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昨晚亲口答应过,只要我生下儿子,520万拆迁款就给我,现在不会反悔吧?”

许曼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包厢里静得连筷子碰碗边的声音都没了。

沈棠音刚做完三胞胎产检,肚子坠得发沉,走路都得扶着桌角坐下。她本来以为,陆泽川把她叫来,是想把拆迁款怎么分、后面孩子出生怎么安排,一次说清楚。毕竟她怀着三个,月份也大了,很多事情确实拖不得。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所谓的一家人坐下来商量,竟然是当着她这个正牌妻子的面,让怀着陆泽川孩子的许曼先开口要钱。

孙桂莲半点不觉得这事难看,反倒一脸理所当然,笑着把那盅刚端上来的乌鸡汤往许曼面前推了推:“都是陆家的种,谁先生下长孙,这钱当然先紧着谁。”

陆泽川坐在中间,低头给自己倒茶,杯口升起一缕白气,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声不吭。

沈棠音看着桌上那张早就放好的银行卡,心里那点最后还没凉透的东西,忽然就彻底冷下去了。

她这才明白,今天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陆家不是在谈钱怎么分,是把她和肚子里三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直接摆上桌,当成了可以拿来衡量轻重的筹码。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陆泽川,声音不大:“你也是这个意思?”
陆泽川握着茶杯,指节收了收,却还是没抬头:“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
听着像安抚,实际上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沈棠音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也很冷。她没再问第二遍,因为有些话,人不回答,其实就是答案。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外面风有点大。她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三个孩子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小腿肿得发胀,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可再难受,也没这一顿饭让她堵得慌。
她以前不是没察觉过陆家偏心,只是没想过,能偏成这样。
许曼肚子里那个孩子还没落地,月嫂先定了,营养师先请了,连以后认亲怎么摆席、请哪些人,孙桂莲都在群里提过几次。沈棠音一开始只当老太太盼孙子心切,话多了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再说她自己怀着三胞胎,医生天天叮嘱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把事情闹大。
但她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是盼,是已经开始算了。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她刚把产检袋放到沙发上,就听见手机一连响了好几声。
家族群里,孙桂莲发了张照片,是许曼坐在客厅里喝燕窝,茶几上摆着一堆婴儿用品,旁边配了句:“儿子的东西都备齐了,就等我的乖孙平平安安出来。”
底下很快有人接话:“泽川有福气啊,一下就添丁了。”
还有人说:“单胎到底稳当些,三胞胎是热闹,就是风险也大。”
每一句都像没什么恶意,可凑在一起,就叫人心口一阵阵发闷。
沈棠音把手机按灭,站在窗前半天没动。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她一下,紧接着又是两下,像是三个小家伙一起翻身。她下意识把手覆上去,掌心下是鼓鼓囊囊的一团温热。那一瞬间,她鼻子有点发酸。
其实怀这胎,她吃了很多苦。
前四个月吐得厉害,几乎什么都咽不下去,后来好不容易稳一点了,又开始频繁宫缩。医生说三胞胎本来就高危,整个孕期都得盯紧。别人挺着一个肚子就已经辛苦,她一个人相当于压了三个,睡觉喘不过气,翻身得先扶着床沿借力,晚上起夜一次都像打仗。
她也不是没期待过。
最开始知道是三胞胎时,她甚至有点想哭,不是害怕,是觉得老天至少给了她一点热闹和希望。她想过等孩子出生,家里再乱,也总会有一点新气象。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人不是会不会变好,而是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她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刚走到产科楼下,就看见陆泽川站在大厅缴费窗口前。
她把检查单递过去,声音很平:“医生说要提前准备住院押金。”
陆泽川看了眼金额,皱了下眉,却还是刷了卡。
沈棠音盯着他,忽然问:“许曼那边月子会所和待产的钱,也是你付的?”
陆泽川动作顿了一下:“她现在情况也特殊。”
“我不特殊吗?”沈棠音看着他,“我怀的是三个。”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棠音,都这个时候了,你别揪着这些不放。”
