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赵晓玥,拖了三个月,终于肯把那个叫高俊的男朋友带回家了,结果人刚进门,我家那条从部队退下来的老兵军犬追风就当场翻了脸,冲着他发出那种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几次的凶叫,而我站在饭桌边,手里还攥着锅铲,就已经知道,今晚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

那天是个闷得让人心烦的傍晚,窗外没什么风,楼下小广场上跳舞的音响一阵高一阵低,混着蝉叫,吵得人脑仁发胀。我在厨房里切蒜,案板被刀背拍得砰砰响,锅里焖着红烧肉,香味已经漫出来了。晓玥下午打电话回来,说晚上六点左右到,让我多做两个菜,语气里那股藏都藏不住的高兴,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

我嘴上装得平平常常,问她:“什么朋友,值当你这么郑重其事?”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像偷了蜜:“爸,你别装了,就是高俊,我跟你说过的。”

“哦。”我故意拖长声调,“就那个做红酒生意的?”

“是啊。”她又补了一句,“你待会儿可别板着脸,人家第一次来。”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顺手关小了火,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板着脸了?”
“你什么时候都板着脸。”她立刻接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反正你对他态度好点,高俊这个人真的挺好的,成熟,稳重,也会照顾人。”
我没接茬。
女儿大了,有男朋友,这事儿躲不过去。我不是那种非得把姑娘留在身边一辈子的老古董,可真到了这天,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说白了,就是不放心。晓玥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从扎羊角辫到大学毕业,再到现在上班,每一步我都看着。她这人心善,性子也直,碰见点会说话会演戏的,太容易信人。
厨房门口,追风趴在地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我忙来忙去。
它一身黑背犬的架子,骨架大,肩背宽,毛色亮得发黑,一看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宠物狗。它是我老战友帮我办手续领回来的退役军犬,在边防服役过,腿上留过伤,肚子侧面还有一道旧疤,毛长回来以后不算太明显,摸上去却有一道硬硬的凸起。
追风平时很安静,甚至安静得有点不像狗。别人家狗子听见门口有脚步都能叫成一片,它不一样,顶多抬下眼睛,看看,再趴回去。它不是没脾气,是见得太多了。老战友说,这种犬上过任务,很多东西不用靠叫来表达,真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它比谁都决绝。
我炒完最后一个青菜,把菜端上桌,转头对它说:“晚上来客人,别犯浑,听见没?”
追风抬了抬耳朵,没动。
我蹲下来拍了拍它脖子,毛又厚又硬:“尤其是晓玥带回来那个,你给我收着点,人家第一次上门。”
它盯着我看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呜声,像是答应了,又像只是懒得搭理我。
六点过一刻,门铃响了。
晓玥一进门,整个人都像带着光,头发新做过,穿了条浅色裙子,脸上的妆也比平时精致。她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个头高,肩膀挺,穿得利利索索,手里提着礼盒和水果,乍一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爸。”晓玥往旁边一让,“这是高俊。”
“叔叔好。”高俊冲我笑,笑得很自然,声音也稳,“第一次来,给您带点东西,您别嫌弃。”
我接过东西,点了点头:“来就来了,还这么客气。进来吧。”
高俊换鞋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长相端正,皮肤干净,头发打理得很讲究,身上那件外套版型挺好,不是便宜货。腕上那块表我认不出牌子,但看着也不像地摊货。最重要的是,他举手投足很熟,完全不像第一次见家长那种紧张局促的样子。
这让我心里先是松了半口气,紧接着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太顺了。
有些年轻人第一次上门,局促也好,拘谨也罢,反倒显得真。像他这么滴水不漏的,我总觉得像练过。
晓玥已经挽着他往客厅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爸今天做了好多菜,你有口福了。”
高俊笑着附和:“那我今晚得多吃两碗饭。”
说话间,他的视线落到了沙发旁边的追风身上。
“这是您养的狗?”他眼睛一亮,蹲下身,语气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惊喜,“德牧吧?真帅,我以前也一直想养一条这样的。”
我心里刚冒出一句“别碰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高俊已经伸出手,想去摸追风的脑袋。
下一秒,整个客厅像是被谁突然按下了警报。
追风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真的是弹起来,像一根压到极限的钢簧,唰一下立住了。它背上的毛瞬间全炸开,尾巴绷得笔直,前爪撑地,喉咙里挤出一阵低沉得发闷的吼声。那声音不大,却让人一下就起鸡皮疙瘩。
高俊的手僵在半空,人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等谁反应过来,追风直接往前逼了一步,龇出牙,冲着高俊胸口方向狂吠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叫,是一种非常明确的威胁。
我跟追风相处一年多了,见它拦过闯楼道的醉汉,也冷眼瞧过上门推销的,可从没见过它这样。那眼神不是戒备,是敌意,是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开的那种敌意。
“追风!”我厉声喝它。
晓玥也吓坏了,赶紧上前:“你怎么回事啊!这是高俊!”
