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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裡那句「恭喜」,把周晴和陸子謙之間那層一直沒人捅破的窗戶紙,硬生生撕開了。
周晴後來回想,那天其實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太陽照常落山,電飯煲照常冒氣,樓下賣烤冷麵的阿姨還是拿着扇子嘩啦嘩啦地扇火,可就是那天,她的人生像突然拐了個急彎,拐得她差點沒站穩。
事情得從那條朋友圈說起。
周晴懷孕了。
醫院的化驗單還熱乎着,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心裏全是汗,眼睛卻亮得厲害。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肚子還是平的,可她就是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不是一個人了。
她第一個打給了張誠。
電話接通的時候,張誠還在外頭跑業務,聲音有點喘。
「喂,晴晴,怎麼了?」
周晴抿着嘴笑,故意忍了兩秒,才輕輕說:「張誠,我懷孕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下一秒,張誠差點喊破音:「真的假的?你別逗我!你現在在哪?一個人嗎?你別亂走,我過去接你。」
周晴說不用,他偏不,非說這種事不能馬虎,醫院人多車多,萬一碰着怎麼辦。周晴聽着聽着,心裏一熱,也就沒再拒絕。
半小時後,張誠到了。
他還是老樣子,風風火火的,襯衫領口歪着,額頭上全是汗,一見面就先把她手裡的單子接過去,盯着看了半天,像看什麼天書似的。
「哎呀,真有了。」他抬頭沖她笑,「我就說你這陣子老犯困,肯定有情況。」
周晴也笑,笑着笑着眼圈就有點發紅。
她和張誠認識太久了,久到很多東西都成了習慣。高興的時候找他,難受的時候找他,委屈的時候找他,甚至連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養成的毛病,反正一有事,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名字,總是張誠。
那天下午,張誠把她帶回了自己家。
他家客廳不大,茶几上鋪着一塊有點舊的碎花桌布,窗台上擺着兩盆快養死的綠蘿,冰箱門上還貼着幾張超市小票。張誠讓她坐着別動,自己跑進廚房叮叮噹噹地忙活,沒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紅糖雞蛋。
「趁熱吃。」他說,「我媽說,懷孕的人吃這個好。」
周晴笑他:「你怎麼什麼都懂?」
「我懂個屁。」張誠撓撓頭,「剛在路上現搜的。」
兩個人都笑了。
那碗紅糖雞蛋有點甜過頭了,周晴平時不愛吃太甜的東西,可那天她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張誠坐在她對面,興奮得像自己撿了個大便宜,一會兒問她想不想吃酸的,一會兒又說得趕緊買葉酸,一會兒又開始盤算孩子將來是像她還是像陸子謙。
說到最後,他還拍着胸口來了一句:「這孩子有我這個乾爹,算是有福了。」
周晴抿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那會兒是真高興,腦子也暈乎乎的,像踩在雲上。張誠說拍張照紀念一下,她也沒多想,就把驗孕棒放在掌心裏,對着茶几拍了一張。後來修了修光線,挑了個角度,再配上那句「期待與你見面,小寶貝」,發了出去。
發完她還把手機遞給張誠看:「會不會太矯情了?」
張誠認真看了兩眼:「不會,挺好。你這可是人生大事,矯情點怎麼了。」
周晴嗯了一聲,低頭刷了刷評論,心裏暖得不行。
三分鐘,點贊五十八個。
張誠第一個點贊,第一個評論,發了一串鞭炮和大拇指。周晴看着那串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頓住了。
她忘了一個人。
陸子謙。
她老公。
孩子的爸爸。
那一刻,周晴其實是有點心虛的,可她又很快把那點心虛壓了下去。她想,沒事,反正陸子謙下班就回家了,到時候當面說,比發消息更鄭重。
她甚至都想好了畫面。
等他開門,她就站在玄關,抱住他,在他耳邊說一句,子謙,你要當爸爸了。
他肯定會愣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接着把她抱起來轉圈。就像求婚那晚一樣,傻乎乎的,連話都說不利索。
她想得太好了。
好到根本沒注意,命運有時候最愛在人得意的時候,悄悄往腳下塞一塊石頭。
五點四十,朋友圈多了一條新評論。
灰色頭像,兩個字。
「恭喜。」
周晴盯着那兩個字,心口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是陸子謙。
她點進對話框,想問他是不是下班了。消息發過去,他回得很快。
「嗯。」
「你在哪兒?」
「樓下。」
周晴一下坐直了。
在樓下?
