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天,苏婉拎着行李箱出门时还回头冲周曜笑了一下,说她跟余漫去三亚散散心,让他一个人在家别太想她,周曜当时是真没往别处想,他甚至站在门口提醒她防晒霜别忘带,语气自然得像送她去楼下买菜。

八年婚姻,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算短。两个人从最开始那点热乎劲儿,一路过到现在,早就不是靠甜言蜜语撑着了,靠的是习惯,是信任,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很多话没必要问”的笃定。苏婉平时做事规矩,说话也稳,她身边的朋友不多,余漫算最常来家里的那个。周曜对她太熟了,熟到有时候下班回来,一开门看见玄关多了双高跟鞋,不用猜都知道是她。

余漫这人,表面上看是那种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的性格。说话利索,笑起来有种没心没肺的劲儿,跟谁都不拧巴,尤其对苏婉,是真的上心。苏婉发烧,她半夜送药;苏婉和领导有点不愉快,她陪着骂一晚上;两人逛街,她总是拎最多的袋子。周曜有时候都觉得,苏婉这辈子交朋友的眼光,比挑老公还准一点。

所以苏婉说要跟余漫去三亚,周曜连多余的念头都没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还挺高兴,一边夹菜一边说:“余漫最近状态也不好,我们俩正好都累,出去待两天,吹吹海风,拍拍照,回来就好了。”
周曜正低头挑鱼刺,嗯了一声:“去吧,别总闷在江城。你这两个月也累。”
“你都不问问住哪儿、跟谁、怎么玩啊?”
“不是跟余漫吗?”周曜抬头笑了笑,“她在,我还问什么。”
苏婉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几秒后,她也笑了,只是那个笑好像比平时浅一点,稍纵即逝。周曜当时没捕捉到,就算捕捉到了,大概也只会觉得她是舍不得他,谁会往别处想呢。
第二天一早,周曜刚到公司,余漫就发来一条微信,是机场候机厅的照片。画面里有登机牌一角,有两杯咖啡,还有苏婉放在座位旁边的白色包。她没多说,只发了一句:到机场了,等会儿登机。
很自然,太自然了。
周曜回了个“好”,顺手又给苏婉发:到那儿了说一声。
快中午的时候,苏婉回过来一条语音,背景里风很大,她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我们落地啦,这边太阳大得离谱,我先去酒店,晚上跟你说。”
后头还跟着余漫发的一张海边照片,蓝天白云,滤镜都没怎么加,看着就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姐妹旅行。
第一天,第二天,一切都很正常。
苏婉会发几张照片过来,有的是餐厅里的椰子鸡,有的是酒店阳台拍出去的海面,有时候也会拍自己半张脸,戴着墨镜,皮肤被晒得发亮。余漫偶尔也插两句,说今天这边热死了,说苏婉试裙子试了四十分钟,说她们准备明天去免税店。三个人的聊天没有半点生硬,甚至因为太顺了,顺到让人根本想不到,问题恰恰就出在这种顺上。
如果硬要说哪里有一点不对,那也就是第二天晚上,苏婉回复消息慢了点。
周曜那天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他习惯性看手机,发现苏婉下午六点发了张甜品图后,就没再说话。他也没在意,想着人在外面玩,忙一点正常。可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给她发过去一句“还没回酒店?”之后,手机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可他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冒头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怀疑,更像是鞋里进了粒细沙,刚开始没什么,走久了就磨得人心烦。
他又发了一条:睡了吗?
还是没回。
这就有点反常了。因为苏婉哪怕在外面玩得再疯,只要是他发的消息,基本都会回。不是因为她怕他,而是他们一直就是这个相处模式,报个平安,随手一句,成习惯了。
周曜盯着对话框看了会儿,终于拨了过去。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
他皱了下眉,隔了半分钟又打,还是没人接。
屋里静得厉害,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周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忽然想起一个最简单的办法——给余漫打。
按理说,苏婉如果没看到手机,余漫总会在旁边。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就在周曜以为也没人接的时候,那头突然通了。
“喂?”余漫的声音压得有点低。
周曜直接问:“苏婉呢?我给她打电话没接。”
那边停了一秒,很短,但周曜听出来了。
余漫说:“啊……她啊,她出门了。”
“出门了?”周曜愣住,“这么晚,她去哪儿了?”
“说是楼下便利店吧,还是买什么东西,我也没细问。”余漫像是在找补,语速比平时快一点,“手机可能没带身上,怎么了,你急着找她?”