高俊倒退半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抬手做了个“没关系”的动作:“别紧张别紧张,可能它认生,我突然靠近,把它吓着了。”
他说得轻松,还往后让了点,看上去很有风度。
可我没看漏,他刚才退那一下,不是普通人被狗吓一跳的那种条件反射。他的肩膀先绷住,脚跟发力,身体重心压得很低,那是本能防御姿势,像是对这种扑咬有经验。
我心里当即沉了沉。
追风还在叫,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爪子把地板刨得哒哒响。我只好上前拽住它项圈,压着嗓子命令:“退后!”
它不情不愿,喉咙里的低吼一直没断,眼睛却始终钉在高俊身上,像钉子一样。
我费了点劲,才把它带到阳台那边,关上玻璃门。
门刚合上,追风就扑到了玻璃跟前,爪子重重拍在上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它不叫了,改成压着嗓子喘,鼻尖抵在玻璃上,死死盯着客厅里的高俊。
屋里的空气一下就变味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这会儿谁都不太自在。
晓玥脸都红了,又急又窘:“爸,追风今天到底怎么了?平时不是这样的。”
“可能天热。”我随口敷衍一句,转头招呼高俊,“别站着了,坐吧,吃饭。”
高俊笑了笑:“叔叔,没事,我真不介意。”
他这一句说得挺体面,既没显得小心眼,也没借题发挥。晓玥看他的眼神都快冒崇拜的小星星了。我心里却越发不得劲。
饭菜端上桌,气氛慢慢往回拽。
晓玥不停给高俊夹菜,一会儿说这个肉是我拿手的,一会儿说这鱼蒸得火候正好。高俊也会来事,先夸菜香,再夸家里收拾得温馨,接着敬我酒,说这些年辛苦我把晓玥养大。
人要是只听话,确实挑不出毛病。
我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没多说。
吃了几口菜,我开始问他工作上的事。
“晓玥说你做进口红酒?”
“对。”高俊放下筷子,“主要是和国外酒庄直接合作,做一点高端市场。”
“生意好做吗?”
“还行,”他笑笑,“现在消费升级嘛,懂酒的人越来越多了,市场空间挺大。”
他说得挺流畅,术语也会用,什么年份、酒体、单宁、醒酒,一套一套的。晓玥听得入迷,时不时插一句“你看我就说他很厉害吧”。
我嗯了一声,接着问:“那你们平时主要走哪个产区?波尔多还是勃艮第?”
他停了一下:“都做。”
“那梅洛和赤霞珠的客户偏好差别大吗?”
他又顿了顿,随即笑着把话绕开:“其实还是看个人口味,现在国内消费者没那么固定,有的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喜欢那个。”
这回答,看似没错,其实很虚。
我年轻时在厂里干活,没接触过红酒,可人上了年纪就爱瞎看电视,纪录片、美食节目、财经访谈,看得多了多少知道点皮毛。真做这一行的人,不会只给这种浮在面上的话。
他不像行家,倒像背过词。
我低头夹菜时,又扫到了他的手。
他左手虎口附近有一道淡白的旧疤,细长,像刀口留下的。不是摔伤,更不像小时候淘气留下的皮外伤,反倒有点像利器划的。
我多看了两眼。
高俊似乎察觉到了,立马拿起水杯,顺势把手缩到了桌下。
有意思。
阳台那边,追风隔着玻璃门一直盯着我们,中间几次想往里冲,都被门挡住了。它那股子躁劲儿完全不是偶发,像是认定了这人有问题。
狗不会演戏。
尤其是追风这种狗。
我心里七上八下,面上还得装作没事。晓玥今天整个人都是飘着的,她辛辛苦苦把男朋友带回家,满心想着一家人和和气气吃顿饭,我如果贸然翻脸,她肯定接受不了。
可追风的反应又太反常了。
我养它这么久,知道它不是胡来的脾气。它平时不爱叫,一旦真叫起来,多半不是小事。
吃到一半,高俊手机震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瞟了一眼,脸色很轻地变了一下,随即立刻挂断,动作快得过头。
我随口问:“有事?”
