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惊扰了我的晨梦。一接起来,就听到二嫂一反常态的急促声音:"兰妹,你盒子里怎么放了一千块钱?是不是放错了?"我的困意一下子全无,揉了揉眼睛不解地问道:"啥钱?我没放啊。"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个早晨,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泛黄,院子里传来大爷推着自行车出门的"吱呀"声。
我和沈建国结婚十年,已经从县里的国营电器厂搬到了省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那会儿,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像我们这样"下海"经商的人多了起来。
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总算有了些许盈余。我们租住在省城近郊的一间四十平米的平房里,店面就开在附近的小商品市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进货,忙到半夜才回家,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是甜的。
每年过年回老家,我都会给两位嫂子带些小礼物。今年看她们都穿着旧棉鞋在院子里忙活,就想着给她们添双新鞋过年穿。花了半天工夫在批发市场精挑细选,挑了两双皮鞋,一黑一棕,四百多一双,七折拿的货。
二嫂李巧云的电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平静的生活。我一向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家里的账目清清楚楚记在一个红皮小本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放一千块在鞋盒里?那可是我们小店一个多星期的纯利润啊!
"兰妹,你别着急,我先把钱收着,等你们回来再说。"电话那头,二嫂的声音带着关切。
放下电话,我看向正在用老式剃须刀刮胡子的建国,"二嫂说鞋盒里有一千块钱,是你放的?"
建国的手顿了一下,剃须刀在下巴上划出一道小口子。他赶紧用毛巾按住,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刮胡子,"没有啊,哪来的钱?"
他的反应让我起了疑心。我和建国是高中同学,在县电器厂的车间认识的。他从不会在我面前撒谎,除非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我望着他的背影,十年的夫妻生活让我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那微微僵硬的肩膀告诉我,他在隐瞒什么。
十年前,我跟着建国从小镇嫁到县城,两手空空,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是大嫂林淑华借了钱给我们添置家具,让我们有了安身之所。那时候大嫂家也不宽裕,大哥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但她硬是拿出三百块钱塞给我们,说是给小两口添置新家的见面礼。
那年我生孩子,大嫂不顾自家困难,放下自己刚满两岁的孩子,来城里照顾我整整一个月。那会儿还住在筒子楼,一层楼共用一个水龙头,大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排队打水,晚上听我孩子哭就立刻爬起来哄。记得有一天夜里孩子高烧不退,大嫂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哄他入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依然温柔。
二嫂也是个热心肠,每次我们回老家,她总是提前一天就开始张罗,炖鸡煮鱼,生怕我们吃不好。二嫂家的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鸡笼里养着十几只土鸡,猪圈里还有两头肥猪。她总会精心准备一篮子新鲜的鸡蛋和蔬菜让我们带回城里。
去年我们离开时下着大雨,二嫂硬是冒雨送我们到车站,穿着雨衣却还是被淋得湿漉漉的,直到车开远了,她还站在雨中挥手。那一幕,常常在我梦中浮现。
这些年,我和建国在省城扎了根,进了改革开放的大潮。我们从批发市场的一个小摊位做起,辛苦积攒,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店面。电视里正播着《渴望》,刘慧芳的坎坷经历让我感同身受。生活渐渐好转,但我从未忘记两位嫂子的恩情。
"兰妹,你发什么呆呢?"建国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着这钱的事情。"
"可能是导购放错了吧,别多想了。"建国说着,转身去厨房烧水。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变的是那双粗糙的大手,常年打理货物留下的茧子厚厚的。我突然有些心疼,知道他这些年为了家里付出了太多。
几天后,我整理货架时,无意中看到建国的存折。翻开一看,上面显示前不久取了两千块钱。一个念头闪过:这钱不会是他放的吧?
晚上我悄悄问他:"取了两千块钱做什么用了?"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春节要到了,想多准备些货,过完年好卖。"
我看着他眼神闪烁,心里更加怀疑了。次日,我和建国商量着要提前回老家一趟,说是想提前给婆婆过生日。
一路上,建国显得心神不宁,不时看向窗外发呆。客车在坑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车厢里弥漫着人挤人的气味和零星的花生壳香气。到了服务区休息时,我直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钱是不是你放的?"
建国叹了口气,掏出一包"红塔山",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被你看出来了。"他揉了揉眉心,"是我放的,但只放了大嫂那双鞋里的,二嫂那里没放。"
"那二嫂怎么会发现钱?"我更困惑了,在路边小摊买了两个烧饼当午饭。
"这就奇怪了。"建国皱起眉头,吃了一口烧饼,焦香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大嫂家里条件差些,大哥的厂子不景气,听说快要下岗了,前段时间又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我想着帮补一下。怕你不同意,就没跟你说。"
"你这人,有这种事为啥不跟我商量?"我埋怨道,心里却是暖的。建国对家人的体贴,正是我爱他的原因之一。
"咱家日子也不宽裕,我怕你心疼钱嘛。"建国搓了搓手,初冬的寒风吹得他指尖发红。
"我也纳闷着呢,怎么钱跑到二嫂那边去了?"建国挠着头,一脸困惑。
客车在老家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阵阵黄尘。我们到家时已是下午,远远就听见电视里传来《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片尾曲。一进院子,就看见大嫂穿着我们送的新鞋在晾晒被子。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几个红通通的柿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见到我们,大嫂显得有些局促,眼神不自然地躲闪着,忙着招呼我们进屋。"来得正好,我刚蒸了红薯,趁热吃。"她说着,从锅里端出几个热气腾腾的红薯。
二嫂听见动静从自家屋里出来,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刚从地里摘的青菜。她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喝茶,却主动提起了那一千块钱的事,说放在桌上等我们来取。
"兰妹,你们这是干啥呀?咱姊妹之间还用得着这样吗?"二嫂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张百元大钞。
"二嫂,那钱真不是我放的。"我连忙摆手,心里更加疑惑了。
吃晚饭时,桌上摆了一碗红烧肉、一盘清蒸鱼、几个家常小菜,虽不奢华但很丰盛。我偷偷观察着两位嫂子的表情。大嫂不时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新鞋,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二嫂则显得特别健谈,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说着镇上的新变化。
"现在镇上通了自来水,家家户户都不用去井边打水了。"二嫂说着,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就是水费贵了点。"
大嫂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给大哥的碗里夹菜。她那双手布满了劳作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些菜地的泥土。
饭后,建国借口帮大哥修理收音机,把大哥叫到了后院。我则拉着两位嫂子去房间聊天。老式的煤油灯摇曳着,墙上的影子随之摆动,屋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兰妹,这钱你拿回去。"二嫂一进屋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千元,"你们在城里买房子、开店不容易,这钱我不能要。"
我摇摇头:"二嫂,那钱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放的?"二嫂惊讶地看着我,"那是建国放的?"
