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这天,公婆把苏然提前两个月置办的一万多块年货搬给了周晓敏,到了除夕夜,她没再像往年那样忙前忙后做满桌年夜饭,只在锅里煮了一锅白粥,婆婆李秀兰当场摔了筷子,整张桌子连同一家九口,也在那一瞬间彻底静了下来。

说起来,这事真不是一顿白粥闹出来的。
苏然后来回头想过,想了很多遍。人一旦心凉,往往不是某句话刺得太重,也不是某件事大得翻了天,而是日子过着过着,那些细碎的委屈像潮气一样,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平时没感觉,等到哪天你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是湿的、冷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那天早上,她是四点五十醒的。
窗外还乌漆嘛黑,小区里一点动静没有,连平时最早出门的那家人都还没开灯。周振东睡得沉,呼吸一下一下挺匀,脸朝着里头。苏然睁着眼躺了几秒,没再睡,干脆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
地板凉得她脚心一缩。
她披了件外套,先去厨房烧水,水壶一亮,蓝色指示灯在昏暗里显得特别清。她顺手把冰箱门打开,冷气扑出来,那一格一格码得满满的东西映入眼里:羊腿、牛腱子、基围虾、三黄鸡、排骨、鲈鱼、丸子、海参礼盒,还有她前一天刚腌上的叉烧肉。冷藏那层也没闲着,芹菜摘好了,香菇洗净了,藕切片泡着,冷菜的料汁装在小玻璃瓶里,连卤味都装进了保鲜盒,就等着年夜饭当天回锅一热。
客厅那边也是,茶几边上摞着水果箱,阳台上放着坚果、糖果、瓜子、红酒、饮料,橱柜里塞满了干货和零嘴。
这些东西不是一股脑买回来的,是她从两个月前就一点点攒的。
十一月底,李秀兰就在电话里提过了,说今年不回老家折腾了,城里暖和,也方便,正好苏然家三室两厅,地方大,大家都过来,热热闹闹吃个团圆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通知,不像是在商量。苏然那会儿听完,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嘴上还是应了句“行”。
然后就开始准备。
她专门列了个备忘录,分门别类记,肉类、海鲜、蔬菜、水果、干货、零食、礼盒。哪天超市打折,哪个平台有满减,哪个店的车厘子甜,哪家的羊排新鲜,她记得门儿清。下班路过农贸市场要拐进去看看,周末起早去仓储超市抢活动,半夜还有时候会蹲手机等秒杀。
有一回周振东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小灯开着,苏然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抢券,头发随手拿鲨鱼夹一夹,眼都快睁不开了。他还笑她:“你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开饭店。”
苏然也笑了一下,没抬头,只说:“九口人吃饭,你当是闹着玩呢。”
九口人,真算下来一点都不少。公婆两口子,周振东,苏然,儿子乐乐,周振东大哥家的儿子童童,小姑子周晓敏和她老公,再加上浩浩。厨房再大,也就是个普通家庭厨房,可活儿一摊开,那就不是普通的累。
其实苏然不是没打过退堂鼓。
尤其一想到周晓敏,她心里总有根刺。
这个小姑子,嘴甜是甜,可甜里总夹着点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上一次来家里吃饭,乐乐的积木刚拼好放地上,浩浩一脚踩散了,苏然还没说话,周晓敏先笑着来一句:“男孩子嘛,闹腾点才聪明。”再往前一次,苏然买了块进口芝士放冰箱,准备第二天给孩子做早餐,周晓敏晚上翻出来切了大半,嘴里还说:“嫂子你现在真会享受,难怪振东这么拼。”说得像夸,其实听着怎么都别扭。
要只是这些,也就算了。
关键是周家那几个人都习惯了让她让着。她让一次,大家觉得你脾气好;让十次,大家就默认你该让;等你有一天不想再让了,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反省自己,而是觉得你变了。
苏然以前也不是没闹过情绪。
