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怎麼能睡地這樣四仰八叉呢?睡覺也要保持儀態啊。」
我迷迷糊糊地醒來,便看見兩娘站在一側,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這是我今夜被她叫醒的第七次。
我長嘆一聲,不情願地將四肢擺正:「好好好,知道了。」
兩娘這才不情不願地離開,可我望著榻上薄如蟬翼的帳紗,怎麼也睡不著了。
我原本是個乞丐。
三天前,皇帝在歸元寺施捨粥食衣物,我和其他乞丐爭搶時不慎摔在皇上面前,自幼攜帶的玉佩不小心砸在了皇帝臉上。
我以為必是死路一條,沒想到皇上當即就要接我入宮。
雖然我渴望大富大貴,但皇上又老又殘,給他做妾怎麼也是難受的。
但沒想到,皇上是想讓我做他女兒。
說我是那勞什子太祖的遺裔。
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成為了公主,但我著實感覺在宮中的煩心事太多。
從前我只需要為飯食發愁,現在我連睡覺都得保持公主儀態。
這怎麼能睡好覺?
2
子時,我將頭探出窗柩,殿外無人,只有清清月影。
我功夫很好,所以我溜到院中,僅用幾步便跨上了殿牆。
我翻過一處處院殿,最終停在一處偏殿的檐頂上。這偏殿看起來破敗,或許是個冷宮,但是個能睡安穩覺的好地方。
我靠著檐頂的琉璃脊獸,翹起腿眯上眼,就聽到院中傳來了『噼里啪啦』的響聲。緊接著,還傳來幾個宮女四處逃竄的聲音。
我向下探頭,就看見後殿中幾個宮女議論著:「咱們殿下為什麼打翻膳食?」
「還不是因為陛下找回了太祖遺裔。」
「可殿下這樣生氣有什麼用,若陛下看重他,又怎會找回太祖遺裔?」
「就是啊,估計咱們病怏怏的殿下根本沒多少時日了。」
隨著這些話,又一陣破碎聲從前院傳出來。
我翻至前殿,就看見院中的枯柏下,一個男子正摔著盛在青瓷盞里的膳食。
各色佳肴摔得到處都是,我感覺好生可惜。
後院的婢女們又開始議論,聲音不大,卻足夠刺耳。
那男子登時衝冠眥裂,又要砸下去一碗熱騰騰的八珍粥。
我連忙從檐上躍了下去,電光火石之間,接過那碗粥:「別砸啊。天底下,很多人,沒飯吃。你怎麼,能這樣?」
那男子聞聲,轉頭看我。
他目如寒星,下巴尖削,頭髮散亂,穿著一身白袍,活像是一尊一觸就會碎成幾塊的雪人。不過他雖消瘦,也難掩面容上的好看和華貴。
他看見我後,眸子一暗,似在極力剋制怒火:「好啊,你們這些胡奴暗議我便罷了,如今都敢放肆到我頭上了么!」
我不明白一個浪費糧食的人哪來的臉面發火,白了他一眼,又捧著那碗八珍粥聞了聞,沒忍住香味,抿了那粥一口。
心中一驚,粥竟然不是預料中的味道。
下一瞬,他一把掖住我的脖頸:「放肆!你這胡奴竟敢糟蹋皇家膳食。你當真不知道我是誰么?」
我驚愕失色,一個沒拿穩,那碗粥掉在地上,濺了滿地。
太可惜了!
