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妹妹,这地方待不下去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目光却不敢与奶奶相遇。
妹妹抬头疑惑地看着我,轻声问:"哥,我们不是说好要住两天的吗?"
那是1998年的夏天,我和妹妹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农村老家。时代的浪潮裹挟着每一个人,国企改革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我所在的纺织厂也未能幸免。
下岗两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砸碎了我原本平稳的生活。厂里的大喇叭喊着"优化结构,减员增效"的口号,而我,连同车间的另外四十多人,拿着一纸薄薄的遣散费清单,站在了厂门外。
离开厂子那天,我抱着装着暖瓶、搪瓷杯和一本发黄的《工作手册》的纸箱,听见有人在议论:"周明文他爸当年好歹也是科长,怎么儿子就这么点出息,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父亲生前在县纺织局工作,是个远近闻名的老实人,大家都尊称他"周科长"。他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靠着单位的照顾才把我安排进了厂里。
现在,连这份工作都没了。
失业的日子,我和妹妹勉强维持着城里的生活。妹妹刚从卫校毕业,还没找到稳定工作,只能在社区医院做些临时工。家里的积蓄一天天减少,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打破了生活的死寂。
"喂,是周明文吗?我是你们村的李支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你奶奶病了,念叨着要见你们兄妹俩,你们啥时候能回来看看?"
挂了电话,妹妹的眼圈红了:"哥,咱们多久没回去看奶奶了?"
我沉默着。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很少回老家,一是城里的工作忙,二是每次回去总感觉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沉重的回忆。
"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我们回去。"我下定决心,至少这次不能再推脱了。
车子驶入村口的土路时,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恍如隔世。村口的大榆树依旧挺立,只是树干上又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几个孩子在树下追逐嬉闹,见到陌生的汽车,好奇地停下脚步,用脏兮兮的小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脸蛋被太阳晒得黝黑,却掩不住眼中的天真。
"大娘,周奶奶家怎么走?"我摇下车窗问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路边的小溪洗衣服,闻言抬头眯着眼睛打量我们,忽然惊喜地喊道:"哎呀,是周大的孩子回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衣服,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走近车窗:"直走到村中间那棵大槐树,往西拐就是了。你奶奶早上还在我家借了点盐呢,说今天要来贵客,原来是你们要回来啊!"
我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羞愧。父亲离世已有三年,而我们却一直未能回来看望孤身一人的奶奶。每次电话里,奶奶都说自己好得很,让我们安心在城里工作。
村中的景象比记忆中更加萧条。许多房子空着,墙壁斑驳,门窗紧闭。记得小时候,每到傍晚,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而现在,整个村子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般,只剩下老人和留守儿童。
老宅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低矮的砖瓦房,斑驳的院墙,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郁郁葱葱。奶奶站在门口,弓着背,似乎比我记忆中又矮了一截。
她的手因常年劳作显得粗糙发黑,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土的痕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边还沾着菜园里的泥巴。
"奶奶!"妹妹先我一步跑过去,抱住了奶奶。奶奶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流下来。她的身体瘦弱得像一根芦苇,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好啊,好啊,回来就好。"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往屋里走,"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做饭。屋里有些凉快。"
"奶奶,您身体怎么样?李支书说您病了。"我关切地问道。