可每回刚起个头,周振东就会来打圆场:“算了,大过年的,别计较。”要么就是:“她就那样,嘴快心不坏。”再不然,就是那句最万能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可这个“一家人”,说白了,要求的从来都只是她。要她懂事,要她吃亏,要她体谅老人,要她别和小姑子一般见识,要她为了和气忍一忍。至于别人该不该尊重她、问一句她愿不愿意,好像没人真放在心上。
腊月二十九那天,她一个人把家里从上到下收拾了一遍。
窗帘拆了洗,地拖了三遍,沙发罩换了新的,卫生间的镜子擦得发亮。客房床铺重新整理,连备用牙刷和一次性毛巾都提前放好了。她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下午站在厨房切牛肉时,右手虎口还抽了一下,疼得她把刀放下缓了缓。
可当她把备好的菜一样样理整齐,心里还是有点踏实。
人就是这样,尤其是过年,哪怕累得够呛,只要家里看着像样,锅里有热气,冰箱里装得满,你心里多少会觉得,这个年是立起来了。
结果晚上公婆一到,那点踏实感就开始松动了。
李秀兰进门以后,先把客厅扫了一圈,然后去摸电视柜,摸玄关台面,嘴里说了句:“还行,收拾得挺干净。”
这话听着像夸,可又不真像夸。
苏然也懒得琢磨,只当没听出来,照样给他们倒热水、拿水果、端拖鞋。公公周建国倒还正常,坐下就说一路坐车累,腰有点酸。李秀兰却没闲着,水喝了两口,就问:“年货都备齐了吧?”
“差不多了。”苏然说。
“带我看看。”
她当时没多想,就领着去看了。结果李秀兰越看,眉头越挑。看到海鲜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问多少钱;看到车厘子,又问哪儿买的;看到阳台那几盒坚果礼盒,伸手掂了掂,说现在这东西都不便宜。
等苏然说差不多花了一万出头,李秀兰嘴角立刻往下一撇。
“一万多?”她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买年货花这么多?你们年轻人真是不会过日子。”
苏然听了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压着性子回了句:“今年人多,过年也就这一回,图个热闹。”
李秀兰没接话,视线却在那些东西上来回扫。尤其看见螃蟹和车厘子时,她眼神停得很久,末了轻飘飘来一句:“晓敏最爱吃这些,浩浩也喜欢。”
苏然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个婆婆了。李秀兰要是随口说一句,那大概率不只是嘴上说说。
果不其然,等晚上洗完澡出来,周振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播着什么他都没看进去。苏然一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有数了。
“说吧。”她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周振东咳了一声,开口还有点绕:“妈的意思是……晓敏那边这阵子手头紧,孩子花钱地方多,咱们今年备得多,到时候给她拿点,也算帮衬帮衬。”
“拿点?”苏然盯着他,“什么叫拿点?”
“就是水果、海鲜、坚果这些,分一分。”周振东说,“反正咱们也吃不完。”
苏然听笑了,不过笑意一点都没进眼里。
“按九口人买的东西,你跟我说吃不完?”
“你别这么较真行不行。”周振东脸色也有点挂不住,“妈都开口了,难不成我当面说不给?再说又不是全拿走,你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苏然反问,“东西是我一点点买的,菜是我一项项备的,现在你们商量好了要往外送,到头来成了我让你难看?”
周振东皱起眉:“你怎么又来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吗?”
又是这句。
苏然那一刻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看着他,只觉得胸口那股火先是蹿起来,接着又慢慢往下塌,最后变成一种很深很闷的疲惫。
她知道,今晚要是继续争,最后又会绕回原点。周振东不会站在她这边,他只会觉得夹在中间难做,最好她识大体一点,把台阶铺好,让所有人都舒坦。
那她呢?
