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1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秦嶺山脈的薄霧時,駐紮在天水的61師181團營區響起了久違的緊急集合號。
團部機要參謀捧着墨跡未乾的電文疾步穿過營區,軍鞋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驚起幾隻正在覓食的麻雀。
這份由蘭州軍區直接下達的「赴滇輪戰預先號令」,猶如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平靜多年的軍營激起千層浪。
第61師隸屬於第21軍,是名副其實的「紅軍師」。 此外,該師下轄的181團和182團,也都是有着光榮歷史的「紅軍團」。
時任團政委的李太忠(後任新疆軍區副政委,少將軍銜)和團長趙國民在作戰室里收到這份電報時,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都變得沉重。
在老山前線的李太忠(左二)和戰友們
作戰室牆上的老式掛鐘指向七點十五分,陽光斜射在布滿作戰地圖的牆面上,將「金剛鑽團」的榮譽錦旗映得愈發鮮紅。這支誕生於鄂豫皖蘇區的英雄部隊,自抗美援朝結束後已三十餘年未經戰火淬鍊。
讓李太忠沒有想到的是,開赴雲南參加輪戰命令下達後的短短几天內,團衛生隊收治的「病號」數量突然激增。
例如:某班長在訓練場上「突發心絞痛」,被擔架抬走時仍緊攥着胸口的衣襟;汽車連某技術員連續三天高燒不退,體溫計上的水銀柱總在39度徘徊;某副連長在政治學習時突然昏厥,被送往醫院後卻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
後勤處一位幹部的調動手續辦得出奇順利,這位據說是上級某首長的親戚,在收到命令後沒有幾天就拿到了調令。
當他離開團部時,走廊里的空氣彷彿凝固,各個辦公室的門縫後,無數雙眼睛正注視着這個倉皇的背影。
181團將士在老山前線
此事在基層官兵中引發劇烈震動,甚至有營級幹部向團領導抱怨說:「戰士們私下議論,說咱們金剛鑽團的鋼口怕是要生鏽了。」
作為普通人,這樣的思想可以理解:國家實行改革開放已經六七年了,現在全國各地都在搞經濟發展,好日子眼看要來,可這當口卻要上戰場和越南人拼個你死我活,對於個人來說豈不是吃大虧?
但作為解放軍戰士,這樣的思想卻絕對不可接受,參軍入伍是為了保家衛國的,不是給個人鍍金攢資歷的!
平時在部隊里混日子,到社會上逢人便說「我是『紅軍團』的」,輪到打仗了反而往後退縮,這算什麼人民子弟兵?怎麼向身後祖國的十億人民交代?
「金剛鑽團」出了這樣貪生怕死的傢伙,讓趙團長、李政委大為光火,而一旦某個老鼠屎開了壞頭,後面的奇葩事情就接二連三,在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封來自寧夏銀川的信件卻輾轉抵達了團部。
181團戰友在「上甘嶺」路紀念碑前留影
李太忠盯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181團黨委親啟」字樣,敏銳意識到這封普通挂號信的特殊分量。信紙展開的瞬間,李政委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特務連複員老兵蔣宗瑞的親筆信,字跡力透紙背:
「敬愛的團黨委,當我得知部隊即將赴滇作戰的消息後,我再也坐不住了。我雖然退出現役2年多了,但我受過紅軍團隊的培養和教育,戰士的責任未盡,報國壯志未酬,我感到問心有愧……」
蔣宗瑞1963年12月生於寧夏固原,1980年11月入伍,由於訓練成績優異,他被分配到特務連當偵察兵。
1983年10月,蔣宗瑞退伍後到銀川市第五建築工程隊當工人。在得知原部隊將要赴滇參戰的消息後,他心情萬分激動,忍不住寫信給部隊黨委,堅決要求重返部隊赴滇參戰。
凌晨三點的工棚里,他伏在裝滿水泥的麻袋上疾書,由於用力過猛,鋼筆尖幾次戳破了信紙。
蔣宗瑞在老山前線
次日的全團廣播時間,蔣宗瑞的信被反覆播放。當播音員讀到「我懇請團黨委批准我的請求,讓我能在血與火的戰場上為國效力,為保衛和平奉獻青春」時,許多人羞愧地低下了頭,還有人悄悄地把自己的「住院申請」給撕了。
經181團黨委上報蘭州軍區,蔣宗瑞所在的固原軍分區很快為他辦理了二次入伍手續,他如願以償地重穿軍裝,回到了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身邊,干起了「老本行」偵察兵。