我費勁喘著氣:「我還沒,喝過這。反正你,也不喝。為什麼,我不能?」
他用柔荑似的食指從腰間勾出一塊腰牌,不緊不慢地亮在我面前,斜睨著我:「現在你知道我是何人了么?這粥你敢喝第二口?」
我茫然地看著那枚腰牌,小聲道:「這令牌,不好看。」
他的面色頓時漲紅起來,似是全身的血管都氣得爆裂開一般。
可我說的確實不假,皇上賜予我的金烏令牌可比他這個木牌牌精緻得多。
他鬆開我的脖頸:「我乃毅王,還不跪下!」
我聽到他的話後卻睜大眼睛:「你就是,五皇子?」
他仰起下巴,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挑眉輕笑著:「現在知道怕了?」
我抱住唐舟的手臂,提高聲調:「皇上說,你是我,的弟弟。快一點,叫阿姐。」
唐舟的神色有一瞬的錯愕,緊接著,他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大膽!」
我沒站穩,跌在地上,下一刻,陣陣腳步聲從我背後傳來。
原來是兩娘攜一眾宮人魚貫而入,齊刷刷地跪在我面前。
兩娘連忙將我扶起:「殿下,你讓我們好找啊!你怎麼跌在地上?」
唐舟見狀,眸中輕蔑的神色越發明顯:「你們恐怕認錯了,這胡奴怎配被稱為殿下?這胡奴又怎麼值得被你們興師動眾地尋找?」
兩娘這才抬頭瞥了唐舟一眼:「參見毅王……還望毅王謹言慎行,我們永寧公主自然配被稱為殿下。」
兩娘將『永寧公主』幾個字咬得極重,空氣中似乎有我看不見的硝煙。
須臾間,唐舟的臉色就變了。
他望著我,眸中神色千迴百轉,勾起嘴角,似乎在自嘲:「原來你就是永寧公主……原來在父皇心中,我還不如你這個說不清話的野蠻女子。」
兩娘冷言道:「還望毅王自重。永寧公主先前流落民間,幾乎沒人同她說話,所以她說話才期期艾艾。」
唐舟聞聲,將廣袖一揚,氣憤轉身回殿中。枯柏上的積雪被他的動靜吹下來。
飄雪伴著月色,落在他長袍的蟒紋上,給他的背影平添了幾分孤寂。
我不明所以地問兩娘:「我阿弟,怎麼像,不高興?」
兩娘不應我,只牽著我的手帶我回了公主殿。
待入殿後,兩娘關好門窗,才輕聲同我說:「公主殿下,如今宮中未立太子,而您是唯一的唐太祖血脈。您回宮時,有大臣上奏,稱陛下應還位於太祖一脈、立您為皇太女。雖然陛下尚未同意立儲,但這儲君終會在您和毅王中產生……從前毅王最不受寵,他定懷恨在心,想奪這儲君之位。所以如今,他定會將您視為眼中釘。」
聽完這些話,看著兩娘憂愁的眼神,我只覺得雲里霧裡:「我這個,叫花子,還能做,皇太女?」
憑白做了個公主居然還牽扯出這麼多事,這些事和宮中的御道一樣,彎彎繞繞,麻煩至極。
「聽不懂,很麻煩,」我用手撐著頭:「好兩娘,我想喝,八珍粥。」
兩娘無奈地嘆了口氣:「原來您是為了這個去找毅王的,我這就命下人給您做。總之,宮中殘酷詭譎,公主殿下您太單純,還是應當要少和工於心計的毅王來往。」
我點點頭,兩娘去備粥前遞給我一本字帖:「公主,不識大字終究不好,睡不著便學一下寫字吧。」
我乖巧地笑著點點頭。
兩娘退下後,我收起笑容,冷眼將字帖丟在一邊,從榻下拿出火烤後才會顯字的密紙,提筆在密紙上洋洋洒洒寫下:「叔父,毅王果然謹慎,粥中竟已無毒。」
我吹了吹密紙,其上的字跡漸漸消失。我將密信系在信鴿爪上,推開窗,小心地將信鴿放飛在夜色里:「回你該回的地方吧。」
沒想到第二日,兩娘告訴我,她在院中撿了一隻爪上系著白紙的死鴿子,大抵是被人毒死的。
我心中一驚,面上故作無知:「好殘忍,也不知,怎回事。」
該死的毅王。
3
我在公主殿里足不出戶幾日,胡亂地學完了兩娘教我的女儀。
沒過幾天,皇上下旨,讓我去尚書院中習書。
我踏進尚書院,看見不少富貴面孔,想必都是伴讀的大臣子弟。
雖然兩娘讓我少和唐舟來往,但我還是徑直走向坐在後排的唐舟。
唐舟見我後立即就要換位置,我連忙叫住他:「唐舟!阿弟!」
他抬頭看我,眸里全是不屑:「本以為你只會三個字三個字地講話,沒想到如今還會說兩個字的詞了,你當真是絕頂聰慧。」
「謝謝你,誇獎我,」我笑著將唐舟拉回來:「你名字,我特意,練習了,很多天。」
唐舟不耐煩地坐在我旁邊:「哦?你練這個做什麼?」
「你是我,阿弟。我自然,要學會,你名字。」
唐舟冷哼:「父皇又不在這裡,你裝姐弟情深給誰看呢?」
「什麼裝,我真心,當你是……」我正辯解,太傅已走進院中,我只好訕訕地閉嘴。
太傅開始講課,唐舟聽得極為認真,可惜我聽不明白。
好在桌案上擺著些玉扣紙,我便疊玉扣紙來打發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用紙疊出一隻小兔,太傅也終於從風雪講到了治國,放了堂。
我將紙兔遞在唐舟面前,笑道:「阿弟,我總惹,你不快。所以我,賠不是。這紙兔,送給你。」
唐舟愣了愣,隨即不耐煩地將手一甩:「我的毅王府里連玉珠串成的兔子都有,你拿只紙兔給我,是想羞辱我身薄名淺么?」
這都什麼和什麼啊!
