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市熱點問答（第288期）
網通社汽車研究院院長 何侖
車市炸裂，一邊是3月份以來發改委、工信部、商務部、中汽協、汽車流通協會等官方或半官方機構三令五申或大聲疾呼「反內卷」，一邊是車市一輪接一輪的瘋狂價格戰，已經到了多款車型一次降幅超過30%、甚至40%的荒謬地步，接着又是有關部門再次強調「反內卷」，像是要動真格的。
價格戰如此慘烈，已經讓一些原本為價格戰竊喜的消費者有點慌了：價格戰這樣打下去，底線到底在哪裡？這是不是車市崩盤前的迴光返照？車企虧本賣車，還能保障質量和售後服務嗎？如果它們套現跑路了，我買的車該怎麼辦？
網通社：車市最新這輪價格戰空前瘋狂，車圈內已經是哀嚎一片，有關部門對此的反應也空前強硬，但也有人對此表示樂觀。比如，某大車企老總稱，產業的白熱化競爭是即將進入健康的開始，世界上每個產業的發展都會經歷這樣的過程。「中國汽車產業未來兩年，將會回到良性的價值競爭線。」您怎麼看？
何侖：這聽上去像是那些對中國一知半解的西方經濟學家對中國經濟常有的評論——符合西方經濟學邏輯，卻不懂中國特色和中國邏輯。
道理很簡單：世界上有哪個產業像我們的電車產業這樣，在得到補貼的金額、種類和各種特權方面不是領先一點點，而是遙遙領先、斷代式領先？說白了，一個長期依賴餵奶、輸血、打激素、吸毒成長起來的巨嬰，就連當街屎尿也要爹媽來擦屁股、遮遮掩掩，撒潑打滾也要被保護起來（參見《中國汽車進入「某」時代》），與那些在正常條件和教養之下成長起來的孩子相比，結果會一樣嗎？
要一個長期讓油車為電車輸血的市場，一個在「油電同權」問題上不敢邁出一步的市場，一個不具備公平競爭基本條件的市場，一個已經被重度扭曲的市場，一個已經很有劣幣驅逐良幣味道的市場，在經歷一場無底線價格戰後，會自然「回到良性的價值競爭線」，是不是有點想多了？
所謂「白熱化競爭是即將進入健康的開始，未來兩年將會回到良性的價值競爭線」，這話說起來輕巧，聽上去很美，但消費者、行業和整個社會為此付出的代價會不會遙遙領先呢？這都不是事嗎？
我寧願相信，這位老總是因為感到無奈，所以只能用這種大而化之的普世邏輯來安慰自己、安撫企業和行業。
網通社：感覺這輪價格戰給行業帶來的震動空前強烈，有關部門各種的發聲、約談，行業協會、專家學者、車企老總、官媒和自媒體紛紛表態，對無底線價格戰、內卷形成了空前強大的輿論壓力，這會不會是一個轉變的開始？
何侖：但願吧。我覺得，無論怎樣，這都表明，人們對這種無底線的內卷已經忍無可忍了，要求必須做出改變。這當然是好事。
但另一方面，在談到無底線價格戰、內卷的原因時，我聽到的各種說法都流於表面，諸如車企缺乏自律、執法不嚴、違法不究等等。但沒人進一步追問，為什麼車企會缺乏自律，為什麼有關部門執法不嚴、違法不究。
如果，這個問題不搞清楚，任何「整治」無底線價格戰、內卷的措施，要麼是短命的，要麼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車企要是玩變相的無底線價格戰，想像力和執行力都會讓人嘆為觀止。
網通社：那您認為無底線價格戰、內卷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何侖：這個問題，我說過多次了，現在可以簡要重複一下。
當一切都要服從某個發展戰略「大局」，而且可以不計成本、不惜代價的時候，不僅「行業自律」會顯得可笑，任何汽車安全和質量相關的法規、廣告法、反壟斷法、反不當競爭法、勞動法、合同法、知識產權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侵害消費者權益行為處罰辦法等等，就都要讓位了（參見《惡性價格戰根子在比亞迪？》、《誰在反對價格戰？》、《避免換道翻車，「油電同權」應開始倒計時？》、《電車上演最後瘋狂》、《車市癲狂，誰買單？》、《「油電同權」為何難產？》、《炫邁造車，滿天飛豬，合資車企還有救嗎？》、《智庫說｜何侖：不要讓電車長成巨嬰！》、《電車二次大躍進到了盡頭？》）。
網通社：這聽起來還是有點抽象。您能不能具體講一下，比如，車企為什麼非要打這種毀滅性價格戰？
何侖：說穿了，價格戰實質上是一種補貼戰，是地方當局之間為保護壯大本地車企和自身的短期利益而展開的補貼戰，比的是誰的資源更雄厚，誰的意志更堅強，誰能忽悠到更多的資本，車企其實是在打一場代理人的價格戰。如果地方當局沒錢了、退出了，資本缺了官方擔保，不得不量力而行，金主沒了，車企無底線的價格戰還打得下去嗎？
另一方面，行業有關部門為保護髮展電車產業，不用說持續為電車提供各種明補、暗補和各種特權，還在市場和電車需求開始低迷的時候，不是鼓勵企業進行自身調整，促進優勝劣汰，而是加大輸血力度，比如以舊換新補貼，對電車還要重點照顧，打激素、打嗎啡，人為製造車市的虛假繁榮，透支未來。面對這種誘惑，如果佔據優勢地位的車企不加班加點、傾情投入，謀求更大增量，生產更多的車，就有點天理不容了。結果必然是更為嚴重的供需失衡，降價傾銷也就在所難免了，比亞迪不降，別人也會降，別人一降，其他人都會跟着降，因為大家都生產過剩了，只能拚死一搏。
網通社：價格戰這樣打下去，底線到底在哪？
何侖：我一直認為，給電車的過度補貼和特權，是萬惡之源。中國汽車工業市場化進程已有40多年，成果卓著，伴隨其間的產能過剩、價格戰也由來已久，但陷入今天這種慘烈、荒誕的境地，給電車的過度補貼和特權功不可沒。
如今的電車已經是吸毒成癮，需要強行戒毒。你把給電車的補貼拿掉，把給電車的各種特權取消掉，哪怕先取消一半，然後告訴它們，你們去打價格戰吧，虧了，我和銀行都不會給你兜底；膽敢偷工減料、售後坑爹、壓榨供應商和員工，就罰你個傾家蕩產；至於有善於講故事的資本喜歡拿你玩擊鼓傳雷，那是你的遊戲，與我無關。只有這樣，價格戰的底線才會裸露出來，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潮水退去，就會看見誰在裸泳。
所以，解決無底線價格戰、內卷的關鍵在有關部門，實現「油電同權」、公平競爭是唯一出路。這當然不容易，需要承擔相應的風險，也需要精心謀劃，目標明確、分步實施，儘可能減少沉痛和代價。但如果不儘快有所作為，必將付出更大代價，汽車作為中國第一大產業出現全行業虧損，成為反噬中國經濟的第一怪獸，並非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