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元的心结
"小伙子,你这是第三天来喝闷酒了,遇到啥难事了?"小林递过酒盅,眼中透着关切。
那是1982年的春天,我刚满二十三岁,在县城机械厂当钳工。本该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却因为一场闹心的彩礼风波,让我整个人都蔫了,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秧子。
当时的县城还保留着浓厚的老城风貌,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街角的广播喇叭里经常播放着《东方红》和《社员都是向阳花》这样的歌曲。自行车铃声、吆喝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熟悉的生活背景音。
林梅——大家都叫她小林,是国营副食品商店酒柜台的售货员。她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工作服,扎着一条简单的马尾辫,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在这个物资还不丰富的年代,她的笑容比商店里的商品还要吸引人。
"没啥大事。"我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不愿多说。花生米被油炸得金黄酥脆,是下酒的好伴侣,可我现在却食之无味。
"是吗?那你为啥叹气比喝酒还多呢?"小林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不经意地问道。她的声音柔和,像春风拂过心头。柜台上的白炽灯泡散发着黄色的光,照在她略显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上。
商店里播放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戏曲声,一位老顾客正在慢悠悠地挑选罐头。外面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冰糖葫芦,酸甜可口啊!"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被她的真诚打动,我终于开了口:"我和对象的婚事黄了。"
"为啥呀?"她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我。她把擦好的杯子小心翼翼地码放整齐,一排排像是士兵列队一样。
"就因为五百块钱的彩礼。"我苦笑着说,"她妈说我家拿不出五百块彩礼,就是没本事,不配娶她闺女。"
提起这事,我心里又泛起一阵苦涩。那天,我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还特意在理发店花了五毛钱理了个平头,满怀希望去女方家商量婚事,谁知道刚一提彩礼,丈母娘就变了脸色。
"现在哪家姑娘出嫁不要五百块彩礼?你拿不出来,说明你没本事,我闺女跟你受罪去啊?"丈母娘翘着二郎腿,嘴里的话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冰冷。
我解释说工厂这个月刚发奖金,再攒几个月就够了,可丈母娘根本不听。她边掰着手指头算账,边说着:"五百块彩礼,一百五十块的缝纫机,至少也得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这都是最基本的,不然我闺女嫁过去,在你们村里抬不起头来!"
"她娘家是做什么的?"小林问道,她把擦拭柜台的抹布叠成方块放在一旁。
"开副食店的。比你们国营的小多了,但日子过得挺滋润。"我喝了一口二两白酒,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酒是桂林三花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就像爱情一样,开始甜蜜,结局却辣得让人心疼。
"真没想到,咱们八二年了,还有人这么看重彩礼。"小林轻声嘀咕着,语气中透着不以为然。
"你是不知道,现在农村里,姑娘出嫁都讲究'三转一响'呢!"我说着,又灌了一口酒,"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再加上收音机,没这些东西,人家姑娘都不嫁。"
"你对象自己啥想法?"小林一边收拾酒瓶,一边随口问道。她的动作麻利,却不显得匆忙,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她?"我摇摇头,"她妈说不行,她就不吭声,后来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出门,说让我别再去了,免得大家都难堪。我好歹读过高中,当了工人,挣得是国家工资,怎么到了她家眼里,就成了没出息?"
说到这里,我的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当初相亲时,她对我挺有好感的,我俩还一起去看过露天电影,在《小花》放映时,她还感动得直抹眼泪。谁知道,感情经不起彩礼的考验。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彩礼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对我来说,人品、责任心才重要。我姐夫当年娶我姐姐时,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被褥都买不起,还是我姐姐硬要嫁给他。这些年,他勤勤恳恳,一点一滴攒钱,现在不也盖起了新房子?"
这句话像一滴清水,滴在我干涸的心田上。抬头望去,小林正低着头整理柜台,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傍晚的副食品商店逐渐安静下来,顾客少了,只剩下收音机里传来的《东方之珠》。这首歌刚刚流行起来,旋律优美,让人心生向往。
那天晚上快打烊时,店里只剩我一个顾客。小林收拾完柜台,把收音机关掉,摘下了工作牌,竟主动提出送我一程。"反正我们顺路,"她说,"我家就在东大街,听说你是西院的吧?"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些许寒意,路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新。小林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棉袄,踩着解放鞋,却走得很轻快,像只欢快的小鸟。我们沿着县城的小河慢慢走着,远处传来收工后的汽笛声。
"你知道吗,这条河我从小看到大,以前水可清了,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小林指着河面说,"现在厂子多了,河水也就浑了。"
"是啊,变化真快。"我随口附和道,心思却不在河水上。夜色中,小林的轮廓显得格外柔美,我偷偷瞄了她几眼,发现她的眉毛弯弯的,很是好看。
"其实我前段时间相过亲,"她突然说,"对方家里条件特别好,他爸是粮站主任,家里有台黑白电视机,连电冰箱都有,在咱们县城可是数得着的。他一开口就说能给我买缝纫机、自行车,还说结婚就能分到一套两居室的楼房。"
"那挺好啊,怎么没成?"我好奇地问。按照当下的条件,这样的人家可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是不是嫌他人长得丑?"我开了个玩笑。
"才不是呢!"小林笑着推了我一下,然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不喜欢他看人的眼神,总觉得高人一等的样子。有次在他家吃饭,他妈让他爸去买酱油,他爸说什么'堂堂粮站主任去买酱油,多丢脸',我就觉得这家人心气太高了。"
小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继续说道:"他说话时总提他爸有多大能耐,好像我嫁给他就是占了天大便宜似的。我爸说得对,人活一辈子,要找个说话投机、做事讲理的,不然天天过日子,光看家电做啥?"
