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婚當夜,我一身嫁衣等夫君掀蓋頭,下一刻喜事卻變白事

2022年12月06日11:23:18 故事 1754


故事:新婚當夜,我一身嫁衣等夫君掀蓋頭,下一刻喜事卻變白事 - 天天要聞

新婚夜夫君當成身亡,一夜間我從新婦成了寡婦。

本想着夫家有錢有勢下半輩子就這麼享榮華富貴。

怎麼想新皇登基,夫家全族被流放北疆苦寒之地了,

至於我是怎麼逃過連帶的,確實不清楚,如今的我一門心思都只想着搞錢......

1

新婚當夜,我的丈夫就在我面前吐血而亡,他的血,噴在我的嫁衣上。

婆母哭得肝腸寸斷,公爹老淚縱橫,四歲的欣姐兒懵懂無知,正在啃手指,三郎面露同情看着我,我手足無措。

我是來沖喜的新娘,毫無懸念的沖死了夫君。

好在衛家還算是明事理,估摸着覺得虧欠我,待我極好,未曾輕賤我是寡婦。

想來也是,衛譽名聲不好,又是染上臟病走的,極其不光彩。

但是無論如何,這也是成了定局的事,我想我這一生,便要這樣過了,也還算不錯,衛家是侯門大府,我至少衣食無憂。

不成想朝中發生巨變,天下易主,新皇登基,侯府因此被抄家下獄,一夜之間,翻天覆地。

看看,就是沒有享福的命,才進門一年,便飛來橫禍,我坐在牢里的草堆上,看土牆上的小窗,還有點天的純色透進來。

婆母就在我隔壁,她哭着說連累我,早知會這樣,不會讓我進門,我卻覺着,時時往後看,人生便過不了,既來之則安之。

“都是一家人,母親待我十分好,莫說這些話。”

她忍不住誇讚我好孩子,又說榮家教女有方,我覺着誇我即可,後邊的話大可不必說。

我等待着自己或死或流放的命運,沒成想獄卒竟開門放我出去,只說是榮大人的關係。

我心道,我這便宜爹不過五品小官,竟還能將我這個外嫁女給撈出來,該是使了不少銀子。

婆母眼中些許欣慰,隨即又哭,她抓着我的手,聲淚俱下,“大郎媳婦,你是好孩子,我們衛家完了,這欣姐兒日後,還望你照拂,三哥兒該是在洛城,眼下也不知是什麼光景,若是你能尋到他,若是他還在,將欣姐兒交託於他,也算不拖累你。”

我這才知道,原來三郎未曾被找到,那衛家是滿門下獄,他現下怕也是被通緝的命運,欣姐兒因着年紀太小,又是女孩,才倖免遇難,現下該是被她奶娘帶着的,除去我,還有誰能帶她?看着婆母的樣子,實在難以推拒,也就應下了。

想想都是可憐的孩子,只是我自身難保,竟不知要如何才能養好這個小小孩兒,那榮家怕是回不去的。

果不出我所料,待我回到榮家,大娘子只說我既已出嫁,還帶着庶女,且他們是偷摸將我贖出,世人眼裡,榮二小姐已經死了,莫說榮家,便是京都也不便留着。

我想帶走弟弟,她卻不願意,話里話外都是威脅。

我其實很理解的,我能重獲自由,已是萬般不容易,又怎能牽連榮家?可是我管不住嘴怎麼辦?自然是弟弟最好用。

我還是磕頭謝恩,拿着大娘子給的些許錢財,只讓她善待弟弟,我不會糾纏。

接到欣姐兒,她溜圓的眼睛看着我,說她餓,奶聲奶氣的,叫得我心欠欠。

“那欣姐兒要吃什麼?”

糖葫蘆。”

“糖葫蘆是萬萬不可能的,娘親帶你吃碗餛飩吧。”

這小孩子還是好哄的,也算聽話,說吃餛飩,便吃得津津有味,我見她孩童心性天真可愛,竟是有些羨慕,忍不住摸摸她的頭,說:“娘親希望欣姐兒永遠這樣開心。”

不過無論如何,眼下都得找到一個住所,既然京都不便留,我便去其別處,想到婆母的交代,

於是我租了馬車,帶着欣姐兒和於媽媽往洛城走,其實我並不想找三郎,我打心眼裡覺着他沒活路,不過是無處去,尋個目標。

一路輾轉,馬不停蹄,終是在一月後到了洛城,榮家是清貴人家,大娘子給我的錢財極其有限,我租下一個小別院,手裡便捉襟見肘,我一定得找到營生,否則坐吃山空。

思來想去,我實在不會什麼,只做些吃食尚可,為了照顧欣姐兒,我便就在別院外的街口擺了間小鋪子,賣些糕點果子,除去攤位費,每月能賺個四五兩的。

洛城不似京都,這點銀子還是足夠我們生活,不過要似從前那樣,供得欣姐兒錦衣玉食,便是不能了。

我抽了一兩半想要給於媽媽,感激她肯不離不棄,但於媽媽推脫,只說欣姐兒是她帶大的孩子,她本就無牽無掛,也是離不開欣姐兒的。

“娘子若是沒有欣姐兒,怎不能回榮家?娘子待欣姐兒至誠,您做這些,不過是為了讓欣姐兒過得好,那我又怎能要這錢。”

有沒有欣姐兒,我都回不了榮家,不過這話倒是不好開口說,“媽媽心善,若是在侯府院子,媽媽的月銀何止這個數,現下日子艱難,媽媽既然這樣說,我也不推脫,日後我們仨,便相依為命,將日子過好。”

她問我何不尋三郎,我道,“我們身份不便,若是大肆尋找,恐怕得不償失,我來這裡,也就圖個平安順遂,至於三郎,媽媽別怪我,我實在不知如何尋他。”

想來她是明白的,抓着我的手,眼瞧着淚珠子就要落下,我連連寬慰,這才罷了。

聽說這洛城是前太子的封地,三郎是跟在他身邊的驍衛,或是有緣,自能再見。

2

洛城冷得很,入了冬,我便又添上些酸辣爽口的小食,賺得比以前翻了倍,我算是能給欣姐兒和於媽媽都備上新衣裳了。

除夕那日,我給欣姐兒燉了一鍋肉,這小妮子吃得滿臉油,笑開了花,我迎了尊財神爺回家,只盼着多賺些錢財,給欣姐兒請女學究,再給公爹婆母送些去才是。

卻不想,天不遂人願,那小攤生意剛有了穩定的客源,才過一年,洛城清理街道,不允許白日擺攤,夜市只到亥時一刻,時間太短,賺不到錢。

我沒轍,只得白日去做其他事,可吃苦下力的地方都不要我,我打轉好幾日,才在城東一家秀坊接了活。

小院在城西,每日雞鳴時分我就得去,白天不在家,連着半年,我不敢歇空,惹得欣姐兒日日哭喊。

這樣實在不成,我便想着辭了綉坊的活,去附近再找找,那管事娘子卻不願意放我,說我綉技精湛,不願讓我走。

我免不得說說家裡的難處,半真半假,她倒是人好,不免感嘆,“你帶着孩子多是不便,這樣吧,你就拿着絲絹回去,每隔半月將綉品送來,工錢同在這裡一樣。”

我怎能不感激,這樣才是真的幫了我的大忙,千恩萬謝記下娘子的情。

“其實你的綉技是真好,就是不太會描花樣,若是將這個學會了,學好了,你便是自己開家綉坊,也是能做長久的。”

我笑着說:“娘子這般抬舉我,實在慚愧,我是沒這個本事了,只望着賺些銀子,將欣姐兒帶大,也不算辜負我那婆婆的囑託。”

“都是可憐人,這世道對女子就是嚴苛,好不公平。”

公不公平的,也就生在這個世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不勝欣喜,想着日後欣姐兒不用再哭了,瞅着街邊有糖果鋪子,那妮子已是許久未吃過,我便進去買了串糖葫蘆。

