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彷彿一晃眼,一天就過去了。
程雲從縫紉機上起身,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腰,轉了轉酸脹不已的眼睛,戀戀不捨地關門回家。她是真想再多干點活,即使並不能因此多賺幾分錢,至少心裡會寬慰些。
然而到底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如從前,加上現在網店盛行,來手工訂做衣物的人越來越少,她現在做的最多的活是幫人改改衣服款式大小,收入很不穩定。
隨著兒子即將畢業,她的睡眠愈發不安。如今結婚的代價比他們那個年代大多了,看看身邊娶媳婦的,房車都是必備品,彩禮沒個十萬簡直拿不出手。她上哪弄那麼多錢?
每當她急得睡不着時,身旁的孟軍依然鼾聲如雷,彷彿天塌下來也驚不醒他。這時候,程雲總是又氣又恨,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悔意。
她在青春如玉的年紀里,其實並非毫無選擇。她記得其中一個追求過她的男人,現在已經開了好幾家糧油店,總之不用為錢發愁。她當時看不上他就是因為覺得他過於鑽營計較不懂得享受生活,結果人家靠着算計活成了她最羨慕的模樣。
而她死心塌地選中的孟軍呢,確實曉得享受。當時他們在工廠累死累活掙的血汗錢,其他人摳摳索索地花,只有他一擲千金帶她去最好的館子買最漂亮的衣服。
他花錢的氣勢,如果不是熟知他身份的人,還會以為他是什麼隱藏富豪或是來基層體驗生活的二代呢。
二十多歲的程雲,就那樣被他帶得紙醉金迷,恍惚間篤定這就是自己渴望的一生一世,匆匆交付了此生。
成了家才發現,以他們的條件,一時的快活後,只剩下無窮無盡的西北風。
她的危機感從懷孕後便源源不斷地爬出來,像虱子般擾得她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大手大腳。她怕生孩子時不工作沒收入,怕孩子出生後沒錢買奶粉,怕孩子上學沒錢買書本......因為他們幾乎沒有一點積蓄。
她的恐慌落在孟軍眼裡,壓根沒有引起重視。他依舊該吃吃該喝喝,拿着萬年不變的工資,整日打扮得油頭粉面,沒事就東逛西遊。
三代單傳的命格,早已讓他被家人寵成了寒門少爺,即便成家變成人夫人父,仍改不了骨子裡的好逸惡勞。
程雲嘗試過哭鬧懇求,除了破壞夫妻情分,並不能改變他分毫。她想控制他花錢的方式,他乾脆藏起工資卡,只管一人吃飽。一旦工作強度變大,他立刻跳槽,反正養活自己不需要那麼拚命。
就這樣,程雲被生活逼着獨自前行,打過各種工,最後靠着年輕時的手藝在老城區開了家小裁縫店,不僅養大了兒子,還買了套老房子。
至於為什麼沒有離婚,因為孟軍除了不養家只顧自己享受,並沒有犯什麼大錯。是的,在程雲的世界裡,男人既不濫賭也沒出軌,就還是能接受的。
更何況,孟軍偶爾在外面吃了好吃的,還會記得打包點帶回來給他們娘倆嘗嘗。只要不計較,一家人歡聲笑語的時刻挺多的。
而且,孟軍活得精細愛打扮,人到中年看上去仍舊敞亮,作為丈夫帶出去十分有面子。長久以來,習慣了自己勞累的程雲,也慢慢對這段婚姻產生了麻木的習慣,從未想過離婚。
直到兒子長大,她自己賺錢的能力下降,放眼周邊,卻無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這才漸漸生出怨氣。氣丈夫永遠不懂事,恨他不替孩子操心只顧自己。
只是,再氣再恨又如何,他已經瀟洒了大半輩子,還能指望到老有所進步?