周曜没立刻接话。
很怪。
怪就怪在余漫平时不是这种说话方式。她是那种越着急越会把事讲清楚的人,绝不会含含糊糊。可刚才那句“楼下便利店吧,还是买什么东西”,太像临时拼出来的。
“你们不是住一间房?”周曜问。
“是啊。”
“那她出去你不知道去哪儿?”
“哎呀,都大人了,我还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吗。”余漫笑了一下,那笑干巴巴的,“你别紧张,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曜靠在沙发上,眼神已经沉了下来:“那你让她回来给我回个电话。”
“行。”
电话挂断后,客厅又陷回安静。周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是傻子。
一个女人,如果真的问心无愧,她不会在被问到另一个人去向的时候,先停那一下。哪怕只是半秒,也够了。
更何况,还有呼吸。
余漫刚接电话那会儿,呼吸是乱的。
不是走路走快了那种乱,也不是刚笑完那种乱,而像是突然被什么事撞到,猝不及防地乱了一下,然后又硬生生压稳。旁人未必会留意,周曜却莫名记住了。
他坐了十分钟,手机没响。
二十分钟,也没有。
到了十一点四十,周曜又把电话拨给余漫。这回,响了两声,那边挂断了。
下一秒,一条微信进来:在洗澡,不方便,等会儿说。
周曜看着那五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谁在洗澡?
她说“在洗澡”,不是“她回来了在洗澡”。
一个字的差别,意思却完全变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打了视频过去。
铃声响起,过了很久,终于接通。屏幕先是一晃,黑了一下,然后才出现画面。画面里光线昏黄,镜头角度很怪,只能看到半边墙和余漫一截肩膀。她头发披着,像是刚洗完,可脸上妆还在,根本不是洗澡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周曜盯着屏幕:“苏婉呢?”
“我不是说了吗,她刚出去——”
“余漫。”周曜打断她,声音很平,“你看着镜头说。”
她不说话了。
隔着屏幕,两个人沉默对视。也不能算对视,因为她的眼神其实在躲,时不时瞟向旁边,好像那边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让她没法彻底安稳下来。
周曜忽然问:“你旁边是谁?”
“什么谁?我一个人啊。”
“那你喘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余漫脸色明显变了。
她抿了抿唇,像是想解释,却一时没组织好。那一瞬间,周曜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啪一下,断了。
一个人只要慌了,就会露出痕迹。再会装都没用。
周曜把声音压得更低:“她根本没跟你去三亚,是不是?”
余漫愣住。
那种愣,不是被冤枉后的生气,而是秘密一下被戳穿后的失重。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视频那头安静得诡异,只剩一点细碎的电流声。
几秒后,她把摄像头往下压了压,像是终于认命了,低声说:“你一个人在家等我,我马上到。”
画面黑掉。
周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阵密一阵疏。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脑子里反而空得厉害。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立刻把家里砸个稀巴烂的冲动,他只是觉得冷,从心口往外漫,手脚都跟着发凉。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你看见背叛那一刻。
最可怕的是,你在还没看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苏婉说和余漫去三亚,余漫也从头到尾在配合。航班截图,酒店照片,海边定位,几乎把这场戏做到了滴水不漏。可偏偏是因为太滴水不漏,才让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正常的旅行根本不需要这么密集的“证明”。
真正坦荡的人,不会拼命自证。
周曜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手碰到玻璃杯时才发现自己指尖冷得发麻。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涩,像吞了一把砂。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周曜走过去开门,余漫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她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头发没全干,发梢湿着,脸色白得厉害。两人对视那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进来吧。”周曜侧身。
余漫进门后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往里走。她平时来这里从来不是这个样子,哪回不是一进门就喊“我来蹭饭了”,熟得像自己家。可今晚,她整个人都绷着,像踩在一根快断的线上。
“苏婉在哪儿?”周曜先开口。
余漫没绕弯子,直接说:“她没去三亚。”
“我知道。”周曜看着她,“所以她在哪儿?”
余漫抬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瞬间,屋里静得像能听见灰尘掉下来。
周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反而平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余漫声音发紧,“但至少,不是最近这几天。”
“你知道,却一直没说?”
“我也是后来才确定。”她顿了顿,喉咙像是堵了一下,“而且我一开始也不敢说,我怕你不信,更怕你觉得我在挑事。”
周曜笑了一下,那个笑一点温度都没有:“现在呢?现在敢了?”
“因为你已经察觉了。”余漫看着他,“我再瞒,就是帮她骗你。”
这话乍一听没错,可落在这时候,怎么听都带着点迟到的荒唐。周曜走到客厅中央,抬手按了按眉心,过了会儿才问:“那个男的是谁?”