她听完,没生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揪着不放?
原来在他眼里,她问一句钱花在哪儿,问一句自己和孩子有没有被公平对待,就叫揪着不放。那他给另一个女人订月子中心、提前安排认亲酒、默许家里用拆迁款做交换,又算什么?
她什么都没再说,拿了单子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到拐角时,许曼正好从另一边过来。她穿着宽松的米色孕裙,气色好得很,头发松松挽着,一看就是被人仔细照顾着。她见着沈棠音,还笑了笑:“棠音姐,这么巧啊。”
沈棠音没搭理,想从她旁边过去。
许曼却像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轻声细语地跟了句:“阿姨这两天可高兴了,一直说我肚子尖,八成是儿子。叔叔昨晚还把卡收起来了,说孩子一落地,这事就定了。”
她说得像闲聊,可字字都带着试探和炫耀。
沈棠音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就这么确定?”
许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温温柔柔:“不是我确定,是长辈都这么盼着。我也没办法。”
一句没办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棠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个能在正牌妻子面前堂而皇之坐上饭桌、开口要拆迁款的人,怎么会没办法。她不是没办法,她是吃准了陆家会偏她,吃准了陆泽川不会站出来。
从医院回去后,沈棠音当晚就开始频繁宫缩。
起先还不算规律,她以为躺一躺会缓过来,可到了后半夜,肚子一阵阵发硬,腰往下坠得厉害,连呼吸都不太顺。周素芬接到电话赶来时,她已经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送进医院后,医生一看监测数据,直接让住院保胎。
高危产科病房灯光惨白,仪器声一下一下响着,听得人心里发紧。护士给她绑胎监,三个孩子的胎心找了好一会儿才全找齐。医生站在床边,语气很直接,说她现在已经到了危险边缘,后面随时可能提前发动,让家属做好准备。
周素芬坐在床边,给她擦汗,手一直在抖,却还要硬撑着安慰她:“没事,医生都在呢,孩子肯定平平安安。”
沈棠音点了点头,可她心里明白,真正让她难受的,不只是身体。
她住进去的第二天,楼上传来消息,许曼也住院了。
不过人家住的是合作套房待产区,病房,家属还能留宿。孙桂莲一上午跑了三趟,保温桶、营养餐、进口水果,什么都往楼上送。中午护士站有人低声议论,说陆家老太太逢人就问,单胎男孩是不是更好顺,是不是比剖宫产有福气。
沈棠音听见了,没说话,只把脸偏到一边。
她不是不难受,是已经麻了。
傍晚的时候,陆鸿章来了。
这个平时话不算多的公公,进门后先看了眼病历,又问医生:“三胞胎风险到底有多大?”
医生照实说了,说后面随时可能早产,孩子出生后进观察室是大概率,产妇本身出血和手术风险也更高。
陆鸿章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脸色沉得厉害。
他没问男女,也没提拆迁款,只最后问了一句:“人和孩子,能不能都保住?”
医生顿了顿,说会尽全力,但高危就是高危,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棠音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张少见地紧绷起来的脸,心里微微一动。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像感激,也不像依赖,更像是终于有个人,哪怕只是问了一句她和孩子能不能平安,而不是先去算值不值。
可那点微弱的松动,很快又被现实压了回去。
因为当天夜里,护士来催家属签术前知情书时,陆泽川人不在。
周素芬急得连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电话接通,陆泽川那边压着声音,说他在楼上,许曼刚做完评估,情绪不好,让她们先等等。
一等等到快十二点,人还是没下来。
知情书摊在床头柜上,沈棠音疼得嘴唇都白了,却一句都没再问。她只是盯着病房门口,像在等,又像其实早就知道等不来。
最后进门的是陆鸿章。
他连问都没多问,接过单子就签了字。笔落下去的时候,病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沉声说:“人命关天的事,谁都别犯糊涂。”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第二天一早,沈棠音被推进手术室。
她其实很怕。怕自己下不了台,怕孩子太小,怕听不见哭声。麻醉上来的时候,下半身很快没了知觉,她却还是控制不住发抖。护士在一旁让她放松,她闭上眼,手却死死抓着床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只要孩子平安,什么都行。
没多久,第一声哭声响起来。
“第一个,女婴。”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二个,女婴。”
第三声也很快落下。
“第三个,女婴。”
那一瞬间,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男女,是因为她终于听见了。三个孩子都活着,都哭了,都来了这个世界。