奶奶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咳嗽,老毛病了。那李老三就爱瞎操心,我让他打个电话通知你们一声,他准是吓唬你们了。"
屋子里的摆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旧方桌,几把木凳,墙角的老柜子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床边是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脸盆,里面放着一块已经消瘦了大半的肥皂。
奶奶的床头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天线上缠着一截铝箔纸,想必是为了增强信号。床边的小柜子上摆着几瓶药,还有一个装着糖的小罐子。
"媛媛,去拿个簸箕把院子扫扫。"我对妹妹说。
妹妹点点头,出去寻找工具。奶奶忙着在厨房和灶台前忙碌,不时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我站在堂屋中间,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所包围。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但现在却让我感到如此陌生。屋檐下挂着的几串红辣椒,墙角堆放的干柴,院子里的水缸,这些曾经熟悉的事物,如今却像一幅泛黄的老照片,与我的生活毫无关联。
午饭比想象中丰盛。奶奶早在昨天就得到了我们要来的消息,特意到集市上买了肉和鱼。案板上还摆着几个新鲜的茄子和青椒,是她一早从菜园里摘的。
"火候调大点,不要急。"奶奶站在灶台边指导妹妹,"这葱花末要最后放,香。"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这是我儿时最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如今却恍如隔世。在城里,我们用的是煤气灶,哪里还有这种土灶的热闹。
饭桌上,奶奶一直给我和妹妹夹菜,自己却只吃一点青菜和馒头。她的动作很快,生怕我们吃不饱似的。
"奶奶,您也吃点肉。"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奶奶碗里。
"我吃不惯了,你们吃,你们吃。"奶奶笑着推辞,眼角的皱纹堆叠成一朵菊花,"城里饭馆好吃的多了,这粗茶淡饭哪能入你们的口。"
我摇摇头:"奶奶,我下岗了。"
这句话一出口,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她的眼睛闪烁着,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没事,没事,年轻人么,工作丢了再找。你爸当年还从乡下考到城里去了呢,你比他有文化多了。"
吃完饭,奶奶执意要我和妹妹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休息。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我和妹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一时无话。石凳上斑驳的青苔,似乎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凳边放着一个旧暖瓶,玻璃胆已经有些浑浊,但瓶身擦得很干净。
"哥,你真的打算明天就走啊?"妹妹低声问。
我避开她的目光:"不走能干嘛?在这儿待着只会让奶奶操心。"
"可是奶奶一个人..."
"她习惯了。"我打断妹妹的话,"我们能帮上什么忙?要是有钱给她请个保姆也行,可现在..."
妹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院子里一时只剩下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去趟街上,买点东西回来。"我对妹妹说,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妹妹摇摇头:"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我要陪奶奶说说话。"
我独自走出院子,沿着坑洼不平的村道走向村口的小卖部。路上遇到几个老人,他们打量着我,似乎在回忆我是谁家的孩子。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喊住我:"小周啊,是周大的儿子吧?"
我点点头,礼貌地问好。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我:"长这么大了,你爸要是看见,得多高兴啊。"他顿了顿,又问,"听说你在城里当工人?厂子里好吗?"
我勉强笑笑:"挺好的。"
撒谎比我想象中容易。我不想让村里人知道我下岗的事,那感觉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大街上一样难堪。父亲当年在村里是个传奇,从农村娃考到城里,成了"吃国家粮"的干部,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
而我,连一份普通的工作都保不住。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平头,脸色黝黑。他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评书。收音机上的喇叭已经破了,声音嘶哑,但他似乎听得很入神。
"老板,来包烟。"
他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你是周大的儿子吧?"
