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里,我穿着那件标价八千八的婚纱,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赵磊一句,好不好看,结果这句看似普通的话,像根针一样,把我们这段感情里藏了很久的问题一下挑开了。

店里的灯打得太亮,婚纱上那一层碎钻闪得晃眼,我转了个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店员立刻在旁边笑着夸,说这件就像给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其实也觉得好看。
女人试婚纱的时候,心总会不自觉软一点。哪怕平时再清醒,再会算账,真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像模像样要嫁人了,还是会恍惚,会忍不住去想婚礼那天会是什么样,想以后是不是就真能把日子过成别人嘴里那种安稳样子。
我转头看向赵磊。
他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低头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像是屏幕里有什么天大的事。我等了两秒,他也没抬头,还是我先开口:“好看吗?”
赵磊像是这才回过神,猛地抬头,脸上堆出笑来:“好看啊,特别好看。”
他说着起身走过来,伸手搂住我的腰,又补了一句:“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太顺,顺得一点心都没有。
店员站在旁边,笑容都僵了一下,随后装作整理头纱,默默走开了。
我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
其实这阵子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赵磊对我,不是不好,甚至很多时候还算体贴,节日会送礼物,生病会买药,下雨会来接,可这种好总像浮在表面上,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尤其一牵扯到钱,他那点温柔就会变味。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他手机突然响了。
赵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几乎是下意识松开了我,快步走到窗边接电话。
“妈,怎么了?……我在陪晓晓试婚纱呢。……又不够?不是前几天刚转给你一万五吗?……我这边也紧……行,知道了,晚点说。”
他声音压得低,可婚纱店本来就安静,几句关键的还是飘到了我耳朵里。
一万五。
又不够。
他挂了电话,回过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成那副惯常的平和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谁啊?”我问。
“我妈。”他轻描淡写地说,“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盯着他,没接这句话:“你前几天给你妈转了一万五?”
赵磊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哦,那钱啊,是我弟那边有点急事。我弟不是最近想学个技术嘛,报班差点钱,我先给他垫上。”
“他会还吗?”
“肯定还啊。”赵磊说得很自然,“自家兄弟,难道还计较这个?”
我没说话。
类似的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赵强换手机,借四千。
赵强和朋友合租,押一付三,借七千。
赵强想做直播,买设备,借一万二。
每一回,赵磊都说是暂时周转,回头就还。可两年多了,赵强那边连一个钢镚儿都没往回拿过,反倒是越借越顺手,像已经把赵磊的钱,当成自己兜里的了。
“赵磊,”我望着他,“我们下个月就办婚礼了,酒席、婚庆、婚房软装,哪样不要花钱?你弟二十三了,不是十三,不能一直这么靠你吧?”
我已经尽量把话说得温和了。
可赵磊脸上的笑还是淡了下去。
“晓晓,那是我亲弟。”他皱着眉,语气里带了点不悦,“一家人,互相帮一把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咱们也不是揭不开锅,你家不是还有——”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
可我已经听明白了。
“我家还有什么?”我看着他。
赵磊顿了一下,干笑:“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想说我家还有四套房,是吧?”