她舒不舒坦,好像根本没人关心。
那一夜她睡得很差,翻来覆去。外头风吹着窗缝,呜呜的。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这几年过年的碎片。前年她发着烧还在厨房炸丸子,李秀兰尝了一口说盐轻了;去年她给每个人都备了新毛巾和睡衣,周晓敏转头就拿走了两套,说“反正嫂子会再买”;再往前,周振东喝多了,她一个人收拾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又起来包饺子,结果李秀兰还嫌她饺子皮擀得不圆。
这些事单拎出来,好像都不算什么。
可堆在一起,就够让人心寒了。
大年三十上午十点多,周晓敏一家到了。
还没进门,浩浩就在外头喊“姥姥姥爷”,门刚开他就一头冲进来,鞋也不换,踩得地垫歪到一边。周晓敏穿得很讲究,米色长羽绒服,头发卷过,口红颜色也鲜亮,一进门先扑到李秀兰身边,声音甜得跟掺了蜜似的:“妈,我可想死你了。”
李秀兰果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接过她手里的礼盒,嘴上说“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眼里的高兴却藏都藏不住。
苏然顺眼看了一下,那礼盒薄得很,提起来都不见分量,八成就是超市那种过年搭售的组合装。可偏偏人家带的是心意,在李秀兰眼里,就是女儿懂事又贴心。
中午苏然只做了六个菜,没往大里铺张。她本来想着,晚上才是正经年夜饭,中午随便垫垫,自己也能喘口气。谁知道饭桌上,周晓敏边吃边夸这夸那,话里话外却总往别处绕。
“嫂子,你今年买了不少吧?我看阳台都堆满了。”
“那车厘子挺大个儿的,哪家买的?”
“哎,妈最爱吃海鲜了,今年有口福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眼睛却总往冰箱和储物柜那边飘。苏然看在眼里,没吭声,心里那点发沉的感觉倒是越来越实了。
午饭后没多久,李秀兰果然把周振东叫到一边去了。
两人压着声音说话,像怕谁听见。苏然在厨房洗碗,背对着他们,耳朵却敏得很。虽然具体字句听不全,可那种“商量着怎么从你手里拿东西”的氛围,她感觉得一清二楚。
周振东回来时,脸上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老婆。”他站在厨房门口,“晓敏他们下午想早点回去,怕明天堵车。妈说,家里这些东西挺多,让她带一点回去。”
苏然手里冲洗盘子的动作顿了顿,水还哗哗流着。
“带一点,是多少?”
“你别想那么多。”周振东笑得有点僵,“也就拿点水果海鲜什么的,顺便再拿两盒坚果,晓敏回去走亲戚也用得上。”
苏然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扯了张纸巾擦手,过了两秒,点点头:“行。”
这一声“行”,说得太平了,平得让周振东都愣了下。他大概以为还要费点口舌,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有点不自在,问了句:“你真没事吧?”