城東是洛城最繁華,最熱鬧的地方,好些玩意兒,只能在這裡見着。

剛出門,便見不遠處一行穿着官服的人,策馬揚鞭而來,帶頭的人臉上矇著半幅面具,行人門紛紛避開,我站在鋪子門前,聽身旁的人說是驍衛。

那三郎會在這群人里嗎?這樣想着,我便直勾勾盯着他們,從遠及近,揚長而去。

隨即我發現一件事,我似乎,並不記得三郎的樣貌。

這也不能怪我,三郎雖說是衛家的孩子,但卻是個庶子,聽聞他的舅舅便是驍衛,侯府的爵位是輪不到他,侯爺便將他送進驍衛營,望他自取功名。

他本就少在家中,後面他被選入前太子衛隊,更是忙碌,我進衛家一年多,也就新婚那日見過他,因為他要替他重病的哥哥,迎我進門。

但這些都是我成親當夜才知道的,我天真的以為,來榮府迎我的,是我未來的夫君,我舉着扇子瞅他,還說他長得真是俊美,像戲本子上的翩翩公子,就是有些黑,和外面傳言的,都不一樣。

那夜之後,他又回去,公爹還感嘆三郎身不由己,倒是婆母心疼他,只說也不過是十七八的少年郎,遠去洛城,無依無靠。

我便白日繡花,夜裡賣糕點小食,日子勉強能過,但離着女學究,卻還差得遠。

得空時,我便教欣姐兒識字,只是我認識的字並不多,我瞧上隔壁巷子的王秀才,望着他能來教教欣姐兒,便每日帶些果子去討好他。

他生得秀氣,分明二十四五的年歲,看上去如同十四五的少年,同我說話便臉紅得很,我求他得空能教教欣姐兒,鋪子上的吃食隨他拿的。

他倒是來教了,拿起吃食來,也是毫不客氣,我快承包他的一日三餐了,於媽媽瞧不上他貪小便宜的樣子,我只能說自己沒錢,若是請人,哪裡是這些吃食能抵消的。

這不免又是一陣的嘆息。

“若是侯府還在,欣姐兒怎麼都是有好幾個女師傅的。”

我連叫她住口,哪裡還有什麼侯府,禍從口出。

四月清明上,天街小雨連綿不絕,我從東街回來,便見院子門緊閉,往常日子,於媽媽會坐在檐下摘菜,欣姐兒就在小院子里玩。

可眼下,院里沒人,屋門也關着,是不是還有男人的聲音,叫着欣姐兒的名字。

我只覺得眼皮直跳,不覺繞道牆邊,抄起角落的棍子,小心翼翼的繞過去。

我深呼吸一口,這門一開什麼光景?管不着了,死就死吧!

“啊!”我將門一踢開,舉着棍子就要敲下去,那男人一個閃身,我落了個空,直衝衝撞出去。

他反手一撈,圈住我的腰,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向後躺去,躺進了一個有力的臂彎里。

“哇!”我眼角瞥見欣姐兒捂着嘴巴叫,抬頭望去,真是一張俊美的臉,像戲本子上的翩翩公子,就是有些黑......

咦?有點眼熟?

“小叔叔,你真厲害。”

三郎,這是三郎,這是衛麟!

3

三郎現在好好活着,於公爹婆母而言,我突然熱淚盈眶,這是多麼好的消息。

“嫂嫂小心些。”他的聲音很沉穩,十分好聽,我才反應過來,現下的姿勢實是不妥,嚇得我一個激靈,鯉魚打挺的起來,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子。

“三郎好。”我慌忙的理了理衣裳,看着他的臉,竟是有些緊張。

“嫂嫂無需驚慌,我打聽到你們的住處,來得唐突,嫂嫂莫怪。”

怎會怪,倒是我,一早覺着三郎沒了,都沒想過去找他,才是慚愧得很。

原是那日馬上戴面具的男子,便是他。

他策馬而過,瞧見我站在糕點鋪子前,一眼就認出我來,便託人打聽。

他的速度倒是快,小半月就尋了過來,我也才知道,京都消息傳來,洛王便上報他的死訊,換掉他的名冊,只是自此便只能戴上面具行事。

總是天高皇帝遠,這洛城又是洛王做主,便也沒人來細查。

洛王曾是太子,又聽聞當今聖上得位不正,自是還有許多朝臣,是支持洛王的。

我倒是聽得雲里霧裡,只笑着看他,說:“無論如何,三郎活着,便是好的,我便高興。”

“嫂嫂受累,衛家實在對不住你,只是現在,衛麟也不便帶着欣姐兒,接下來還得辛苦嫂嫂,嫂嫂放心,我會每月送來銀子,絕不讓嫂嫂勞苦。”

我連忙搖頭,將欣姐兒抱在懷裡,說:“三郎莫要這般說,這都是我該做的,我是欣姐兒的娘親,絕不會虧待她。”

他亦是摸摸欣姐兒的頭,那丫頭慣是會撒嬌,嚷着便要小叔叔抱。

“只有一事,欣姐兒如今也是七歲上的年紀,我暫且求了隔壁巷的秀才教她啟蒙,但這實在不是長久之計,尋個女學究才妥當。”

三郎接過去,說:“嫂嫂放心,衛麟定會尋個好的。”

他倒是沒久留,飯都不得空吃一口,臨走時,他說:“嫂嫂,我不能常來,我們的關係,也莫要叫人發現,若是有事找我,你在門廊下繫上一根紅布,我便知曉了。”

我點點頭,確實不可聲張。

“三郎,無論如何,若是你願意,隨時回來,這也是你的家。”我想着這裡有欣姐兒,是三郎的血親,便算他的家,何況看他樣子,該是回不來。

沒成想他愣了愣,笑了一下,說:“嫂嫂說得對,確實是我的家。”

說罷,他便上了屋檐,消失在我的視線里,速度極快。

因着三郎的銀兩,我們的日子總算緩了過來,三郎找來女學究,又在臨街為我租下一間鋪子,我想着我的糕點小食,也就不用只在夜裡賣了。

於媽媽說:“夫人是更喜歡女紅,怎的不開一間綉品店?”

我搖搖頭,說:“我也就針法好些,只得綉旁人描好的花樣,做做零工可以,開店是萬萬不成的,不如糕點果子。”

我心裡十分感念三郎,又不能為他做些什麼,便扯了些布料,替他做了兩身裡衣,又綉了雙騰雲紋的鞋。

但我還是想簡單了些,我若是擺攤,除去一些攤位費,我每月總是有賺,可租店的費用遠遠高過擺攤成本,我變着花樣弄東西,依然是沒有盈利,只因是三郎的緣故,才勉強維持。

可我瞧着三郎也不像富裕的樣子,幾個月下來,又是租店鋪,又是請學究,哪裡還有多餘的錢。

我不想這樣,想着三郎也艱辛,並不願意只花他的錢。

何況我還有私心,我總想着,要給欣姐兒湊嫁妝,要給於媽媽養老送終,我還得留些體己錢,萬一還有姻緣,錢財才能傍身。

我便將店鋪交給於媽媽,回到綉坊學畫樣。

當初我便知道,管事娘子畫樣絕妙,奈何那時我無暇顧及此事為此還遺憾了好久。

她倒是高興得很,說我若是能學好畫樣,再勤加練習,日後必能成洛城一絕。

我倒是沒那麼遠大的志向,只望着家裡人都好好的。

此後,我便同欣姐兒坐一處,她看書寫字,我便臨摹花樣,欣姐兒笑我和她搶桌子,不知怎的,這話傳去三郎耳朵里,除夕夜裡,他竟然搬了張新桌子來。

“三郎費心了,我實在是慚愧。”

“我幫不上什麼忙,這樣的小事,嫂嫂說一聲才是。”

我倒是覺得是小事,卻沒曾想過那麼多。

“嫂嫂畫技精湛了許多,若是能綉出來,定會更好看。”他只提了一嘴,我卻瞧着他耳根子有些紅。

也是,一個精壯魁梧的男人,討論女兒家的綉樣,確實有些違和,只是,“三郎怎知我畫技好了些?你都未曾來過。”

“來過,只是怕叨擾嫂嫂,沒告訴嫂嫂。”

“什麼叨擾,你這話說得,難不成你是摸黑來的?”

他耳根更紅了,我驚了,訕訕道:“你真是摸黑來的?”