那為什麼不上來?
她又發:「那你上來呀,我有事跟你說。」
陸子謙回:「我知道。」
我知道。
這三個字比那句恭喜還讓人不舒服。
周晴盯着屏幕,心裏的不安一點點往上爬,像水漫進鞋裡,起初只是涼,後來就是沉。
十幾分鐘後,門開了。
陸子謙走進來,換鞋,放包,脫外套,整套動作做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平常。平時他一進門,總會先朝她這邊看一眼,要麼問一句飯吃了沒,要麼順手揉揉她頭髮。可那天,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站在玄關,低頭拿出手機,點開那條朋友圈,舉到她面前。
「周晴,這是什麼時候發的?」
周晴喉嚨發緊:「五點多。」
「嗯。」陸子謙點了下頭,「我五點二十看到的。」
周晴沒吭聲。
他說話的語氣很淡,可越淡,越讓人發毛。
陸子謙看着她,過了幾秒,又問:「這件事,我是第幾個知道的?」
這句話砸下來,周晴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她不是沒想過他會難受。
可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第幾個?
第一個是張誠。
第二個也許是醫生,也許是她自己。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是朋友圈裡那些點贊評論的人。
那陸子謙呢?
他是孩子的爸爸,卻成了那個只能在朋友圈底下說「恭喜」的人。
周晴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子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根本不是笑。
「行,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進了卧室。
門關上的時候,周晴整個人都是懵的。她站在客廳中央,耳邊嗡嗡作響,連手機什麼時候從手裡滑到沙發上的都不知道。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敲門。
「子謙。」
沒人應。
「你開門,我們說說。」
還是沒人應。
周晴心裏發慌,推門進去,屋裡沒開燈,光線昏沉沉的。陸子謙坐在床邊,背影綳得很直。床頭上方,那張他們結婚時掛上的婚紗照,不見了。
原來照片的位置,只剩下一顆釘子,還有一塊淺淺的印子。
周晴愣在門口,心一下沉到了底。
陸子謙這時候站起身,手裡拿着一個七寸相框,轉過來給她看。
裏面是他自己。
穿着婚禮那天的白西裝,站在台上,對着鏡頭笑。
原本那是張合照。
而現在,周晴那半邊,被裁掉了。
周晴眼淚幾乎是一下就湧上來的。
「你幹什麼啊……」
陸子謙低頭看着那張照片,聲音沙得厲害:「我就是想試試,沒有你,我能不能看下去。」
他說完這句,屋裡一下安靜了。
安靜得只剩下周晴急促的呼吸。
陸子謙又說:「可我發現,不行。裁掉你以後,這照片看着特別怪。就跟這三年一樣,表面上都好好的,其實哪哪都不對。」
周晴怔住了。
三年。
這兩個字一出來,她就知道,今天的事沒那麼簡單。
果然,陸子謙把相框放到床頭柜上,轉身看着她,眼睛通紅。
「周晴,你真覺得我今天難受,是因為一條朋友圈?」
周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麼接。
陸子謙往前走了兩步,語氣還是很克制,可越克制,越讓人發疼。
「你去醫院,想到的是張誠。拿到結果,先告訴的是張誠。想慶祝,去的是張誠家。拍照片,背景是張誠家的桌布。發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了,最後我刷朋友圈才知道。」
「你讓我怎麼想?」
「我是你老公,我是孩子的爸爸。可在這件事上,我像個外人。」
周晴眼淚往下掉,想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高興……」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陸子謙接得很快,「你就是習慣了。」
這句話,直接把周晴堵住了。
是,她就是習慣了。
習慣了先找張誠。
習慣了把很多心裏話先講給張誠聽。
習慣了凡事不自覺地繞過陸子謙,等到想起來,再補上一句。
以前她從沒覺得有多嚴重。
張誠是發小,是二十幾年的交情,陸子謙也一直知道。她總覺得,只要自己和張誠之間清清白白,那就沒什麼可說的。
