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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徐俊紅來白水街那天,天氣不好,下著毛毛細雨。她蹬了一輛三輪車,車上載了一台縫紉機和鎖邊機。那兩台機器被塑料布蓋著,等她把塑料布掀開,大家才知道她是個裁縫,要在白水街開店。她租的房子是李向前的,房子不大,兩間,一間屋子睡覺,另一間就是店面了。在這之前租李向前房子的是一個賣熟食的男人,因為吃死了人,那個男人連家當也沒要,偷偷跑了。
徐俊紅來的第二天,把房子收拾了一番,刷了牆,還把門窗刷了綠色的油漆。其實,這些活都是李向前乾的,徐俊紅只是給他打下手。收拾停當,李向前買來一串鞭炮,徐俊紅不同意他放鞭炮,但李向前還是把鞭炮點燃了。一陣清脆的噼啪聲響過後,小店就算開張了。李向前坐在裁縫店門口的躺椅上,同過往的人打招呼,還掏出煙來給大家抽,嘴上說著以後大家可以就近做衣服了,商店賣的那些衣服,哪比做的合身啊!
李向前不怎麼注重穿戴,他是一個喜歡吃的人。年輕時,為了嘗嘗狗不理包子的味道,他專程去了一趟天津,不僅吃了狗不理包子,還帶回二斤天津大麻花。後來,他又去了一趟北京,一個人吃下一整隻北京烤鴨。在穿戴上,他是隨便的,特別是夏天,上身一件圓頭汗衫,下身大褲衩,腳上趿拉一雙拖鞋。人生在世,吃穿二事,這是他常掛在嘴上的話。人啊!說來說去,其實活的就是一張嘴巴。對李向前來說,吃遠比穿要重要。
徐俊紅的裁縫店開張的第二天,李向前去了她的店裡,說要做衣服。徐俊紅正在擦拭縫紉機,聽他說要做衣服,忙把手洗乾淨,拿了皮尺去給他量體。李向前站那裡,有點拘謹。自從他老婆去世後,他還是第一次同一個女人靠得這麼近。量完後,徐俊紅才問他帶布料沒有。李向前搖了搖頭,說沒有。徐俊紅的店裡沒有布料,她做衣服,只是來料加工。李向前就說,你可以進布料啊,這樣不僅可以掙加工費,還可以從布料上賺一點。徐俊紅說她過去做衣服,都是顧客自己帶布料來,自己進布料,萬一顧客相不中,那會積壓下的。李向前說,你可以去市場上看看,到大街上看看,時興穿啥你就進啥。李向前一再慫恿徐俊紅進布料,她就去市場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用三輪車拉回三卷布料,想不到賣得還不錯。
徐俊紅是一個聰明女人,她知道李向前對自己好,不僅她知道,白水街上的人也知道。李向前的兒子正在外地上大學,他一個人過,三天兩頭往徐俊紅的裁縫店跑,大家哪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呢。李向前每次來,徐俊紅都客客氣氣,還專門買了茶葉,只要他來,她都給他泡上一杯茶,端過去時說一聲,李師傅,喝茶。
李向前喝了人家的茶,一些玩笑話就不能說了,說話也就變得一本正經。他知道這個叫徐俊紅的女人並不簡單,僅憑這個女人的客氣,你就不好意思想別的。徐俊紅同白水街人從不開玩笑,說話慢聲慢氣,客客氣氣,見了年紀大的,不管是誰,都一口一個師傅地叫。有一次,李向前喝多了酒,搖搖晃晃去了徐俊紅的裁縫店。借著酒勁,他說話比平時大膽了許多。徐俊紅不說話,低著頭,咯嗒咯嗒踩著縫紉機的腳踏板。李向前靠過去,當他瞥見那把鋒利的剪刀後,他訕訕地笑了笑,酒也醒了。那把剪刀好像是徐俊紅故意放在顯眼處的,剪刀鋒利,不是她裁衣服用的那把剪刀。李向前打了一個酒嗝,說你忙,我得回去睡覺了。
徐俊紅送出門來,說李師傅,路上小心。
風一吹,李向前醒酒了,他對自己說,這個女人外柔內剛呢。
李向前走後,徐俊紅就把剪刀收了起來,繼續咯嗒咯嗒地踩著縫紉機的踏板。她做的是一件男式上衣,圓領、對襟,布料是絲綢的。衣服的扣子是銅絲一字扣,都是她自己做的。等她把那件上衣做好,掛衣架上,白水街人的眼睛突然一亮,這才真正見識了她的手藝。李向前看到那件上衣後,問徐俊紅給誰做的。徐俊紅說,李師傅,前些日子您說要做衣服,這不我做了一件,也不知道合不合適。李向前咧嘴笑了笑,說那我穿上試試。
徐俊紅說,李師傅,你照照鏡子看看。
李向前對著鏡子看了看,點點頭,說你做得真好,很合適。
那天中午,李向前穿著那件對襟中式上衣,在白水街來回走了兩趟。回到徐俊紅的裁縫店,他說,人家都誇你做得好呢。
徐俊紅說,大家都說好,那您就穿著。
李向前要掏錢,徐俊紅不要,說李師傅,您要實在過意不去,我從房租里扣下那錢就是了。
李向前點點頭,說也好!也好!