好的,他也不用點頭了,這下換我耳根子紅了。

這小院小得很,就兩間房,當時誇下海口讓他隨時回來,想的便是他不會回來,壓根兒就沒他住的地方,我的畫稿都在屋裡,看見了畫,自然也就看見我睡着的樣子。

我......我......欣姐兒說,我睡覺說夢話來着,還四仰八叉。

4

立春那日,我將果子鋪改成了綉品店,取了名絲雲樓,只在東南角辟了塊地出來,擺上果子吃食,對着街面,客人們挑累了,能坐下來吃口果子,外面的人也能買到。

左右果子都是在家裡做好的,於媽媽現下得了我的真傳,厲害得很。

這店能開得順利,還多虧了管事娘子,她說想在城西開家分店,卻找不到合適的人打理店鋪,我在城西,正好合適,問我願不願意幫她。

這不就想到一處去了嘛,我自然是很願意的,她能撥些綉娘來,才是真的幫了我。

管事娘子說得實在沒錯,我真是極有天賦的,綉出來的東西,總是讓人追捧,免不得讓我得意些,欣姐兒見我每日都笑得咧吧,說我尾巴在天上了。

我倒不是洋洋自得,自己辛苦做的東西,能讓旁人喜歡,我自然是高興得。

最重要的是,第一月我便分得八十兩,那是我許久未曾見過的銀子,我看着它們,總算是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

第一件事,便是買了許多的厚襖子,我一直念着遠在北疆的公爹婆母,他們的冬天,可好過?

於是我連夜縫製,待做好衣裳,將銀子塞進棉衣里,花了銀子,叫差役幫忙送去。

聽說北疆一年中,近十月都是苦寒,我也不免祈禱,東西能送到,他們能夠平安才是。

三郎愈發忙碌,原本每月能來一趟,現下兩三月才來一次,欣姐兒說他神出鬼沒,我敲她額頭,說她沒大沒小。

“本就是,我前幾日夜裡,才瞧着他蹲房頂來着。”

“那你大晚上不睡覺,看屋頂做什麼?”

“還不都是娘親總是說夢話,做夢都在吆喝生意,我怎麼睡得着。”

看我這日子過得,夢裡都不安生。

公爹婆母的回信,是在立秋才送到的,他們說日子過得還好,一家人都還算健康,念着欣姐兒好,也問我安康。

我卻是問過差役,他愛吃我家的蛋黃酥,便記得我的託付,替我留了心。

他說公爹的頭髮白完了,婆母年前摔了一跤,腿上便落下殘疾,大小姐得了場風寒人就沒了,二小姐被當地土著瞧上,搶去做了。

二郎和二弟妹最是可憐,弟妹被妓館瞧上,非要抓緊去做花娘,二郎為了護她,被那些人活活打死,弟妹受不住夫君離世,跟着殉了情。

我聽罷便摸了眼淚,可是造了什麼孽,碰巧是三郎來,便見着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樣子,我本是想藏,卻沒藏住。

我怕被欣姐兒聽見,躲開了些,將那些話告訴他,瞧他拳頭都捏緊了,我忙聲安慰,“三郎也不要擔心,總歸還有活着的,活着才談以後。”

他瞧着我,不說話,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轉過頭去,他道:“嫂嫂也莫要傷心,如今我跟着洛王多有不便,爹娘那邊,只能靠嫂嫂顧及些。”

那時我並不知道,他做的事,並不只是驍衛那般簡單。

“三郎放心,你且安心便是。”

我倒是讓他安心,他卻沒能讓我安心,一月後的中秋夜,剛讓瘋玩夠了的欣姐兒睡着,廚房邊便墜下一個人影。

我嚇得一激靈,順手抄起手邊的傢伙,那賊人穿着夜行衣,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剛準備沖那賊人的腦袋敲下去,還好他及時哼哼唧唧,“嫂嫂。”

嫂嫂?嫂嫂!

我將他翻個身,這不是我那俊美的三郎嗎?怎的被血糊得沒了人樣?

他說罷便暈了過去,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挪進屋裡,好在今晚欣姐兒同於媽媽一處,並未驚動她們。

我藉著燭火,才看見自己身上早已猩紅一片,剪開他的衣服,後背上的傷口自脖頸至腰間,隱約間白骨。

我驚得下意識捂嘴,來不及思考,便為他清洗,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我只能給他扯下乾淨的紗布,替他包紮傷口。

這才看清,他身上全是傷疤,細瞧竟是沒一處好皮。

忙活到半夜,他發起了高熱,我又替他換涼水退熱,折騰一整夜,天見亮,我才叫起於媽媽,讓她趕早去生藥鋪子。

好在三郎身子強健,第二日午後便清醒過來,當時我該是累極,趴在床邊睡著了,聽見動靜睜眼,便見着他半虛眼望着我。

“勞煩嫂嫂了。”

我抬手去摸他的額頭,總算鬆了口氣,高熱退了下來。

我才說:“三郎,我能問為什麼嗎?”

他垂眼不語,我便知道是不能說的,他想來是無處可去,才來到我這邊,我照顧好他便是,不問其他。

“嫂嫂不必擔心,更重的傷,我也受過,我命硬,無妨。”

我不知這樣的話,他是要如何才能笑着說出來,一瞬間我只覺得鼻酸,眼淚珠子掛不住的往下掉,若是衛家沒有這遭,他該是侯府的陌上公子,怎會如此重傷?

他倒是有些着急,半趴着想要起身,扯得傷口痛,他嘶了一聲,我連忙擦掉眼淚,說:“三郎別動,我只是想着公爹婆母,讓他們瞧見你這般,該是多傷心。”

“嫂嫂別傷心,父親母親怎會知曉?我真的沒事。”

我不再多說,免得他還擔心我,正好於媽媽的葯煎好,我便喂他吃藥。

接下來幾日,他都這般在床上,高熱也是反反覆復的,我問過大夫,他說是正常的,等傷口好些,高熱自然就退了。

欣姐兒也是懂事的,這幾日也不鬧騰,求着女學究,要去她家上學,那女學究性子好,也喜歡欣姐兒,多是依她的。

第四日,便來了人要接三郎走,我剛開始還和他們虛與委蛇,三郎清醒過來,說他們是他的下屬。

我實在不好意思,那帶頭的人嬉皮笑臉,說:“嫂嫂無妨,留個心眼是對的,我們帶走老大,才不會連累你。”

我揮揮手,“怎會是連累,倒是要麻煩你們了。”

5

從那之後,三郎更是不來,除夕夜的年夜飯沒能吃上,給他做的棉衣襖子也沒能穿上,我不知他安危,日日擔心,才在上元燈節見到他時說出我的擔憂。

彼時他的傷早已好全,他愣了一下,笑道:“嫂嫂說得是,這樣吧,轉過三條街,有一家豆花鋪子,若是無事,我便讓他在招牌下系個紅布條。”

我想到家門口那從未繫上過的布條,突然笑了,說:“三郎怎的這麼喜歡紅布條。”

“在馬背韁繩上系個紅繩,圖個吉利的意頭。”

我想到他怕也是刀口上討生活,念着他的話,便去寺廟求了平安符,再用店裡最好的紅布,綉上如意紋,縫在平安符上,只等他來給他。

可接下來的半年時間,我就未曾再見他,直到盈盈盛夏的夜裡,他又摸窗進來,急匆匆得很。

“嫂嫂,我得去關外,許是長久不回來。”

我知道自己不能問他去做什麼,他做的事情,都是不能問的,但瞧着天下十分不太平,我擔心得很,只能將做好的平安符給他。

“三郎保重,我會照顧好欣姐兒,也會看顧父親母親,三郎莫要擔心,你將這東西系在韁繩上,這上面的如意紋,在我的家鄉代表平安。”

他接過東西,又是一臉的笑容,他一直都愛笑,“嫂嫂有心,衛麟一定日日戴着,等我安定下來,會給你寫信來。”

待他走後三月,我收到第一封書信,是從西北寄過來的,他同我說那邊的風土人情,我便回他家裡的近況,想想覺着生分,又會在末尾添上一句,盼早日歸家。

到後面,他的信越來越少,一年,兩年,我還是會寫信,不曾斷過,每每去豆花鋪子,見着那紅布,才能安心告訴公爹他們,三郎平安。

我的綉品店生意越來越好,甚至將旁邊的店鋪也盤了下來,小院也被我買了下來,我們總算不再是浮萍無依靠。

而隔壁巷子的王秀才,再次科考失利,也不知道是誰去同他說了閑話,他竟開始來勾搭我,有意無意獻殷勤,欣姐兒最是煩他,每每將他打走,說他沒安好心。

“我看他是看着娘親有錢,想吃軟飯呢。”

這話說得不好聽,我不樂意,瞪她,“女孩子家家的,說什麼呢!”