“姓程,开健身房的,我见过两次。”余漫说,“苏婉前阵子总说去运动,其实就是去找他。”
周曜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很轻地重复了一句:“健身房。”
原来一些事不是没有痕迹,只是他从来没往那边想过。苏婉那段时间确实开始格外注意身材,买了不少运动服,晚上回来也会说今天好累、拉伸得腿都酸。他还夸她终于肯认真锻炼了,甚至说过一句,挺好,人精神点。
现在回头看,每个细节都像笑话。
“她现在在哪儿?”周曜又问。
余漫报了一个地址,是江城近郊一个民宿区。她说完后,像是怕周曜一个人失控,又补了一句:“你别冲动,我陪你去。”
周曜看了她一眼:“你陪我去?”
“对。”余漫没躲,“这件事是我把你拉进来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这句话很怪,周曜却没在这时候细想。或者说,他没精力细想了。人一旦被信任反咬一口,脑子里很多复杂东西会自动钝掉,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去看,看个明白。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上车的时候,风把车门都吹得发闷。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导航的电子女声机械地报着路线,车灯照出去,前方全是湿漉漉的反光。周曜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余漫坐在副驾,双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她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直到快到地方,她才低声问:“如果真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离。”周曜回答得很快。
“没有别的可能?”
“没有。”
余漫转头看着窗外,没再问了。
民宿区在半山腰,环境很好,安静,私密,夜里更显得空。前台大厅还亮着灯,周曜进去时,整个人身上都裹着一股冷雨味儿。他没大吵大闹,只报了房号,说自己来找妻子。前台小姑娘一开始还有点犹豫,见他脸色太沉,最后还是把房卡拿了出来。
上楼那段路,周曜走得很稳,稳得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房门刷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人也刚好听见动静。
苏婉披着浴袍站在客厅,头发湿着,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就没了。她身后,一个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年纪跟周曜差不多,身材高,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表情从错愕到慌乱,只用了短短几秒。
画面很俗套,可正因为俗套,才更扎心。
周曜站在门口,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闷得发疼。原来人被背叛的时候,不一定会先愤怒,有时候先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恶心和疲惫。就像你小心翼翼守了很多年的东西,最后发现底下全烂了。
“曜哥……”苏婉声音发抖,“你怎么来了?”
周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陌生得厉害。
“我不来,”他说,“还真不知道你这么会演。”
苏婉嘴唇白了白,下意识看向余漫,眼里那一下情绪太复杂了,震惊、愤怒、心虚,全搅在一起:“是你告诉他的?”
余漫站在周曜身后,脸色也不好看:“不是我告诉他,是你自己藏不住。”
“余漫,你疯了吧?”苏婉猛地拔高声音,“你答应过帮我的!”
这话一出口,房间里空气像被瞬间抽空了。
周曜慢慢转头,看向余漫。
余漫也僵住了。
有些真相就是这样,原本还能靠一层纸糊着,一旦有一句话捅出来,所有遮掩都没了。
“帮你?”周曜一字一句问,“什么意思?”
苏婉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脸色变得更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补,可越补越乱:“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让她帮我圆一下旅游的事,我——”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周曜接上她的话。
这回,不需要谁回答了。
周曜忽然觉得可笑,特别可笑。原来自己不是被一个人蒙在鼓里,是被两个最信得过的人一块儿瞒着。一个是睡在身边八年的妻子,一个是经常坐在自家餐桌旁吃饭的闺蜜。她们一起设计路线,一起编行程,一起把他当成一个绝不会怀疑的傻子。
那男人见情况不对,试图开口:“哥们儿,这事——”
“你闭嘴。”周曜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语气不高,但太冷了,那人真就不敢再说。
苏婉眼圈已经红了,往前走了两步:“曜哥,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好,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跟他——”
“你跟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周曜打断她,“从你出现在这间房开始,就没关系了。”
“不是这样的!”苏婉声音一下哽住,“我们八年,你就一点都不念吗?”
“八年?”周曜看着她,“你今天还敢提八年?”
这话说出来不重,可比吼她一顿还难受。苏婉站在那儿,肩膀轻轻抖着,整个人都在往下塌。她可能以为抓到这种场面后,至少会有一场声嘶力竭的对峙,可周曜没有。他只是非常清醒地站在那儿,看她,像在看一段已经结束的旧事。
“明天回去离婚。”他说。
苏婉眼泪一下掉下来:“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给过我机会知道真相吗?”