空气一下冷了。
店里空调开得足,我肩膀裸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赵磊立刻来哄我,伸手想揽我:“晓晓,你别多想,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咱们以后结婚了,都是一家人,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往旁边侧了侧,没让他碰。
那一瞬间,我突然特别累。
不是气,是累。
一种怎么讲呢,就好像你一直在往一只看不见底的桶里倒水,倒了很久很久,手都酸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桶底下原来是漏的。
从婚纱店出来,赵磊说公司还有事,要先回去一趟,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我点了点头,也没挽留。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我靠着窗,脑子里乱得很。
我叫苏晓晓,二十五岁,普通上班族,一个做会计的,工资说高不高,说低也不算太低,至少养活自己和我妈够了。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拆迁,我的人生大概就是最常见的那一种——按部就班工作,攒钱,结婚,背房贷,过得不松快,但也不算坏。
可我的人生,从我爸去世那年开始,就已经偏离正常轨道了。
我十六岁那年,我爸出车祸,人没了。
那会儿我妈陈月华整个人像塌了一半。她原来是小学老师,脾气软,胆子也小,家里的大事小情一直都是我爸拿主意。等我爸走了,她一下像没了主心骨,白天哭,晚上也哭,有阵子连学校都请了长假,不敢去上班。
那几年,我其实也怕,也难受,也觉得天塌了,可我没得选。
家里必须有个人站起来。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看人脸色,也学会了在别人还没开口前,先想明白一件事值不值得。
后来我考了大学,边上学边打工,毕业后找了份会计工作,每个月固定给我妈转钱。日子过得紧,是真紧,可总算撑住了。
直到三年前,城中村改造,我爸留下的老房子被划进了拆迁范围。
那房子不大,位置却好。
拆迁办给方案的时候,我妈整个人都是懵的,只会一遍一遍问我:“晓晓,你说咱们选哪个?拿钱还是拿房?”
我研究政策,跑流程,磨材料,跟拆迁办的人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月,最后咬牙定了要房。
钱是死的,房子是活的,这道理我懂。
最后签协议时,我们分到了四套。
一套九十平两居,两套七十来平的小户型,还有一套位置稍远一点的小别墅,不大,两层带院。
拿到钥匙那天,我妈抱着我爸的遗像哭得不成样子。
她说老苏你看见了吗,咱们闺女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我那天也哭了。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穷的时候烦恼有穷的样子,等你手里真有点东西了,新的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刚进单元楼,就听见门里有说话声。
是我妈,还有李阿姨。
李阿姨是她以前的同事,退休以后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到处给人出主意,谁家孩子工作不顺,谁家夫妻拌嘴,谁家买房吃亏,她都能插上两句。
“月华,不是我吓唬你,你家这四套房,可真得看紧了。”
李阿姨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门板都听得清。
“现在这年头,男人结婚图什么?说是图人,最后还不是图钱图房子。你看赵磊表面老实,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我脚步顿住了。
“不能吧,”我妈声音发虚,“小赵对晓晓挺好的,人也挺稳当……”
“稳当?”李阿姨哼了一声,“他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农村出来的,下面还有个弟弟,一家子都指着他一个。你家晓晓有四套房,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大肥肉。”
楼道里的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没动。
“那你说怎么办?”我妈明显慌了。
“做婚前财产公证啊。”李阿姨说得斩钉截铁,“白纸黑字写清楚,那四套房都是晓晓婚前财产,以后不管出啥事,都跟赵磊没关系。”
“这……这是不是太伤感情了?”我妈还在犹豫。
“伤感情总比伤钱强!”李阿姨一下拔高了声音,“你忘了单位老王家那闺女了?当初就是心软,没做公证,离婚的时候房子被男人咬走一半,现在后悔都晚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妈低声说:“我再想想。”
我没继续听,转身下楼,去小区花园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烦躁压下去一点,才重新上去。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李阿姨已经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爸的相框,眼圈发红。
“回来了?”她看见我,忙把相框放下,“婚纱试得怎么样?”