2,
殘陽如血,老房子的身影在落日下略顯頹喪。
程雲提着一兜發黃的蔬菜,不緊不慢地往家裡趕。自從稅務局遷到新區,這裡的舊家屬樓只剩下一些老人。外界日新月異,此處依舊沉浸在往日輝煌中,不少人聊天時還會刻意說些官話彰顯所謂的身份。
實際上,當中大部分人都和程雲一樣,靠撿漏買下房產,跟稅務局沒有丁點關係。儘管她買下的這套房子,當初還真住過一任局長。這是房產中介說的。
程雲對於曾和局長住過同一所房子沒有任何感覺,她關心的只有今天掙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還能從哪裡再省點錢。她的房子,就是靠這樣的斤斤計較買下來的。
一個家,總是需要會算計的人,孩子才能有未來。
程雲此刻的腦海就在計算是否要提前賣了這老房子給兒子攢首付,擔心再過幾年,房子的外皮爛得不能看,怕是賣不出好價錢。
她想得專註,眼前冷不丁湊上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親熱地喊一聲“大姐”。
程雲沒說話,有些戒備地望着她。新聞上說,最近有好多騙子,專門哄老年人買無法兌現的理財。
女人察覺出她的防備,眼珠滴溜溜地轉着,笑容更加討好,聲音說不出來的甜膩:姐,我叫小莉,想跟您打聽點事!您在這呆了好久了吧?
程雲猶豫片刻,點點頭。
女人喜不自勝,立刻壓低聲音問道:那周局跟他老婆是不是真的分居了?他老婆怎麼從不出門?是不是有什麼秘密?你看他們夫妻倆感情怎麼樣?
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問題弄得程雲一臉茫然,半天才疑惑道:你說的周局是誰,我不認識。
女人臉上的笑意有些維持不下去,漫不經心道:姐,你沒必要跟我見外的,周局都說了肯定會娶我,你的老闆以後是誰還說不定呢,想想那些混出頭的保姆,哪個不是有眼力勁的,不能認死理啊......
程雲一頭霧水,見女人眼底的輕蔑呼之欲出,簡直莫名其妙,懶得繼續跟她掰扯,丟下一句“神經病”後強行離去。
她本想晚上跟孟軍說說這事,結果他打電話說跟人約好外出團釣,要個把星期才回來。
沒想到,第二天傍晚,女人又出現了。這次連討好的笑容都免了,直接讓程雲帶她去家裡。
程雲板著臉呵斥道:有病治病,我又不認識你,幹嘛要帶你去我家裡!
女人瞪着眼睛,惱羞成怒道:讓你帶就帶,哪那麼多廢話,一個保姆管那麼多事,還你家裡,真把自己當主人了!
程雲總算反應過來,人家是把自己當成保姆了。一時羞憤無比,自己雖未保養,但是看着就那麼上不得檯面么。這樣想着,看女人的眼神更加厭惡。
女人被她的眼神刺激到,忿忿地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趾高氣揚道:你看清楚了,我跟周局早就睡一起了,他也承諾了會離婚娶我,你回去讓家裡那位自覺點,別死賴着不走!
程雲死死盯着她的手機屏幕,整個人陷入一種被割裂開來的混亂狀態。
她壓根沒聽說過什麼周局,但是手機照片上和女人躺在床上互摟着的男人明顯是她的丈夫孟軍。
她發獃的當兒,女人又道出一堆逼宮宣言,顯然是事先綵排過的,讓她帶給她的“女主人”。
程雲能夠看出,她似乎底氣不足,台詞背得很是僵硬。怪不得不敢找到家裡去,只能通過“保姆”來試探。
程雲聽她一口一個保姆,忍不住打斷道:我不是保姆,我是他老婆。
女人怔住,喃喃道:不可能,他親口跟我說的,你就是他家的保姆!