我默默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物质还不丰富的年代,能有人这样看重精神而非物质,着实难得。
"你看,那边有人放风筝呢。"小林突然指着远处的空地说。几个孩子正在放着一只老鹰风筝,风筝在暮色中飞舞,像是要冲上云霄。
"咱们去看看吧。"没等我回答,小林已经拉着我的袖子跑了过去。她的举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却莫名地感到一丝欣喜。
孩子们放风筝的空地旁边有个小摊,卖着冰糖葫芦和麻团。小林用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串递给我。"尝尝,这家的特别甜,我从小就爱吃。"她的笑容比糖葫芦还甜。
接下来几天,我总找借口去那家副食店。每次都是买点小东西,一包大前门香烟,半斤花生米,或者一小瓶酱油,然后和小林聊上几句。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短暂的交谈,期待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
"哎,老王,你这几天咋老往副食店跑啊?家里又没老人小孩,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买那么多酱油醋干啥?"厂里的老张打趣我道。
"这不是...家里用的吗..."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脸上有些发烫。
"是不是看上人家副食店的售货员了?"老张嘿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姑娘人不错,模样也俊,就是听说脾气有点倔,之前好几个条件不错的都没看上。"
"谁...谁看上她了..."我嘴上否认,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周末的时候,我特意穿上了那件为相亲买的的确良衬衫,又在早市上买了一小束野菊花,鼓足勇气去了副食店。
"这是送给我的吗?"小林看着我手中的野菊花,眼睛亮晶晶的。
"嗯,路边看到的,觉得挺好看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假装对货架上的罐头产生了极大兴趣。
"谢谢你,我很喜欢。"小林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放在柜台旁的玻璃杯里。那一刻,她眼中的喜悦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
"你要走了?"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杯里的白酒泛着涟漪,就像我此刻波动的心情。
"嗯,下周一就去报到。"她低头整理着柜台,声音很轻,"郊区条件不好,但需要有经验的人去。领导点名让我去,说是信任我的工作能力。"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才刚有点希望的感情,又要被距离拉开了。郊区离县城有二十多里,那时候交通不便,除非骑自行车,不然来回一趟很不容易。
"那边...条件怎么样?"我强装镇定地问道。
"听说是刚盖的平房,家属区还在建,我可能要住集体宿舍。"小林叹了口气,"不过听说明年县里要修柏油路,到时候交通会方便些。"
正当我想说些什么时,我工友老张突然进来买烟。他穿着带着油渍的工作服,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来包大前门!"
"哎呀,小王,原来你在这儿啊!"老张看见我,一脸惊喜,"告诉你个好消息,厂里决定让你参加技术改革小组了,每月有十五块补贴呢!"
我一头雾水:"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刚定下来的,听说是有人特意向车间主任推荐你的。"老张神秘地笑着,"说你虽然年轻,但技术扎实,肯钻研。车间主任本来想让老刘去的,结果被人说服了,选了你。哎,你小子走运啊!"
我转头看向小林,她慌忙低下头整理柜台,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吗?"等老张走后,我直视着小林的眼睛问道。
小林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我...我只是听我表哥说起你们厂要组技术小组的事,就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真的..."
"你表哥?"
"嗯,我表哥是你们厂机修班的,叫李明,你认识吗?"
原来如此。李明是车间里的老师傅,技术好,人缘也好,和车间主任关系不错。
"谢谢你,小林。"我真诚地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没想到她会这样默默帮助我,不求回报。
"别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应该得到更好的机会。"小林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我心上。
第二天傍晚,我特意早早来到商店,想等小林下班,请她去吃碗面条。刚走到店门口,却意外看见她和一位中年妇女站在店门口低声交谈。那妇女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一头烫得整整齐齐的卷发,手里提着一个粮袋做的布包,一看就是那种市面上很少见的。
"闺女,你可得想清楚了,那小伙子连五百块彩礼都拿不出来,能有啥出息?咱不能跟着这种失败者吃苦啊!"那女人一脸严肃地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原来在小林母亲眼中,我也不过是个"失败者"。
"妈,你别这么说。他人很好,只是暂时困难..."小林小声辩解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倔强。
"哎呀,我都托人给你介绍了粮站小李,人家条件多好啊!家里有冰箱,有电视机,还有缝纫机,结婚能分到楼房。再看看你这个小伙子,住厂里的集体宿舍,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跟着他有啥好?"