“还行。”我换了鞋,把包搁下。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说。
我直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晓晓,刚才李阿姨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嗯了一声。
她手指有点抖:“妈不是不相信小赵,妈就是……怕。你爸走得早,咱们娘俩这么多年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这点家底,妈夜里做梦都怕被人算计走。”
我沉默着。
这些年,我妈的确越来越没安全感。早些年是怕我出事,后来是怕房子出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就往最坏的地方想。
“妈的意思是,”她小心翼翼看着我,“要不,你和小赵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
按理说,这提议没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婚还没结,先把防备摆到明面上,总显得太难看。也可能是因为,我其实隐约知道,我妈不光是在防赵磊,也是在替她自己抓住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点头,随后又急忙补一句,“要是小赵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就不会介意这个。越是不介意,越说明他靠得住。”
我笑了下,笑意却没到眼里。
这逻辑听着挺顺,其实仔细想想,根本不对。
可我没力气争了。
“行。”我说,“可以做。”
我妈一下松了口气,像卸下什么大包袱似的:“那明天我就跟他说。”
晚上赵磊来家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几乎全是赵磊爱吃的,态度好得有点刻意。吃饭的时候她给赵磊夹菜,笑得温和,话却绕来绕去,明显是在铺垫。
等饭吃到一半,她还是开口了。
“小赵啊,有件事,阿姨想提前跟你商量一下。”
赵磊放下筷子,很礼貌:“阿姨您说。”
“你和晓晓下个月就要领证结婚了,有些事咱们还是提前说开比较好。”我妈停了停,才继续,“晓晓名下那几套房,是她爸留下来的,我们想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她说完以后,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勺子碰碗的声音。
我看着赵磊。
他愣了两秒,居然笑了。
而且不是勉强的笑,是那种看起来特别坦然、特别大度的笑。
“阿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他说,“应该的啊,这本来就是晓晓的婚前财产,做公证很正常,我没意见。”
我一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真不介意?”我问他。
赵磊侧头看我,目光温和:“我为什么要介意?晓晓,我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又不是为了你家房子。该公证就公证,别因为这个有心理负担。”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我妈当场就红了眼,连连说小赵真懂事,真通情达理。
连我自己心里那点疑影,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可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赵磊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像提前准备过似的。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帮忙洗碗,回我房间以后,还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轻声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又哄我:“晓晓,我知道你和阿姨这些年不容易。你们谨慎点,我能理解。以后结了婚,我会用时间让你们放心。”
他语气很柔,手掌贴在我腰上,带着温热。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并没有完全散掉。
第二天,我和我妈去了公证处。
手续办得很快,材料齐全,字一签,章一盖,几张纸就把那四套房和我未来的婚姻划出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我妈拿到公证书时,整个人明显松快了。
她一路上都在说,这下好了,这下踏实了。
可我一点都没有踏实的感觉。
领证前一天晚上,赵磊来接我,说第二天领完证,中午他妈在鸿宾楼订了桌菜,想一起吃个饭。
我一愣:“你妈来了?”
“来了。”赵磊笑笑,“老人家高兴,想见证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
我却莫名心里一紧。
鸿宾楼是我们这儿挺有名的饭店,人均不便宜,赵磊平时花钱一向精打细算,突然订那儿,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着。
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准。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催着我换衣服,喝红枣汤,反反复复叮嘱证件别落下。
赵磊准时到楼下接我。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看着挺像那么回事,见了我还笑,说今天真漂亮。
我勉强应了一声。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一直在说以后婚礼怎么办,蜜月去哪儿,甚至连孩子名字都扯出来了,好像未来一切都已经铺好了,只差我们往上面走。
可我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却越来越沉。
民政局人很多,排队的时候,他还在低头发消息。
我问他跟谁聊。
他说跟他妈。
我又问赵强来没来。
他顿了一下,才说来了,说想见见嫂子。
我没再问。
拍照、宣誓、盖章,一套流程下来快得很,快得我甚至有点恍惚。
拿到结婚证那一瞬间,工作人员笑着说新婚快乐,赵磊高高兴兴收起红本本,侧头就叫了我一声老婆。
这称呼落进耳朵里,我心里非但没暖,反倒空了一下。
从民政局出来,赵磊直接带我去了鸿宾楼。
包厢号是888。
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赵磊他妈、赵强,还有个陌生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卷发,正抓着把瓜子嗑。
赵磊给我介绍,说是他们老家邻居王婶,特意来沾喜气的。
我点了下头,心里那股不舒服更重了。
一家人吃饭,带个邻居来凑什么热闹?