1986年4月20日,181團從友軍手裡接替了八里河東山右翼的防禦作戰任務,開始了漫長的一年防禦作戰。
老山戰場的偵察兵除了滲透、捕俘、收集情報、消滅滲透到我方陣地縱深的越軍特工,還要承擔排雷任務,可謂是天天都在和閻王爺玩比大小。
除了兇狠狡詐的越南特工,老山一帶還有無處不在的毒蛇、毒蟲、螞蝗,以及悶熱潮濕、時晴時雨的糟糕天氣,普通人只要呆幾天就會發瘋。
在老山前線的偵察兵
然而蔣宗瑞卻好像開了掛一般,不僅多次履險如夷,而且屢立奇功,被火線提拔為特務連偵察排排長,由於他每次執行任務都是有驚無險,恰似電影《平原游擊隊》里的中國版007,被戰友們稱為「老山戰場的李向陽」。
1986年11月的八里河東山,晨霧裹挾着硝煙在密林中遊盪。蔣宗瑞握着探雷針的手掌紋絲不動,針尖穿透薄霧觸及金屬的瞬間,他脖頸後的汗毛陡然豎起——這是第136顆地雷。
身後新兵小陳望着排長布滿血口的後背,恍惚間竟覺得那些滲血的傷痕像極了南疆特有的絞殺榕。
「保持三米間距!」蔣宗瑞沙啞的嗓音驚飛了樹冠上的噪鶥。他像條靈巧的蟒蛇般貼地爬行,迷彩服早被山石撕成布條,裸露的脊背在茅草中犁出血徑。
憑藉多年的偵察兵經驗,蔣宗瑞判斷出這是一顆常見的壓發雷,他的喉結微微蠕動,喉間的血腥味提醒他已連續排雷四小時,體力和精力都已經到了極限。
老山的雷區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地雷上面的覆土,打算一點點把地雷起出來,卻覺得手感好像不太對勁,這枚地雷有問題!
在老山戰場,一秒鐘的疏忽可能就會要了人命,饒是蔣宗瑞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在意,依然免不了要和死神鐮刀擦肩而過。
他立即放下地雷,從周圍一點點地擴大土坑,果然發現這顆壓發雷上有一根細鐵絲連着一枚絆發雷,絲線還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這也是越軍的狡詐之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謂是把當年八路軍給日本鬼子下套的本事學了個八九不離十。
工兵鉗咬住絆線的瞬間,陣風掠過叢林,滿山蕉葉的嘩響恰好掩蓋了金屬斷裂的顫音。當兩顆地雷安然入袋時,蔣宗瑞才發現自己的迷彩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清除絆發雷
這天的夕陽墜入雷場時,他的攜行具里已裝滿164顆來自越軍的「禮物」,為部隊開闢通路1800多米。
十二月的山嵐裹着彈片在陣地上空盤旋,蔣宗瑞的作戰地圖鋪展在彈坑邊緣。鉛筆尖划過等高線時,他的瞳孔突然收縮:敵高我低,如果從我軍陣地出發排雷很容易被越軍發現,遭到敵人炮火奇襲。
「逆向排雷!」蔣宗瑞提出的這個顛覆常規的提議讓戰友們感到匪夷所思,卻在作戰會議上被團長用紅筆重重圈注。
翌日拂曉,六名偵察兵像壁虎般貼崖而下,從越軍陣地方向往我方陣地排雷,蔣宗瑞的探雷針在岩縫中勾出連環雷陣,身後戰士的繩索在絕壁上織成生命網。
6小時排雷243枚,當最後一顆跳雷解除引信時,東方的啟明星正懸在敵軍哨所上方,越軍卻渾然不知腳下的死亡通道已悄然易主。
老山的排雷戰士
在一年作戰時間裏,蔣宗瑞所在的181團抗擊了越軍的各種進攻、襲擾322次,陣地上落下越軍各種炮彈15000餘發,其中還有29枚蘇制「薩格爾」導彈,全團以較小的傷亡代價牢牢守住了陣地,沒有丟失陣地哨位,沒有官兵被俘,沒有發生大的自傷誤傷事件。
李太忠政委驕傲地回憶說:戰後全團榮立集體二等功,61師5個團參戰,只有一個團榮立集體二等功,是參戰部隊中團以上單位榮立的最高級別戰功。
前指慶功宴的茅台酒香尚未散盡,蔣宗瑞已背起行囊坐上了前往西安陸軍指揮學院的汽車。
這個昔日的西北放羊娃,或許會偵察兵特有的眼神丈量戰術地圖上的等高距。當學院的教員給大家講解「逆向排雷」戰例時,教室後排總會響起壓抑的笑聲,他們年輕的同學正是傳奇的親歷者。
十多年後北國飄雪的清晨,已經從188團正營職幹部轉業到黑龍江省尚志縣的蔣宗瑞仍保持着雷場作業的生物鐘。
英雄近照
縣政府辦公樓前的掃雪車轟鳴聲中,他總會習慣性檢查腰間工具包的系帶,就像當年確認探雷針是否貼身。
而那些陳列在181團部榮譽室的排雷工具,卻在某次軍民聯展時被老部下認出:「看這豁口,準是排長用過的工兵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