“没事。”苏然说。
她是真的懒得说了。
门一关,她坐到卧室床边,外头搬东西的声音就清清楚楚传进来。塑料袋摩擦,纸箱挪动,冷冻柜抽拉,李秀兰指挥得中气十足:“那盒虾装上,牛腱子切一块,车厘子拿两盒,草莓也别落下,坚果礼盒拿两盒,浩浩不是爱喝那个酸奶吗,把那箱也搬过去。”
周晓敏嘴上还在假客气:“妈,别拿那么多,嫂子该不高兴了。”
李秀兰立刻接得飞快:“她有什么不高兴的,都是一家人。再说了,这家里买东西的钱,说到底还不是振东挣的。”
苏然坐在屋里,听见这句,手指一下攥紧了。
年货钱是她自己刷的卡。
她产后那几年离开职场,好不容易重新找工作,做得比以前更拼,工资不比周振东低。她平时节省,不舍得给自己多买一件大衣,给这个家花钱却从来没含糊过。结果到李秀兰嘴里,轻飘飘一句,就全成了她儿子的功劳。
那一瞬间,苏然反倒特别平静。
不是不难受,而是那种难受已经过了发作的劲头,沉下去了。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她忽然明白,自己以前为什么总觉得憋闷——因为她一直指望别人能看见她的辛苦,能给她一句公道话。可事实是,在有些人眼里,你做得再多,也只是理所当然。
下午四点多,周晓敏一家总算要走了。
客厅看着一下空了不少。角落里那几箱水果少了大半,阳台上的礼盒被拿走几盒,冰箱冷冻层也明显空了。她特意留着晚上做的好菜,硬是被拿走四五样,连乐乐平时舍不得吃、准备留到初一拆的零食大礼包,都让浩浩抱走了一袋。
李秀兰还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到家给我来电话。那些海鲜早点冻好,别化了。”
周晓敏满脸笑,一口一个“知道了妈”,临出门还回头冲苏然说:“嫂子,谢啦啊,等改天请你们吃饭。”
这话苏然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所谓改天,永远不会来。她也没接,只淡淡点了下头。
门一关,屋里终于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舒坦,是空。
李秀兰回头看见苏然站在那儿,像是故意似的,还补了一句:“给晓敏拿点,总比放着坏了强。”
苏然嗯了一声。
她这反应太平淡,李秀兰反而有点不自在。本来她估计还等着苏然说几句,好顺势摆长辈架子教训一番。谁知道苏然不吵不闹,像根本不在意。她哼了一声,先进房去了。
天快黑时,外面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
小区楼下有孩子开始放烟花棒,窗外时不时闪一下亮光。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场,主持人热热闹闹说着新年吉祥。公公坐在沙发上看节目,童童缩在一边不怎么敢吭声,乐乐在房间里摆玩具。周振东来回在厨房门口晃了两次,大概是想缓和气氛,问苏然:“晚上你准备做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洗菜?”
苏然正淘米,头也没抬:“不用。”
她只舀了半杯米,放进电饭煲里,加水,按下煮粥。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三个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凉拌木耳,一碟榨菜丝。她动作不急不慢,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像今晚真就是普通吃个清淡晚饭。
周振东站在旁边,看着那锅粥,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把碗筷全摆上桌,桌上却还是只有粥和咸菜,他脸都僵了一下。
“就这些?”他压低声音问。
“嗯。”苏然说,“够了。”
“苏然,你别闹。”
“我没闹。”她把勺子放好,声音特别淡,“昨天妈不是说胃里不舒服,吃清淡点吗?今天又说东西拿走一部分也够咱们吃,那我想来想去,白粥最合适,清淡,也省得浪费。”
李秀兰刚好从房里出来,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脸一下沉下去。
“这是什么?”她提高了声音。
“年夜饭。”苏然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你拿这个当年夜饭?”李秀兰几步走到桌边,脸色都变了,“今天大年三十,一家老小都在,你就弄这个糊弄人?”
“不是您让简单点吗?”苏然抬眼看她,“我照着您的意思做的。”
“我让你简单点,不是让你给全家人喝白粥!”
“那我做满桌子菜,您又不是要往外搬?”苏然语气依旧平,可字字都落得稳,“好东西给周晓敏带走,剩下的还得让我变出一桌席面。妈,我没那个本事。”
这话一落,桌边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秀兰脸色铁青,连脖子都红了:“你什么意思?不就拿了点东西,你至于在这儿甩脸子?我给我女儿拿点怎么了?天经地义!”
“您给您女儿拿,当然可以。”苏然看着她,“问题是,那些东西不是您买的。您拿之前问过我一句吗?”
“我还得问你?”李秀兰像是听到笑话,“我是长辈,我拿点家里的东西还轮得到你点头?”
