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英站在 1934年秋天的云石山下。西去的路上,尘土扬起又落下。长时间的挥手告别,使项英的手臂有些酸胀。秋风瑟瑟,落叶萧萧。这凄凉又悲壮的送行让人揪心。
中央红军主力走了。博古、李德、周恩来、洛甫、王稼祥、毛泽东、朱德都走了。留下来的,是走不了的。目送最后一批出征者的背影,项英不禁热泪盈眶,百感交集。他身后站了一大片留下来的人,挥之不去的迷雾在大家的心头缠绕。红军主力会不会回来,能不能回来,他们还管不管我们? 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在留下来的人们中弥漫。是啊,从留下来的老弱病残及犯有错误的干部居多的这一点上,让人产生这种感觉是不足为怪的。
项英看了看送行的人群,何叔衡、瞿秋白、毛泽覃及妻子贺怡都在。这些人是在群众中很有威望的。他翻身上马,对大家说:"回去吧,过两天我们开会。"
这是10 月 12 日的赣南瑞金梅坑。
项英还记得月初,博古、李德找他谈话。他们过于严肃的表情,使项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那时,被匆忙任命为中央军委代副主席的项英已参与了战略转移的准备工作。而具体的长征准备,中共中央确定由博古、李德、周恩来组成"三人团"负责筹划。对谁走、谁留、何时走,是极小范围内的秘密。项英也不得而知。
早在 5 月,中共中央在瑞金召开的书记处会议上,分析了第五次反"围剿"的形势,认为形势已无法扭转,红军在内线作战十分困难,决定将红军主力撤离中央苏区,并将这一决定向共产国际报告。不久,共产国际复电,同意红军主力撤离中央苏区。
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撤离准备的速度加得很快。以至在干部中一些必要的宣传和解释都免了。当博古、李德告诉项英中央让他留下来领导中央苏区坚持斗争时,项英猛地吃了一惊。
博古说:"你在苏区的斗争经验丰富,留下来最合适了。别人我们也不放心。"
这既是信任,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可不可以这么认为,如果更信任一些,就会让项英跟他们一起走?这个推理也许不确切,但从项英在这之前还没有想过留下来的事实看,项英是愿意和红军主力在一起的。在那样的时局下,谁又不愿意呢?
很快,中共中央决定:主力红军转移前,在瑞金梅坑成立中国共产党中央分局,由项英、陈毅、陈潭秋、贺昌、瞿秋白等五人组成(后又增加了邓子恢、张鼎丞、谭震林、梁柏台、毛泽覃、汪金祥、李才莲),项英为书记;成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政府办事处,陈毅为主任、梁柏台为副主任。留在中央苏区的红军连同政府机关、伤病员一起大约三万来人,而枪支弹药很少,多数是大刀、梭标。
项英不是不明白,以八万主力红军尚不敌五十万国民党军的进攻,留下来的这样一个摊子,如何应付?但个性强、脾气犟的项英并没有让这想法在心里停留多久。一来革命热情和对党的忠诚这就是他的全部;二来主力红军走了,他项英就是苏区的一把手,他相信自己能够独当一面干一番革命事业。基于这些,他觉得留在中央苏区不一定就是件坏事。当中央把分局的任务告诉他时,尽管他觉得过于艰难甚至有些苛刻,但他对未来的中央苏区还是充满了信心。
中央交给分局的任务是:牵制国民党军,掩护中央红军主力转移,保卫中央苏区和土地革命的胜利成果,使进占苏区的敌人不能顺利统治下去,准备在有利条件下配合红军主力反攻,恢复被国民党军占领的城镇和地区。同时还规定,必须等红军主力和中央机关全部突围到湖南以后,才能向部队和地方干部、群众公开宣布主力红军突围转移的消息,在这以前必须严格保守秘密。中央划定瑞金、会昌、于都、宁都四个县城之间的三角地区为基本游击区和最后的坚守阵地。