她不服氣,小臉一揚,說:“本來就是,他就是愛貪小便宜,讀了那麼多聖賢書也沒用,還想當我的便宜爹,做夢!”

越說越不像話,我罰她面壁思過,她又哭又鬧。

我只能嘆氣,她現在也是十歲上的大姑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偏偏是個嘴上不饒人的,我知她是為我好,見她哭,我就心軟了。

“好了欣姐兒,娘親知道欣姐兒為娘好,娘看不上他,只是大家都是街坊鄰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他還教過你讀書認字,是你半個師父,你不能這般說。”

說他不重要,可不能讓人家覺着我家欣姐兒沒規矩。

“娘親不看上他我便安心。”

“看上他做什麼,就得個秀才,便沒了長進。”

夜裡,於媽媽坐下來和我說,“娘子當真不為自己考慮?大公子走了那麼多年,老爺夫人都在北疆,你也該找個人過日子。”

我搖搖頭,說:“想的呀,但是衛家待我不薄,我若是現在再嫁,便是不忠不孝,罷了,瞧着欣姐兒長大,我便心滿意足。”

她忍不住落淚,說:“只是我心疼娘子,也不過才二十三四的年歲,便要這樣虛度光陰。”

我安慰她,“不算虛度,你瞧我們的店開得多紅火。”

我本想着日子就這樣過,我還在努力湊欣姐兒的嫁妝,每月給公爹婆母寫信,日復一日,盼着欣姐兒長大,嫁個好人家。

直到神寧六年的夏天,京都再次發生大事,寧帝在寢宮被殺,我們的洛王,竟然起兵奪回了皇位。

我得知消息的時候,街上已經傳開了,我當時正拿着茶盞,聽罷手便開始抖,杯子碎了一地。

我不知道洛王是如何搶回皇位,可他既得皇位,我的三郎呢?

我忙不迭往豆花鋪子走,最近半月忙碌得緊,我未曾來過,這一瞧,那鋪子早沒了蹤跡。

我再也不見那紅布,我沒了三郎的消息,他如今怎麼了?

很快,軍隊便再次駐紮進城,那時我因為三郎的事,已是小半月沒好好吃東西,消瘦不少,瞧見他們浩浩湯湯的隊伍圍住我的店鋪,我坐在櫃前,勉強撐着精力去應付他們。

“軍爺,可是有什麼事?”

“你可是婉嫂嫂?莫怕,我們大人想見你。”帶隊那人的模樣生得魁梧,有些嚇人,但是話卻說得很輕......也不算輕,應該是他努力很輕。

“我不認識什麼大人,軍爺可否明白告下?”

“嫂嫂去了便知。”

6

民不與官斗,我讓賬房去通知於媽媽,若是夜裡我還不回,便要做打算了。

一路上我倒是還冷靜,這樣的陣仗也不是第一次,至少這次,我手上沒枷鎖。

他帶着我去了洛王府,他一路上叫我嫂嫂,我想到了三郎,不知為何,眼皮開始直跳,一種莫名的預感湧上心頭。

雖然那時,我並不知道,此嫂嫂非彼嫂嫂。

這府里很冷清,這樣說是因為,雖然到處都站着士兵,可他們更像是長在這裡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沒有人氣。

那軍爺將我帶到書房,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久,才聽見門口動靜,尋聲望去,來人生得俊美,就像是戲本上的偏偏公子,只是比起兩年前,更黑了些。

我一下熱淚盈眶,望着他愣愣發獃,他沖我笑,笑着走過來,笑着將我攬在懷裡,笑着說:“婉婉,我回來了。”

我的所有憂思在那一刻全然傾瀉,一拳砸在他身上,“嗚嗚嗚,你怎麼才回來,我以為,我以為你死了。”

那時我全然忘記,他是我的小叔子,我是他的嫂嫂。

洛王稱帝,三郎接管了洛城以北的所有軍務,自然包括北疆,他第一件事,便是將公爹婆母接回來,又將我們接去洛王府,據說皇上將這裡,賞給了三郎。

當我再見他們二老時,真是時過境遷,兩位長輩都蒼老許多。

小姑倒是被贖了出來,可她帶着孩子,眼裡再也沒了以往的光亮,以後的日子,想再尋良人,便是不能了。

欣姐兒已經不太記得他們,好在她不是個生分的孩子,半日便能膩在他倆身上,叫祖父祖母。

我瞧着他們真真心疼,他們倒是還寬慰我,“婉娘不要傷心,你看我們一家,還是在一起,對吧。”

可是我不能這樣想,因為大姑奶奶沒了,二叔沒了,二弟妹也隨他去了,這個家,也不完整了。

“人各有命,生在衛家,頭可斷,血可流,卻不能失了風骨。”

我自知做父母的,白髮人送黑髮人心裡不會好受,可人總是該往前看的。

皇上本就是太子,被寧帝奪了皇位,這麼多年蟄伏在洛城,如今回朝,其中艱辛自是不可說,坊間又多傳聞,是長公主在宮裡替他周旋,才有聖上的今天。

可現在大事已成,該是享受的時候,她卻退回公主府,不問世事。

我聽得入迷,心裡佩服長公主這樣堅毅品格的人,便去問三郎是不是真的,他不明說,只道,長公主不易,所以皇上尊她敬她。

我癟癟嘴,怨他故意吊我胃口,他卻突然一臉不悅,說:“你別打聽這些,我還有事問你,街上都在說,絲雲樓的婉娘子,和王家的秀才兩情相悅,要談婚論嫁,可是真的?”

明明我行的端坐得正,可瞧他的樣子,卻莫名心虛起來,連忙搖頭,“沒有沒有,他是來同我提過,但是我真的沒答應,三郎不要折煞我。”

我瞧着他臉色好了些,再接再厲說:“我是你大哥的妻子,不會做這樣的事,你放心。”話音一落,他的臉又垮了下來。

這人,怎的當了大官,還越來越有譜了?難將就得很。

“婉婉,你這般說,我不愛聽。”

你瞧瞧,都不叫我嫂嫂了,分明就是生了我的氣。

“那我再也不說了。”

我倒是不說,可第二日,那王秀才竟然帶着包裹出現在我面前,可憐巴巴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說:“婉娘子不要生氣,之前的事,是王某失禮,你放心,我這就滾,再也不礙娘子的眼。”

我一頭霧水,沒明白他在胡說什麼,他東瞅瞅西瞧瞧,不等我再問,一溜煙跑了。

真是有毛病得緊!

當天晚上吃飯時,三郎又心情好極了,瞧着我笑眯眯的,說王秀才不會再來了,婆母問王秀才是誰,三郎嘴一撇,說:“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欣姐兒一拍桌子,說:“三叔說得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然肖想我娘親,他也配!”我擠眉弄眼又咳嗽,也沒止住欣姐兒的話。

三郎還誇她有眼光,這叔侄倆一唱一和,一家人齊刷刷看着我,我欲哭無淚,“沒有,真的沒有,我沒答應過。父親母親放心,我對大郎從未有二心。”

隨即我便覺得頭頂上懸着把明晃晃的刀,抬眼一看,便瞧着三郎犀利的眼神,乖乖,這三郎真的,出去幾年喜怒無常。

待一家人都睡了,他翻牆來我院里,似是養成了習慣,我讓他不要這樣,一家子有話說,是正常的事。

他倒是直接,“我要說的話,不適合旁人聽。”

“你要說什麼?”

“婉婉,我聽你同於媽媽說過,你想過再嫁人,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好。”

聽說?什麼時候聽說的?

“你什麼時候翻的牆角?”

“我翻得還少嗎?熟門熟路。”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你這話什麼意思?要將我趕出去?要把我嫁出去?”

他點頭,說:“是想,再嫁,嫁給我。”

7

三月後,三郎要回京述職,我再次踏上京都,物是人非,心境早已改變。

自那日他讓我嫁給他,我便刻意避開他,這樣的話不能再聽第二次,我嫁誰都成,怎能嫁給三郎?