我点点头,有些惊讶他能认出我。
"我是三锤,小时候咱们经常一起去河边摸鱼,记得不?你总穿一条蓝裤衩,下水最猛,一抓一个准。"
我这才仔细打量他的脸,恍然大悟:"是你啊,都认不出来了。"儿时的伙伴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三锤笑着站起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包烟递给我:"你爸走得早啊,这些年你奶奶一个人,挺不容易的。亏得村里人时常照应着,可到底是不比亲人啊。"
我低头默默地接过烟,不知道该说什么。愧疚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来根烟?"三锤递过来一支。
我接过,他帮我点上。烟草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城里的日子让我都忘了抽烟的滋味。
"村里人都记得你爸,那时候他在城里工作,每次回来都给村里带些见不着的东西。"三锤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有一年村里闹蝗灾,是他从城里弄来的农药,救了大家的庄稼。"
我点点头,父亲的事迹在村里一直被传颂,每次回来,总有人向我提起。
"特别是那次他说要帮村里修水井,虽然后来没成,但大伙儿都记着他这份心。"三锤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修水井?"我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三锤吐出一口烟,"那时候村里干旱,老井眼都快干了。你爸说要出钱帮村里打口新井,还找了设计图纸。后来他调动工作去了远地方,这事就搁下了。"
三锤用烟头指了指村东头:"就在那儿,水源好的很。要是当时打成了,村里人哪用得着跑那么远挑水啊。"
我默然无语。父亲生前从未对我提起过这件事。一些零散的记忆涌上心头:父亲每次回老家,总会在村口的田边站很久,眺望远方;他书桌抽屉里那些我不理解的图纸;还有他偶尔提到的"要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你爸是个有心人啊,"三锤继续说,"可惜命短,他要是多活几年,咱村的面貌就不一样了。"
回到老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妹妹不知去了哪里,奶奶也不见踪影。我走进堂屋,听见里屋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那时候你爸说要回来的,只是后来..."奶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奶奶,您还留着那些信吗?"妹妹轻声问道。
一阵翻找声后,我听见老柜子吱呀一声被打开。我悄悄走进里屋,看见奶奶从一个旧木盒中取出一沓泛黄的信纸。木盒是用老榆木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盒盖已经有些变形,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这都是你爸这些年写给我的信。"奶奶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封,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他每个月都写,从没间断过。"
我走过去,拿起一封信。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像他的人一样,沉稳而可靠。信中详细描述了他在城里的工作和生活,最后总是叮嘱奶奶保重身体。
"我和你妈结婚后,也没忘记写信回来。"奶奶抚摸着信纸,仿佛在抚摸儿子的脸庞,"那时候哪有电话啊,一个月一封信,是我最大的期盼。"
我翻看着这些信,发现其中一封特别厚。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简单的设计图,还有一些数据和计算。
"爸从没对我们提起过他要帮村里修水井的事。"我轻声说。
奶奶叹了口气:"他怕给自己太大压力。那时候村里干旱,他看不下去,就说要帮忙。后来工作调动,又赶上你妈生病,这事就搁下了。"
她抽出一封信,递给我:"这封里写了这事。"
我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展开。信中父亲详细描述了他的计划:如何筹措资金,如何联系技术人员,甚至已经做了初步勘测。最后他写道:"娘,等我年底回来,一定把这口井给大伙儿打起来。现在城里工作忙,不能常回去看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您放心,我周大没有忘记自己是农村娃,没忘记是乡亲们把我养大的。"
看着这些字迹,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父亲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个未完成的承诺一定曾让他深感愧疚。而接过父亲的棒,我不但没完成他的心愿,甚至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
"你爸这人啊,心里总装着别人。"奶奶的声音泛着一丝涩意,"临走前,他还念叨着要回来帮村里打井。这么些年过去了,村里人还记着这事呢。"
妹妹小心地问:"奶奶,您这些年过得好吗?"
奶奶笑了笑:"好啊,村里人都照顾我,医生说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就是..."她顿了顿,眼神看向远方,"就是日子长了,有时候挺想你们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深深扎在我心头。奶奶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她的日子里,只有邻居偶尔的照应;而我们,她唯一的亲人,却很少回来看她。
黄昏时分,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我和妹妹坐在槐树下,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远山如黛,炊烟袅袅,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从田间小路上走过,不时传来他们清脆的笑声。
"想什么呢?"妹妹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村庄。这里的日出日落,春种秋收,是我童年最熟悉的画面,却在我离开后被逐渐遗忘。
"我在想爸爸。"我终于说,"他一定很遗憾没能履行自己的承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走了,妹妹,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妹妹抬头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突然要走?我们不是说好..."
"我记起来了,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向屋里走去。
妹妹跟着我,满脸不解:"什么事这么急?"