"我不喜欢粮站小李那种人。再说了,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小林的声音虽轻,却很坚定。
原来,小林也面临着家庭的包办婚姻压力。八十年代初,虽然包办婚姻在法律上早已废除,但在许多家庭中,父母对子女婚姻的干预仍然很强。尤其是当家里有些条件的时候,更希望女儿能嫁入更好的家庭。
"你这孩子,就是不知好歹!哪个姑娘不想嫁个条件好的?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小林母亲急得直跺脚。
"我们那个年代,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你爸当年娶我,两家可是称过称的,门第相当,才能过得舒坦。你看看你表姐,嫁给了那个乡下来的,现在家里辛苦得很,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后悔都来不及了!"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热,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阿姨好,我是小王,机械厂的工人。"我礼貌地打招呼,"我知道您担心女儿的未来。但我想说,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不是您眼中的失败者。"
小林惊讶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让人心醉。
"哼,光说漂亮话有啥用?"阿姨上下打量我,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听说你连五百块彩礼都拿不出来,还想娶我闺女?做梦去吧!"
"妈!"小林涨红了脸,又急又羞,"你不能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我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阿姨理直气壮地说。
"阿姨,我承认现在我的条件有限。"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但我刚进了厂里的技术改革小组,每月有十五块补贴。我会努力工作,证明自己的能力。五百块彩礼,我可以慢慢攒。我不求您现在就相信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行动证明。"
"哼,年轻人,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阿姨冷哼一声,"你就算再有能耐,没有家底,也是白搭。我闺女从小娇生惯养,可吃不了苦!"
"妈,我相信他。"小林坚定地站到我身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我不是娇生惯养的人,我知道生活会有艰辛,但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小林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责任。小林愿意为我站出来,对抗家庭的压力,我怎么能辜负她的信任?
阿姨看了看我们紧握的手,又看了看小林坚定的眼神,表情稍微软化了一些:"年轻人,我不反对你们交往,但如果你想娶我女儿,就得拿出真本事来。我给你一年时间,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有能力给我女儿幸福的生活,我就不反对。"
"谢谢阿姨给我机会!"我激动地说,"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那天起,我拼命钻研技术,加班加点参与工厂的技术改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宿舍,连吃饭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新技术。工友们都笑话我:"小王,你是不是得了相思病?整天魂不守舍的。"
我却不以为意,只是笑笑:"这不是想多挣点钱吗,以后结婚不得花钱?"
小林也坚持去了郊区的新店,开始了她的新工作。那里条件确实艰苦,住的是集体宿舍,一间屋子挤了六个人,晚上连翻身都困难。水要去井里打,冬天手都冻得通红。但她从不抱怨,每次见面都笑呵呵的,说工作虽然辛苦,但很充实。
我们隔三差五见一面,感情日渐深厚。每个星期天,我都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郊区看她,单程二十多里路,风雨无阻。路上的土路坑坑洼洼,尤其是雨天,车轮陷进泥里,常常要推着走一段路。但想到能见到小林灿烂的笑容,这些辛苦都算不了什么。
有一次,我带了一盒从县城带来的点心,是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小林看到后,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记得我爱吃这个?"