年轻的中央负责人博古和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德国人奥托·布劳恩,在撤离前一天夜晚与项英作了彻夜长谈。年仅二十七岁的博古和中文名字叫做李德的布劳恩十分清楚,中央和主力红军要顺利突围,与项英在苏区是否执行他们的决定至关重要。因此,当他们得到项英坚决执行的保证时,两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历史在 1934 年的时候,选择了书生气很浓的博古和对中国情况并无多少了解的李德来作为中国革命的领头人,一切自然要照他们说的去做。
主力红军走了。中央苏区一下子显得空旷起来。入夜,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临梅坑,巨大的寂静使村庄偶尔传出的鸡鸣狗吠声令人心惊。
项英坐在油灯下,心情难以平静。妻子张亮几次催他上床睡觉,他都说不困。夜越来越深。
8 月的老营盘战斗,敌军周浑元师的一颗缺德的子弹击中了陈毅的右胯骨。粉碎性骨折使陈毅的大腿流血不止,痛苦万分。就这样,他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知道中央机关和主力红军马上就要撤出苏区了,但不知道自己是留下还是和主力一起走。还没有哪一个中央领导人找他谈过话,他的心情很烦躁。本来他的脚早就该做手术了,可云石山国家医院没有电源,不能拍X光片,使手术无法进行。眼看着医院各科室的医疗器械、药品都装箱了,明摆着就要行动了嘛。
早些天,邓颖超、康克清、蔡畅到医院来看他,告诉陈毅她们现在很忙,主要是清理文件,让陈毅安心养伤。临走时蔡畅还拿出一块真丝呢料,说是给他妻子赖月明的。蔡畅是他俩的媒人。并告诉陈毅她已奉命通知石城县委,让担任县妇女部长的赖月明马上回梅坑医院来照顾他。陈毅欣喜了一阵,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妻子可以一起走?当他看到身负重伤的王稼祥躺在担架上出院时,那阵欣喜又没了。风声越来越紧了。从兴国前线撤下来的第三军团的人来医院看他时告诉说,部队已经集合待命,防务交给了地方部队。
多让人着急啊,陈毅再也躺不住了。在同是养病的陈正人和周以栗的催促下,他给周恩来写了封信,让警卫员张德胜送去。在信中陈毅向周恩来反映了自己的情况。周恩来接信后,立即和卫生部部长贺诚一起来到国家医院。
近来,周恩来真是太忙了。撤离前的准备工作繁多而复杂。他刚从于都检查河上浮桥架设情况回到云石山,博古就派他代表政治局向陈毅传达中央决定,让他留下来当中华苏维埃办事处主任。正好陈毅的警卫员送来了信。
周恩来和贺诚来到陈毅的病房,陈毅要起来,周恩来扶着他让他躺下。陈毅的大腿又红又肿,不断有血水透过纱布渗出。周恩来向医生问明情况,立即给军委无线电台打电话,要他们马上把备用的汽油发电机送到国家医院来,并让贺诚亲自组织医护人员做好拍片开刀的准备。
周恩来告诉陈毅,中央机关和主力红军明天就要撤出中央苏区了。中央决定让他留下来。尽管周恩来觉得这个时候对陈毅说这话有些艰难,但他还是说了,这是中央的决定。
后来,人们经常作这样的推测,假如陈毅的腿没有受伤,他会不会就跟中央主力走了。历史总是不给人以假如的机会。事实上,被抬在担架上撤离的大有人在。陈毅不就是亲眼看见王稼祥被抬出医院跟着主力走了吗。但不管是走还是留,陈毅确实受伤得不是时候。
汽油发电机运来了,X光机重新安装好了。医护人员在贺诚的指挥下忙开了。拍片、麻醉、开刀。右腿骨被打碎一块,许多碎骨插在肉里。手术是在夜里进行的,照明不太好,匆忙中并未将碎骨取尽。
陈毅手术后直到第二天下午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左右,问警卫员张德胜什么时候了。张德胜告诉他是10月10 日下午两点钟。陈毅说:"快找担架,抬我去为中央机关和主力红军送行。"