菜上得很快,一桌子硬菜,龙虾、鲍鱼、肘子、鱼,摆得满满当当。
赵磊他妈一改之前电话里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说晓晓真俊,今天得改口叫妈了。
我笑不出来,只能敷衍着应付。
饭桌上一开始气氛还算正常,赵磊他妈不停夸赵磊,说他从小懂事、能吃苦、顾家,还说她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多么不容易。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我安静听着,没插话。
赵强吃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嫂子,听说你家拆迁分了四套房?”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嗯。”我应了声。
“真厉害。”他吊儿郎当地笑,“我哥命真好。”
这话听着不舒服,我没接。
赵磊皱眉,像模像样斥了赵强一句,让他好好吃饭。
可那语气不痛不痒,连做戏都算不上。
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撤下盘子,又上了茶和果盘。
赵磊他妈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晓晓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来了。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没动:“您说。”
她先是叹气,又看了赵强一眼,满脸为难:“小强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最近谈了个对象,女方是城里人,人家家里要求得严,说没房不能结婚。”
我没接话。
她继续往下说:“你也知道,我们老赵家条件一般,我一个老婆子,哪有那个本事给他在城里买房。小磊这些年帮家里不少,可也实在撑不住了。”
话说到这里,包厢里的空气已经开始发黏了。
我放下茶杯:“所以呢?”
赵磊他妈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妈听说,你那套郊区的小别墅一直空着。要不这样,先过户给小强,让他把婚结了。反正都是一家人,房子放谁名下不都一样吗?”
她说完以后,包厢里竟然没人觉得这话离谱。
赵强坐那儿一声不吭,脸上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意思。
王婶也跟着帮腔:“对啊晓晓,一家人互相帮衬,这是喜事。”
我看向赵磊。
他之前一直低头玩手机,这会儿才抬起头,神色倒很平静,像是在等我自己想通。
“赵磊,”我盯着他,“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轻咳一声,伸手来握我的手:“晓晓,你先别急,妈也就是想商量商量。那套别墅咱们现在确实没住,空着也是空着。小强要是真因为没房结不了婚,咱们能帮就帮一下。”
他的手心有汗。
我觉得恶心,直接把手抽了回来。
“过户给他,叫帮一下?”
“嫂子,不就一套房吗?”赵强开口了,语气里还有点不耐烦,“你都有四套了,拿一套出来怎么了?我哥以后跟你过日子,不也都算一家的吗?”
“谁跟你一家?”我看着他。
赵强被我顶了一句,脸立刻垮下来:“你这什么意思?你都嫁给我哥了,还装什么清高?”
赵磊他妈立刻接上话:“晓晓,妈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小强是小磊亲弟弟啊,你既然进了赵家的门,就该替这个家想一想。”
“替这个家想一想?”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我刚领证,你们饭都没让我吃安生,就开始打我房子的主意。你们管这叫一家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赵磊脸色沉了。
“苏晓晓,你说话别那么冲。”他压着火,“这不是打主意,是商量。”
“商量?”我看着他,“赵磊,你觉得你们今天把我叫来,是在商量?”
“那不然呢?”赵磊也有点恼了,“我们要是想算计你,婚前公证那会儿我就不会答应得那么痛快。”
这话一出来,我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他自己也知道,那件事是他最大的筹码。
“所以你配合公证,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我问。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赵磊皱眉,“我当时是真心的。可现在情况摆在这儿,小强需要房子,你有现成的,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不会少块肉?”我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荒唐得厉害,“赵磊,那是房子,不是一盒餐巾纸。”
“房子怎么了?”赵强急了,“你又不是只这一套!再说了,我哥跟你结婚了,你的房子以后不也是我们家的?”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包厢静了。
我看着赵强,又缓缓看向赵磊他妈,最后把目光落回赵磊脸上。
没人反驳。
也就是说,这就是他们一家人心里真正的想法。
我那一瞬间反倒平静了。
原来不是我多想,不是我敏感,也不是我把人想坏了。
他们就是冲着我的房子来的。
“赵磊,”我慢慢站起身,“你也这么觉得?”
