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守妄
作者:东阳中学高二(6)班 王灿
指导教师:郑中南
(全国第二十二届“语文报杯”中学生作文大赛全国特等奖)

潮水慢慢涨上来了,平静了一天的海水攒足了气势,似乎要凭这一股劲撞碎岸边的 礁石,顺便把这孤独的小岛给吞噬掉。
七八点的码头早已撤去所有的灯火,只有月光淡淡地勾勒出这里的大概轮廓。还有 一星火光,那是王靳手里的烟,也是这里最后的光。趁王靳抽烟的空当,再讲讲这个普通 的小岛。这里去大陆甚远,只有一班船每隔两天一次通往大陆。这么说来则真有点与世 隔绝的味道了,但这儿的民风可是与桃花源相去甚远了。
王靳将手里的烟丢入海中,最后一点光也灭了。王靳是王辛的儿子,王辛是岛上学校的一名老师,几年前出海时,让海风卷进了海。王靳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父亲死后, 王靳没有选择和大多数渔民一样捕鱼为生,就在这码头搬起了货物。
和往常一样,王靳从码头上回来,就踏进了离家不远的小卖部。王靳向王婆要了包 烟,递了钱,就转身出去,他似乎不会说些多余的话。王婆看着王靳走远的背影,和边上的刘婆叨叨着:“这孩子啊,自从父亲死后,放着学不上,硬是去了码头做工,每天晚上到我这拿包烟,唉……”刘婆扇了扇手上的蒲扇,念着:“可怜的人可不止他,有钱赚你就甭念叨了。”王靳的背影渐渐挪移出小卖部门口的光,没入一片黑暗中。
王靳家的灯熄了,小卖部的灯熄了,岛上最后一家的灯也熄了。光没有了,风却更大 了,海风席卷过小岛,只用了一个曲调。仿佛这浓稠的黑夜里藏了一只令人不舒服的野兽。 第二天,王靳早早地起了床,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同那棵绿枣树相看两不厌。自父亲
死后,王靳便有了这个习惯,他的目光陷在一片绿影之中,思绪就飘到父亲种树的那一 年。其实岛上本没有枣树,父亲种这棵树,可谓花了不少力气。每天清早,王靳都望眼欲穿,透过绿叶的苍翠欲滴,似乎在守望着些什么。这棵树,承载太多,似乎也有了灵性一 般,结满了果实。王靳推出门,准备去码头,再次回头望了望绿枣树,迈出门,剩下身后的 庭院小门吱呀吱呀地来回转动。
白日里,烈日当头,王靳家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给人们带来了一份清凉。绿荫下,围墙外边,人群沸腾。
刻满土沙的围墙外边,一棵葱茂的枣树探出头来,镶嵌着颗颗饱满的绿枣。炽热的 阳光扑打在枣树上,平添了一份诱人的光泽,那绿枣显得越发圆润了。微风拂过,沙沙声 奏起,交错的绿叶涌动起来,像一阵浪花喷薄而来,生意盎然。
人群围在围墙外边的空地上,喧嚷着,眼神都直奔那棵茂盛的枣树……
这时,一高壮男子径直走上前,他四肢健壮,肩膀宽圆,结实得像钢桩铁柱一般。是 李超。李超是村里有名的渔民,每次出海都必满载而归。只见李超举着一根长竹棒,穿 过人群,抵达树荫下。李超高举手,用竹棒猛然一拍。数颗枣子咚咚落地。
人潮又一次翻涌起来,议论声沸沸扬扬。
李超面不改色,振振有词地喊道:“吵什么吵,我这不算偷不算抢,是在他家围墙外边摘的。”
说完,李超慢悠悠地转过身,高举起竹棒,用力抽了几下树枝。几根断枝直直坠落下 来,绿叶也凌乱地飘散在风中。但是,原本议论不休的人群似乎只看到了掉落的圆枣,争着抢着捡了起来。
“枣子真甜啊!”有人赞叹道。
李超一听似乎更加高兴了,咧开嘴大笑起来,更是不住地抽打着枣树。
“你给我住手!李超!给我住手!”王靳挤开人群,冲了过来。扑到李超跟前,就揪起李超的衣领子,瞪大着眼,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吼出:“要不是你,我爸就不会死,你这混账,在这撒野,我爸的东西你也动,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呢?!”