中央军委驻地。出征和送行的人集了一大片。陈毅看到了正准备上马的博古,博古见陈毅坐着担架来了,直向他抱歉,说因工作太忙,一直未能去看望。并解释这次撤离本想把他抬走,就因为陈毅在江西呆的时间长有名望,所以留下来负责军事,帮助项英工作。
陈毅握住博古的手,虽然心里有些想法,但还是对博古表示感谢。离别之情总是真挚的。陈毅觉得在哪儿都是干革命。在哪儿干革命都艰险。
现在,陈毅很想见到项英。
10 月 13 日上午,项英来到国家医院。
陈毅倚靠在床上,项英坐在他的旁边。项英问陈毅:"手术还顺利吗,伤口痛不痛?"陈毅挪了一下身子,呲着牙说:"还行。"项英扶他坐好,说:"赖月明马上就回来了,有她的照料,你会康复快些,"
接着,项英向陈毅传达了中央对分局的部署。陈毅听得很认真,还从床头拿出本子不时记录。项英传达完之后,问陈毅有什么看法。陈毅脾气很直,稍作沉思,说:"我有看法。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已是事实,蒋介石决不会因红军主力撤出而忽视中央苏区,让苏维埃政权继续存在。蒋介石就是用一部分兵力去追堵红军主力,另一部分对付中央苏区也是绰绰有余的。"
项英说:"所以中央要求我们保密,不让国民党军知道主力红军已经撤出。"陈毅说:"如果要保持苏区跟以前一样,这非常困难。"项英说:"我们可以尽快扩充红军。"
陈毅说:"不行。红军二十四师和独立团应立即分散到中央革命根据地各个游击区去,作为游击战争的骨干,这样可以保存一批革命力量。
项英觉得陈毅似乎过于悲观。他对陈毅说:"主力红军会回来的,我们在'三角地区'完全可以创造新的师新的军团,配合主力红军反攻。"陈毅说:"假如能回来,那就用不着走了。"项英说:"不见得吧,走就是为了回来。"
陈毅的确很为现在苏区的处境担忧。他说:"像瞿秋白、何叔衡、周以栗老同志,身体有病、年岁又大,还有一些知识分子和妇女,最好让他们穿上便衣,赶快到白区去隐蔽起来,打游击他们是吃不消的。"
项英并不这么认为。根据中央的决定,中央苏区还是要保持原来的样子。那么政府机关还得照常办公,机关报纸《红色中华》还要办下去。人要是都走了,那怎么行呢。中央可是说要等到主力红军到了湖南之后才可以公开秘密。
项英说:"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但我们得执行中央的决定。"多年的征战,使陈毅对局势的研判更为明了,他感觉到了此刻中央苏区的险境。而项英现在作为苏区的第一号领导人,他更趋向于坚信和执行中央的决定。他坚信主力红军不会丢下他们不管,很快就会回来的。
项英对陈毅说:"明天上午开分局扩大会议,我派人抬你去参加。"临出医院,他又对陈毅说:"你是不是搬回机关。这样有什么事商量起来也方便些。我会让医生护士及时给你检查换药的。"
好消息传来了。中央红军突破了"围剿"中央苏区的南路军总司令陈济棠布设的王母渡、韩坊、金鸡、新田等处的第一道封锁线。
22 日,中央军委来电决定成立中央革命根据地军区,任命项英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赣南军区参谋长龚楚调任参谋长,军委总政治部副主任贺昌任政治部主任。中央军区指挥江西、福建、闽赣、赣南及闽浙赣五个军区(闽北分区在内)及各直属的独立部队与二十四师和十军。
陈毅见到这个电令后,心头一沉。敢情博古对他说的让他负责军事只是说说而已,不给军职,怎么负责军事?中央军区领导班子里没有他陈毅。
这些天,项英简直忙得透不过气来。中央红军撤离行动还不能公开,苏区的一切工作必须照常。他找《红色中华》报主编瞿秋白研究办报的事,决定报头不变,还是标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机关报"。他找兵工厂厂长谈话,要把已经拆散的机器再安装起来,继续制造子弹和地雷以及修理枪炮。他找图书馆长,要图书馆正常开馆。他找银行行长,让银行继续发行和兑换苏区纸币……而军事上的事情更让他心急。他让军区卫生部长王立中带人深入到于都、长汀、宁都等红军医院,将基本能够出院的都动员出院,补充到二十四师和几个独立团里。