她不说话了。
事情走到这步,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抓到只是形式,真正让婚姻死掉的,不是今晚这扇门被推开,而是更早之前,她一次又一次选择撒谎的时候。
周曜没再待下去,转身就走。余漫跟了出来,脚步有点急,像是怕他在这种时候再出什么事。一直走到楼下雨棚外,周曜才停住。
他回头看她,眼神沉得让人发紧:“你早就知道,是吗?”
余漫张了张嘴:“我……”
“回答我。”
“是。”她终于承认,“我比你早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一开始我也没证据,我只是怀疑。后来有了证据,我又——”她停了停,像是终于不想再找借口了,“我又犹豫了。”
“犹豫什么?”
余漫看着他,雨声在两人中间噼啪作响,衬得她那句实话更轻,也更难堪:“犹豫如果说了,我们三个人就都完了。”
周曜笑了,雨夜里那个笑冷得厉害:“现在不也是全完了吗?”
余漫没接。
周曜盯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也陌生起来。他一直以为,余漫就算不是这场骗局的制造者,至少也是局外人。可事实不是。她知情,她参与过遮掩,她甚至在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还在替苏婉争取时间。
所谓靠谱,原来也能拿来骗人。
回城的路上,雨一直没停。
苏婉没再打电话,余漫也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压抑,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规律又单调的声音。快到家时,余漫终于开口:“周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但有件事我还是要说。”
“说。”
“我没想跟她一起骗你骗到底。”她手指攥着安全带,“我今晚去找你,是真的想把事情说开。”
“然后呢?”周曜声音平平,“让我感谢你在骗了两天之后,终于想起来要有点良心?”
余漫脸色白了白,没再争。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做错一步,再往后哪怕你想回头,也已经不占理了。
离婚的事推进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提前写好结局的戏。苏婉没有闹,没有争财产,也没再试图解释太多。她像是一下被抽光了力气,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配合得甚至让人心里发堵。去民政局那天,她穿了件米色衬衫,是周曜前几年陪她买的。工作人员问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等到最后签字,笔尖都在发抖。
走出门的时候,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苏婉站在台阶下,轻声说:“曜哥,对不起。”
周曜没看她,只说:“以后别这么叫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彻底散了。
至于余漫,周曜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结束。可人和人的纠缠哪有那么利索。接下来一段时间,余漫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不多,也不刻意刷存在感,有时是提醒他去拿遗落在苏婉那边的文件,有时是跟他说某些共同朋友那边她已经打过招呼,省得他被问来问去。她做这些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补救,又像是在赎罪。
周曜一开始没什么回应。不是赌气,是真不知道还能怎么面对她。
可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江城的风吹得人发空。他忽然想起这整件事里,除了苏婉,余漫其实也像个站错位置的人。她当然有错,可她又不完全是恶人。她一边替朋友掩饰,一边看着朋友把事情越做越大,最后连自己都被拖进去了。这种混乱,不是三言两语能掰扯清的。
那晚是余漫先打来的。
她问:“你还好吗?”
周曜沉默半天,说:“不知道。”
“那出来坐坐吧。”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就当把该说的都说完。”
他们约在一家很安静的清吧,灯光暗,音乐也低。余漫来得比他早,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几口的酒。她看上去瘦了点,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很明显这阵子也没睡好。
“对不起。”这是她见面第一句话。
周曜坐下来,没接。
余漫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三个字现在说出来很廉价,但我还是得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
“你对不起自己什么?”
“我明知道不该帮她,还帮了。”她低头看着杯子,“一开始我是真心疼她,觉得你们之间太平了,平得像没什么话可说,她跟我抱怨几句,我就信了。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抱怨,是已经越界了,我想收手的时候,事情已经收不住了。”
“所以你最后选择站我这边,是因为良心发现?”
“有这个原因。”余漫抬眼,“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突然觉得,再这么下去,我连自己都看不起。”
这话挺实在,实在到让人没法一口否定。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从苏婉聊到婚姻,从信任聊到背叛,也聊到成年人最难面对的那种事实——很多关系走到后来,不是因为谁突然变坏了,而是每个人都在自以为没那么严重的让步里,一点点把事情推向失控。
散场的时候,余漫问他:“你会不会永远都恨我?”