可她忘了,婚姻里最傷人的,很多時候根本不是背叛。
是順序。
你把誰放前面,誰就贏了。
你讓誰排後面,誰就會一直疼。
陸子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淚卻順着臉頰滑下來。
「周晴,我等了三年。」
「剛結婚那會兒,我安慰自己,說沒事,你們認識得早,有些習慣改不過來,很正常。」
「後來我又想,再等等吧,等時間久一點,你慢慢會把我放進你的生活里。」
「可我等來等去,等到今天,我才發現,不是我沒進來,是我一直都站在門口。」
他一邊說,一邊從衣櫃里拎出行李箱。
周晴一下慌了,衝過去拽住他:「你幹嘛?」
「出去住幾天。」
「我不讓。」
「周晴。」陸子謙低頭看着她,眼神疲憊得厲害,「你讓我喘口氣吧。」
那一瞬間,周晴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慌張。
比起他發火,比起他摔東西,她更怕他現在這樣。
不吵,不鬧,不歇斯底里,只是安安靜靜地把東西一件件收好,然後準備離開。
像是真的累了。
像是再多待一秒都撐不住。
周晴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淚掉個不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改,我什麼都改,你別走。」
陸子謙看着她,隔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了句:「你改,是因為捨不得我,還是因為你現在懷孕了,需要有人陪着你?」
這一下,周晴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不是沒有答案。
她只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答案居然會這麼亂。
陸子謙把她的手輕輕拿開,拖着箱子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周晴覺得整個屋子都空了。
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
客廳的燈開到天亮,手機放在茶几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給陸子謙發消息,沒回。打電話,關機。她坐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裡走兩圈,走累了再坐下。
牆上的婚紗照沒了,床頭剩個單人相框,哪兒都像少了東西。
她頭一次意識到,原來陸子謙在這個家裡的分量,早就不是「丈夫」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他在的時候,她覺得日子就是日子。
他不在,日子一下就塌了半邊。
接下來幾天,陸子謙像蒸發了一樣。
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單位那邊說請假了。他媽那兒也沒去,周晴急得嘴上起泡,連飯都吃不下去。她媽在電話里急得直問怎麼了,她說沒事,結果一掛電話就開始哭。
張誠也知道了。
他打電話過來時,聲音很沉:「晴晴,子謙還沒消息?」
「沒有。」
「……是我不好。」
周晴坐在沙發上,盯着地板發獃:「不是你不好,是我一直沒弄明白。」
她後來去了一趟張誠家。
進門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茶几上那塊碎花桌布也沒換。周晴站在客廳中央,看着那塊布,鼻子一酸。
就是這塊布,讓陸子謙一眼認出來,她那天下午在哪兒。
說白了,真正刺痛他的,不是驗孕棒,不是朋友圈,是他看見孩子來得這樣突然,自己卻不在場。
張誠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到她手邊,低聲問:「你打算怎麼辦?」
周晴沉默了很久,才說:「找他。」
「找到了呢?」
「把他帶回來。」
「要是他不願意呢?」
周晴眼睛一紅,聲音發顫:「那我就一直找,找到他願意見我為止。」
張誠看着她,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他才苦笑了一聲:「周晴,你總算明白了。」
周晴抬頭看他。
張誠嘆了口氣,坐到她對面:「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子謙對我一直有疙瘩。不是因為他小心眼,是因為你什麼都先跟我說。他嘴上不提,心裏肯定難受。」