看着项英日渐消瘦,张亮很着急。同时,也觉得自己帮不上他什么忙,只有在生活照顾上下功夫。这时,张亮已有孕在身。
10月 26 日,坏消息传来了:敌人侵占了宁都。
这使大家很紧张。中央分局和中央政府办事处决定成立瑞西县。从原西江、瑞金、于都三个县划出八个区,以于都的宽田为中心,直接归分局和政府办事处管。
似乎一切都是在匆忙中进行的。中央军区成立以来,项英很想打几个硬仗,一来使国民党军不怀疑中央红军已不在苏区,二来鼓舞鼓舞士气。自中央红军撤离苏区以来,士气普遍低落。这是让他十分忧心的事。
可是,留下来能打仗的人并没有多少。他只好让红 24师及各独立团采取以班顶连,以排顶营,以连顶团,把中央红军的防务全部接下来。人太少,就让士兵们在战壕里来回奔走,在树林边巡逻放哨,以此来迷惑敌人。若哪个地方出现了敌人,就迅速集中兵力击溃。
11 月初,国民党东路军第 10 师,奉蒋介石收复瑞金的命令,一路开来。项英得到消息,立即和陈毅、贺昌、龚楚一起商量。
陈毅提出打伏击战,大家都同意。项英让龚楚立即调红 24师第70 团,独立第 11 团和古城独立营,溪口独立营四千人马,分别埋伏在古城西大岭隘、古城东牛岭。
11月6 日,敌人进入了大岭隘伏击圈。红军指挥员一声令下:"打!"红军战士向敌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枪声手榴弹声响成一片,敌军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当头挨了一棒,只得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去。
几个小时后,敌军重新组织力量,在炮火的掩护下再度进攻。70团、独立 11团的指战员们,不畏强敌,与敌人较量了三天,击退了敌军数十次进攻,打死打伤敌军数百人。于8日晚撤出战斗。当9日上午敌人进入东牛岭瑞金的道路上时,红军战士已埋下了不少地雷,并砍倒大树挡在道路上,阻挠敌人通过。这个伏击战打得不错,项英很高兴。他对贺昌说:"主力红军不在,我们照样可以打好仗嘛。"
这时候,中央红军再传捷报,又通过了两道封锁线,正准备兵分两路,西进道县和江华,准备渡过沱江。但不容乐观的事实又发生了。 11 月10日,瑞金失守。
瑞金不能呆了,项英立即带领中央分局和中央军区机关由梅坑转移到刚刚成立的瑞西县宽田。紧接着,于都又被敌占领。
被占领的许多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遭到残害。卷土重来的豪绅地主、流氓恶棍,组织起"还乡团"、"铲共团"、"暗杀团",对他们抓到的人,活埋、挖心、肢解、碎割等等,惨绝至极。
敌人的下一个目标是会昌。
红军官兵摩拳擦掌,纷纷请战。项英觉得这的确是鼓舞苏区群众,提高他们斗争信心的好时机。连日来,苏区连失几个县,损失惨重,人民群众更是吃尽了苦头。
项英命红 24 师在谢坊西侧的湾塘岗伏击,会昌地方武装作正面扼守,福建军区独立团于瑞金河东岸阻击牵制增援之敌。
22 日,国民党军东路第 3 师在师长李延年的带领下,趾高气扬地由瑞金向会昌开进。当第9 旅行至湾塘岗处,红24师师长周建平一看火候已到,急忙下令开火。红军战士向敌人发起了迅猛攻击,把敌人截成数段,十余处进行肉搏,从上午 9点一直打到下午2点,敌人死伤大半,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在敌第8旅的增援下丢盔卸甲,仓皇逃窜。这一仗消灭了敌军半个旅,缴获机枪步枪千余支。还打死了敌团长一名。
红 24师损失也挺大,伤亡近五百余人。同时,暴露了主力24师的目标,使得这个胜仗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