那夜我直接拒絕了他,我說:“三郎莫要再說這樣的話,我便當做沒聽過。”

他着急,從兜里掏出一堆的書信,說:“你每每都讓我回家,現在我同你說,你卻不要我。”

我是讓他回家,卻不是那個意思,他現在這樣為難我,我當真是不知該說什麼。

“三郎,你莫不是瘋了,我是你嫂嫂!”

“哪門子嫂嫂?你見到我大哥的時候,他就死了!”

“那我也是嫁給的他!你不要說這些瘋話,我讓你回家,只是盼你平安,替父親母親擔心你。”

“那你呢?你沒有擔心我?”他有些着急,抓着我的胳膊,我掙脫不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一顆心怦怦直跳,似是要跳出來了。

“我.......我......我擔心,我是你嫂嫂,自然擔心。”

那句話之後,他鬆了手,可我見他似乎並不甘心,只能躲着他。

欣姐兒都瞧出我的古怪,說:“娘親,你就像是做了虧心事。”

我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反駁道;“哪裡有,不要胡說。”

可是,我.....我對三郎,我......什麼都不能說罷了。

我去了一趟榮家,大娘子對我早已沒了以往的溫柔,我不再多說什麼,左右京都的達官貴族,因着兩次宮變,早就換了幾波,知曉榮衛兩家婚事的,少之又少,何況,在世人眼裡,衛家的大兒媳婦,早就死在了牢獄之中。

可我想見見弟弟,我同他雖說情分不多,到底是我的親人,我哭着問他過得好不好,他只道一切都好,我塞了些銀子給他,讓他有事來尋我便是。

回了院子,我便不高興,又見着三郎來,我更是不高興,他直接攔下來,說:“你要一直這樣躲着我?”

我看他,說:“三郎,是我不能不躲着你。”

他定眼看我,我倆僵持,良久,他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第二日,我正在院子里清理絲線,便見着門外來了一群驍衛,護着好幾個白凈男人,進了院門。

他們迅速立在兩側,手裡拎着的香爐,還散發著寥寥青煙。

這樣的架勢,嚇得院里的小丫鬟都退避三舍,我不算沒見識,自然是認得,他們是宮裡來到內官。

“婉娘子何在?”為首的內官開口。

我笑着迎上去,說:“不知大人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他堪堪打量我幾眼,隨即一笑,拿出一卷黃綢,那綢邊綉着回型花紋,捲軸上雕着飛龍,幾年前,衛家抄家的聖旨來時,我見過它。

“婉清姑娘接旨。”

婉清,婉清,這個名字,我已是有十數年未曾聽過了。

我是侯府少爺的大娘子,是榮家的嫡小姐榮婉言,這是我的身份,是我不得不接受的身份,其實我不過是一個丫鬟,叫婉清的丫鬟。

我爹將我賣給人牙子那日,晴了一個月的天,下起了雨,我娘半躺在床上,眼淚汪汪的看着我,她的手在空中撓了撓,也只能撓撓。

我想,天都在替我哭。

“丫頭,爹也是沒辦法,你出去了,總歸是比在家裡有活路。”

他抹了抹眼睛,落下兩滴眼淚,“你別怪爹。”

“我不怪你,只是下次別用蔥,味兒重。”我見他面色尷尬,也不在意,我娘病了,需要錢,家裡能賣的孩子,暫且只有我,五兩。

但是我還是要叮囑他,“你別霍霍那五兩,看在我娘私奔嫁給你的份上,別讓她死了,不然我回來砍了你。”

我的話嚇人得很,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人牙子說我厲害,模樣也不錯,但是暗娼門子不願要我這種,說大又不能接客,說小又成不了童子功,只能賣去大戶人家做丫鬟。

意思就是,我只值四兩。

我爹舔着臉說:“有人收童養媳嗎?”人牙子啐了他一口,讓他滾。

我在路上輾轉一個月,和我一起的孩子們都被賣掉,看見那些姐姐進青樓時,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我慶幸自己只值四兩。

相中我的,是一個插根銀簪的老媽子,她的臉像個盤子,又扁又平,見着我就說我有福氣,長得像她家二小姐,我倒沒啥意見,反正我的意見並不重要,見人牙子高高興興收回十兩,我路過他說:“你真黑心,呸。”

盤子是榮家的僕人,榮家家主近日高遷,要去京都做官了,這才想着買進一些,底子乾淨的僕人,一道去京都。

我一個村裡的女娃,因着這個緣由,倒是能去見見京都的繁華。

榮家是文官清流,對待下人好得很,我一去便洗了熱水澡,得了新衣裳,吃了我未曾見過的糕點。

盤子將我帶到大娘子跟前,瞧着我的臉,大娘子也是驚嘆,“真是有些像,同婉言似親姐妹。”那時我並不知道,為著這個像,我的人生再次改變。

“你叫什麼名字?”

盤子教過,回話要恭敬,吐字要清晰,不可扭捏,我便大方回話,“回大娘子的話,奴婢名喚婉清。”

大娘子頓了一下,笑道:“真是個好名字,婉清,倒不像是隨意起的名字。”

8

這倒是真的,我的外祖,本是縣城裡的教書先生,他將我娘許給了隔壁巷的小參將,可母親心比天高,戲本子看多了,沒瞧上那武生,還和秀才私奔了,那便是我爹。

我爹初見她,便贊,有美一人,婉如清揚,所以我叫婉清,承載着他倆的愛情。

我娘原本以為自己尋了個良人,沒成想這良人也就良了三年光景,染上賭癮,輸掉老宅,對我娘動輒便是拳打腳踢。

“那你可識字?”

“識得些,不過不多。”

“還會什麼?”

“奴婢還會些女紅。”

我娘女紅甚好,我自小學着,只是家裡窮,買不上那些彩色的絲線,也不會描花樣,也就是會而已。

大娘子很滿意,當下便讓我去了二小姐的院里,說我倆有緣分,只是我的名字犯了二小姐名諱,便給我改了名,叫柔清。

我便開始做柔清,成了二小姐的貼身丫鬟。

二小姐同我一般大,卻是謫仙一樣的人兒,待我更是好,她說我像她,便是她的妹妹,只是我自知,像歸像,卻是雲泥之別。

二小姐帶着我瘋瘋鬧鬧的,也是很快過了六年,她成了大姑娘,便要議親,榮家攀上了侯府衛家的門,二小姐要嫁進侯府,家裡長輩們都歡歡喜喜的,可二小姐不歡喜。

開始還好,許是里成親的日子,還有一年半載的緣故,但當婚期臨近,二小姐便開始日日以淚洗面,哭成淚人兒。

我知道為何,她早就心有所屬,且那侯府公子名聲不算好,可世家大族的女子,從來就不能為自己而活,不如我這樣的人,還自在些。

小姐想不通這些,便病倒了,她那情郎翻牆來看過,我守在門外膽戰心驚,深怕被發現壞了小姐名聲,對那人更加沒有好感。

卻不想,小姐如此膽大,同那情郎私奔了。

這真是榮家的醜事,可憐大娘子,哭紅了眼,還要受夫君的責罵,姨娘的嘲笑,偏她還嘴硬,說衛家兒子那樣,還非要她的女兒嫁,私奔也好,總好過守活寡。

老爺氣得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我也是傷心,想起自己的娘親,只悔恨沒說與小姐聽,若是她遇見我娘那樣的事,可如何是好?

這時前廳傳話讓我過去,我眼皮子直跳,總覺得沒啥好事,果不其然,他們打算讓我冒名頂替二小姐,也不算白瞎我這張臉。

我戰戰兢兢,“老爺,那可是侯府,你確定?”

他一副豁出去的樣子,視死如歸的點點頭,“柔清,我們榮家待你不薄,言兒待你亦如姐妹,侯府我們實是不敢得罪,只要你答應,你的弟弟,我們會負責照應,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親女兒。”

我來榮家半年,小姐見我憂心娘親,便派人去了我老家,回來的人說我娘病逝已有兩月,父親賣掉最小的妹妹後,失了蹤跡,弟弟才七歲,村裡人瞧他可憐,吃着百家飯。

他們便做主將弟弟帶回榮府,如今是跟着五公子的小廝門童。

我聽懂了,要是不答應,弟弟日子就不好過了,沒得選。

我心有不忿,硬氣道:“好!”