“没什么。”他笑,“一个朋友催货。”
说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晓玥没觉得有什么,还跟我说:“他最近忙死了,这两天还特意挪时间过来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一次。
这回高俊索性按了静音,嘴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叔叔,让您见笑了,做点小生意就是这样,没个消停。”
我嘴上应了声,心里却越来越重。
有的人撒谎,不一定是在内容上露馅,很多时候是那股急着掩过去的劲儿出卖了他。高俊就是这样。他什么都接得住,可越接得住,越像早有准备。
我放下筷子,说:“你们先吃,我去趟厕所。”
晓玥抬头:“爸,你不再吃点?”
“有点胃胀,缓缓。”我揉了揉肚子,起身往洗手间走。
走进去,反手锁门,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外面还能听见晓玥在说话,音量不大,像是在缓和刚才追风带来的尴尬。我背靠着门,深吸了两口气,把手机掏出来。
说实话,拨110的时候,我心里也发虚。
要是我猜错了呢?
要是只是追风一时应激呢?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我按了下去。晓玥是我女儿,我拿什么去赌?别说错一次,就算最后证明只是虚惊一场,我也认。
电话接通后,我压低声音,把情况尽量简短地说了。
我说我女儿带回来的男朋友很可疑,我家退役军犬对他反应异常,怀疑这人有问题,希望附近巡逻警力能尽快过来看看。
接线员先是问了地址,又问人现在有没有暴力举动。我说暂时没有,但我感觉不对,非常不对。
她语气很稳,让我保持冷静,尽量不要刺激对方,警力会尽快赶来。
刚挂掉电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晓玥那种步子。
紧接着,高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叔叔,您还好吧?”
我没出声。
他又敲了两下门,语气听着还挺客气:“是不是胃不舒服得厉害?要不要我给您拿点药?”
我盯着门锁,心慢慢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他声音变了。
不大,可里面那股冷意一下就出来了。
“叔叔,您在里面,给谁打电话呢?”
我整个人僵住。
门把手被压了一下,咔哒一声,没开。因为我反锁了。
高俊笑了一下,那笑声贴着门缝钻进来,让人头皮发麻:“您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我握着手机,掌心发滑,刚想出声稳住他,客厅那边忽然传来晓玥疑惑的声音:“高俊,你在厕所门口干嘛?”
紧跟着,阳台方向炸开了一阵巨响。
追风疯了似的撞门。
那玻璃门哐哐作响,震得我耳膜都发麻。
门外的气氛一下变了。
高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老东西。”
然后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整个门板都跟着抖。
我心口猛地一缩,朝外面大喊:“晓玥!离他远点!”
可已经晚了。
外面传来一声惊叫,像是晓玥被他一把拽住了。椅子倒地,碗盘摔碎,乱成一片。
我急了,拧门想出去,偏偏这种时候手不听使唤,半天没把锁打开。门外高俊的声音彻底不装了,带着凶狠和烦躁:“你他妈真敢报警!”
这话一出,我反倒彻底确定了。
没冤枉他。
“高俊,你放开我!你干什么!”晓玥声音都变调了。
“闭嘴!”
砰——
又是一声巨响,但这回不是厕所门,是阳台玻璃门。
追风直接撞碎了玻璃冲了出来。
我刚把门打开,就看见客厅满地碎片,追风从一片狼藉里冲进来,身上被玻璃划了几道口子,黑毛底下立刻洇出血来,可它像感觉不到疼,一路直扑高俊。
高俊一手拽着晓玥,一手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寒光一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都别过来!”他吼。
晓玥被他勒在身前,吓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眼泪都掉不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刹住。刀就贴在晓玥脖子边,我不敢乱来。
追风停在三步开外,前半身压低,牙全露出来了,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咆哮。它那双眼睛死死锁着高俊握刀的手,整条狗都像一支绷满的箭。
“高俊!”我尽量稳住声音,“你冷静点,有话好说。”
他听了像是觉得好笑,脸上那点伪装完全剥落,眼神阴得吓人:“好说?老东西,你坏我事的时候怎么不想好说?”
他说着,刀尖又往前送了一点,晓玥吓得呜咽一声,我差点腿都软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咬着牙问。
“我想干什么?”高俊笑了一声,笑得很怪,“本来我还想慢慢来,哄着她把钱拿出来,再看看能不能从你这老头子身上刮点养老本。谁知道你这么警觉。”
晓玥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他,嘴唇发抖:“你……你骗我?”
“你说呢?”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真以为我喜欢你这种傻白甜?”