“这是我家。”苏然说,“年货也是我买的。您要拿,可以,至少该知会我一声。可您没有。既然您做主惯了,那今晚吃什么,我也自己做主。”
“你——”
李秀兰气得胸口起伏,伸手抓起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那声音特别脆,像把一屋子的热气全劈开了。筷子弹出去一根,掉到地砖上滚了两圈。紧接着,她又把面前的碗一推,粥洒出来,沿着桌边往下淌,滴在地上,一点一点,黏乎乎的。
那一刻,整个屋子都静了。
真的,一点声都没了。
电视里还在放小品,观众一阵一阵笑,可那笑声像隔了很远,远得跟这屋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公公脸沉着,童童低着头不敢看,乐乐从房间门口探出脑袋,也被吓住了。偏偏这时候,门响了一声,周晓敏又折返回来,说围巾落沙发上了。她一开门,就撞见这副场面,连带浩浩都呆在了原地。
一家九口,谁都没出声。
苏然慢慢站起身,先抽纸把溅到自己袖口的粥擦了,再去厨房拿抹布和簸箕,蹲下把地上的碗碎片一点点收起来。
她没哭,没嚷,也没像李秀兰想的那样顶着嗓门吵回去。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那种难堪一下子全砸回了李秀兰自己脸上。
周振东终于忍不住了。
“你非得这样?”他压着火,声音发紧,“大过年的,弄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
苏然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湿抹布。
“我哪样了?”
“你明知道妈是什么脾气,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苏然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我少说得还少吗?”她问,“周振东,这些年我哪次不是少说两句?你妈挑三拣四,我少说。周晓敏拿这拿那,我少说。你每次一句一家人,我也少说。可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少说,就是我没意见,就是我活该?”
周振东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因为他心里其实清楚,她说得没错。
李秀兰见儿子被怼住,立刻又顶了上来:“你现在是在跟谁算账?嫁到周家,不就该孝顺公婆、照顾小姑子?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就你委屈?”
“别人家怎么过我不管。”苏然把抹布放回桌边,“但我不是来周家当保姆的,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以前我忍,是给你们留脸面。可你们要是觉得这脸面是我天生该给的,那就想错了。”
“你说谁踩你?”李秀兰气得声音都发颤,“我们怎么着你了?吃你一顿饭了,拿你点东西了,你就这么记仇?心眼这幺小,怪不得——”
“够了。”公公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却把后半句压了下去。
可这一声“够了”,到底也不是替苏然说话。他只是嫌场面太难看。
苏然一下就懂了。
到了这时候,大家在意的依然不是她受没受委屈,而是别把这个年搞砸。至于砸年的人到底是谁,倒没人真想追究。
她忽然就没劲了。
那种没劲不是服软,是看透了以后的一种疲惫。你跟只想占便宜的人讲分寸,跟只在乎和气的人讲公平,永远讲不通。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事多。既然这样,那还浪费什么口舌。
苏然转身进卧室,拿了外套和包。
周振东一愣:“你干什么?”
“回我妈家。”
“你现在回什幺娘家?除夕夜!”
“对,除夕夜。”苏然把包挎上,“所以我不想再陪你们演了。”
乐乐一看她要走,眼圈立刻红了,跑过来抱住她腿。童童也跟着站起来,怯生生看着她,小声问:“婶婶,你走了,我怎么办?”
苏然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一下软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童童的头:“你愿不愿意跟婶婶去外婆家?那边有饺子,有丸子,还有你爱吃的炸鸡翅。”
童童几乎没犹豫,立刻点头。
李秀兰一听,火气又上来了:“你还想把孩子带走?苏然,你别太过分!”
“孩子在这儿看您摔筷子、砸碗,就不过分?”苏然站起来,声音还是平的,却一句比一句硬,“至少跟我走,他今晚能吃顿踏实饭。”
她又弯腰拉过乐乐:“走,跟妈妈去姥姥家。”
乐乐立刻点头,眼泪都还挂着。
周振东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大概也想拦,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更何况,当着一家子人的面,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儿子”“丈夫”的架子,不愿把错认到自己头上。
苏然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
可等门真的拉开,楼道里的冷风一下灌进来,她反而清醒了。那种憋了很久的闷气,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一手牵一个孩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屋里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氛围也被关在了后头。
楼下烟花响个不停,火星子在夜里一串一串炸开。
童童仰着脸问她:“婶婶,外婆家真的有好多好吃的吗?”
