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家園
呂文有
金張掖黑河灘,老家在這裡。
黑河是地地道道的母親河,沿岸村莊百姓祖祖輩輩喝河水長大,受河水滋潤。特別是在春夏時季,村落河灘粉黃綠交相輝映,粉的是紅柳花,黃的是油菜花,綠油油的是麥苗。躺在這裡,沐浴著和喣的陽光,微風拂面,蝴蝶在田野上追逐,人色雜聲非常規律地充斥在各自角落,安靜而殷實。
走出村落間的田間地頭是空曠的濕地草灘,如銀如緞的河流從河灘中間逶迤而過。河灘里一窪一窪的水草從不見乾枯。天很藍,雲很白,鶿老(學名叫鶿鴣鴨)和白天鵝交織在高出來的乾草地上飛起飛落。再看那牛馬羊群悠然啃草,懶洋洋躺著的,打滾的……如雜色珍珠般灑落水草地,自放自牧。只要地里沒活,牛馬驢騾和羊群都可以一鞭子趕下灘,吃飽了喝足了自己回家,連門都走不錯。站在村裡高處或自家房頂上望去,河灘里水窪星羅棋布。走到它們中間,大到一二畝,小如月牙泉,水藍的能映照見白天早晨的月亮。最是那大一些的水草窪里,嫩綠矮細的青葦隨風搖擺,野鴨子有的在葦隙間竄出竄沒, 有的在淺水裡撲上撲下。
那時候魚太多,無論在溝渠里河灘里還是田間地窪,隨便一個水坑乾涸了,準是一窩魚,雖然都是小魚。夥伴們一窩窩抓魚沒意思,沒有釣來的過癮,於是我們經常拿著自己做的土魚桿在有水的地方釣魚。魚鉤是用縫衣針做的。我們把家裡的縫衣針偷偷地拿來,放在火上燒得紅紅的,趁還沒有冷,一手拿著老虎鉗夾著,一手拿一個鵝卵石,象鐵匠鋪里的打鐵師傅一樣精心敲打。由於縫衣針的鋼性很強,常常折斷,往往做好一個魚鉤要偷家裡好幾根縫衣針,為此常常挨家裡打。以致於後來不偷針了,只要大人針放的不是地方一時找不到,也會給自已招來一頓訓斥。魚桿是隨便找一根與人差不多高但沒有一點彈性的楊柳樹棍,在較細的一頭紮上一根棉紗線或尼龍絲,再穿上用玉米桿芯或者是麥桿做成的浮子,也叫漂子,有條件時把它染成彩色晃眼。用的魚餌要看釣什麼魚,釣河裡的魚要用蚯蚓,隨便在地上挖一個小坑就能找到;釣淺水坑裡的魚就得用蒼蠅,只要是夏天伸手一掠就可以抓到。
我們的主要事兒是拾糞,釣魚都是順帶玩的。河灘的牛馬驢騾糞一筐一筐拾來集中攤在沒水的高地上,晒乾後運回來當農家肥。假期結束, 大人們套車去河灘拉糞, 有的七八車, 有的三五車, 拉多的洋洋自得, 拉少的罵罵咧咧。最少的那個夥伴肯定要在河灘里就挨一頓打。2個月的署假,清晨赤條條下河灘啥也不帶,天黑了回家。大人也不管一天吃什麼,反正都知道餓不了我們。我們吃什麼隨時令變而變。豆子熟的季節下河灘時順手偷幾把豆煮;山藥(洋竽)成個時節挖幾個燒。河灘的高地上有自搭的涼棚自壘的灶,燒的是干牛糞。記得有一次把人家剛埋土裡的洋竽種子抄扒出來拿去燒吃,叫人家攆到河灘好一頓揍。好在主人揍罷又訓斥:偷種子傷天害理,等種子長成了再偷不行嘛!
拾糞是個規矩活。牲口什麼時候下灘,什麼時候屙糞都有點兒。由於夥伴們多,拾糞實際上也是搶糞。但凡事得有個規矩體現公平,就把牛馬驢騾分到了每個夥伴的名下。後來問題來了,有的牲口下灘,有的牲口地里幹活。那就劃地界,糞屙到誰的界面算誰的,全憑牲口說了算。於是就有了往自個的界面趕牲口,於是就有了辦法誰也不許去趕,組織在一起互相監督。夥伴們互相監督除了一起釣魚比賽外,最熱鬧的是在平整乾燥的高地上,開出一塊地「趕豬」。 一般「趕豬」場子二十米見方,四個角和正中央各挖一個碗口大的淺坑,有球和球杆。球杆大致跟今天的曲棍球杆一樣,是自己用柳木棍削的。球有拳頭大小,大家薅牛毛洗成瓷瓷實實的圓球,洗得瓷實的話能把人擊傷。洗的方法很簡單, 就是把薅來的牛毛蘸上水反覆搓揉。後來有好多年我一直在琢磨為啥叫「趕豬」? 豬就是笨,那玩法玩的就是身手敏捷,最笨的那個人就會淘汰出場,可以說是「趕笨」。 淘汰出場的那一個還要專門負責撿球。撿球是個苦差使,年齡大些的夥伴要是擊球部位吃得恰到好處,可將球擊出百米開外。若你頂著烈日剛把球撿回來,緊跟著又有這麼一擊漂亮的類似棒球中的「安打」、「本壘打」的球,你還得再去百米開外撿球。那窩囊、委屈、倒霉的情緒使人不得不耍賴。以致於天天都有為這事打架打到鼻青臉腫的夥伴。 直到多年後,中國女壘成績非常好,電視上常有轉播,我看得如醉如痴。壘球的競賽規則幾乎與「趕豬」 一模一樣。攻壘、守壘和搶位都與「趕豬」有異曲同工之妙。家人常譏我看壘球不懂裝懂,其實我不僅看得懂規則,更是沉醉於兒時的黑河灘歲月……
(作者簡介:呂文有,男。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供職臨澤縣文聯。先後在《廈門文學》、《飛天》、《北方文學》《短篇小說》《廣州文藝》《陝西文學》等多家省市級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三十餘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