徐俊紅的生意就是從那天開始紅火起來的。
李向前穿了那件上衣,逛街,去麻將館,除了睡覺,一天都穿在身上。李向前逢人就誇徐俊紅的手藝,儼然是在給徐俊紅做廣告。那天,李向前對賣麻辣燙的老胡這麼說時,老胡說,老李!我看小徐對你有意思,要不要我幫你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李向前說,什麼窗戶紙?我和小徐可什麼也沒有。
老胡嘿嘿地笑,說你說沒有就沒有了。
李向前說,小徐在白水街呆了有四年了吧?
老胡點點頭。
李向前說,這四年里我和小徐可是清清白白的。
老胡說,小徐的男人死了,你說她能不找?她不會就這麼過下去吧?
李向前一怔,說你聽誰說的?
老胡說,你弟妹啊。那天,你弟妹問過小徐的,是小徐親口說她男人死了。
李向前說,你就別咸吃蘿蔔淡操心了,就是我有那心,人家還沒那意呢。再說了我一個人過習慣了,下半輩子不打算找了。
老胡聽了就笑,指了李向前的褲襠,說你不想,它想啊!
李向前說,想啊!想你老婆那裡。
老胡說,我是認真的。
李向前說,我也是認真的。
老胡說,你想想徐俊紅還可以,想我老婆,我老婆還不尿你那一壺呢。
2:一個女人,在白水街開店,無依無靠,街上的那些二流子難免會來滋事。有一個叫二禿子的,是個光棍,曾去裁縫店想徐俊紅的好事。那天,下著雨。二禿子喝了點酒,腳步趔趄地走進店裡,嚷著要做衣服。徐俊紅見他喝了酒,就說師傅,等明天吧。二禿子說,我現在就做,幹嘛等明天!徐俊紅只好扭過頭去給他量體,她聞不得二禿子滿嘴的酒氣。二禿子站那裡,卻站不穩,身子一晃,雙手抱住了徐俊紅的腰。徐俊紅想掙脫,可二禿子抱得緊,嘴巴呼出的酒氣直讓她犯噁心。二禿子說,徐俊紅!哥不做衣服了,哥想要你。說著話,二禿子就把徐俊紅往她睡覺的那間屋子抱。徐俊紅喊了一聲,又喊了一聲。二禿子說,你喊也沒用,這大下雨的,沒人聽見。
賣麻辣燙的老胡買酒回來,聽見徐俊紅喊,就知道有事了。但他沒去徐俊紅的裁縫店,而是朝李向前家跑去,邊跑邊吆喝,老李!老李!快出來!
李向前聽到喊聲,趿拉著鞋,走出門來。
老胡說,老李!你快去看看,徐俊紅出事了。
李向前拎了一把菜刀,轉身竄出門。他一路只顧跑,到了徐俊紅的裁縫店,才發覺自己腳上的拖鞋跑掉了一隻。看到正抱著徐俊紅的二禿子後,李向前大喝一聲,說二禿子!你不想活了!
