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這是一個歷史學者用星占數術破除迷信的小系列。
從中華文明土壤中發展出來的傳統星象體系二十八星宿,在戰國時期已經廣泛使用(圖1),其形成也許可以追溯至西周初年。沿着赤黃道劃分的二十八個星宿,從戰國時代起,它們的名稱和星象組成並非一成不變,所囊括的星宿乃至各星宿囊括的星數,歷代均有所不同。近年公布、抄寫時代為公元前305年左右的清華簡《五紀》篇完整記載了二十八星宿的名稱,分別如下:
四維算行星:建星、牽牛、婺女、虛、危、營室、壁、奎、婁女、胃、昴、濁、參、伐、狼、弧、咮、張、七星、翼、軫、大角、天根、本角、駟、心、尾、箕。
圖1 東漢壁畫墓中的“東井”和“狼”星宿(紅框內)(出自段毅,武家璧《靖邊渠樹壕東漢壁畫墓天文圖考釋》,《考古與文物》2017年第1期)
“四維算行星”指羅列或辨認或觀測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的星象,這裡的“行星”指的是二十八星宿,而不是後世通稱的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其中建星、濁、伐、狼、弧、咮、天根、本角、駟這九個星宿並不見於後世常見的二十八星宿組合,那麼這些星宿僅是名稱的不同,還是存在組成星象的根本區別?
東井與狼
與建星在漢代的諸多文獻中慢慢被南斗替代一樣,清華簡《五紀》中的狼星宿,也慢慢替換為後世南方的第一星宿東井。與建星不同的是,我們在漢代除了可以從文字追蹤其記載外,還可以從圖像中把握狼星宿的描繪。
陝西省靖邊縣楊橋畔鎮渠樹壕東漢壁畫墓(圖2),描繪了包括北斗和二十八星宿在內的許多星官,其中既有井宿(即東井),又有狼星,段毅和武家璧先生依照古代主流二十八星宿的組成,將東井列為二十八宿,狼星宿列為中官,實際上從圖1可以看出,東井的星點連線和狼的動物及星點圖示前後相接,與其他二十八宿星宿的圖像一起,共同位於整幅圖的周邊,更難得的是,這兩個星宿在圖中都標出了星名“東井”和“狼”,因此很難將這兩個星宿在圖示位置上作不同類別的區分,也就是說這裡的狼很可能也被視為二十八宿的組成星宿之一。
圖2 東漢壁畫墓中的“東井”彩圖(陝西省考古研究院、靖邊縣文物管理辦《陝西靖邊縣楊橋畔渠樹壕東漢壁畫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17年第1期)
井宿在圖2中只能看到由六星連接而成,是否存在殘缺尚不得而知,但西安交通大學出土的西漢墓室壁畫中的井宿(圖3)只有四星,而唐代敦煌星圖(圖4)中的井宿有八星,唐代以後八星的圖示在各類墓葬圖示和傳世天文星圖中比較常見。
圖3 西安交大漢墓天象圖中的井宿圖(陝西省考古研究所、西安交通大學編《西安交通大學西漢壁畫墓》)
圖4 大英圖書館藏敦煌星圖中的井宿(8世紀早期)
而狼星宿的情況則簡單得多,在陝西定邊郝灘東漢壁畫墓和渠樹壕東漢墓中都描繪為一隻狼的頭部位置有一星點(圖5)。
圖5 東漢壁畫墓中的“狼”星宿彩圖(陝西省考古研究院、靖邊縣文物管理辦《陝西靖邊縣楊橋畔渠樹壕東漢壁畫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17年第1期)
東井和狼雖然天象位置臨近,但中間仍相隔數個星官(圖6),因此選擇東井還是狼,肯定存在其他的因素。我國天文學史專家陳久金先生認為,狼,也就是現代的天狼星,是天空中等級最亮的星,而井宿最亮的星井宿三,也只是一顆亮度二等的星,選擇狼星是出於其明亮顯著,選擇井宿是因為它更靠近黃道。狼是天空中最亮的恆星,它的視星等為-1.46,幾乎是全天第二亮的老人星的兩倍,而且古代埃及人就經常觀測這顆恆星何時與太陽一起升起,以確定一年的起始點。將這顆亮星納入二十八星宿之列,是非常自然的行為。取井宿為坐標星之一,則是出於更加理性的考量。