他沉默了两秒,竟然开口说:“结婚了,本来就不该分这么清。”
好。
真好。
我点了点头,拿起包。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磊一把拉住我胳膊:“你去哪儿?”
“回家。”
“你别闹。”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有了威胁的意思,“今天这顿饭,长辈都在,你非得把场面搞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我吗?”我甩开他的手,“赵磊,你们一家子加上个邻居,围着我一个人要房子,到底谁难看?”
赵磊他妈一听这话,立刻开始抹眼泪:“我真是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结果娶了个这样的媳妇,连帮小叔子一把都不肯……”
王婶也开始叹气:“年轻人啊,就是太计较。”
“行了。”我懒得再听,“房子我不会给,别墅也不可能过户。你弟想结婚,让他自己挣去。”
赵强腾地站起来,脸都红了:“你说谁没本事?”
“我说你。”我看着他,“你有本事,别张嘴问我要房。”
赵磊这下彻底炸了。
“苏晓晓,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恋爱两年,我以为自己认识他,其实我从头到尾认识的,都只是他想让我认识的那一面。
“后悔的不会是我。”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乱成一团。
有赵磊他妈的哭嚎,有赵强的咒骂,也有赵磊压着火的喊声。
可我没回头。
出了饭店,阳光照得人眼睛发疼。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拦下一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一时竟答不上来。
回家吗?
可那个家,好像在我刚领证几个小时之后,就已经裂开了。
最后我说:“去滨江公园。”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妈电话就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赵家先告了状。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我妈就急急地问:“晓晓,怎么回事?小赵他妈说你在饭店闹起来了?”
“他们让我把别墅过户给赵强。”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顿时没声了。
过了几秒,我妈才问:“为什么?”
“说赵强谈对象了,人家要房子。”
“那也不能要你的房啊!”我妈声音都变了。
“他们觉得我跟赵磊领证了,我的就是赵家的。”
我说完以后,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沉默更久。
我妈明显是被这句话砸懵了。
“赵磊……也这么说?”
“他原话是,结婚了,不该分那么清。”
我妈呼吸一下就重了。
她半天没出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你现在在哪儿?妈去找你。”
“不用。”我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江边坐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凉得很。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赵磊那句“结婚了,本来就不该分这么清”。
他说这话时,语气居然很平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人架起来才说出口,而是他心里真的一直这么想。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婚完了。
哪怕我们才刚领证。
哪怕结婚证上的钢印还热着。
林薇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长椅上坐得腿都麻了。
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脾气火爆,嘴毒,心却很细。
她一坐下就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她骂了句脏话。
“我早说过赵磊这人不对劲,你还不信。”她气得脸都红了,“领证当天要房?他们家怎么想得出来的?”
我没说话。
“现在怎么办?”她问我。
“离婚。”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说完以后,反倒轻松了一点。
像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薇看着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别犹豫。”她拍了下我肩膀,“趁没办婚礼,趁还没彻底搅在一起,赶紧离。你别觉得丢人,跟这种人过下去才真丢命。”
那天晚上,我没回我妈那儿,也没去赵磊那边,而是去了我自己名下一套小户型。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平时出租,前阵子租客刚搬走,还没重新放出去。
林薇陪我去开门,屋里有股空了很久的味道,窗帘一拉开,灰都在光里飘。
她帮我简单收拾了床,又出去给我买了牙刷毛巾和两瓶水。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还空着。
“别发呆。”她把水拧开塞给我,“赵磊那边,全部拉黑。”
我照做了。
拉黑以后,手机安静了。
可我心里反倒更不安了。
那种感觉有点像暴风雨前,四周太静,静得人知道,后面还有更难听的话、更难看的事在等着。
果然,第二天一早,赵磊就借别人的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我接了。
“晓晓,”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别闹了,回来吧。昨天那事是我妈考虑不周,我回头说她。”
“你呢?”我问。
“什么我呢?”