兩娘說唐舟很擅文,但我感覺他的理解能力明明有問題。
我連忙解釋:「你不喜,就算了。你不要,不開心。」
唐舟轉身便走,紙兔飄在地上,被他一腳踏過,留下一個黑黢黢的印子。
我無奈地彎下身,想撿起紙兔,卻有一隻手率先將它撿起來。
我抬頭,看見一著青衫的男子,他將那紙兔攥在手裡,低頭作揖:「在下成國公世子成彥和,參見永寧公主。」
我受寵若驚地擺擺手:「不多禮。」
成彥和抬頭,是張讓人感覺如沐春風的面孔。他輕聲道:「毅王瞧不上這紙兔,我卻覺得這紙兔頗為精巧,不如公主將這紙兔送我如何?」
不遠處,唐舟的背影僵了僵。
「你眼光,真不錯。但那隻,都髒了,」我從袖口掏出另一隻早已疊好的紙兔,其中的墨跡在日光下隱約可見。
我與成彥和交換著眼神:「這一隻,送給你。你喜歡,我每天,都送你。」
成彥和將那隻新紙兔接過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便辛苦公主殿下了。」
就這樣,每日在尚書院中,太傅喋喋不休,唐舟苦心鑽研,我卻偷偷摸摸地給成彥和疊了不少的紙兔、紙狐、紙雀鳥。
雖然我在習書上沒有長進,但成彥和常常同我說話,我的口吃好了很多。
又過了十幾日,一場春雨悄然而至。
我看著窗外,細密如銀毫的雨絲紛紛落下,在新綠的竹葉上匯聚成珠,又順著幽雅的葉尾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小水窪里。
伴著春雨,太傅嚴肅道:「春雨至,便預示著春日宴將至,各位千萬要好生準備才是。」
我將新疊的紙傘送給成彥和,小聲問著:「彥和兄,春日宴是什麼?要準備什麼?」
成彥和溫聲道:「春日宴乃一年一度皇家盛宴,皇親貴胄都會出席。宴上最少不了的便是,讓我們這些子弟即興賦詩。」
「什麼?」我面露吃驚:「我也要……即興賦詩么?」
成彥和點頭:「公主自然需要。」
我瞠目結舌著,唐舟在我旁邊輕笑出聲。
待太傅放堂後,我連忙後腳追著唐舟:「阿弟阿弟!」
唐舟腳步沒停,不看我。
「阿弟,春日開宴,你能不能幫幫我?」
唐舟聞聲終於轉身,看熱鬧般翹起嘴角:「你怎麼不讓成彥和幫你?」
我低下頭:「好歹我也是半個公主。若我要他幫忙,恐怕那些大臣都要取笑我。若我要兩娘幫忙,更是損了皇家顏面。」
「你這野蠻女子如今竟都懂什麼是皇家顏面了,」唐舟似笑非笑,將眉間一挑:「不過,你為何不標新立異,在春日宴上疊紙兔呢?」
我不顧唐舟的挖苦,拽住他的袖口搖了搖:「阿弟,你的功課最受太傅賞識,你就教教我怎麼賦詩吧。」
唐舟將下巴揚起,我又小聲道:「阿弟,我聽說你不善騎射,你這樣在狩獵日豈不是很丟人?我可會騎射了。我們互幫互助,這次你幫我,等到了狩獵日,我把我的獵物都給你。」
唐舟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他咬牙切齒道:「好,這次我幫你,明日見。」
翌日一早,我剛睡醒,唐舟果真拿著幾本詩冊來了。
他將詩冊隨意甩在我面前:「這幾本雜冊里都是我門客寫的詩,雖然這些詩無咎無譽,但和你的水平相匹,到時你在春日宴上隨意背幾句,想必父皇也不會怪罪你。」
「太好了!謝謝你!」我從榻上跳起來,一把抱住唐舟,又說:「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像雨後的清冷氣味。」
唐舟一怔,耳邊泛紅,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將我推開:「還不快點背詩。」
我連忙點頭,拿過一本詩冊,興高采烈地翻開。
可我看著詩冊上的字,搜腸刮肚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念。
我只好將頭埋進詩冊里,翁聲道:「蟲蟲……在東,月月……於西。」
「瞎念什麼呢,」唐舟蹙眉奪過那本詩冊,坐在我身邊:「這明明是蝃蝀在東,朝隮於西。」
「哦,蝃……」我戰戰兢兢地開口:「這也太難記了。」
唐舟無奈地嘆氣,似不經意地拿起另一本詩冊:「那背這本吧,這本沒有生僻字。」
我接過那本詩冊,目光略過書封角落一個小小的符號。
那是禁書的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