圖6 蘇州石刻博物館藏宋代《天文圖》局部:井宿和狼星(陳志輝參考諸家圖版用圖片軟件描摹重繪而成的圖版,已獲得許可授權)
石申夫在描述狼星的位置時,並不以井宿為參考點,而是以參宿為參照。他提到,狼一星,位於參宿的東南面。這顆星的星占內涵多與戰爭、盜賊相聯繫,《開元占經》引《黃帝占》述及,如果狼星的顏色呈現黃白,沒有光芒,不動搖,那麼預示着天下太平,沒有戰事發生;如果顏色赤紅,星體看起來變大,光芒四射,那麼意味着社會大亂,有大戰發生,盜賊出沒於道路,君主憂慮不安,百姓愁苦。
而井宿的占辭卻多與水及其象徵含義有關。石申夫認為,井宿“墮”,預示着天下涌水;井“去”,則將“水滿”。對比“去”,這裡的“墮”很可能是一種存在且過度的狀態,但天下涌水似乎不是吉兆,“水滿”有可能也不是好事。《開元占經》又提及,東井掌管水,如果律法清平如水,當權者心術正直,那麼則獲得天理。
狼和井的星占內涵,在很大程度上衍生於這兩個星宿的命名。“狼”性兇狠,輕易就可以聯想起戰爭和盜賊的殘酷;井與水密不可分,這個星宿的預測結果也離不開現實中的水及其象徵含義。因此可知,中國古代天象的星占推斷,在一定程度上可稱為“望文生義”。
輿鬼與弧
這一對相互替換的星宿,在圖1(綠圈內)中毗鄰東井和狼,分別位於東井和狼的左、右邊。只是,又稱為“弧矢”的弧宿沒有給出星名,以一圈連起來的星點包圍一個人射箭的形象(圖7)展示,郝灘東漢墓的表現方式與渠樹壕東漢墓相同,只是星點似乎更為完整,有八顆,渠樹壕墓只能看出存在殘損的六顆。石申夫認為弧有九星,宋代天文星圖以弓箭的組合方式勾勒出九星點(圖8),但是同樣的組合圖示在唐代敦煌星圖中由十星構成(圖12)。
輿鬼星宿在唐、宋星圖(圖8、9)中均以四星圍住中間的一星來描繪,中間的那顆星並不屬於鬼宿自身,而是代表了一個附屬的星官“積屍氣”。渠樹壕東漢墓以略顯殘損的四顆星點框住一個頭髮豎直倒立、兩眼圓睜、血盆大口的鬼來表現,並給出了星名“余鬼”。(圖10)更早的西漢交通大學西漢墓中沒有星點,完全以兩個人抬着一個似人非人的鬼來展現(圖11)。
天上的恆星雖然掛在空中靜默不變,但古代民眾對這兩個星宿的記載、圖繪和展示卻存在程度不同、方式有變的差異,而這些記載和描繪一方面反映出主觀認知的不同,另一方面又進一步成為星占預測的基礎和前提。
圖7 東漢壁畫墓中的“弧”星宿彩圖(陝西省考古研究院、靖邊縣文物管理辦《陝西靖邊縣楊橋畔渠樹壕東漢壁畫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17年第1期)
圖8 蘇州石刻博物館藏宋代《天文圖》局部:弧與鬼(紅框內)(陳志輝參考諸家圖版用圖片軟件描摹重繪而成的圖版,已獲得許可授權)
圖9 大英圖書館藏or.8210/s.3326敦煌星圖(8世紀早期)中的弧與鬼
圖10 東漢壁畫墓中的“鬼”星宿彩圖(陝西省考古研究院、靖邊縣文物管理辦《陝西靖邊縣楊橋畔渠樹壕東漢壁畫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17年第1期)
圖11 西安交大漢墓天象圖中的鬼宿圖(陝西省考古研究所、西安交通大學編《西安交通大學西漢壁畫墓》)