苏然点头:“真的,比白粥强一百倍。”
乐乐本来还抽噎着,听见这句,居然也被逗得笑了一下。
她把两个孩子安顿上车,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刚发动,手机就在包里震起来,不用想都知道是周振东。她没拿出来看,直接把声音调静音。
以前每次闹矛盾,她心里总还抱点希望,盼着周振东能明白,能来哄她,哪怕只是真心实意站她一次。可这晚她突然就不想盼了。因为人要是一直指望别人给自己撑腰,最后十有八九要失望。该立的边界,还是得自己立。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眼睛有点红,可神情前所未有地稳。
那锅白粥,不是她一时赌气,也不是故意报复谁。说白了,那就是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把最好的一切都端出去,最后连一句尊重都换不来。既然在他们眼里,她做一桌子菜是应该的,买一屋子年货是应该的,被拿走东西还得笑着说没事也是应该的,那她就索性什么都不做了,让他们也尝尝“理所当然”落空是什么滋味。
到了娘家楼下,苏母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漏勺,明显是听见车响就赶紧下来的。看见苏然带着两个孩子,先是一怔,接着什么也没多问,只说:“赶紧上来,饺子刚出锅,别在外面冻着。”
就这么一句,苏然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不是因为多委屈才想哭,是那种终于被人接住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她在周家忍了这么久,所有人都只会问她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只有她妈一看见她,第一反应是让她先进门,先吃口热的。
屋里暖和得很,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红烧鱼、四喜丸子、炸藕盒,还有一大盘卤牛肉。苏父正往小碗里倒醋,看见她们进来,赶紧挪椅子。两个孩子闻着香味,眼睛都亮了,刚才在周家的那点惊吓一下子淡了不少。
苏然坐下来,捧着碗热汤,手心慢慢回了温。
苏母这才轻声问:“是不是又在那边受气了?”
苏然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到脸上,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吸了下鼻子,嗯了一声,也没多说。苏母看她这样,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给她夹了个丸子,像小时候那样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什么事都没饿肚子大。”
她听见这句,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回来,回来得对。
外面烟花越放越热闹,窗玻璃上不时映出一闪一闪的光。两个孩子已经埋头吃起来了,童童还边吃边夸外婆家的饺子香,乐乐也终于彻底有了笑模样。苏然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一点点松了。
周振东的电话后来还是不停打,微信也一条接一条。
有解释,说他妈就是那脾气,让她别往心里去;有埋怨,说她不该在除夕夜把场面闹这么僵;也有服软,说孩子都跟着走了,家里乱成一锅粥,让她看在过年的份上先回来,什么事以后再说。
苏然一条都没回。
她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再怎么样,也该给对方留余地。可这一次她忽然明白,有些余地一旦留得太多,就会变成别人肆无忌惮的空间。你不把态度摆出来,他们永远不知道你也会疼,也会失望,也会有不想再忍的时候。
那晚她在娘家吃完年夜饭,陪着父母和孩子看春晚,十二点的时候窗外烟花齐放,整个城市亮得像白天。苏母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连童童都有。小家伙捏着红包,嘴甜得很,一口一个谢谢外婆,把苏母哄得笑出一脸褶子。
苏然坐在沙发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年其实没毁。
至少对她来说,没有。
她以前总把“团圆”看得太重,总觉得过年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哪怕心里别扭,表面上也得圆过去。可直到这天晚上她才想明白,真正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不团圆,而是假装团圆。一个桌上坐着一群人,谁也不尊重你,谁都默认你该牺牲,那再热闹又有什么意思?