王靳吼得歇斯底里,李超不耐烦地一把甩开王靳的手,王靳怒了,正想冲上去时,众人拉住了他“,王靳,你冷静点,当年的事也不是李超的错啊。”
李超缓缓说道:“王靳,跟你说了很多次了,当年,海上突然就刮起了大风,你父亲站在船边失足掉下去的,不是我的责任啊!”
王靳涨红着脸,喊出:“那你就见死不救?你这个杀人犯。我父亲好心帮你,你就看着他被海风卷了去,你良心呢?良心呢?!”
李超一把揪出人群中一抹瘦小的身影。小丁生得瘦小,被扯得像风中的一片枯叶。李超说着“:小丁,你跟他说说,咱们那天晚上,海风到底刮得多大!暴雨究竟有多恶劣!”
小丁支支吾吾了半天,王靳一点也没听进去。出事后,王靳已经前前后后找了小丁 数十次,每次答案都是这几句,王靳知道,这套说辞早就拟好了。都是骗子!
众人却都服服帖帖,完全相信李超和小丁的话,毕竟都已经相信了一整年。王靳冷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你怎么说我不管,这棵树,你不能动。”
李超说:“孩子,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你怎么就还没走出来呢?我这打打枣,也是为了让大家尝尝啊!”说着,就走到枣树下,开始又一轮打枣。
众人纷纷迎合“:就是啊!这枣不吃,挂着干啥啊?”三两人在一旁压制着王靳,等着李超打枣。
王靳眼睁睁看着枣树不停地颤抖着,啜泣着。枝丫忍受着暴戾,在每一秒都备受着 抽离的痛苦。绿叶带着眷恋逝去,落地聚起成堆的哀伤。绿枣早已没有原来的光泽,更 像是惨白了脸。王靳的心绞痛着,像从很高的悬崖坠落,心中没了着陆点。锃亮的眼神 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惨淡无光。这样一双眼怕是无法再守望下去了。
人群却欢呼雀跃着。一位个子高大的男子咧嘴大笑,笑容是那般刺眼。围观者们争 先恐后的身影,更像是在涌入欲望的黑洞。枣子是甜是苦,答案不言而喻。
这件事就像铁轨上被碾死一只猫,生活依旧像火车一样无所谓地往前,没命地开。 岛上的人都十分默契地忘了这件事。人们总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习惯性漠视, 选择性遗忘,循环性麻痹。哦,除了,王靳再也忘不掉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了。
这天傍晚,夕阳一点点跳落。一处悬崖。这里看海真的很舒服,能看见海的壮阔与 伟大,却不用忍受那嘈杂的海浪声,这里的海真的很温柔。站在悬崖边,向下看,却是另 一番风景。海浪在这里汇聚、撞击、散开,总有一片白沫浮在这一片海上,或高或矮,或尖 锐或圆滑的礁石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若隐若现。王靳觉得他离这些礁石真的好近,一个个 都扎在他的心上。抬头,王靳望向远方,那是大陆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可是,真的什 么也看不见。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着自己来了这座小岛,这一停留就是十几年。父亲生前待人热忱,做事勤劳,来到岛上唯一一所学校教书,勤勤恳恳,得到了不少村民的肯定,声望渐渐压过了岛上地位很高的李超。那天,李超要出海,缺个人,故意似地找上了父亲, 父亲想想就答应了。这一去,就再没回来。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活在当世,我们也不能独善其身。”虽然王靳到现在,都没有参悟这道理。
想到李超,王靳就有一种剜心的痛,心脏早已被蚀空。人们都选择忘记了这件事,但 王靳忘不了,这杀父之仇,王靳早已将之刻入骨血。王靳选择记住了这份恨,满脑的恨意 像一群飞蛾一般扑面而来,擒住王靳。与之相应的代价就是遗忘父亲生前待人处事的准 则:与人为善。
夕阳浸没在一片黄晕中,天色暗淡,王靳走下悬崖,迈向岸边那艘最大的渔船,正是李超的船。明天,又是渔民一起出海的一天。王靳悄悄潜入船篷后侧,等一个黎明。
这次守望,终究只剩下守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