慫是慫了點,可我一個壓着賣身契的丫鬟,還能翻出花來?

其實這也是個好方法,我跟着二小姐這麼多年,讀書識字都是會的,還能理院子里的賬目,最重要的,是足夠了解二小姐的習性。

我便又做了婉言,成了榮府的二小姐。

出嫁前的幾日,弟弟來找我哭過,我且讓他看顧自己,姐姐要去享福的。

侯府的衛譽是爛泥,別說扶牆,躺平都艱難,成親之前便有了通房,還生了個女兒,京都的貴女,誰願意嫁?若非如此,榮大人不過五品官,如何能攀上這樣的人家。

可我萬萬沒想到,說他是爛泥都抬舉他了,他是一灘臭哄哄的爛稀泥,病入膏肓的那種。

衛譽吃喝嫖賭無一不通,偏偏倒霉,兩月前在煙花柳巷染得一身臟病,沒多久便倒在床上,來勢洶洶的陣仗,侯爺遍請名醫也拉不回他兒子的命。

眼看着婚期將近,他們便望着新娘來沖喜,我就是那倒霉的新娘。

我心中實在覺得虧欠,衛家待我好得很,公爹婆母將我看成親女兒,衛家一朝落難,我既已有了活路,自然是要將欣姐兒帶好的。

回榮家的那日,我跪在大娘子和老爺跟前,謝他們的救命之恩。

他們卻道歉,說那火坑,是他們推我進去的,能救,又怎會眼睜睜看着我被燒死。

可榮家我是不能留的,作為衛家的媳婦兒,便不再是榮家的人,所以他們給了我賣身契,又拿了寫銀兩給我,只叫我自尋出路。

我是想帶着弟弟的,可他們不願意,仔細想想我也明白,跟着我便是漂泊無依,待在榮家,好歹衣食不缺。

再往後,榮二小姐找了回去,但榮家不敢收留她,將她送去老家的莊子上,每兩年鬱鬱寡歡走了。

在洛城,若非因為三郎在,我的日子,又豈會好過?

如今這名字被乍然提起,我卻是覺得恍若隔世。

9

內官宣讀完聖旨,我還愣住,他降下聲音,提醒道:“姑娘,還不領旨謝恩。”

我這才反應過來,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接過聖旨,可我沒明白,皇貴妃娘娘,為何要見我。

“婉清姑娘莫要耽擱,隨咱家走吧。”

一路上我都心有戚戚,聖旨說,皇上聽聞我綉法精湛,便宣我進宮去見皇貴妃娘娘,探討綉品,聽聽就很奇怪,怎麼想都覺得是借口。

難道是我的假身份被發現了?還是皇上要追究我未去北疆的罪過?不至於吧,我就一個不起眼的小老百姓,他九五之尊還和我計較這個?

越想越不得勁,越想越緊張,以至於到宮門口的時候,我已經沒了精神。

“婉清姑娘不要害怕,我們皇貴妃娘娘最是和善,她只是想見見你。”

對呀,這就很奇怪,我的綉法,在這遍地都是人才的京都,實在不算上乘,她怎麼瞧得上我那拙技?何況,我都沒綉過。

算了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多思確實無益。

無益歸無益,但在宮門口見着三郎,又是另一件事,瞧他那樣子,便是知道我要來,等在這裡的。

果不其然,他對着內官說:“辛苦公公走一趟,我送她進去便是。”

不管怎麼說,有衛麟在,我總是安心些,也敢問一句,到底怎麼回事。

他說:“你不要害怕,娘娘只是想見你,怕你不來,才去請了聖旨。”

“那聖旨草率得不像請回來的。”

“是嗎?那估計是娘娘自己寫的。”

......

“我總覺得這事同你脫不了干係,你看你,為什麼這樣笑?”

他突然穩住腳步,說:“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我也知你心裡有我,我不想強迫你,若是你今日去,還是不願意,那我不再提此事。”

現在倒是一副依着我的樣子,想想王秀才拿着包裹,凄凄慘慘看着我的模樣,我就覺得衛麟像極了倚仗權勢為非作歹的紈絝。

襄乾殿看上去雖是別緻,可處處透着四個字,價值連城。

主位上坐着一個青衣女子,她歪着頭撥弄發上的步搖,不施粉黛,一雙桃花眼瀲灧含波,似是裝下了整個春色,唇紅齒白,仙氣飄飄。

見着我來,笑得明媚動人,親昵的說:“你就是婉清姐姐?快坐快坐。”

“星月闌珊,快把我備的茶水點心端上來。”

“姐姐不用拘禮,我這裡最是自在。”

她一連串說了好些話,我已是半屈的身子僵着,是下還是不下呢?

“哎呀,姐姐坐,我都等你好久了,不用這麼客氣。”

好吧,那就不下了。

她倒是活潑的性子,只是誆我來的理由,一句沒提,從頭到尾在說衛麟。

他是庶子,他的娘親其實是婆母的親妹妹,但生他時便難產走了,他自小養在婆母名下,但是想要出人頭地,卻只能靠自己拼搏。

侯爺不算偏心,將他送進驍衛,跟隨太子做親信,又尋了最好的師父帶他,若是沒有那場宮闈巨變,衛麟該是能為帥為將,名揚天下的。

可事與願違,寧帝奪權,當今聖上被斥洛城,他只能隨主前往,遠離故都。

三年後,寧帝登基,衛家因為保持中立,被寧帝忌憚,隨意編排了理由,抄了衛家,衛麟因遠在洛城,加之庶子身份卑微,並未入得寧帝的耳,又有皇上的庇佑,因此躲過一劫。

寧帝一直忌憚皇上,時刻想要殺之而後快,是有長公主留在宮中,與之周旋,才使皇上能夠卧薪嘗膽,蟄伏洛城,奪回皇位。

這些話說得簡單,但那一次次的刺殺失敗,都是衛麟他們用命來換的,我見過中秋之夜他背上的傷,那鮮紅的血,嗆鼻的味,直到現在都讓我心有餘悸。

而後為拉攏地方軍隊,衛麟更是孤身一人,遠赴西北,單槍匹馬,替皇上帶回援軍,才有了神寧六年的驚雷之變。

“婉清姐姐,你的身份,他都知道,當初在洛城,他便尋人將你的底細查了個乾淨,探子回來的那日,他同皇上喝了一夜的酒,他就是高興,因為你,並不是他的嫂嫂,你可懂他的心思?”

其實皇上登基後,他位極人臣的地位,我便知曉榮光背後的辛酸,他每每來到小院,都是嘴角噙笑,他總是那樣愛笑,從不讓我們知曉那些驚心動魄的事。

他的心意我怎會不懂,我對他何嘗不動心,可我們都是艱難過的人,我的身份不光彩,如今皇上登基,他九死一生搏命換來的前途,怎能為著我毀了?

“可娘娘,縱使如此,我也是同衛譽,拜了天地成了親的,於情於理,我都是他的嫂嫂。”

“算了吧,你別誆我,你以為我不知道,是衛麟哥哥去榮家接的你?你那個堂,新娘是假,新郎也是假,拜了個什麼哦。”

我懵了,喝了口茶壓壓驚,總覺得這個理論有些不對,可我又覺得好有道理,瞧她得意的樣都這般漂亮,從她嘴裡說出威脅我的話,我都覺得好聽得很。

“本宮可告訴你,本宮是和皇上打了賭的,你就從了他吧,要是本宮輸了,我便閹了他。”她臉一揚,氣勢都變了。

“娘娘,還是不要吧,太血腥了,衛家可就他一個獨苗。”

“要的,我們給他選的小姐,他都瞧不上,你若不要他,他留着那東西,沒什麼用的,割了割了,還乾淨。”

我小聲抱怨,不敢造次,“好狠!”

她倒是不再說什麼,將我送出去時,拉着衛麟不知道嘀咕什麼,還塞了東西給他,隨即滿臉的狡黠,像只聰明的小狐狸,不懷好意的看着我。

10

一路上,衛麟都不說話,我瞧着氣氛很是不對,問娘娘都同他說了什麼。

他眉一挑,道:“她說要閹了我。”

罪過罪過,我就不說話了。

他又問,“你有沒有不舒服?”