“你是不是也想要那套别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停顿其实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可他还是说:“我不是想要,我是觉得一家人总得互相帮衬。”
“赵磊,”我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他说:“你疯了?”
“没疯。”
“就为这点事离婚?”他声音一下拔高,“苏晓晓,你至于吗?不就是商量了一下房子的事,又没真拿你的!”
我听到这话,反而笑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居然还觉得只是“商量一下”。
“赵磊,不是房子的事,是你们一家人的心思太脏了。”
“你说谁脏?”他一下急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是我老婆了,别一口一个你们家你们家。你嫁给我,就是赵家的人!”
“那我更得离。”我说完,直接挂断。
接下来的两天,事情果然越闹越难看。
赵磊他妈先给我妈打电话,哭诉说我不懂事,刚结婚就往娘家跑。接着又说赵磊被我气得吃不下饭,让我妈劝我回来认错。
我妈原本还想着和稀泥,可等她听完整个经过以后,态度明显变了。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都是后怕:“晓晓,幸亏做了公证。”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知道,公证保住的是房子,可保不住人心看错的难堪。
当天晚上,林薇托关系,帮我查了点东西。
她朋友在银行系统工作,不能给太详细的信息,但能大概看出赵磊的信用情况。
结果一看,我们俩都沉默了。
赵磊不是手头紧。
他是欠债。
而且欠得不少。
信用卡透支、网贷、小额消费贷,加起来将近四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缓过来。
四十万。
他月薪一万出头,去掉房租生活费,再时不时接济他妈和赵强,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还得动。
也就是说,他早就陷进去了。
而我,是他给自己找的救命绳。
林薇冷着脸说:“这就对上了。他不是突然想要你房子,是他已经撑不住了。”
我浑身一阵发冷。
很多以前被我忽略的细节,一下全串起来了。
为什么他婚前对公证那么痛快,因为只要先让我放松警惕,后面有的是机会慢慢磨。
为什么最近总提一家人不分彼此,因为这是他早就在铺垫的话。
为什么领证当天就急着开口,因为他怕夜长梦多。
我坐在那儿,半天都没动。
气是真的气。
可更重的,是一种被人从头骗到尾的恶心。
第三天,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人很利索,听完我的情况以后,第一句就说:“四套房,你放心,一套都动不了。婚前公证在,谁也拿不走。”
我点点头。
“但我要的不只是保住屋子。”我说,“我要离婚。”
周律师问我,是想协议离,还是起诉离。
我说,如果能快,怎么都行,但我不想再见赵磊,也不想再跟他们一家扯来扯去。
周律师想了想,让我先尽量把赵磊引出来,再留点证据。
“什么证据?”
“比如他承认想要你的房子,承认用婚姻套取利益,或者威胁你。”周律师说,“有这些,后面你会省很多麻烦。”
于是那天晚上,我换了个新号码,给赵磊发消息,说想谈谈。
他几乎秒回,说马上过来。
林薇比我还积极,亲自跑来帮我在客厅角落里放了个录音设备,还开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叨:“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磊来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憔悴了不少,胡子也冒出来了。
可他一看见我,还是先摆出那副可怜样:“晓晓,我这几天都快急疯了。”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太深。
“有话就在这儿说。”
赵磊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忍耐:“行。那我就直说了。之前那事,我承认我妈做得不妥,但她也是为家里着急。你就不能体谅一点?”
“体谅你们算计我?”
“你别总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皱眉,“什么叫算计?你跟我结婚了,我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本来就该互相扶持。”
“那你欠的那些债,也想让我一起扶持?”