"你上次说过啊,我记着呢。"其实我特意跑到县城最好的点心铺,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小林把点心小心翼翼地分成几份,留了一小块给自己,其余的都分给了宿舍的姐妹们。看着她与人分享的样子,我心里满是温暖。
小林送了我一个小布钱包,是她亲手缝制的,上面绣着一朵梅花。"攒够五百块了,你就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了。"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却摇摇头:"我要证明的不是我能拿出五百块,而是我有能力给你幸福的生活。我要让你妈妈看到,没有五百块彩礼的人,一样可以成为好丈夫。"
那个小布钱包成了我的宝贝,我把每月省下的钱都放进去,连馒头钱都舍不得花。宿舍的工友们嘲笑我抠门,我只是笑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那个小钱包里装的不只是钱,还有我对未来的期望和承诺。
时间如流水般匆匆而过,转眼就是一年。我在技术小组的表现得到了领导的认可,还因为提出了一项生产改进方案,被评为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奖励了五十元奖金。小林在郊区的新店也干得有声有色,被提拔为副店长,每月工资比原来多了八块钱。
我们的感情也在这一年中变得更加深厚。。我们一起看露天电影,一起在小河边散步,一起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一年期限快到时,我决定去见小林的母亲,兑现当初的承诺。临行前,我特意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单位授予我先进工作者的照片,还买了一盒阿姨爱吃的茶叶,郑重其事地去了小林家。
小林家住在县城的老街区,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盆盆郁郁葱葱的花草,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窗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正播放着《渴望》的片尾曲。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进来,脸上没有多少惊讶。
"阿姨好,我是来兑现承诺的。"我把茶叶和照片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阿姨接过茶叶,却把照片放在一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小伙子,一年不见,看起来精神多了。听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
"是的,阿姨。我现在是技术小组的骨干,每月有二十块补贴。厂里还给我分了单间宿舍,虽然小,但是自己的地方。"我挺直了腰板,自豪地说。
"小林也常在信里提起你,说你每周都去看她,从不间断。"阿姨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她爸前段时间去看她,回来说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小伙子。"
我的心怦怦直跳,不敢相信阿姨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小林的未来。但我想请您相信,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您的女儿嫁给我,不会后悔。"我真诚地说。
阿姨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那么反对你们在一起吗?"
我摇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我年轻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阿姨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和你很像的年轻人,同样踏实肯干,同样家境普通。但我父母坚决反对,要我嫁给条件好的人家。"
"后来呢?"我好奇地问。
"后来我听了父母的话,嫁给了小林的父亲。他家境不错,人也不坏,我们的婚姻还算和睦。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勇敢一些,人生会不会不一样?"阿姨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笑了笑,"所以,当我看到小林要走我曾经放弃的路,我既担心又害怕。"
"阿姨,谢谢您的理解。"我感动地说,"我会好好珍惜小林,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遗憾。"
"我相信你会的。"阿姨微笑着说,"不过,彩礼的事..."
"我已经攒够了五百块。"我赶紧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钱包,"全在这里。"
"留着吧,用来给小林买点像样的家具。"阿姨摆摆手,"我和你叔叔商量过了,五百块彩礼就免了。一个愿意付出真心的女婿,比五百块钱值钱多了。"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小林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眼中满是惊喜。
两年后的春天,我因为一项技术改进获得了厂里五百元的重奖。那个年代,五百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买一台不错的缝纫机和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了。
我把这笔奖金存进了银行,办了一本存折。那天,我带着这本存折和一枚简朴的戒指,在小林工作的商店门口等她下班。
春风拂过,柳树抽出了新芽,和当年我们初次散步时一样。小林穿着一件粉色的春装,比三年前更加成熟美丽了。
"这是什么?"小林看着我递过来的红包。
"五百块钱,"我笑着说,"不是彩礼,是我想告诉你,这个曾经让我失去信心的数字,现在已经不能再困扰我了。"
小林眼中泛起泪光,轻轻拆开红包,却发现里面是一张存折。
"钱存在里面了,是我们共同的未来。"我单膝跪地,掏出戒指,"林梅,我们结婚吧。这枚戒指虽然不贵重,但代表我对你一生一世的承诺。"
小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要灿烂:"好,我嫁给你!"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豪华的宴席,没有昂贵的礼物,只有亲朋好友的真诚祝福。小林的父母也来了,阿姨还特意准备了一套新被褥作为嫁妆,说是希望我们的生活像新被子一样,温暖舒适。
结婚后,我们住在厂里分的一间小平房里,虽然只有二十多平米,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温馨舒适。小林把墙壁刷成了淡蓝色,说是像天空一样充满希望。她还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盆文竹,放在窗台上,给我们的小家增添了一丝生机。
生活虽然简朴,但充满了甜蜜和温馨。每天早上,小林都会早早起床,为我准备好早餐和工作服。晚上回家,不管多晚,她总会留一盏灯,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一起听收音机里的新闻,一起讨论未来的计划。
那个曾经让我苦恼的五百元彩礼,最终成了我们爱情的见证。生活告诉我,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你口袋里有多少钱,而在于你心中有多少爱和勇气。而小林,则用她的善良和坚持,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我们的生活虽然简朴,却因为相互理解和支持而温暖。每当看到那个小布钱包,我都会想起那段因五百元而起的故事,心中满是感恩。
五百元,在当年很多人眼中是一个让人望而却步的数字,但对我和小林来说,它成了我们爱情的起点,也是我们勇气和坚持的证明。
如今,时光流转,物质条件好了,五百元已经不再是一个难以逾越的数字。但我始终记得,真正的爱情和幸福,从来都不是用金钱能够衡量的。
河边的柳树年年抽新芽,我和小林的感情也如同这柳枝,历经风雨,却愈发坚韧。那个因为五百元彩礼而产生的心结,早已化作我们生活中最美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