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河故事
智拔蔡庄據點
江 瀚
1944年春夏之交,沭陽縣大隊三支隊接連拔掉了大房、東園庄偽軍據點後,士氣大振,一鼓作氣,又分兵攻打沙河堰和蔡庄兩處據點。
不到一個小時,沙河堰據點就被攻破,中隊長吳士超和企圖抵抗的十幾名偽軍全被擊斃,二十三名敵人做了俘虜。
現在就剩下蔡庄據點了。
蔡庄據點由偽軍中隊長蔡道魁駐紮把守,是沂河北岸除萬匹、桑墟以外最大的碉堡群,三支隊八團圍住蔡庄據點後,蔡道魁諢名「菜花禿子」,點子多,脾氣犟,自恃碉堡堅固,子母堡成群,暗道相通,既可抵禦,又可自主出擊,且兵力精銳,武器精良,完全不把八團放在眼中。
八團雖攻勢凌厲,但敵人火力猛烈,槍林彈雨之中,組織爆破組上陣,都被蔡道魁的機槍封鎖住前進道路。蔡道魁把三挺機槍架在炮樓頂層,居高臨下控制陣地,各處子堡冷槍不斷,不容戰士靠近一步。他見八路軍幾次衝鋒不成,還遭到很大傷亡,心中大喜,點上一支香煙,大咧咧地對手下說:「看見沒有?跟我姓蔡的較勁,沒有巧討!都說八路怎麼怎麼厲害,我看哪,也就這麼回事情!小的們,就給我照這樣打!」
這邊八團有點沉不住氣了:「拿東園庄、大房和沙堰據點,跟捏小雞似的,難道拿蔡庄就這樣費勁?!」張營長對着幾位連長吼道。
「各連爆破組多次上前都失利。遠距離,敵人用機槍封鎖;戰士們沖近炮樓時,敵人就往下扔手榴彈,炸死炸傷不少戰士。」三連長一時也沒有辦法。
「天黑之前,一定要將炮樓拿下來,不能再耽誤時間!我們每拖一分鐘,伏擊打援的戰士就要多堅持一分鐘。夜長夢多,情況隨時有變,也影響下一步攻打萬匹、桑墟據點的計劃。這塊硬骨頭一定得啃下來!」張營長斬釘截鐵地說。
「是!」幾位連長齊聲答道。
「我們不能一味靠硬拼,大家再動一下腦筋,分析一下,改強攻為智取,也許會減速少一些不必要的代價!」楚教導員插上說。
蔡庄是沭陽北一個集鎮。漢代末年,此處建起一座清涼寺。公元821年,唐中宗皇帝赴泰山朝聖后南下經蔡庄,敬香求子。中宗回京後,果得太子。中宗龍顏大悅,特冊封清涼寺為「百子廟」,並賞撥銀兩建起廟群,至今民間有到蔡庄「扣百子」習俗,香火不斷。進入清代,康熙、乾隆兩位皇帝下江南也聞蔡庄廟之名,到清涼寺燒香拜佛。乾隆皇帝座駕白龍馬飲水井被後人稱之為「飲馬井」,井上八角亭雕刻有乾隆手書楹聯:「一井有泉通東海,四時無雨露天漿。」
蔡庄據點緊鄰清涼寺,陣陣激烈的槍聲、爆炸聲傳進寺廟,住持覺遠和眾僧都躲入寺內不敢露頭。
三連長找到當地老鄉、七十多歲的胡仰炯了解情況,胡大爺心存顧慮,怕萬一八路軍攻克不下蔡庄炮樓,殺人如麻的「菜花禿子」日後會報復。所以,一向開朗、健談的胡仰炯沉默起來了。
三連長坐到胡仰炯身邊,動員道:「大爺!蔡庄據點是鬼子的幫凶,一日不除,禍害無窮!我們八路軍就是要掃除一切害人蟲,打鬼子打漢奸,救天下百姓翻身解放!」
胡仰炯還是不吱聲。
「大爺!這次攻打蔡庄據點,敵人憑藉堅固的炮樓負隅頑抗,不肯投降。我想了解一下炮樓周圍的情況,看用什麼好辦法減少戰士們傷亡,攻進炮樓,消滅蔡道魁,為老百姓報仇雪恨!」三連長接著說。
一提起蔡道魁,胡仰炯老人就來了氣,情緒激動,忿忿地說:「這個狗日的『菜花禿子』,銃他一百回都不虧!他霸佔一方,危害四鄉,他做過的壞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二月十九逢廟會,『菜花禿子』看到大伊山來趕會的兩位小大姐漂亮,硬把人家擄到炮樓里,百般糟蹋。禽獸不如的東西,天打五雷轟!」
「去年六月十三,」胡仰炯老人擤了一把鼻涕,用力一甩,又道:「他上門要軍糧,人頭糧我家攤了二百斤,沒有麥子繳,『菜花禿子』這個絕屄養硬要我拿麥種頂賬。我家老嫚上去護麥種,腿挨他砸了一槍托,到現在走路還要拄拐棍——造孽啊!」
三連長見胡仰炯大爺一番控訴,字字血,聲聲淚,便安慰道:「大爺,這個仇一定要報!蔡道魁他跑不了!」
胡仰炯止住了抽泣,說:「連長,你一定要拿下蔡庄炮樓,這蔡庄炮樓地下是暗道聯網,眾人皆知。炮樓緊靠清涼寺,據說有一條暗道通到廟裡。前年有人說這事,但沒有人見過。寺廟佛地,誰敢亂說?依我的分析,是話有音!」
胡大爺肯定地說,磕了磕煙袋頭,收起了煙荷包。