二禿子見李向前手握菜刀,一愣,忙鬆開了徐俊紅,說徐俊紅給我量體呢,我要做衣服。
李向前說,你做衣服!你這個禿子,給我滾出去,要不然我拿菜刀把你的瓢給開了。
二禿子說,你那麼凶幹嘛,我走還不行嘛。
二禿子走後,徐俊紅哭了,她趴在縫紉機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向前拍了拍她的肩,說沒事了,沒事了。以後誰要敢來欺負你,我拿菜刀劈了他!
徐俊紅轉過身,趴在李向前的懷裡,又哭。
李向前輕輕拍著徐俊紅的肩,說妹子!好了,沒事了。有我在,以後沒人敢來欺負你了。徐俊紅叫了一聲哥,慢慢止住了哭聲。從那以後徐俊紅就改口叫李向前哥了。
事後,老胡對李向前說,老李!有戲。
李向前說,老胡!你可不要亂說,壞了人家的名聲。
老胡說,看看,抱都抱了,你還說我亂說。
李向前說,你還說呢,你看到二禿子欺負徐俊紅,你咋好意思看著不管啊!
老胡說,你是知道二禿子的,打架不要命,我哪敢得罪他。
李向前了解二禿子,在白水街住了那麼多年,他哪會不了解二禿子。只是當時他也不明白自己哪來的那股衝勁,居然拿著菜刀,把二禿子給黑走了。後來,見了二禿子,李向前有點膽怯,怕他找茬。誰知二禿子卻跟什麼事沒發生一樣,照樣跟李向前搭訕。二禿子曾問過李向前,當時自己要不走,他會不會拿菜刀砍自己。李向前說,你說呢?
二禿子摸著光禿禿的腦門,說看你那架勢,我覺得你會。
李向前有點心虛地說,也許吧。
是在哪一天呢,李向前不記得了,一個男人來到白水街,走進了徐俊紅的裁縫店。那個男人來了後,就沒再走。
徐俊紅還和過去一樣,見了面,一口一個哥,叫得親切。李向前笑笑,那笑看上去是勉強的。笑過之後,李向前說,小徐,收徒弟了?
徐俊紅說,哪是徒弟,是我一個親戚,不想在家種地,就出來了。
李向前又笑笑,說你親戚?
親戚。徐俊紅對那個男人說,這是李哥,我的房東。
那個男人笑笑,嘴唇動了兩下,忙去掏煙。
李向前說,抽我的抽我的。
徐俊紅說,哥,你就叫他小陳吧。
李向前點上煙,說你忙,我逛逛去。
到了麻將館,王三一見李向前就說,老李!你可有些日子沒來了。
李向前說,你這個王三!有水嗎?先泡壺茶來。
王三把茶端上來,說老李,想不到,真想不到!那個男人會半路插一杠子。
李向前把臉沉下來,說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王三笑起來,說什麼意思,你心裡明白啊。
李向前說,他是徐俊紅的親戚,農村來的。
王三說,我看不像,他要是徐俊紅的親戚,哪會住在店裡呢。裁縫店那麼小,他們怎麼睡?我看他們的關係不一般,說不定人家是徐俊紅的老相好呢。要不然徐俊紅哪會把他留在店裡。
李向前說,放你娘的屁!
王三說,看看!說到你的痛處了不是。
李向前心裡煩,茶也沒喝,起身走出麻將館。王三跟在他的身後,邊走邊說,老李!喝茶啊,都給你泡好了。
李向前把手一揮,說不喝了!