他脸色当场变了。
“你查我?”
“怎么,不能查?”
他盯着我,眼神慢慢冷下来:“谁告诉你的?林薇?”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婚前隐瞒债务,婚后第一天就惦记我房子。赵磊,你到底是想结婚,还是想找个冤大头给你填坑?”
“我没有!”他一下拔高声音,“那些债大部分都是给家里花的!我妈治病、我弟开销,还有跟你谈恋爱这两年,哪一样不是钱?你以为我容易吗?”
我都气笑了。
“跟我谈恋爱花的钱,也算到我头上了?”
“怎么不算?”他像终于撕开脸了,“你生日、节日、平时出去吃饭,哪次不是我掏钱?我给你花了那么多,现在你有能力帮我一把,怎么了?”
“所以你娶我,就是想让我还债。”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赵磊呼吸越来越重,干脆也不装了:“行,我承认,我是有难处。可你有四套房,随便拿一套出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你至于这么逼我吗?”
“我逼你?”我盯着他,“欠债的是你,张嘴要房的是你们家,现在你说我逼你?”
“苏晓晓!”他终于压不住火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咱们已经结婚了,法律上你就是我老婆,你的东西本来就有我一份!你要是非闹,我也不是拿你没办法!”
“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他冷笑了一声,“你妈住哪儿,我知道。你单位在哪儿,我也知道。你不让我好过,大家谁都别想安生。”
话音落下那一秒,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都没了。
我看着他,慢慢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赫然是录像界面。
赵磊脸色一下白了。
“你录我?”
“对。”我点头,“你刚刚说的每一句,我都录下来了。”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发虚地说:“晓晓,我们至于吗?”
“至于。”我说,“从你动我房子念头那一刻起,就至于。”
他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周律师那边就动了。
离婚起诉、证据保全、律师函,一样一样往赵磊那边送。
与此同时,赵磊工作单位也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里面附了他个人债务和骚扰威胁的录音。
我不是圣母。
别人都要拿刀从我身上剜肉了,我没理由还替他留面子。
事情发展得很快。
赵磊先是疯狂打电话,后来开始求我,说愿意协议离婚,什么都不要,只让我把起诉撤了。
我没答应。
再后来,他声音里开始带上哭腔,说公司已经找他谈话了,他妈知道以后气得住了院,让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我还是没答应。
夫妻一场?
我们这场婚姻,从头到尾也不过就几天。真要算,也不是夫妻一场,更像是一场骗局被我及时看穿。
倒是赵磊他妈,不肯死心。
她带着赵强,堵到我那套小房子门口,砸门,哭骂,骂我没良心,骂我害她儿子,骂我一个女人离了婚以后没人要。
我开门看着她撒泼,只说了一句:“再闹我报警。”
赵强还冲上来想推门,被我提前录下了。
警察真来了以后,他们三个立马蔫了。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赵磊终于彻底软了。
他托律师给我带话,说愿意净身出户,马上办离婚。
我同意了。
不是心软,是我不想再把时间和精力耗在这家人身上。
签协议那天,赵磊没敢亲自来,只让律师代办。
那份离婚协议薄薄几页纸,我签得很快。
说实话,落笔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的伤感,也没觉得多畅快。
就只是累。
像终于把一袋背了很久的烂棉花扔掉了,身体轻了,心里却还空着。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
天有点阴,风卷着尘往人脸上扑。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的太阳,亮得刺眼。
短短没多久,竟像隔了一辈子。
赵磊后来的下场,我还是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
他公司最后还是把他辞了,说销售岗位最看重个人信用和形象,他这样的留不住。
工作一丢,债务立刻压得更紧,催收电话天天打。
赵强没房没钱,哪来的对象自然也黄了,后来才知道那所谓“马上结婚的女朋友”压根就是编的。
至于赵磊他妈,先是气得住院,出院以后还到处说是我心狠,说我毁了他们一家。
可说归说,没人真同情他们。
毕竟领证当天逼儿媳过户房子这种事,传出去连外人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李阿姨那边,也很快露了馅。