「我以前也覺得,咱倆清清白白,沒什麼。可現在想想,清白不清白,不是最關鍵的。關鍵是你結婚了,他是你丈夫。很多事,你該先給他位置。」
周晴眼淚掉下來,點了點頭。
這話太晚了。
可再晚,也得認。
那天傍晚,周晴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
只有四個字。
「我在老地方。」
她看到的那一刻,心跳猛地快了起來。
老地方,她知道是哪兒。
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小公園,湖邊那棵大柳樹下。
周晴幾乎是抓起外套就跑,路上一直催司機開快點,手心裏全是汗。她害怕自己去晚了,陸子謙就又走了。也害怕這條短訊只是他一時心軟,等她到了,他又反悔。
夜裡的小公園很安靜,湖面黑沉沉的,風吹得柳條一下一下掃着水面。
周晴跑到那棵樹下,先是沒看見人,心一下涼了。
可還沒等她徹底慌起來,身後就傳來熟悉的聲音。
「周晴。」
她猛地回頭。
陸子謙站在不遠處,瘦了一圈,鬍子也冒出來了,眼底一片青。他看起來很憔悴,可還是站得很直,像是故意讓自己別顯得太狼狽。
周晴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眼淚直接決堤了。
「你跑哪兒去了啊……」她聲音都抖了。
陸子謙沒回答,只是看着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以為你不會來。」
周晴吸了吸鼻子:「你發消息,我怎麼可能不來。」
陸子謙扯了下嘴角:「你不是一直都先顧別人嗎。」
這話聽着輕,可裏面那股酸勁兒,一點都沒散。
周晴走到他面前,認真看着他:「子謙,你聽我說。」
「你說。」
「我以前真的沒覺得,那些順手的事,會傷你這麼深。」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
「我不想跟你解釋我有多無心,因為無心本身就是錯。你不是今天才難受,是難受了很久。我以前沒看見,是我遲鈍,是我自以為是。我總覺得你會理解,你會包容,你什麼都能消化,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會委屈。」
陸子謙低着頭,手指蜷了一下。
周晴繼續說:「我今天來,不是想求你馬上原諒我。我只是想把話說明白。張誠對我來說很重要,這我不騙你。但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你不一樣。」
「你是我丈夫。」
「是我以後過一輩子的人,是孩子的爸爸,是我真正該放在最前面的人。」
「以前我沒做好,現在我認。你可以生我氣,可以不馬上跟我回去,但你別再懷疑你在我心裏的位置。那位置,應該是第一。」
風吹過來,陸子謙的眼圈慢慢紅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啞着嗓子說:「周晴,我不是沒給過自己台階下。我騙過自己很多次。我甚至跟自己說,只要你還肯跟我過日子,只要你心裏有我一點點,也行。」
「可我發現,人不能總靠哄自己活着。」
「那樣太累了。」
周晴聽到這兒,眼淚掉得更厲害。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陸子謙沒躲,只是手指冰得嚇人。
「那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她輕聲說,「不是空口說,我做給你看。」
陸子謙抬起頭,看着她。
四目相對的時候,周晴才發現,這幾天不止她不好過,他也一樣。只是他不說。
陸子謙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個七寸單人相框,遞給她。
「這個你拿着。」
周晴愣住了:「什麼意思?」
「什麼時候你覺得,我不用再站在你心門口等着了,你就把我那一半放回去。」
周晴看着手裡的相框,喉嚨堵得厲害。
她吸了口氣,忽然把相框抱進懷裡,然後上前一步,牢牢抱住了陸子謙。
「用不着等以後。」她哭着說,「現在就回去。」
陸子謙身體僵了一下,過了幾秒,才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那一瞬間,周晴心裏那塊懸了好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們回家那天,路上沒怎麼說話。