"我要去镇上,打听水利的事。"我的声音很坚定,"我要替爸爸把那口井打出来。"
妹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可是我们..."
"别管那么多了,干就是了。"我打断她,"爸爸的承诺,我们来兑现。"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通往镇上的班车。老旧的客车在坑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车窗外是无边的麦田和偶尔出现的小村庄。车上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烟味,但我却感到异常轻松。
镇上的水利站在一栋灰砖房里,门口竖着一块写着"龙山镇水利站"的牌子。我推开门,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整理文件。
"您好,请问找谁?"老人抬头问道。
"我想打听一下关于打井的事。"我走上前,自我介绍道,"我叫周明文,是周大的儿子。"
老人放下手中的文件,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是周科长的儿子?"
"是的。"
"我是老王,当年跟你爸一起勘测过杨家村的水源。"老人站起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当年有个打井的计划,后来..."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我接过话头,"我这次来,就是想把这件事完成。"
老站长眼睛一亮:"你爸当年的设计图我还留着呢,一直等着你们回来。"
他从一个尘封的档案柜中找出一卷发黄的图纸,小心地展开:"你看,这就是你爸设计的,村东头的位置,水脉丰沛,打口井能解决全村人的用水问题。"
我仔细查看图纸,心中已有了决定。图纸上标注了详细的地理位置、深度计算和水流走向,旁边还有父亲亲笔写下的注释。笔迹工整有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事总是周密细致,一丝不苟。
"需要什么手续?费用大概多少?"我问道。
老站长挠挠头:"手续好办,我帮你跑。费用嘛..."他算了算,"材料、人工、设备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万多。"
一万多,对于刚刚下岗的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此时,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没问题,我会筹措的。"我坚定地说。
回村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筹集资金。我和妹妹的积蓄加起来只有四千多,远远不够。但既然决定了要做这件事,我就一定要想办法完成它。
回到家,我把打井的事告诉了奶奶和妹妹。奶奶一开始不同意,说我刚失业,应该把钱留着找工作用。但当我告诉她这是要完成父亲的心愿时,她的眼睛湿润了。
"你爸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一定很欣慰。"奶奶抹了抹眼角,"可是钱..."
"奶奶,别担心钱的事。"我握住奶奶粗糙的手,"我有办法。"
当晚,我找到了三锤,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三锤一听就拍着胸脯说要帮忙。
"我虽然没什么钱,但认识的人多啊。"三锤咧嘴笑道,"村里人都念着你爸的好,这事肯定有人愿意出力。"
第二天,三锤就召集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开会。会上,我详细说明了打井的计划。让我感动的是,大家二话不说就表示愿意帮忙。
"周大的儿子能回来做这事,咱们有啥理由不帮忙?"三锤拍着胸脯说,"咱们先把钱的事放一边,人力这块儿,包在我们身上。"
奶奶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泪水和骄傲。妹妹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着。
村里人的热情超出了我的预期。有人提供住宿和餐食,有人愿意出力,还有人主动捐款。李支书代表村委会拿出了两千元,说是村里多年来攒下的公共基金,用在这件事上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日夜不停地工作。镇上的水利站提供了技术支持,村里的年轻人出力,就连平日里很少露面的村支书也来了,带着几个干部一起帮忙。
施工现场热火朝天。三锤和几个年轻人负责挖土方,老站长负责技术指导,我和妹妹则负责后勤和协调。奶奶每天都会给大家送去热茶和自家烙的饼,虽然她已经年迈,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活力。
打井的过程并不顺利。我们遇到了坚硬的岩层,设备也时常出问题。有一次,水管突然断裂,喷出的泥水差点伤到人。但没有人退缩,大家齐心协力,一次次克服困难。
工作之余,我和妹妹也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奶奶。每天晚上,我们会坐在院子里,听奶奶讲述过去的故事。那些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那些村里的风土人情,都是我们城市生活中所缺失的部分。
"你爸小时候啊,就是个倔脾气。"奶奶笑着说,"有一次他非要上学,可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哪有钱交学费?他就自己去摸鱼,一天摸一篓子,拿到集市上卖,硬是攒够了学费。"
听着这些故事,我仿佛看到了年少的父亲:倔强、坚韧、心怀家乡。他离开这里,但从未真正忘记。而我,却在城市的喧嚣中,渐渐遗忘了自己的根。
终于,在第十八天,清澈的井水从地下涌出。第一股水喷涌而出的瞬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民们欢呼雀跃,孩子们围着水井又跳又笑。
"成了,成了!"三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水清啊,比原来那口老井的水甜多了!"
