓門廳里一大堆，而且緊挨著兩邊的壁畫，確實讓我非常揪心。我不只一次地勸解，提醒過他們：「小心點，小心點，千萬不要把那些反映古代歷史文化的壁畫碰壞。」工程結束的時候，我又去看了看，看到那些壁畫仍然保持完好時，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因疫情封控在家的日子裡，我不時想起這座樓宇，想它的過去，也想它的現在與未來。因此，解封后的第二天，就不由自主地朝這裡走來了。
校園裡，一片寂靜。我走在師表路上，兩旁高大粗壯的法國梧桐，挺拔直立，那一根根虯枝盤曲而上，姿態萬千。我知道，要在夏日裡，這裡一定是遮天蔽日的，而時令已過了大雪，一片片葉子如碩大的蝴蝶，或翩翩起舞，落入大地，或緊攥枝梢，不肯離去。此刻，我想起當年劉松江教授，路過這兩排樹木時，說過的一句話：「夏季時，她們用葉子遮擋住太陽，把陰涼奉獻給人們；冬季時，她們脫掉自己精心編製的綠裝，寧可赤裸著身子，也要讓陽光照耀大地。」突然覺得，這是否應該是「師表路」的寓意呢？
說著，說著就扯遠了，還是回到一號教學樓前面吧。可能是我來的有些過早吧，樓里的工作人員還沒有到崗。門口那道銀白的伸縮門半開著，門上的電子字一閃一爍的，不時射出紅色的弧光；門房是米黃色的彩鋼瓦房，門窗緊閉。我湊近玻璃窗戶，朝里看了看，裡面也空無一人，於是，緩步向前；腳下是水泥方磚鋪就的地面，平展展的。院子中間，用不鏽鋼做成的圍欄里，是一個石頭砌成的台座，我們熟悉的孔子像仍然屹立在台座之上。站在這位古代先哲的下面，仰望他負劍握卷，深目遠方，我也有一種近憂遠慮，謙卑包容及任重道遠之感。
院子周邊圍起了鐵制的網格圍欄，那兩個三角形的花池顯然也圍在其中了。冬季的寒風早已吹落花池裡山楂、銀杏的樹葉，只有東西兩邊那兩棵高大的塔松還保持著威嚴的深綠。一號教學樓大門前的門樓，重新噴塗了鐵紅的顏色，在整座大樓天藍色的背景襯托下，更加凸顯了歷史的厚重。我走上台階，前拉後推左邊那扇高大的玻璃門，門緊鎖著，看來裡面確實沒人，於是折身而退。
徑直回辦公室吧，就在這樣想的時候，我突然看見，四號教學樓前面，一片綠色的草坪中間那一塊穩如大象的石頭，接著，又走了過去。在學校工作多年，如此近距離地圍觀這塊巨石，還是頭一次。走近才知道，圍繞這塊石頭的草坪中，還鋪著一圈黑色的大理石。也許是後來的人們看到這塊石頭安放在此，考慮有人會近距離看它，而不必踩踏草坪，而鋪的吧。
「僕園」兩個繁體大字鐫刻在石頭西側。其南側起伏平緩的石面上鐫刻著行草碑文，字體圓勁有力，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太美啦！我即刻陶醉於這煙雲滿紙、羞花閉月、沉魚落雁的美輪美奐之中。
回到辦公室後，我心情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何為「仆園」？誰人撰文？等一系列問題，在我頭腦里打著轉轉。原戰勇老師不是當時的校辦主任嗎？他是否知道？
考慮到原老師休息的可能，我沒有直接打電話給他，而是發了張圖片，並說明意思。原老師很快回復：「碑文乃當時黨辦主任劉子學老師撰寫，書法出自柴建國老師之手。至於『仆園』二字，有人說是為了紀念原黨委書記郭璞，只是傳說而已。」
有了原老師提供的線索，我想，我是能很快搞清楚這塊石頭的來龍去脈的。按照原老師給我提供的電話號碼，我很快就聯繫上了劉子學老師，電話那頭，還是那熟悉、清晰、圓融的聲音：
仆園是對這一塊地方的稱謂。過去這裡是一個方圓幾十米的大大的土坑，雜草叢生，蠅蚊亂飛，廣大師生為此付出了艱辛的勞動。在「五講四美三熱愛」活動中，時任黨委書記郭璞以身垂範，填坑平地，植草種花，使校園風貌有了標誌性的改善。至於「仆園」是否用了他名字的諧音，這只是人們的說法而已。「仆園」二字是黨委會決定的，可能是取了公僕之意吧。哈哈，碑文是我起草的，時間久了也記不清楚了。
隨後，我又聯繫上了時任後勤處長的仇錦老師：
「石頭是花崗岩，我們用麻繩纏，鐵絲繞，用鏟車斗托舉著，才從仙洞溝運回來的。回來時發現，把人家的鏟車也損壞了。」
哎，憑我那點粗淺的古文知識，我知道「仆園」的「仆」字，古代有時特指駕車之人，也是古人對自己的謙稱。我想，母校的恩師們，一代又一代，哪一位不是「駕車之人」？哪一位不是謙卑「仆」稱呢？
2022年12月9日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