我不想搭理他,沒好氣的說:“沒有!”

回了府上,我一溜煙的逃回院子,欣姐兒沒在,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我正覺着奇怪,回到房裡喝口水的功夫,便聽見了屋門落鎖的聲音。

我驚覺不好,果然瞧見那鬼機靈,推開窗戶,探出腦袋說:“娘親,所有人都盼着你點頭,就你犟着,你這般不懂事,我何時才能有個小妹妹?”

說完她又關上窗戶,笑嘻嘻走了。

這死丫頭,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在說什麼?白養了,白養了,看我出去,怎麼收拾她!

還不等我放下杯子,便感覺腰間一熱,那熟悉的氣息自後方貼近我,勾得我全身開始躁動起來,他將脖子埋在我的脖頸間,輕聲道:“婉婉,你心裡有我,為何不應我?”

他怎麼在這裡?我可是跑回來的?他用飛的不成?

我只覺得不妥,孤男寡女,叔嫂同屋,這要是傳出去,流言還不得掀翻衛家的屋頂?

我用力想要推開他,惱怒道:“三郎~~嗯?”

?????這聲音?怎麼回事?這嬌媚柔情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他抱得我更緊,氣息全掃在我的臉上,一呼一吸間,激得我全身戰慄。

“衛麟,你放開我!”這真是羞死人了,我此時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日後便是不要在他面前做人了。

他稍松一些,我以為是我的氣憤鎮住了他,剛要鬆口氣,他竟然摟住我的腰,帶着我的身子一轉,我下意識攀着他的手臂,還沒站穩,他便勾住我的後腦勺,衝著我的嘴親了來。

蒼天呀,蒼天呀。

我握着拳頭,要不要意思意思表示一下我的反抗?

可是越錘他親得越狠,霸道又溫柔,簡直親進我的心口了。

我軟在他的懷裡,身子愈發熱,靠着他還要舒服些,心裡的羞恥衝上頭頂,身子卻不自覺去回應他,感覺整個人要被撕成兩半了。

良久,他停下來,我有些尋不到方向,看着他的唇,只覺得可口。

“你是婉清,不是什麼榮府的二小姐,你心裡分明有我,為何要將我推開?”

“嗚嗚,不行的,我不能害你,你好不容易,為你我不能......”我有些語無倫次,他將我攬在懷裡,道:“你為你自己呢?”

我為我自己?我抬頭看他,他的雙眸深邃,那樣好看,映出的,全是我,含情脈脈的我。

“婉婉,你想看我被閹呀?”

我搖頭,他又可憐巴巴說;“那嫁給我。”

他太壞了,說這話的時候,摟着我的手又緊了些,攪得我心潮澎湃,不能思考。

我為我,怎會捨得不要他?我分明,眼裡心裡,都是他,我分明,夢裡都想嫁給他!

“好!”說罷我便捧着他的臉,吻了上去。

屋外響起雨聲,那泥里散着的浮生萬物的生機,隨風衝進屋裡,驚起一片旖旎。

事後我問他,是不是他出的主意?他立刻搖頭,以示清白。

“冤枉,在宮門口,我才知道這件事的,我頂多是知情不報。”

我就說皇貴妃見着我喝茶,一臉的興奮,原是在這裡等着我。

“那我要是不從呢?”

他起身撈起地上的衣衫,摸出一個小瓶子,說:“這是解藥。”

我羞憤轉身,哼哼唧唧。

只是面對公爹婆母,我還是覺得無理,竟是第一次不願去見他們,可衛麟執起我的手,那樣溫暖,讓我覺得安心。

“我陪你。”這便是定心丸。

原以為公爹婆母會氣我,卻不想他倆坐在飯桌上,吃得開懷,瞧見我來,一桌子人都愣了。

衛麟噗通一聲跪在他倆面前,擲地有聲的說:“兒子心悅婉清,還望父親母親成全。”

我亦是跟着他跪下,即便是衛家抄家時,我也未曾這般害怕過,我怕他們罵我不知廉恥,將我趕出門去,那我同衛麟,才是真無可能。

婆母卻笑說:“我還以為你們今晚不來吃飯了。”

她笑的模樣,分明都知曉了,我更是羞赧,低頭找地洞。

小姑將我扶起,說:“嫂嫂,我還得叫你嫂嫂的,不過是三嫂了。”

公爹道:“我們衛家是經歷過滅頂之災的人,若不是麟哥在外搏命,衛家何來翻身之日?若不是婉娘記掛我們,養大欣姐兒,衛家又何來團圓之日?當初婚約,是衛家誤了你,如今你同麟哥心心相印,我們若是阻止,那才是真的狼心狗肺。”

我怎能不感動,我的公爹婆母,是這世上最通情達理的人,我的運氣,還是好多。

欣姐兒立刻邀功,說:“三叔得感激我,娘親可是我鎖的。”

“是是是,欣姐兒想要什麼盡可說,三叔無有不允的。”

夜裡,婆母還是來了我院子,她摸着我的頭說:“婉娘,這麼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我搖頭,說:“母親不責怪我騙了你們,還對我這般好,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其實當初你過門,我們便發覺你不同,那榮二小姐,實則我是見過的,現在想想,你們確實長得像,可不管是你還是她,嫁給譽哥,都是毀了一輩子,我和你父親,自始至終就覺得虧欠。”

“不是虧欠,父親母親待我最好,我是真的有福氣,能遇見你們。”

她握住我的手,竟是落下淚來,“咱們是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以後你同麟哥好好過日子,我們衛家即是你的婆家,更是你的娘家,他若敢欺負你,我便揍他。”

11

第二日傍晚,聖旨又來了,我成了皇貴妃的遠房表姐,同衛麟在洛城相遇,不離不棄多年,現下皇上賜婚,當真成了旁人嘴裡的金童玉女,天賜良緣。

半年後,我自宮中出嫁,弟弟將我從韻靈宮背到宮門口,他能出來也是因為皇貴妃,衛麟說她請來榮大娘子,喝了一下午的茶,第二日弟弟就出了榮家。

十里紅妝鋪滿大街,比起八年前,更是熱鬧,不過這次,所有的喜慶都是我自己的。

夜裡賓客散盡,我坐在床邊等他進來,我拿扇子遮臉,他握住我的手,說:“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輕言細語,帶着微微酒香,也快將我熏醉。

我嬌嗔道:“夫君還知曉這個。”

“我還知道,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婉婉,我們現在,是夫妻,便是我最心悅的事。”他拿下扇子,臉上帶着紅暈,笑看我,我說:“那我願同夫君,看春,游夏,賞秋,品冬。”我也笑,因為星漢燦爛,正在我眼前閃耀。

番外 衛家三郎

衛家抄家的消息來時,我正跪在洛王的面前。

“衛家之禍,歸根到底是我皇室之禍,我自會保你周全,保衛家周全。”

自此我帶上面具,除去姓名,待在洛王身邊。

那一日回城,我路過城東,遠遠便瞧見街邊的人熟悉,靠近一晃,那雙大眼睛映在我的眼中,果真是她。

我初見她,便是在大哥的婚禮上,大哥因為病重,無法去榮家提親,我代替他接回嫂嫂,當晚大哥便撒手人寰,她手足無措站在角落,眼裡全是迷茫。

我既然見到她,自然是要去尋她的,半個月後,我便找到她的小院。

第一眼認出我的,是欣姐兒的奶娘,她看見我便淚流滿面,說我還活着,真好。

那欣姐兒被養得白白胖胖,可愛得緊,不成想,話沒說兩句,嫂嫂便拿着棍子沖了進來,瘦瘦小小的一個。

走時,她說這裡是我的家,讓我常回來,我不覺心裡一陣暖。

只是事務繁忙,我少有回去,去也不過說兩三句話,她永遠都笑得明媚,邀着我吃東西,我本是不愛笑,但是瞧着她,也忍不住要笑。

她自己都過得緊巴巴,卻還念着我,給我做了衣裳靴子,這麼多年,我已是好久沒感受過,這樣的溫暖。

她想要賺錢,便去學畫樣,那畫樣一開始簡直是不能直視,但她努力得很,每每畫到子時也不罷休,本就清瘦的人,那幾個月熬下來,更是瘦弱。

中秋之夜,我外出做任務中了埋伏,洛王府是不能回,迷迷糊糊間,不知為何回了小院,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翻了進去。