我們仍以《開元占經》的記載為例,它引用石申夫的說法,認為輿鬼星宿五星每個的星占對象不同。東北一星,主管積累、儲蓄馬匹;東南一星,掌控積累士兵;西南那個星,主宰積蓄布匹錦帛;西北一星,掌管積累金玉之物;中央那個星,又存在兩種觀點,一種認為主管死喪祭祀一類的事務,從而得名“天屍”;第二種認為掌管誅殺斬伐,稱為“鈇鑕”。如果朋友們還記得的話,前節有提及漢代郗萌認為建星的中央兩星也叫做“鈇鑕”。雖然石申夫和郗萌不僅時代不同,而且同一個“鈇鑕”指示的星象、預示的星占結果也不相同,但這些同與異,反映出星占文化雖然以天象為前提追求所謂的天命,但古人心目中的天象和天命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先驗地擺在那兒,任憑世人去記錄與解讀,而是隨着古人的記錄、解釋和演化不斷改變,並不存在一個“客觀的命運”讓我們去追尋。
陳久金先生提到,選用弧作為二十八宿的組成星宿,也是因為它更亮。弧宿七的視星等為+1.5,弧宿一為+1.83,而鬼宿中最亮的積屍氣鬼宿四也只有+3.94,遠暗於弧宿。但是同樣地,鬼宿比弧宿更靠近黃道。
弧和狼,與東井和輿鬼一樣,被選擇和拋棄都是因為同樣的理由。弧與狼不僅同為亮星,而且位置臨近,在墓葬壁畫和天文星圖中多描繪為弧宿的箭頭指向那顆狼星。星占辭條中,弧的象徵意義也與狼密不可分。《荊州占》把狼視為盜賊的象徵,而弧就是以盜賊為目標的武器裝備,如果“弧射狼”,箭矢端直,那麼狼不敢動搖,預示着沒有盜賊沒有戰爭;如果狼星動搖明大,星光多芒角,而且顏色變化,與平常不一樣,則將有胡兵入侵。
雖然弧和狼最終被東井和輿鬼代替,但是前者的緊密關聯甚至延續至後者。《開元占經》引用郗萌的說法:弧射狼,卻誤中了參宿左肩,於是將(邏輯上應該是左肩的屍體,但文本無主體)屍體運給鬼,鬼將屍體抬回。這一精彩的故事性描述不僅呈現了弧與狼、鬼與積屍氣的密切關聯,還頗有啟發性地將弧與鬼的承遞關係暗示其中,而且還捎帶了弧與狼以參宿為參照點的計量事實。星占詞條的故事性,進一步打破了它看似客觀、提供預測指南的標準印象。
甘德與石申夫對二十八星宿的不同選擇
比起建星與南斗、東井與狼、輿鬼與弧這三組並列、存在替換關係的星宿,《五紀》中其他六個與後世不同的組成星宿情況要簡單得多。伐與參宿臨近,後世經常把這兩者合併,以表現參宿的星象。天根是氐宿的別名,先秦國別體史書《國語·周語中》就記載有當“天根”在天空中出現的時候,就到了水乾涸的季節。“駟”就是房宿,又稱為“天駟”,房宿出現在夜空之際,就是隕霜的秋季時分。咮是柳宿的另稱。“本角”應對應亢宿,有可能與角的“大角”一名存在混淆,《周語中》將星象“本”的出現對應草木蕭瑟的時節,這裡的本可能就是此處的“本角”。這些不同的名號,在戰國、漢代的傳世文獻中都能找到依據,唯有將畢宿稱為“濁”,目前我們還無法得知其緣由。
這些不同的星宿及其名稱,尤其是建星、狼、弧、伐、濁的使用,被陳久金等學者們視為戰國天文星占學家甘德對二十八星宿的不同選擇,以區別於更接近後世常用的石申夫二十八星宿。兩者代表了戰國時期不同的星象認知和記錄流派,不止作為坐標體系的二十八個星宿,後世流傳的許多星官(古代對星象組合的稱呼,類似於現代的星座)都被冠之以甘氏、石氏的不同派別。比如《開元占經》中“閣道”就是石氏記載的星官,它由六星組成;而“華蓋星”是石氏記載的星官,由七星組成。它們和傳世的巫咸星官一起,由吳、西晉時期的太史令陳卓匯總,並分別以不同顏色在星圖上進行區分。在此之前,它們是分別流傳的星官記錄,也就是說,古代早期不同的民眾,對星象的認知和記錄雖然存在重合之處,但一定程度上是不同的。我們苦苦追尋、奉若圭臬的古老遺訓,從一開始就不以標準的形式公之於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