大嫂一直沉默着,眼神闪烁,终于开口:"其实...我那双鞋里也有一千块。"
这下轮到我和二嫂吃惊了。二嫂瞪大了眼睛,"淑华,你也有?那你怎么不说?"
大嫂叹了口气,手指不安地绞着围裙边,"我知道是兰妹和建国的心意,他们在省城开店不容易,每天起早贪黑的。我想着等过段时间,悄悄帮他们还上这笔钱,就没声张。"
"那我鞋里的钱是从哪来的?"二嫂困惑地问,扶了扶额头上的老花镜。
经过一番询问,我们终于理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大嫂发现钱后,考虑到我们的难处,决定暂时不提。几天后她去二嫂家串门,看到二嫂正在试穿新鞋,一时心生愧疚,怕我们偏心,就偷偷从自己的一千块中拿出来放进了二嫂的鞋盒。二嫂发现钱后,以为是我们特意放的,便打电话问我。
"你这人,咋这么糊涂呢?"二嫂拍了拍大嫂的肩膀,眼里闪着泪光,"你家条件本来就不如我家,老蔡还病着,你咋能把钱给我呢?"
"我...我怕你们心里不平衡。"大嫂低声说,"兰妹他们对咱两家一直一样好,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们之间有隔阂。"
听着大嫂的话,我眼眶湿润了。院子里传来蛐蛐的鸣叫,屋内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突然一起笑了起来。这"一千块钱"的谜题终于解开了,却又衍生出新的温情。
老旧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散了屋里的闷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三个相依相偎的身影上。
晚上,我借口要请两家人吃饭,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个包间。那家饭店刚开业不久,门口挂着"彩电转播世界杯"的横幅,里面坐满了看球的镇民。
席间,建国把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大嫂红着脸埋怨建国多心,二嫂则笑着说这钱兜兜转转真有意思。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来,都尝尝这个糖醋排骨,这可是我特意点的。"建国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以前咱们厂里过节才能吃上这个。"
"现在日子好了,想吃啥吃啥。"二嫂笑道,"就是物价涨得快,前两天买肉,又涨了五毛钱一斤。"
"是啊,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大嫂接话,眼里满是期待,"听说明年镇上要修柏油路了,到时候你们回来就方便多了。"
我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亲人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屋外传来鞭炮声,有人家在办喜事,欢声笑语穿透夜色。
饭后,我和建国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月光如水,照在坑洼的土路上。不远处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今夜无人入睡》的旋律,伴着几声狗吠,显得格外宁静。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店面了?"建国突然说,"现在生意好了,可以再进些新款式。"
"嗯,等过完年就去看看。"我点点头,心里琢磨着明年进什么样的货最畅销。
那顿饭后,我和建国回到省城的小店,日子照旧忙碌。但每当我整理货架上的衣服时,总会想起那两双鞋和那一千块钱的故事。
柜台上摆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春节时在照相馆拍的。照片里,两位嫂子站在中间,笑容灿烂。大嫂穿着那双黑色皮鞋,二嫂穿着那双棕色皮鞋,都显得格外精神。
我明白了,家人之间的情谊不在钱的多少,而在于彼此的体谅与真诚。正如村里老支书常说的那句话:"亲情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不是明算账,而是糊涂账。"
小店外的招牌在风中摇晃,"时尚服饰"四个大字已经有些褪色。院子里的老式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还放着早上采购回来的几卷布料。收音机里传出《东方之珠》的旋律,伴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构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背景乐。
今年春节,我又给两位嫂子各买了一条羊毛围巾。这次我和建国商量好了,不再偷偷放钱,而是一起为两个家庭置办了一套保暖内衣,明明白白地表达我们的心意。毕竟,最珍贵的不是物质上的往来,而是那份真挚的牵挂和情谊。
那天,整理货物时,我发现了一张老照片,是我刚嫁到建国家时拍的。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站在院子的老槐树下,笑得羞涩。那时候,大嫂刚教会我做红烧肉,二嫂刚教我缝被套。从一个懵懂的小媳妇到现在的小店老板娘,一路走来,有她们的关爱与支持。
我把照片夹在了柜台的玻璃板下,每天看见,都会心生感激。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守护着最简单朴素的亲情,如同冬日里的一把火,温暖了彼此的心房。
我常想,人这辈子,赚的钱终会花完,走的路总会有尽头,唯有亲情,是永远的港湾和依靠。正如那一千块钱,兜兜转转,最终换来的不是物质的富足,而是心灵的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