王三站在街上,看著李向前的背影,沒再說話。他知道李向前對徐俊紅有意思,這半路殺出一個男人來,說是親戚,但看上去關係卻不一般,他李向前能不鬧心。
路過徐俊紅的裁縫店,李向前停下腳步,那個男人正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擇菜。他朝店裡看一眼,徐俊紅正低著頭,腳下的縫紉機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音。這個男人是她什麼人呢?說親戚,看著卻不像。王三說得對,他是徐俊紅的相好吧。李向前走出一段路,又回頭去看。那個男人已回到店裡了。他到底和徐俊紅是啥關係呢?李向前想了又想,想得一頭霧水,正當他想得腦仁疼的時候,他的侄子突然蹦出了他的腦海。他的那個侄子在派出所干民警,由自己的侄子出面一問,不就什麼都清楚了。李向前興奮地拍了一下腦袋。
那天中午,吃過午飯後,李向前睡了一覺。剛睡醒,徐俊紅來了。李向前開了門,叫徐俊紅屋裡坐。徐俊紅氣喘著,胸脯微微起伏,說話的聲音似乎在打顫:小陳被警察帶走了。
李向前說,咋回事?警察咋平白無故抓人呢。
徐俊紅說,他們說小陳有問題,帶派出所要問話。
李向前說,小徐,你就別拿你哥當外人了,小陳到底是你什麼人,你最好告訴我,到了派出所我好有話說。
徐俊紅說,哥,小陳就是我的一個親戚。
李向前說,那好!你等著,我這就去派出所。
去了一趟派出所,李向前不僅摸清了那個男人的底細,還了解了他和徐俊紅的關係。那個男人剛從監獄出來,他是因為強姦被抓,在監獄呆了五年。那個男人出事後,徐俊紅就和他離婚了。李向前想不明白,徐俊紅的男人從監獄一出來咋就找到了她,而她呢還把他留在了裁縫店。那個男人要是找點事做,也說得過去,可他整天啥也不幹,話也不說,靠一個女人養著,這哪是一個男人所為。再說兩個人離婚了,再住在一起可就是非法同居了。
3:裁縫店門前的那位置被那個男人佔去後,李向前只好去麻將館消磨時間了。去麻將館,李向前贏錢的時候不多,為了打發時間,輸兩個錢也不是壞事。只是李向前不再穿徐俊紅給他做的衣服,他又穿上了過去常穿的那件圓頭汗衫和大褲衩,手上拎著一把蒲扇,腳上趿拉著那雙舊拖鞋。回到過去的生活,李向前才感覺日子過得寡淡無味。想想那個男人來之前的日子,李向前心裡說不出的失落。那時多好啊,坐裁縫店門前的躺椅上,喝著茶,和徐俊紅說話,一整天都心情舒暢。
是在一天晚上,李向前從麻將館回來,走到徐俊紅的裁縫店,聽見那個男人說,你一口一個哥叫得倒蠻親,你知道不,就是那個姓李的去找的警察。
徐俊紅說,老李去派出所幹嘛,他又不知道你剛放出來。再說,你現在又沒犯法。
那個男人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去派出所,這不是明擺著的事。
徐俊紅說,你什麼意思?
那個男人說,他是看著我礙眼哩,想趕我走呢。
徐俊紅說,老李才不是那種人呢。
那個男人說,看看,連說話你都護著他,誰知道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徐俊紅說,什麼關係!老李是我房東,我和他能有什麼關係?
那個男人嘿嘿地笑起來。
徐俊紅說,你說我和你還有關係嗎?我們都離婚了,我和你啥關係都沒有了。
那個男人說,離婚了怎麼啦?離婚了我也是你男人。
徐俊紅說,你還有臉說這話!
那個男人沒說話。
徐俊紅也沒再說什麼。
但過了一會兒,裁縫店裡發出啪的一聲響。那是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乾淨利落,聽上去很清脆。
李向前以為挨了一巴掌的徐俊紅會哭,可他等了半天,也沒聽見哭聲。李向前想好了,只要那個男人再打徐俊紅,他就衝進店裡,把那個傢伙教訓一頓。李向前點上一根煙,抽了兩口,嘆口氣走了。走出不遠,他聽見徐俊紅哭了,哭聲嗚咽。但李向前沒再回去,就算自己回去,進了店裡,又能說什麼呢。
過了兩天,李向前從裁縫店路過,沒見著那個男人,他就停下來,朝店裡張望,正看著,徐俊紅喊了一聲哥。李向前只好說,忙著了。
李向前要走,徐俊紅卻走出裁縫店,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說哥沒事來坐啊。
李向前說,他呢?咋不在?
徐俊紅說,走了。
李向前說,去哪了?