可到家以後,陸子謙站在卧室門口,看着空掉的牆,忽然說:「把那張大的婚紗照找出來吧。」
周晴一下就明白了。
她蹲下身,從床底把相框拖出來,擦了擦灰。照片里,兩個人笑得又傻又真,像是從來沒想過,婚姻里還會有這種擰巴又難熬的時候。
陸子謙把照片重新掛回去,退後兩步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頭,對她說:「周晴,照片掛回去容易,人心裏那個順序,得慢慢改。」
周晴點頭:「我知道。」
「你得讓我看見。」
「好。」
從那以後,周晴是真的一點點在改。
不是喊口號那種改,是生活里的細枝末節。
她去產檢,不再習慣性給張誠打電話,而是提前問陸子謙能不能請假,不能請假也會第一時間把結果發給他。
她有開心的事,先告訴陸子謙。
有煩心的事,也先跟陸子謙說。
有時候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那種舊習慣還在,腦子裡偶爾會先冒出張誠的名字,可她會硬生生拐回來,提醒自己——不對,先找子謙。
陸子謙嘴上不說,心裏卻一點點感受到了。
有次周晴在單位受了委屈,回家以後坐在餐桌邊悶着不吭聲。陸子謙給她盛了碗湯,放到她面前。她沒像從前一樣先去找別人吐槽,而是低着頭,把今天受的氣一點點說給他聽。
陸子謙聽完,罵了她領導兩句,逗得她破涕為笑。
笑完以後,周晴忽然很認真地看着他說:「你知道嗎,我以前總覺得有些話跟你說了,你會嫌煩。現在發現不是,你比誰都願意聽。」
陸子謙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淡淡說了句:「你肯說,我就願意聽一輩子。」
周晴心裏一酸,差點又哭。
其實婚姻有時候就是這樣,怕的不是問題大,怕的是誰都不肯承認問題在那兒。只要看見了,願意動,那就還有路。
五個月的時候,孩子第一次胎動。
周晴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忽然「哎」了一聲,抓着陸子謙的手往肚子上放:「他動了。」
陸子謙起初還不信,手掌小心翼翼貼上去,下一秒,肚皮輕輕鼓了一下。
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真的動了?」
周晴笑得不行:「我還能騙你?」
陸子謙那一瞬間,眼睛亮得像個孩子。
他半跪在沙發邊,耳朵貼着她肚子,煞有介事地說:「寶寶,我是爸爸。以後有事先找我,別學你媽。」
周晴一下笑噴了,抬手拍了他一巴掌。
「你連孩子的醋都提前吃啊?」
「我這叫未雨綢繆。」
兩個人笑成一團,笑着笑着,陸子謙忽然抬頭,看着她。
那目光很軟,很深,裏面還帶着點失而復得後的珍惜。
「周晴。」
「嗯?」
「謝謝你回來找我。」
周晴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他頭髮:「也謝謝你沒真的丟下我。」
陸子謙笑了笑,低頭在她肚子上輕輕親了一下。
再後來,張誠也慢慢退到了一個更合適的位置。
不是斷掉聯繫,而是有了邊界。
他來看過周晴幾次,帶水果,帶補品,也帶着以前那種熟絡勁兒。可每次坐不了多久就走,說話分寸也拿得很准。有一回他臨走前,把一袋進口車厘子放在桌上,轉頭對陸子謙說:「兄弟,晴晴就交給你了。」
陸子謙看了他兩秒,接了一句:「放心吧,我自己老婆孩子,我比誰都上心。」
張誠點點頭,笑了笑,沒再多說。
男人之間很多話,點到就夠了。
那道坎,不可能一下徹底沒了,可至少,大家都知道要往哪邊邁。
日子往後推,周晴肚子越來越大,陸子謙也越來越像個准爸爸。
他開始研究嬰兒床怎麼裝,奶瓶怎麼消毒,待產包里什麼不能少。晚上睡前還總把手放她肚子上,跟孩子一本正經地聊天。
「兒子,我是爸爸。」
「當然也可能是閨女。」周晴在一旁糾正。
「閨女更好。」陸子謙立馬改口,「閨女隨你,漂亮。」
周晴笑:「兒子隨你就不漂亮了?」
「兒子隨我也行,起碼老實。」
周晴故意逗他:「誰說你老實了?」
陸子謙一臉認真:「我不老實,我能在這兒給你揉腿?」
一句話又把周晴逗得直樂。
人就是這樣,熬過最難的時候,再回頭看,很多委屈都不會白受。因為熬過去以後,你更知道身邊這個人值不值得。
預產期前一晚,周晴半夜疼醒了。
她推了推陸子謙:「子謙,我好像要生了。」
陸子謙先是懵了兩秒,緊接着直接從床上彈起來,拖鞋都穿反了。原本提前準備好的待產包就在門邊,可真到了這時候,他還是亂成一團,一會兒找證件,一會兒找車鑰匙,一會兒又回頭問她是不是現在就很疼。
周晴疼得臉都白了,還忍不住想笑:「你別轉了,我都被你轉暈了。」
一路到醫院,陸子謙手心全是汗。