周曜想了想,说:“我恨的是你们一起骗我,不是你这个人。”
这已经算很重的话了,可余漫听完反而像松了口气。因为比起彻底被划进恶人那一边,这种带着边界的责怪,至少说明还有余地。
后来,他们的联系竟然没断。
很慢,很克制,不像那种一拍即合的靠近,更像两个都被现实磕过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前迈一步。周曜搬家那天,余漫来帮忙;余漫生病发烧,周曜给她送药;有时候晚上太晚,一个人吃饭吃得没意思,就会问一句“出来坐坐吗”。话不多,关系却在这种来往里慢慢变了味。
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天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那次下雨,余漫没带伞,周曜把外套罩到她头上的时候;也许是她家水管爆了,周曜半夜过去帮她收拾,两个人踩着一地水对视时突然都笑了;又或者更早,在那场骗局彻底撕开之后,他们一起站在废墟边上,第一次不再以谁的丈夫、谁的闺蜜这种身份说话,而是以一个受过伤的人,看见了另一个受过伤的人。
这关系不体面,甚至说出去都难听。
周曜知道,余漫也知道。
所以真正走到一起那天,两个人都没说什么“终于”。没有庆祝,也没有浪漫表白。余漫只是坐在沙发边,轻声问他:“你确定吗?跟我在一起,别人不会说你好听话。”
周曜看了她很久,说:“我们已经不是活给别人看的人了。”
“可你不怕吗?”
“怕。”他很坦白,“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选。”
余漫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掉眼泪,只低低笑了声:“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会说好听的。”
“会不会说不重要。”周曜把水杯递给她,“重要的是,我现在想试试。”
他们后来确实在一起了。
不是童话那种在一起,而是带着后果、带着争议、带着一地鸡毛,在一起。外人怎么议论,不用猜都知道。有人说余漫最会潜伏,打着闺蜜的旗号挖墙脚;也有人说周曜转头就跟前妻闺蜜在一起,也不见得多无辜。那些话传来传去,传到最后,真假都搅浑了。
余漫有时候听见,会沉默很久。她不是没难受过。有一次聚会回来,她坐在车里半天没下去,周曜问她怎么了,她说:“我突然觉得,我们像是无论怎么过,都洗不干净。”
周曜把车熄了火,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那就不洗了。”
“什么?”
“有些事本来就说不清。”他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我们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今天,够了。”
这话不算安慰,却比空话更有分量。
日子往后推,人终究还是要吃饭、睡觉、上班、交水电费。那些大风大浪过去后,剩下的反而是最琐碎的生活。余漫会嫌他洗完澡总把毛巾乱放,周曜会说她半夜追剧笑得太大声;周末一起去超市,谁都懒得推车,走着走着又会并肩。生活没有因为他们的开始不体面,就自动变得更糟。相反,有时候它甚至平静得让人意外。
可平静不代表遗忘。
很多个夜里,周曜半梦半醒时还是会想起苏婉拉着行李箱出门那天,站在门口冲他笑;也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余漫呼吸乱掉时,那股顺着脊背爬上来的凉意。那些画面不会彻底消失,它们像钉子,钉在记忆某处,碰到了还是会刺一下。
余漫也一样。她偶尔会在深夜忽然问:“你说,如果当初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会不会不一样?”
周曜总是沉默几秒,才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
“你还怪我吗?”
“怪。”他说,“但没以前那么怪了。”
余漫点点头,不再追问。
成年人之间最真实的和解,不是把过去一笔勾销,而是承认那道裂痕一直在,只是大家都学会绕着它走了。
再后来,苏婉彻底从他们的生活里淡出去。偶尔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一点消息,说她离开江城了,说她换了工作,也说她后来没再跟那个姓程的在一起。真假都有,周曜不再关心。不是刻意装洒脱,是有些人走散之后,真的就只剩一句“哦,知道了”。
冬天来的时候,江城难得出了太阳。
那天下午,余漫坐在阳台上晒被子,忽然回头问周曜:“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相信她,后悔认识我,或者后悔现在这样。”
周曜想了想,走过去帮她拽平被角,淡淡说:“相信她这件事,我不后悔。信错人不是我的错。至于认识你——”
他顿了下。
余漫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紧张。
周曜笑了笑:“挺麻烦的,但也还行。”
余漫愣了一秒,没忍住笑出声,抬手就打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这不就是好听的?”
“周曜,你对浪漫过敏吧。”
“可能吧。”
风把被角吹起来,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得人有点恍惚。那一刻,他们都没再提过去。不是过去不重要了,而是那些伤口已经长出了新的皮,碰一下还会疼,但不至于再流血了。
婚姻的危险,很多时候真不是争吵,也不是某天突然冒出来的第三个人。真正可怕的是你以为牢靠的东西,其实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松了。你把信任一点点交出去,对方却拿它当掩护。到最后,推开那道门的人,恰恰是你最不会防的人。
而人这一生,最难受的也不是发现被骗。
是发现自己当初之所以被骗,不是因为蠢,而是因为太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