这句话像当头一棒,把晓玥打蒙了。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连挣扎都忘了。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可理智死死拽着我。不能冲动,不能逼他失控,只能拖时间,等警察。
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用余光往门口瞟。
楼道里很静。
静得我心发沉。
高俊显然也知道时间对他不利。他盯着我,往后退了两步,想往门口靠。追风也跟着挪,角度卡得很刁,始终挡着他一侧。
“把狗弄开。”高俊厉声说。
我没动。
“我让你把狗弄开!”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刚要开口,追风突然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就在下一秒,楼道里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清晰有力的一声:“警察!里面的人不要乱动!”
高俊脸色瞬间变了。
他挟持着晓玥就往门边退,情绪肉眼可见地失控起来:“别过来!都别过来!谁敢进来我就捅死她!”
外面立刻有人喊:“把刀放下!你跑不掉!”
“滚!”高俊狂吼,手都在抖。
这一抖,就是破绽。
追风抓住了。
它没有任何预兆地扑了出去,速度快得我眼睛都差点没跟上。不是直冲刀口,而是从侧后方猛扑高俊下盘,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
那一口又狠又准。
高俊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刀锋偏开,晓玥也趁机往旁边一歪。
门几乎在同时被撞开,几个警察冲进来,两个人扑向高俊,一个人护住晓玥,动作连成一气,快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高俊还想挣扎,刀刚抬起来,就被警察一脚踢飞,紧接着手臂反拧,脸朝下死死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扣上去的时候,我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才总算掉下来。
晓玥瘫在地上,哭都哭不顺,整个人抖得厉害。
追风松了口,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那里喘得厉害,嘴边都是血,身上的伤口也更明显了。可它没看我,也没看别人,第一反应还是去看晓玥,确认她没事以后,它才像一下卸了劲儿似的,慢慢趴下去。
我赶紧过去,手刚碰到它脖子,它就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一下把我鼻子看酸了。
队里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进屋先控制现场,确认我们没大碍,才把我拉到一边问情况。我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听完,脸色也凝重。
没过多久,另一个年轻警察从高俊身上搜出好几张不同名字的银行卡,还有两部手机。周警官瞥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果然是他。”
我愣了一下:“你们认识他?”
周警官点头:“他不是高俊,真名王浩,挂网在逃。诈骗、敲诈,还涉嫌伤人。前阵子我们一直在找他,没想到躲到你们这儿来了。”
我背后都凉了。
周警官看了看追风,又看了看我:“你家这条狗,立大功了。要不是它先有反应,你又及时报警,今天就麻烦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浩专盯那种工作不久、社会经验不深、家里又疼女儿的年轻姑娘下手。他会包装自己,编身份,嘴甜,会演,先谈感情,再借投资、周转、生意的名义弄钱。碰上警觉的家长,他就找机会抽身。碰上识破他的,急了也会铤而走险。
难怪追风一见他就炸。
有些东西,人眼不一定看得出来,狗能。
折腾到快半夜,警察走了,救护车也走了。晓玥脖子上只是擦红了一小片,受的是惊。追风伤得也不算重,兽医上门简单处理过,说都是皮肉伤,休养几天就好。
人都散了以后,家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饭桌早就翻了,菜汤流得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拿了扫帚开始收拾,弯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全湿透了。
晓玥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直,一句话不说。
我没催她,也没问她。
有些惊吓,不是三两句安慰就能压下去的。再说,她现在最难受的,估计还不只是害怕,还有那种被人骗得彻底的难堪和后怕。她满心欢喜带回家的男朋友,转头就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缓好一阵。
我把地拖干净,把烂掉的饭菜全收进垃圾袋,又把摔裂的碗盘一件件捡起来。忙完以后,腰都直不起来了。
再一抬头,晓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阳台边,正看着趴在垫子上的追风。
它前腿缠着纱布,背上也处理过,耳朵边缘有一道小口子,像被谁剪了一刀。可就算这样,它还是不肯进狗窝,眼睛一直跟着晓玥走。
晓玥慢慢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疼它。
追风看了她两秒,自己把头往前递了递,轻轻碰了碰她手心。
这一碰,她眼泪立刻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我刚才还骂你。”
追风舔了舔她手指。
我站在后面,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晚临睡前,晓玥坐到我屋里,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问我:“爸,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坐在床边抽着烟,半天嗯了一声。
她又问:“因为追风?”