再醒來,天已經亮了,便瞧她趴在床邊,眉頭緊鎖,睡得不安穩,嘴裡喚着我的名字。

憶起種種,我只覺得心潮澎湃,我想我對着這個嫂嫂,有了不一樣的念想,我想要護她周全,一生一世的周全。

我抬手想要撫摸她的髮絲,卻將她驚醒,我趕忙縮手,道一句,“勞煩嫂嫂了。”

那之後的幾天,她衣不解帶的照顧我,每每替我換藥,我都能瞧到她滿臉通紅。

說是嫂嫂,卻比我還小一歲,又沒真的成過家,自是害羞。

回了洛王府,我偶然聽聞一個消息,榮家送了個女子回老家,沒多久便去世了,我心裡有了大膽的猜測,懷疑的種子落地,瞬間長成參天大樹。

我便派人去京都查榮家,結果得來的消息,當真是讓人振奮。

她竟然是替主出嫁的丫鬟,如此,她便不是榮婉言,她是婉清,她不是我的嫂嫂。

那夜,我拉着洛王喝酒,一醉方休。

上元燈節,我抽出空去見她,她一臉擔憂,問我是否安好,身上的傷還疼不疼。

我自為驍衛,大傷小傷從未斷過,未免父母擔心,未曾提及,自是沒人問過此事,她着急的模樣讓我覺得安心,又讓我喜悅。

我將城西的據點告訴她,讓她瞧着紅布能夠安心,為此我請豆花鋪的同僚,喝了三天的花酒,他才答應我繫上那紅布。

我依然為洛王忙碌着,他同公主做的事極其隱晦,可寧帝並不放心,刺殺從不間斷,我再次負傷,怕她擔心,我便不再去小院,只讓豆花鋪繼續系紅布,這又是三天的花酒換來的。

盛夏時,洛王命我前往西北,混入軍中,策反邊關軍,我自知此行危險,甚至再無相見之期,臨走前很是想見她,便又去翻了窗。

她交給我平安符,我滿心歡喜收下,當真望着這平安符能護佑我平安。

西北邊關寒冷,她寄來暖和的棉衣護膝,那裡面的毛,是她清洗翻曬過的,暖和得緊。每月的家書上,她都附上一句,盼我回家。

邊關戰事頻發,初時我還能給她回信,再後來,我便沒有時間了,西北軍收編,我又去往別處,便真的斷了聯繫,那幾年的日子艱難,我每每撐不住,便想着她的話。

在洛城,還有個人,盼我回家,等我回家。

我只能看看之前的家書,不知她近況如何,好在我早有安排,讓豆花鋪紅布不斷,因為這次沒有定期,那鱉孫敲了我一個月的花酒。

同軍的將士,都知道家裡有一位盼我回家的女子,我心裡暗暗發誓要將她娶進門來,只同別人說,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蟄伏多年,我們終於同長公主裡應外合,誅殺寧帝,事成之後,我被派回洛城接管北方事務,我終於能再見到她,心心念念的她。

她還是那樣清瘦,只是幾年未見,似乎又多了些沉穩,她做了許久的管事娘子,大概是比從前更沉得住氣。

我笑了,是這麼多年,第一次舒心的笑,我說:“婉婉,我回來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表明心意,便聽聞王秀才的事,想起多年前摸牆聽她和於媽媽的話,氣得我衝進秀才家便是一頓揍,明人不說暗話,我讓他麻溜滾。

但婉婉不接受我,口口聲聲說著對大哥不會變心。

她都沒見過我大哥活着的樣,她表哪門子的忠貞!

從那時起,她便躲我,回京都,她也躲着我。

我知道她顧慮什麼,便想去求了爹娘,我雖說是庶出,自小便在母親身邊長大,她心疼我,也明事理。

我將婉婉的身世和盤托出,我想好了,若是父親母親不同意,不要這尊榮名位又如何?我帶婉婉遠走高飛,不再理會世事。

但他們不過一愣,便笑着點頭,母親說:“衛家是生死刀口滾了一圈的人,不在乎這個,麟哥,你若是真的歡喜婉娘,去便是。”

所以我又去,她依然拒絕,我借酒消愁,皇上笑話我,皇貴妃也笑話我,笑話完,她就自告奮勇幫我解決這件事。

我想着死馬當活馬醫,再不行,我就霸王硬上弓!

可我確實沒想到,皇貴妃的主意和我不謀而合,提前一步讓我霸王硬上弓,還說再不成事就閹了我,怕我不行,給了我一瓶葯。

好在婉婉心裡是有我的,終究是點了頭,事後她追問我,我怕被發現,謊稱那瓶葯是解藥,才躲了過去。

大婚之日,我從小舅子手裡接過她時,手心都在冒汗。

她是我的無價之寶,我自是要小心呵護,可真的瞧她安安靜靜坐在床上等着我,我又覺得好不真實,直到她沖我笑,我才知道,歲月靜好,是什麼意思。

我想,這便是我的兩情繾綣,美滿人生。

番外 小小欣姐

我該是侯府家的小姐,可是沒好命,只風光了四年,還都在我不記事的時候。

等我記事,我便跟着娘親,生活在洛城,她賣糕點果子養活我,還有帶我長大的於媽媽。

娘親生得漂亮,可是辛苦,她每日做果子,手糙得很,後面又做綉品,十指被扎得不成樣子,可她還是每天都笑嘻嘻的。

家裡買不起肉,她就只要一小坨,煮進我的飯里,買不起新衣,她就扯布,給我做新裙子。

她那麼漂亮,卻只穿那一件衣裳,挽最簡單的流雲髻,插上竹節,連根簪子,都沒有。

她就這樣帶着我,我以為她就是我的親親娘,原來,我並不是她生的。

三叔回來的時候,我瞧見她哭了,我長大些也知道,衛家遭了難,大姑二叔都沒了,所以三叔還在,她就高興。

從此我們家的小院子里,又多了個不現身的三叔。

夜裡我經常睡不着,一起身便瞧着三叔蹲牆角,他還衝我:“噓,別出聲。”

我早就知道三叔愛摸黑爬牆,只有娘親不知道,我也早就知道,娘親根本不是榮家小姐,她老愛說夢話,我都快將她的老底知曉乾淨了,我更知道三叔喜歡娘親,所以王秀才來說親時,我罵他不知好歹,想吃軟飯,沒安好心。

三叔不在,我可不得幫他好好看着,真是讓人操碎了心。

最重要的事,我的娘親也喜歡三叔,喜歡得緊。

一早沒機會便罷了,有了機會,我怎會不撮合他們?

回京後,便讓我逮着他倆共處一室,說來大人是真的奇怪,開始是三叔鬼鬼祟祟,腳上抹油的進了院子,一眨眼的功夫,娘親又鬼鬼祟祟,東張西望進了院子。

他倆就像有什麼見不到人的事一樣,等娘親喝水時,我便看見三叔躡手躡腳出現在她身後,他瞧見我,滿是驚訝,讓我別出聲,張牙舞爪得,英俊的臉都不俊俏了,我瞭然於心,沖他點頭,給他打氣,替他加油,鎖了房門。

然後我便功成身退,開開心心找祖母去了。

真是磨磨唧唧,一點不爽快,我這娘親,不隨我。

我痛心疾首,啃下一個豬蹄。

好在有情人終成眷屬,娘親懷孕的時候,我便守在她旁邊,每日念叨要個小妹妹,於媽媽問我為什麼要妹妹,不要弟弟。

我說:“要弟弟做什麼,弟弟又不能替娘親梳頭畫眉,何況,弟弟能陪我玩?再說了,我聽大人說,生弟弟娘親會變醜,生妹妹,娘親就會永遠漂亮。”

娘親一邊感動得哭,一邊說我算盤敲得響,可我的算盤終究白打,,娘親一舉得男,還好事成雙!

哎,算盤落空。

待她出了月子,三叔帶着我們去了洛城,皇上封了他定襄王,洛城便是他的封地。

我呀,還得回去,做我的縣主小姐呢。(原標題:《婉婉類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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