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這韭菜怎麼挑啊?」1993年初春的南昌集貿市場里,穿著灰布褂子的老人正彎腰查看菜攤,身後突然傳來街坊的詢問。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褲腳的泥點,笑著指向菜筐:「葉子挺闊的,根頭帶點紫,這樣的就水靈。」這聲再普通不過的「老丁」,在二十年前卻是另一番光景——彼時他指揮的千軍萬馬,正在西南邊陲書寫著鐵血傳奇。
1955年金秋的北京城,中南海懷仁堂的鎏金匾額下,四野出身的丁盛從朱德手中接過少將軍銜。這位時年42歲的戰將胸前,綴著四枚分別來自遼瀋、平津、渡江和衡寶戰役的勳章。授銜儀式後的慶功宴上,林彪端著酒杯走到他跟前:「衡寶戰役打得險,你那個135師硬是楔進了白崇禧的七軍心窩。」丁盛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桂系鋼七軍的潰敗彷彿還在昨日,陣地上飄著焦糊味的軍旗仍在眼前招展。
命運給予丁盛的饋贈在1977年戛然而止。這年深秋的某天傍晚,南京傅厚崗的軍區大院飄著桂花香,警衛員看見司令員拎著公文包提前回了家。三天後,中央軍委的調令與解職文件同時送達,這位曾指揮過十萬雄兵的將軍,突然成了需要寫檢查的「問題人物」。妻子王殊明後來回憶,那天丁盛在書房把作戰地圖一張張疊好,突然轉頭說了句:「該給孩子們改改縫補衣裳了。」窗外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褪色的將星肩章上。
從廣州軍區到南京軍區,丁盛像枚棋子被反覆挪動。有意思的是,無論調到哪個崗位,他辦公桌玻璃板下永遠壓著泛黃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1973年調任南京時,隨行的警衛員發現司令員把配發的吉姆轎車鎖進車庫,每天蹬著二八自行車穿過長江路。有次被交通警攔下查證件,民警盯著工作證上的「南京軍區司令員」字樣,反覆比對眼前這個穿補丁襯衫的中年人。
褪去將星的日子比想像中更難。1982年落實政策時,丁盛在南昌青雲譜的干休所分到套兩居室。每月150元的生活費要養活五口人,王殊明總把雞蛋藏在稀飯底下,謊稱自己不愛吃蛋黃。菜場賣肉的張師傅記得清楚:「老丁每次來都挑肥膘多的邊角料,說回家煉油能多吃幾頓。」有次街道幹部要給他申請困難補助,老爺子拍著桌子瞪眼:「前頭打仗餓三天肚子都挺過來了,現在有米有面還要國家養著?」
街坊們漸漸發現,這個愛在槐樹下擺龍門陣的矮個子老頭,肚裡裝著整部戰爭史詩。夏天的傍晚,他拿蒲扇指著西邊的晚霞,能給孩子們講上兩小時穿插戰術:「當年咱們打新六軍,就像用繡花針挑開鐵板......」但誰要是不小心喊聲「丁將軍」,他準會把搪瓷缸往石桌上一擱:「叫老丁!叫老丁聽著舒坦。」巷口修車的老李頭說得實在:「人家那是不想給組織添麻煩。」
1995年冬天來得特別早,軍區派來的轎車停在巷口時,丁盛正在院里劈柴。工作人員捧著文件欲言又止,老爺子倒先開了口:「是要給我落實政策了吧?」轉身進屋取出珍藏多年的軍裝,撣了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搬進干休所那天,鄰居們送的二十斤臘肉他死活不肯收,最後王殊明抹著眼淚說:「老丁這輩子就認個理,無功不受祿。」
2001年的清明細雨里,八寶山的松柏掛著水珠。丁盛的墓碑沒有鐫刻將星,只有簡簡單單五個字:「老兵丁盛墓」。當年被他打散過編製的印度王牌旅,至今還在教材里研究「丁指戰法」;而南昌青雲譜的菜市場,依然流傳著某個倔老頭教人挑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