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子隨記/人生百態/最後一枚硬幣

2022年11月19日10:36:07 故事 1585


萍子隨記/人生百態/最後一枚硬幣 - 天天要聞

洗手池下面有四包152克的洗衣粉,是買東西時的贈品,阿書想他應該不會帶走的,這樣她就能和兒子用來洗很久的衣服。當她看到他找到一個不小的袋子,把那四包洗衣粉唰唰幾聲一併放進去的時候,她一直眼睛直直地,嘴巴張着。終於還是這樣,小小四包的洗衣粉,也成了她的又一個妄想。是的,能帶走的都帶走了,沒帶走的都是他不想帶走,覺得是累贅的。

他從阿書這裡拿到了一筆不大也不算小的補償款。雖然應該是他凈身出戶的,可是還是要給他補償的。他不要房子,他要錢。他拿着補償沒有幾天,就買上了一輛一萬多元錢的新摩托,當然這個摩托太招眼了,很快被小偷注意上了,丟了,丟了他好像又買了一輛,後來還和那個女人買了車,他們去自駕遊了北京城。他當然有錢買更好的衣服,他現在的內衣都是那種很熱烈的鮮艷顏色呢!以前的他不這樣。這樣的他,是改腸的,換性的,是很陌生的。他覺得穿舊的皮夾克是個累贅,就說:“我不拿了,你送你妹夫吧!”她連忙說:“不要不要,我妹夫有!你拿走!”他很生氣,就氣急敗壞地吼道:“那你就扔掉!”他走了,她還要負責給他扔垃圾?阿書氣鼓鼓的。那件被主人拋棄的可憐夾克,就在牆上掛了很久,有了塵灰,好像一個人的上半部軀殼掛在那裡。阿書看着看着,看了些日子,不想看了,就找了個袋子,打裝起來,扔在了地下室旮旯。再後來,就送給了收破爛的那個大家都認識的老韓。

他覺得穿舊的內褲是一個累贅,因為他不會再穿。那個女人,和他一樣,是英語專業,大概有着一些洋氣的習尚,好像喜歡有色彩的內衣,所以他的舊內衣就不必再帶過去,一切都是嶄新的開始,舊的生活和東西能斬斷的全部斬斷。這大概是他們的希望。他們的希望也不是多高。阿書知道那個女人。但她不想說出她是誰。雖然大家都知道她是誰。隨他們去吧。用那麼強的暴力,破壞了別人,如果他們真的能夠幸福,也就是真的能夠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人家的痛苦之上了,你幸福,人家付出的代價很大。現在,他們哪怕留下了舊內衣,阿書也感覺很沒有辦法。他拿起一件土灰顏色顯得髒兮兮的內褲,就是褲衩褲頭那種,對兒子說:“這個爸爸沒有穿幾次,留着你穿吧!”兒子年齡很小,不置可否。

阿書把那件他特別推薦給兒子的土灰色髒兮兮的舊內褲扔在了垃圾筐里,其他的被他丟棄在家的衣物,每隔一段剪碎一件,用來當作洗刷間和陽台的抹布。很是讓人感覺無奈,這些特殊的抹布,她和兒子這個小家,竟然足足用了兩年了,還沒有用完。

阿書是很偶然的,發現書櫥的一個抽屜里,有一部分硬幣。這些硬幣在一些廢棄的紙張下邊,一個一個,個性很硬的樣子。這個抽屜原先是有鎖的,他自己的鎖。他走之後抽屜隨意開着了,以前結結實實的那個小鐵鎖也不見了影子,裡邊只是一堆廢棄的紙張和舊本子。阿書看過一眼,覺得沒有什麼好看的了。不料這一天,無意一翻,竟然發現了一些硬幣,手氣不賴喏。大概是他平時隨手扔進去的吧,後來他大概懶得一一收拾它們,反正應該不會是他好心留下的,因為這些硬幣,是可以買到比四袋洗衣粉還要多一些的洗衣粉的。