徐俊紅說,回老家了。
李向前在徐俊紅搬來的馬紮上坐下,接過徐俊紅泡好的茶,說你忙你的吧。
徐俊紅說,哥照顧了我這麼多年,你看我都不知道怎麼報答了。
李向前說,你看你這話說得。
徐俊紅嘆了口氣。
李向前說,你說這話是啥意思?是不是要走?
徐俊紅搖了搖頭,說生意好好的,我去哪呢。
李向前說,不走就好。那他呢,還回來嗎?
徐俊紅說,不知道。
李向前點上一根煙,卻聽見徐俊紅說,哥咋沒穿我做的衣服?
李向前尷尬地說,捨不得穿呢。
徐俊紅說,這有啥捨不得,你穿就是,穿舊了,我再做。
李向前笑了笑。
李向前再次坐在裁縫店門前的躺椅上是在兩天以後,他又同過去一樣,泡上一壺茶,一邊喝茶,一邊和徐俊紅閑聊。有幾次,他忍不住想問問徐俊紅,既然和那個男人離婚了,幹嘛還受那份氣,可話到了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徐俊紅終於提到了她的孩子,是個女孩,正在讀小學四年級。過去,徐俊紅從不說她的家事。有時,李向前問她,而她支支吾吾,拿別的話題擋過去了。
李向前說,你閨女長得也跟你一樣好看吧?
徐俊紅笑了笑,說長得不像我。
李向前哦了一聲,說那長得像她爸了。
聽李向前這麼說,徐俊紅的臉色變得不怎麼好看。徐俊紅嘆了口氣,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人這一輩子,誰有前後眼呢。
李向前說,人這一輩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只是別委屈了自己。
徐俊紅點頭稱是。
那天,李向前很開心。回到家,一高興,還喝了點酒,美美地睡了一覺。等他醒來,天已黑下來。看看外面的天,李向前洗了把臉,找來徐俊紅給他做的衣服穿上,出了門。
剛來到街上,卻看見老胡慌慌張張地朝他跑過來。
李向前說,老胡,你跑啥?
老胡說,不好了,裁縫店著火了!
李向前的心馬上懸了起來,說著火了?怎麼會著火呢?小徐呢,她沒事吧?
老胡說,她不在店裡。
李向前懸起的心這才放下。等他趕到,119也到了,四個消防員正架著水龍頭,對著裁縫店噴水。裁縫店的門掛著鎖,火是從裡面往外燒的,火勢很大,濃煙滾滾。等火被熄滅後,李向前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4:李向前以為徐俊紅會收拾東西回家,一場大火過去,店裡也沒東西可收拾了,那台縫紉機和鎖邊機已燒得不成樣子。徐俊紅真要走,也只能隻身一人走了。但李向前沒想到徐俊紅一點走的意思也沒有,反而說房子沒事,花錢拾掇一下,再把店開起來。李向前心裡沒底,他不知道這把火是沖著他來的,還是沖著徐俊紅。在白水街,他只得罪過二禿子。不會是二禿子放的火吧。李向前找到二禿子,不等他說話,二禿子先開口了。
二禿子說,老李!你不會是懷疑我放的火吧?我二禿子明人不做暗事,那種下三濫的手段,我二禿子是不會做的!
李向前說,我沒說是你。
二禿子說,當然不是我了。徐俊紅又沒得罪我,我哪會幹那種事呢。就算她得罪我,我也不會那樣做!我二禿子好歹是個男人。
李向前無話可說。不是二禿子乾的,那還有一個人值得懷疑。可徐俊紅的前夫已回老家,他不會偷偷跑來,趁徐俊紅不在,去放一把火吧。對失火的原因,徐俊紅沒多想,她找來人,把房子拾掇了一番,牆面刷了乳膠漆,門窗換成了鋁合金。屋子呢,還吊了頂。收拾妥當,她又去了買了縫紉機和鎖邊機。裁縫店開張那天,徐俊紅買了兩掛千頭鞭炮,開玩笑地說,放放炮仗,震震邪氣。
李向前說,你說得對。
徐俊紅站在一邊,看李向前去點鞭炮,嘴上說著,小心著點啊。
李向前說,沒事的,你離遠點。
在鞭炮的噼里啪啦聲里,裁縫店再次開張,生意還和過去一樣好,一樣紅火。在裁縫店開張不久,徐俊紅還收了兩個徒弟。李向前坐在裁縫店門前的躺椅上,抽煙、喝茶,有時和徐俊紅聊兩句。剛開始時,徐俊紅的那兩個徒弟還以為李向前是她男人呢。徐俊紅對李向前已不像過去那樣心存戒備,她甚至主動和他談起了自己那段不幸的婚姻。正說著,徐俊紅停下來,看一眼李向前,說哥,你就不打算再找了?