原来她中间确实吃了好处,赵家给她塞了钱,让她一会儿劝我妈做公证,一会儿又劝我妈别把事情闹大,算盘打得挺细。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气得当场把茶杯摔了。
她那段时间状态很差,一方面后怕,一方面又自责,总念叨说差点把我推进火坑里。
我其实也有怨。
可看着她一夜之间像老了好几岁,那点怨又说不出口了。
后来她住了几天院,我在病床边守着,她忽然拉着我的手哭,说:“晓晓,是妈糊涂。”
我看着她鬓角那些白头发,只说了句:“以后别再信别人了。”
她一直点头,一边点一边掉眼泪。
再后来,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江城那四套房都卖了。
包括那套差点被人惦记走的别墅。
很多人不理解,说房子留着多好,以后只会涨。我妈起初也舍不得,毕竟那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点像样的东西。
可我知道,我待不下去了。
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过去的痕迹。婚纱店、高架桥、民政局、鸿宾楼,甚至某一段路口的红绿灯,都会让我想起那几天的事。
我不想把后半辈子都困在那些烂掉的记忆里。
房子卖完以后,我带着我妈去了南方一座沿海小城。
那地方不大,生活节奏慢,冬天不冷,夏天有海风。我们买了套带小院子的房子,院里种花,种薄荷,还种了两棵小番茄。
我换了份工作,还是做会计,收入没以前高,但够用了。
我妈每天忙着浇花晒太阳,整个人也慢慢缓过来了。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们娘俩就去海边散步,海风一吹,很多从前拧巴在心口的东西,好像也慢慢散了。
那段时间,我很少再想起赵磊。
偶尔想起来,也像在想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旧闻。
直到后来,我认识了陈默。
他在小城开书店,话不多,人很稳,第一次见面是我去买账本,他多找了我十块钱,我回去以后又折回来还给他。他愣了一下,笑着说,现在像你这么认真的人不多了。
再后来,我去书店的次数多了,和他说话也多了。
他没问过我过去,也没追着我问为什么一个人带着妈妈搬到这儿来。很多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递给我一本书,或者在我加班晚了以后,顺手给我留一盏门口的小灯。
这种不声不响的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踏实。
他追我追得很慢,慢得甚至有点笨。
可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我答应跟他在一起那天,海边风挺大,他站在我面前,手都冻红了,还一本正经地说:“苏晓晓,我可能没那么会说话,但我会把日子过好。”
我当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还有点热。
因为我突然发现,原来真正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说得多好听,而是这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用防着,不用猜,也不用替自己留后路。
后来我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排场,也没有什么夸张的仪式,就是很简单地领了证,请亲近的人吃了顿饭。
我妈那天坐在桌边,笑得比谁都开心。
她看着陈默,忽然偷偷跟我说:“这回,妈觉得对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再后来,我有了女儿。
小家伙出生那天,陈默在产房外急得来回转,见到孩子第一眼,眼圈都红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抱孩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不是终于赢了谁,也不是终于证明了什么。
就是很单纯地觉得,过去那些摔过的跤、吃过的亏、熬过的夜,好像都在这一刻,慢慢有了个落点。
有些事,经历的时候觉得是天塌了。
可真走出来以后,你会发现,天没塌,人也没垮,反而是你自己,被那些狼狈和难堪一点一点磨出了筋骨。
现在再回头看赵磊,看那场短得可笑的婚姻,我已经不恨了。
不值得。
只是会庆幸,庆幸自己及时醒了,庆幸那几张公证书替我守住了底线,也庆幸我没有因为“刚结婚就离婚很丢人”这种话,把自己困死在那段烂关系里。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看错人。
最怕的是看错了,还舍不得认。
而我,幸好认了。
也幸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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