“也不全是。”我把烟摁灭,“它是个提醒。真正让我怕的,是那小子太圆了,圆得不像真的。”
晓玥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你不是看不出来。”我叹了口气,“你是愿意往好处想。”
她抿着嘴,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她在怪自己。可这事不能全怪她。年轻人谈恋爱,本来就容易带滤镜,对方稍微会说点好听的,再摆出一副靠谱样子,谁都会上头。她错在天真,不在坏。
我缓了缓,说:“吃一堑长一智也好。以后记住,越是完美的人,越要多留个心眼。真踏实的人,没那么会演。”
她点点头,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爸,你当时在厕所里,是不是报警了?”
“是。”
“你不怕我怪你吗?”
我看了她一眼:“怪就怪吧。总比出事强。”
她一下就哭了,扑过来抱住我,像小时候摔疼了那样,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着她后背,心里那股后怕到这会儿才慢慢翻上来,翻得我胸口发闷。
要不是追风。
要不是我那通电话拨得及时。
今天这个家,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
接下来几天,晓玥没去上班,在家里待着。白天她陪我买菜,晚上陪追风上药。她变得安静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叽叽喳喳,更多时候只是坐在追风旁边,拿小梳子一点一点替它梳毛。
追风倒像是完成任务了,彻底放松下来,伤口慢慢结痂,饭量也恢复了。只是偶尔听见门外有陌生男人说话声,它还会抬头,耳朵立起来,等确认没事,再趴回去。
有一天,我给它换药,摸到它肩胛处那层厚毛,突然想起老战友以前说的一句话。
他说,这种狗一旦认了家,就会把自己命也算进去。它分不清什么值不值,它只知道该不该。
现在想想,还真是。
它第一眼看见王浩,就知道那不是个善茬。我们人还在饭桌上你来我往地试探,它已经把警报拉响了。要不是它死命拦着,事情可能在高俊——不,王浩——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朝更坏的方向走了。
一个星期后,周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王浩的案子基本清楚了,之前还有几个姑娘被骗得不轻,有的连房租都被卷走了,报案晚,证据也不好找。晓玥这边,因为人没受实质伤害,配合做完笔录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乱窜,卖西瓜的三轮车喇叭一遍遍叫,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我心里总觉得像刚从悬崖边退回来一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追风特意煮了块牛肉。
它年纪不算小了,吃东西一向克制,可那晚它吃得很香,吃完以后还走到我脚边,用脑袋轻轻拱了我一下。
我弯腰揉它头,笑着骂它:“你这家伙,关键时候真顶事。”
晓玥坐在对面看着,忽然也笑了。
那是出事以后,她头一回真正笑出来。
笑完了,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低声说:“爸,之前是我太傻了。”
我看她一眼:“知道就行。”
她咬了咬筷子,停顿了几秒,又说:“以后我再谈恋爱,不光你要见,追风也得先点头。”
我本来想说你拿狗当什么了,话到嘴边,却还是笑了。
“那你可得找个经得住它盯的人。”
“找不到就算了。”她耸了耸鼻子,“我宁可单着,也不想再碰见这种货色。”
我没接这句,只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先把身体养回来再说。”
窗外起了点风,把纱窗吹得微微响。屋子里灯光暖黄,电视开着,却没人认真看。追风趴在桌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晓玥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相信人,我也总算明白,有时候家里最先察觉危险的,不一定是人。至于追风,这条沉默寡言的老兵,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一句话,却在最要命的时候,把该说的都说尽了。
它那天冲着王浩的每一声吼,都是在救我们。
后来有亲戚知道这事,来看晓玥,嘴上都说“幸亏没出大事”“这姑娘以后可得擦亮眼睛”。我听着没说什么。很多话,外人说得轻飘飘,当事人却要自己一点点消化。
好在,日子是往前走的。
又过了半个月,晓玥恢复上班。出门前,她会蹲下来摸摸追风的头,跟它说一句“我走了”。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先看追风。有时她会带点零食,有时就带一根火腿肠,拆开了掰成几段喂它。追风也给面子,每次都认真吃完,吃完还知道去蹭她裤腿。
我看着这一人一狗,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有天晚上,晓玥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走到我旁边坐下。追风趴在我们脚边打盹,客厅里只有风扇呼呼转。
她突然说:“爸,那天你躲进厕所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特别怕?”
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怕。”
“那你怎么还敢打?”
“因为更怕出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像很多年前那样。
我没动,就这么让她靠着。
外头夜色沉沉,小区里还有零零散散的灯。我们这套老房子不大,墙皮也有些旧了,可只要人还在,灯还亮着,狗还趴在脚边,家就还是家。
经历了那一晚,我反倒更信一句老话。
人靠不住的时候,至少还有些东西不会骗你。比如一条上过战场的老狗,比如你自己心里那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不安。
幸亏,那天我信了追风。
也幸亏,它一直没放弃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