热闹是热闹给别人看的,委屈却是一口一口自己咽下去的。
她不想再这么过了。
后来凌晨一点多,孩子们都困了,苏然给他们洗了脸,哄着睡下。她自己躺在以前的旧房间里,屋里还留着学生时代的书架和窗帘。窗外偶尔还有鞭炮声,远远的,不吵,反而让人心里安静。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想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是退,为什么总抱着“算了”的念头,为什么明明不高兴还要装大度。说到底,还是太怕撕破脸,太怕一旦较真,自己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人。可现实早就告诉她了,懂事要是换不来尊重,那懂事就只是让别人更方便欺负你。
第二天一早,周振东来了。
他站在门口,眼下发青,衣服也没怎么整理好,显然一夜没睡踏实。苏母开门看见他,脸色不冷不热,只说了句:“苏然还没起。”其实她早醒了,只是不想见。
可躲也没意思,苏然还是出来了。
两人站在门口的走廊里,谁都没先说话。过了半天,周振东才低声开口:“昨晚的事……你也有点太冲了。”
听见这句,苏然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算是彻底没了。
都到了这份上,他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这个。
不是“你受委屈了”,不是“我妈做得不对”,而是“你太冲了”。
她看着他,突然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周振东,”她说,“你要是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去继续当那个懂事的人,那你可以回去了。”
周振东一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然问,“你妈搬我买的东西给周晓敏的时候,你站出来了吗?她说花的是你挣的钱时,你吭声了吗?她摔筷子砸碗的时候,你第一句是问我受没受气,还是怪我把年过成这样?”
周振东被问得沉默了。
苏然继续道:“你不是不知道我委屈,你只是习惯了让我委屈。因为我比你妈好说话,比周晓敏讲道理,也更在意这个家。所以每次出事,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最容易被劝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我不想再做那个最好劝的人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楼上有脚步声传下来。
周振东低着头,半天才说:“那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们周家以后想怎么对我。”苏然看着他,“如果还是老样子,什么都靠我忍,靠我退,那这日子我真得重新想想。”
这话一出口,周振东脸色都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份上。以前苏然再生气,最终也会顾全大局,顶多冷战几天。可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她不是在拿离开吓唬谁,她是真的厌了。
有些人一旦忍到头,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回去的。
周振东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回去跟妈谈。”
苏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已经不指望一句“谈谈”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人想改变,得先真觉得疼。周振东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嘴上知道她委屈,行动上却还是护着他妈、偏着他妹,那她说再多都没用。
不过没关系。
至少这一次,她终于替自己把话说清楚了。
后来周家那边怎么收尾的,苏然是从童童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说她走后,李秀兰还在气头上,嫌苏然不给面子,周晓敏也在旁边拱火,说嫂子脾气越来越大。可公公周建国难得发了火,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你们差不多得了,人家忙前忙后准备那么久,你们一进门先想着往外搬,还怪她给脸色?换你你乐意?”
这话一出,李秀兰当场就没了声。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只不过平时横惯了,没人真顶她。
苏然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不是不介意,是突然明白,很多事你早该看清,只是以前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如今真的看明白了,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个除夕,最后是以一锅白粥收场的。
听起来像个笑话,甚至有点荒唐。可苏然自己知道,那不是她把事情搞砸了,那只是她第一次没有继续委屈自己,第一次没再用满桌饭菜去粉饰一个早就不对等的关系。
有时候,人就是要有这么一回。
让别人知道,你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以前舍不得发;你不是不会计较,只是以前觉得算了;你不是离不开谁,只是一直在给这个家机会。
可机会给多了,就不值钱了。
后来再有人提起那个年,或许会说苏然脾气硬,太犟,不会转弯,也可能会说她大过年的闹得难看,不像个做媳妇的样子。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那晚真正难看的,不是她煮的那锅白粥,而是一些人理所当然地享受别人的付出,却还觉得别人连不高兴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终于不想再这样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突然变了的人,不过是忍了太久,终于不想忍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