「好!胡大爺,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我再實地察看一下。」三連長心中一陣高興,站了起來說道:「謝謝你!」
清涼寺就在蔡庄炮樓東側,攻打炮樓時,團長考慮到寺廟佛地,決定不染槍火,禁止戰士們利用寺廟作陣地攻打炮樓。
三連長向團長彙報調查到的重要線索,團長非常重視,決定派他悄悄潛入廟內察看,一不能違反我軍紀律,干擾寺規;二不能打草驚蛇,引起敵人警覺。
三連長帶了幾名戰士來到清涼寺,住持覺遠大師趴在門縫裡一見,吃了一驚。不顧殿外流彈紛飛,開門道:「阿彌陀佛!施主趕快進來。」
三連長他們進了殿堂,覺遠問道:「寺廟乃佛家誦經求凈之地,大唐中宗皇帝李顯早有御批,兵家不得擅自踏入!敢問長官進寺有何貴幹?」
三連長雙手合十,虔誠地說道:「大師,我們八路軍是窮苦人民的隊伍,是為救民苦難、消滅漢奸賣國賊而來的。攻打蔡庄據點,並不侵犯寺廟利益,不動清涼寺一瓦一磚。無事不登清涼寺,請大師予以配合!」
「阿彌陀佛!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四大皆空,並不捲入戰爭廝殺,釋家無能為力也!」覺遠大師推辭道。
「大師!日寇殺我同胞,淫我妻女;漢奸為虎作倀,殘害百姓。他們是魔鬼,殘害生靈的魔鬼!聽說據點有一條暗道與寶剎相連,不知有無此事?還望大師能助我等一臂之力。」三連長語重心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覺遠念着佛門心訣,不為三連長所說心動。
「大師,放下屠刀才能立地成佛。我佛慈悲,豈能與與魔窟勾通、干助紂為虐之事?大師,佛家不也講究懲惡揚善嗎?」
「唉!善哉善哉!」覺遠嘆了一口氣。
覺遠和尚出家多年,於人無爭,於世無爭,潛心佛事,從不關心世事。兩年前,蔡道魁率偽軍將法普寺強行拆毀,磚瓦成了建炮樓材料,並暗地裡將一條秘密通道修到寺廟之內,作為緊急撤退之用。蔡道魁之所以將這條通道與寺廟相連,就是要掩人耳目,誰能想到寺廟會被蔡道魁這種人利用呢?
這條暗道只有覺遠知道,蔡道魁曾威脅覺遠,要他嚴守秘密,不可泄露,否則將招來殺身炸廟之禍。
對蔡道魁的威脅,覺遠一直心存餘悸,不敢聲張,幾年守口如瓶。
蔡道魁在蔡庄為非作歹,殺人、放火、搶糧、禍及寺廟,偽軍們經常騷擾,動輒擅闖寺廟庵內,毆打和尚,調戲尼姑,罪孽深重。覺遠和眾僧雖然切齒痛恨,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一再忍讓。覺遠勸導眾僧:只可忍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覺遠內心雖然對八路軍抱有好感,想為八路軍指出秘密通道,又怕八路軍打不下來,得罪了蔡道魁這個魔頭。個人生死事小,連累無辜事大,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現經三連長苦口婆心一番勸說,心想:這也許是蔡道魁這個魔頭的劫數到了。罷罷罷,我覺遠豁出去了!只見他雙目微閉,口中喃喃道:「除惡務盡。阿彌陀佛!」雙手不停地撥動手中念珠,不再講話,只是慢慢踱到一座供奉着層層疊疊佛像的小閣子面前,誦經拜懺。雖然聽不出他在誦些什麼,但他的舉動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三連長:暗道就在佛龕里!
「來!大家一齊動手!」三連長和戰士們一起上前,緩緩移動佛龕。
佛龕移開了,地面上霍然露出一個洞口,戰士們怔住了。
覺遠見眾人終於找到這個秘密洞口,便轉身悄然離去。
蔡道魁做夢也沒想到,覺遠和尚已將秘密暗示給了八路軍。他堅信:只要死死扛住了,堅持下去,就一定會等來沭陽城、萬匹、桑墟或者華沖的援兵。沒成想天崩地裂般一聲爆炸,隱藏在炮樓里的暗道口被炸開了,八路軍突擊隊突然從地道口沖了上來。
「繳槍不殺!舉起手來!」戰士們喝道。
偽軍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攻擊嚇懵了,剛要調轉槍口反抗,突擊隊的子彈已經出膛,頓時死得死,傷得傷,蔡道魁身中七槍,嗚呼哀哉!他至死都不明白,八路軍是如何從地道中突然冒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