程雲懶得理她,加快腳步往家趕,彷彿後面有鬼在追自己。
到家後,她隨手將肉丟在鞋柜上,燈也不開,鞋也懶得換,有氣無力地癱在沙發上。她的腦海一片雜亂,一會想着背上濕了得先換身衣服,一會想着柜子上的肉不煮應該及時放進冰箱免得臭了,一會想着孟軍這把年紀那玩意居然還能逞威風......
直到夜深,四周幽深如墨,她的心才終於靜下來,完整地拼湊出一個自己都無法置信的事實:她那無用的丈夫,利用偽造的局長身份,在外面搞女人。
程雲想到那個女人略有姿色的面孔,以及和孟軍的年齡差,忍不住笑出來。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笑了許久,心口終於痛起來。彷彿最後的一點春水瞬間凍成冰棱,戳得人措手不及。
3,
程雲一向能忍,她本想打電話給孟軍問個清楚,最後還是決定等他回來當面對峙。
而那個叫小莉的女人,自從程雲說了自己身份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程雲以為,她應該是想通這是個騙局了,所以再也沒有自取其辱。
然而,不到三天,她又出現了,直接堵到家裡,讓程雲還錢。
程雲板著臉不肯開門,她乾脆在外面哭嚎不休。
原來,孟軍不僅騙了她的身子,還騙了她的錢。兩人是在網上認識的,孟軍自稱是稅務局局長,並用各種方式讓她深信不疑。兩人交往過程中,他以多種名目找她要錢,幾乎掏空了她的積蓄。
他只說自己住在稅務局家屬大樓,具體哪一戶卻死活不肯告訴她。有一次,她實在好奇,自己在小區里蹲守,看到他和程雲並排走出來。
之後,他跟她解釋程雲是家裡請的保姆大姐,她再一次相信了。也相信他說的跟妻子分居已久,遲早會娶她。
只是,她等了很久,這個“遲早”始終沒有到來。而她的年紀容不得她繼續等待,於是想到逼宮上位。如果能做成局長夫人,花點手段又如何。
沒想到,程雲說自己不是保姆,是“局長”的老婆。
到這一步,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她在小區里又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裡曾經確實住了位周局長,不過人家早就退休,不知搬去何方。而孟軍,只是個四處打零工的懶漢。
他出了名的好吃懶做,她以為的那種“上位者的慵懶氣質”正是這樣養出來的。事實上,只有沒見過世面且迫切想要嫁個好人家的她,才會蒙蔽雙眼。
但凡她腦子清醒點,道德感強一些,都不會上鉤。
當然,她現在是真後悔了,局長夫人什麼的她是再也不想了,但是辛苦攢了多年的積蓄,她無論如何都要拿回來,總不能人財兩空吧。
能夠委身給老男人當小三的女人,臉皮自然是常人難敵。小莉在門外整日哭嚎,嚷嚷着程雲夫婦合夥騙她錢,並聲稱再不還錢就打官司。
程雲到底要臉,更怕影響兒子的前途,不得不開門迎小三。
二十多年的婚姻里,她一直斤斤計較地謀生,為了一塊錢的賬跟人掰扯半天,只想讓兒子過得好一點。即使再艱難的時刻,她都沒想過算計枕邊人,任由他不顧責任自私地瀟洒着。
哪裡想到,到頭來,他逼着她算計他。
小三追着孟軍要求還錢,不然就報警告他欺詐。錢早被孟軍揮霍一空,他沒想到小情人狠起來完全不念舊情,嚇得東躲西逃。除了程雲,沒有誰能幫到他了。
程雲賣了屬於兩人的婚內房產,把錢先轉移出去,然後,提離婚。離婚後,她搬回娘家,由着小三和孟軍去鬧,孟軍連個住處都沒有了。一旦他來,就讓兩個弟弟出門,上去就揍。
孟軍和小三狗咬狗,慢慢也就消停了,小三不得不認,她攤上了這輩子最大的剋星。
孟軍大約從未見過她那副毫不留情的模樣,始終難以相信。
每一個冷了心的人,都像一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