李向前怔了一下,說一個人過蠻好的,不用操心其他的。
徐俊紅說,再孝順的兒女不如半路夫妻,找個伴,老了也好有個人照顧。
李向前哦了一聲。
徐俊紅說,看著有合適的再找一個。
李向前有點納悶,他想不明白徐俊紅說那話的意思。之前呢,在徐俊紅剛來那陣子,他心裡蠢蠢欲動,一個勁地往裁縫店跑,對徐俊紅他心裡是有那個意思的。但後來,特別是在徐俊紅的前夫來了,裁縫店失火後,他就不再想了。他總覺得那把火燒得不是裁縫店,而是沖著他來的。女人心,大海針。有時,真叫人琢磨不透呢。李向前要不去麻將館,要不就坐在裁縫店門前的躺椅上喝茶,只是去麻將館的時間不如呆在裁縫店長。但過了一段時間,徐俊紅髮現他來裁縫店的次數少了。有時,兩三天都不來一趟。即使來了,他也就是坐一會兒,抽上一根煙,就說去麻將館看看。
徐俊紅說,麻將館人多,熱鬧。
李向前說,我要不去,那個王三見了我就嚷嚷。嘿嘿,沒辦法呢。
過了兩天,李向前帶著一個女人來到了裁縫店。徐俊紅一愣,叫了一聲哥,說給我帶顧客來了。
李向前笑笑,說我說你手藝好,可她不信,這不來找你做衣服了。
給那個女人做好衣服後,徐俊紅才知道,那個女人是李向前在麻將館認識的,兩個人好了有一個多月了。女人來拿衣服那天,又看中了一塊絲綢布料,女人反覆摩挲著,之後裹在身上,問徐俊紅自己穿合適不合適。
徐俊紅說,做旗袍合適。
那個女人說,我問問老李,他要是同意我做旗袍,那我就做一件。
徐俊紅說,那我把布料給你留著吧。
到了下午,那個女人又來了,說老李同意我做了。
看那個女人的身材,徐俊紅覺得她穿旗袍不怎麼合適,可人家喜歡穿,她只好去做了。
給那個女人量體後,那個女人對徐俊紅說,是老李要我做的。
徐俊紅說,哪個老李?
女人就笑了,說李向前啊!他覺得我穿旗袍好看,那我就做一件。你看我都一把年紀了,穿那種衣服,會被人家笑話的。小徐啊,你這身材穿旗袍才好呢。
徐俊紅說,大姐是笑話我哩。
女人問要幾天才能做好。
徐俊紅說,三天吧。
沒用三天,徐俊紅就把旗袍做好了。在給那個女人做好旗袍後,她給自己也做了一件,款式一樣,顏色也一樣,只是她做的那件要瘦些。正像那個女人說得那樣,徐俊紅的身材,苗條、挺拔,穿旗袍,肯定是好看的。上次,李向前拿菜刀把二禿子趕走後,徐俊紅心裡就有他了,但她沒對李向前說出來。這個老李!徐俊紅又嘆了一口氣。上次和李向前談到找老伴的事,她以為李向前領會了她說那些話的意思。說了半天,想不到李向前卻沒聽明白。這麼想著時,徐俊紅看見兩個人,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牽著手,有說有笑地朝麻將館走去。畢竟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不該長肉的地方長肉了,那被箍緊的贅肉,一顫一顫的,水一樣蕩漾……
徐俊紅給自己做的那件旗袍,一直掛在衣架上,在做好後試穿了一次,之後沒再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