奶奶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流泪。阳光洒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故事和此刻的欣慰。
我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扶着她:"爸的心愿实现了。"
奶奶点点头,握紧我的手:"他看到了,他会很高兴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坚定,仿佛父亲真的就在某处,注视着这一切。
村里人自发组织了庆祝活动。妇女们做了丰盛的饭菜,老人们拿出珍藏的米酒,孩子们在井边唱歌跳舞。
晚上,村子里点起了篝火,照亮了每个人喜悦的脸庞。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喜悦。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种纯粹的快乐,是我在城市里从未感受过的。
"明天我和妹妹就要回城了。"我对奶奶说。
奶奶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回去吧,年轻人要向前看。老家这边有我,你们放心。"
"奶奶,您跟我们一起回去住吧?"妹妹恳求道,"城里医院好,设施也齐全,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奶奶笑着摇摇头:"我老了,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况且现在有了新水井,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怎么能拖累你们呢?"
看着奶奶的笑容,我心中一阵酸楚。她不是习惯了独处,只是不想成为我们的负担。一个执拗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我要留下来,至少一段时间,陪陪奶奶,也让自己重新认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奶奶,我暂时不回去了。"我握住奶奶的手,"我想在村里待一段时间。反正城里也没工作,不如在这里好好陪陪您。"
奶奶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你不是说明天要走吗?"
"计划改变了。"我笑着说,"那么多年没回来,我想好好看看村子的变化。再说了,井打好了,还得管理维护呢。"
奶奶的眼睛亮了,但她还是犹豫着:"可是你在城里..."
"城里有妹妹照应着,不用担心。"我坚定地说,"妹妹明天先回城,我留下来。"
妹妹看着我,眼中满是理解和支持:"哥,你留下来好好陪奶奶。城里的事我来处理,有消息就告诉你。"
临行前,我们在井边留下了一张合影。照片中,奶奶站在中间,我和妹妹分立两侧,背景是崭新的水井和蓝天白云。奶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我多年未见的光彩。
送别妹妹的车远去后,我和奶奶肩并肩站在村口。夕阳的余晖洒在田野上,远处的山峦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奶奶,我们回家吧。"我扶着奶奶的手臂,轻声说。
奶奶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向家的方向走去。路过新打的井时,她停下脚步,轻轻摸了摸井壁:"这口井,会让村里人记住你爸的。"
"也会记住我们,"我笑着说,"周家的承诺,不管多久,终究会兑现。"
几天后,三锤找到我,说村里准备组建一个水管小组,负责水井的维护和管理,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我欣然同意。在帮助村民的过程中,我渐渐找回了自己的价值感,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是下岗后在城市里从未有过的。
一个月后,妹妹打来电话,说她在市医院找到了工作,让我不用担心。她还说,如果我愿意,可以考虑在村里待久一点。
"哥,你知道吗,爸爸生前常跟我说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田野和山峦。曾几何时,我急于逃离这片土地,以为自己的未来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而现在,我却在这片被我遗忘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根和方向。
人的一生可以离乡背井,可以追逐梦想,但永远不能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奶奶在院子里浇花的身影,村民们在井边打水的笑脸,还有那些在田间奔跑的孩子,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而我,不再是画卷外的匆匆过客,而是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或许,下岗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就像那口井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清水,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口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