阿書摸了摸那些硬幣,是很冰冷的物,是錢。錢是無情物,但是也是暖和的東西。阿書就用手指拈起兩枚,放在手裡,她跑出去,給兒子買一個煎餅果子。回來,阿書感覺真的有點暖和了。那時一個煎餅果子兩元錢。阿書用這些硬幣,不做別的,只在隔段時間的早晨,給兒子買一個煎餅果子。等一個煎餅果子漲價到了三元的時候,阿書發現那些硬幣里一元的硬幣花的差不多了,基本沒有了。她於是開始用五毛一毛的硬幣,她會小心數出來,用紙條,包成串。賣煎餅果子的信得過她,也不會開封重驗,也是懶得數吧。大家錢都懶得數了,還怎麼能抱怨日子不好呢!太陽每天早晨都升起來,日子就這樣很好地過。阿書是有工資的,也做些教輔,有錢的,有收入的,但因為補償給他的那筆款子,每一分錢都是她借的,她的錢要不斷地還賬,她的錢就總是跑來跑去的,等一個月的時間,很漫長的,叫做工資的錢終於跑了來,看一眼還沒看認識,就跑去了,跑去就不見了。她就在密密麻麻的賬本上,再記下一個數字。

終於,抽屜里的硬幣只剩到一個了,最後的一個。這些被她買了不算少的煎餅果子的硬幣,她知道這不是他故意留下的。他不會故意留下的,因為他要補償款的時候,是惡狠狠的,基本沒有什麼通融餘地。當時她想用撫養費抵一部分補償的時候,他變得有點窮凶極惡,最終只答應了一點數額。她想向他預支一年的撫養費安裝水暖的時候,他氣急敗壞地吼叫道:“我一個月給你們那四百塊,我就沒罪了!你還想咋的!”那四百塊是他按照協議應當支付給兒子的撫養費。其實早在分開之前,他更早就已經讓她支付家裡的有線費和座機費,因為電費單位直接扣他的工資,他氣急敗壞得很。很早,他就迫她對半支付兒子的學費,啊,有一次她找到他的工資卡去銀行取了一千塊錢還賬,結果他回來發現後就二話不說氣沖沖拉着她去離婚……這個人把錢看得,平時是錢都不屑於叫錢,都是叫money ,或者學古人叫阿堵物,可是,正常人都難以想象,他對老婆孩子在錢方面的吝嗇和摳門,不知咋想的,不知咋形成的。是的,那時候,他的工資卡他自己拿着。如此類似在錢上的小苦難,數不勝數,罄竹難書。當然,最重要,最難忘的,還因為他提走了那四袋152克的洗衣粉。

阿書記得他拉她去離婚的那次,那時候,兒子大概在小學三年級吧,他用家裡的摩托帶着她,把她突突突地拉到了派出所,那輛摩托還是阿書妹妹給的錢買的。拉到派出所後,阿書還走錯了地方,進了辦結婚的地方張望,他過去喚出她來,熟門熟路地把她領到辦離婚的門口,到了門口他卻不進去,讓她進去,她就傻乎乎進去了,還主動諮詢工作人員,可能工作人員感覺她是來鬧離婚的,對她態度很冷淡,工作人員給她幾個表格,她就看怎麼填,填什麼,然後他才進來,問兒子給誰,這時阿書忍不住大聲說:“兒子當然歸我,歸你你外遇還方便嗎?!”他就語意含糊地發怒,扔下她獨自氣勢洶洶地開着摩托突突突突地走了,那次阿書好像是自己搭車回家的,好像被男人賣了一次,沒賣成,又像記路的狗或貓一樣找着原路回家了。那次,好像一個有意無意的“預演”……

只剩最後一個硬幣了。當時,他帶走了所有能帶走想帶走的,包括那小小四袋洗衣粉。儘管這樣,他還到處大言不慚地宣揚他是被光着腚攆走的。現在,阿書悲涼地坐下來,面對着鋼芯鍍鎳的這枚實實在在的硬幣,感覺那個人似乎只給自己和兒子留下了這枚硬幣而已。

阿書她,最終還是把最後這一個硬幣留下了。那個抽屜,也不再放任何東西,只有那一枚硬幣,孤零零的,冷冷的,硬硬的。它一個硬幣,能知道什麼呢!它只是個無情物,獃獃待着,是不知道春夏秋冬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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