等進了產房,周晴被推進去,他一個人站在外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護士來來回回,他每見着一個都想問,又怕問多了煩人。四個小時,走廊都快被他踩出坑了。
直到護士出來,說母子平安,他整個人一下鬆了,靠着牆差點站不穩。
他進去時,周晴正虛弱地躺着,懷裡抱着剛出生的孩子。
陸子謙站在床邊,眼睛一下就紅了。
周晴沖他笑:「你當爸爸了。」
他喉結滾了滾,半天才說出一句:「辛苦了。」
然後看了一眼孩子,眼淚就下來了。
孩子皺巴巴的,紅通通的,說實話,剛出生那會兒真看不出多好看。可陸子謙就像看見了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摸一下都怕碰壞了。
「像你。」他說。
周晴有氣無力地笑:「這才剛生出來,你就看出來了?」
「反正像你。」陸子謙抹了把眼睛,「都像你最好。」
後來月子里,陸子謙幾乎包了家裡大半的活。
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抱孩子,換尿布,沖奶,哄睡,學得比誰都快。有一回孩子半夜哭得厲害,周晴困得睜不開眼,迷迷糊糊中聽見陸子謙抱着孩子在客廳里來回走,嘴裏輕輕哄着:「不哭不哭,爸爸在,媽媽也在。」
那聲音很輕,卻穩得讓人踏實。
周晴躺在床上,聽着聽着,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小公園裡,陸子謙問她,回去了以後會不會一切還是老樣子。
不會了。
是真的不會了。
不是因為她嘴上保證過,而是因為她終於學會了,把一個真正要共度一生的人,放在該放的位置。
孩子滿月那天,他們辦了酒席。
不大,就幾桌,熱熱鬧鬧的。張誠也來了,還帶了禮金和一套小金鎖。席間他端着酒杯站起來,走到陸子謙跟前,神情難得鄭重。
「這杯酒,我敬你。」
陸子謙抬眼看他。
張誠咽了口唾沫,低聲說:「以前很多地方,是我沒邊界。讓你不舒服了,我認。以後不會了。」
這話一出來,桌上幾個親戚都愣了愣。
可陸子謙沒讓場面難看。
他也站了起來,跟張誠碰了下杯:「過去的事,翻篇吧。」
張誠一口把酒幹了,眼圈有點紅。
「翻篇。」
周晴坐在一旁看着,心裏一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人與人之間,最難得的不是從不出錯。
是出了錯以後,還願意往回走,還肯替彼此留門。
酒席散了,一家三口推着嬰兒車慢慢往家走。
夜風不大,街邊的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孩子在車裡睡得正香,小嘴還一動一動的。陸子謙一手推車,一手牽着周晴,走得很慢。
走着走着,他忽然說:「周晴。」
「嗯?」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先跟我說。」
周晴偏頭看他:「霸道啊你。」
「嗯。」陸子謙一點不否認,「我是你老公,不霸道點怎麼行。」
周晴笑出聲,過了會兒,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行,先跟你說。」
陸子謙也笑了。
那笑容很普通,不像婚禮上那麼意氣風發,也不像剛知道懷孕時周晴想像里的那樣激動到失態。可周晴看着,心裏卻前所未有地安穩。
因為這笑,不是年輕氣盛時那種熱烈的喜歡。
是兜了一圈以後,終於站穩了的日子。
回到家,陸子謙把孩子放進嬰兒床,轉頭看見床頭抽屜露出一角相框。
是那張被裁成單人的婚禮照片。
他伸手要去收起來,周晴卻先一步拿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笑着說:「這張還留着呢?」
陸子謙嗯了一聲:「沒扔。」
周晴把相框翻過來,塞進抽屜最裏面,輕聲說:「留着也行,當個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我。」周晴轉頭看他,「以後別再讓你一個人站在照片外頭。」
陸子謙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過了很久,他才低低說了一句:「周晴,晚安。」
周晴靠在他懷裡,也輕聲回他:「子謙,晚安。」
嬰兒床里,孩子睡得香甜,小手偶爾動一下,像在夢裡抓什麼。
窗外有風,窗內有燈。
牆上的婚紗照里,兩個人依舊笑得很傻。
可這一次,誰都沒有被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