护士抱着小小的襁褓从她眼前晃过,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点皱巴巴的小脸,孩子就被送去了观察室。
她再醒来时,人已经出了手术室。
麻药还没完全退,意识有些发飘。可偏偏就是这种时候,她先听见孙桂莲在旁边压不住失望的声音:“怎么全是丫头?”
那声音不大,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又有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说:“楼上生了,许曼那边是个儿子!”
一句话,像点了火。
刚才还围在她这边的人,神情一下就变了。孙桂莲转头就走,嘴里念叨着“快去看看孩子”,陆泽川站了两秒,也跟着走了。
沈棠音躺在推床上,动都动不了,只能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自己不是才输,是很早以前就输了。输的不是孩子性别,是她一直没认清,这家人心里到底把她放在哪。
之后两天,楼上楼下简直像两个世界。
她在病房里忍着刀口疼,硬撑着下床活动,涨奶涨得胸口发硬,夜里一闭眼就惦记观察室里的三个孩子。楼上却热热闹闹,认亲的礼、满月酒的酒店、孩子名字,样样都在准备。家族群里红包一个接一个,口口声声都是“长孙”。
陆泽川来过几次,每次都只有那么几句话。
“爸妈现在忙,顾不过来。”
“许曼刚生完,情况也不稳。”
“你先别多想,回头都会安排。”
沈棠音一开始还会看着他,到后来连看都懒得看了。
她发现最伤人的,往往不是一句重话,而是这种永远站在中间、听着像谁也不得罪,实际却一直让你退一步的语气。你痛,他叫你体谅。别人得寸进尺,他叫你别计较。到了最后,所有委屈都默认该你咽下去。
第三天下午,许曼居然来了。
她坐着轮椅,被护工推到病房门口,脸色还白着,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她怀里抱着孩子,外面盖着小毯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棠音姐,我来看看你。”
沈棠音靠在床头,连表情都没动一下。
许曼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轻声细语:“其实三个女儿也挺好的,热闹。公婆现在只是一下没转过来,等以后总会喜欢的。至于那五百二十二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长辈毕竟更看重儿子。我回头劝劝他们,多少给你和孩子留一点。”
这话说得可真漂亮。
听着像安慰,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提醒她:你输了,钱和位置都是我的,我现在愿意施舍一点给你,是我大度。
周素芬听得脸都气红了,刚要开口,沈棠音先出了声:“说完了吗?”
许曼愣了下。
“说完就出去。”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厉害,“我刚做完手术,没精力听你在这儿演。”
许曼脸色僵了僵,抱着孩子走了。
她刚出去没多久,门外走廊里就传来孙桂莲的声音,喜气洋洋的,半点不避人:“明天中午把酒先摆了,长孙得先认下来。亲戚朋友都看过眼,以后这笔钱给谁,别人也就没话说了。”
周素芬听得手都发抖,扭头看沈棠音,眼里全是心疼和气愤。
可沈棠音反而异常平静。
她靠在床头,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手却慢慢攥紧了被角。到了这一步,她反倒不再抱任何幻想了。
既然他们都已经把路铺到这份上,那她也没必要再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第二天上午,陆泽川进病房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律师朋友发来的信息,列得很细,离婚、抚养、财产保全、住院期间的费用怎么固定证据,一条一条都写清楚了。
陆泽川瞥见,脸色立刻沉了:“你什么意思?”
沈棠音头也没抬:“字面意思。”
“你至于吗?”他压低声音,“事情还没定,你现在就找律师,是不是太过了?”
她这才抬眼看他:“你们连认亲酒都定好了,还跟我说事情没定?”
陆泽川一时语塞,半晌才说:“我只是想让家里先稳下来。”
“所以让我不稳,是吗?”
她这句话问得不重,却让他半天接不上话。
偏偏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孙桂莲先进来,后头跟着许曼和护工。许曼怀里还抱着孩子,明显是有备而来。
孙桂莲也不绕弯,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今天来,就是把话说清楚。陆家一下添了四个孩子,钱和人手总得有轻重。许曼生的是儿子,后面香火、门面、面子,都靠这一脉。你这边虽然是三个女儿,陆家也不会不管。”
她说到这儿,语气往下一压:“所以那五百二十二万,肯定先归儿子那边。你出院以后,带孩子先去城东旧房住,楼上这边月嫂、酒席、认亲,都得先办。你那三个丫头,满月以后再说。”
许曼低着头,像很委屈似的,嘴里却轻飘飘补了一句:“姐,你也别难受,谁让孩子一落地,命就不一样呢。”
周素芬气得一下站起来:“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妈。”沈棠音叫住她。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忽然觉得连愤怒都省了。
“说完了吗?”她问。
孙桂莲一愣:“你什么态度?”
“说完就出去。”沈棠音面无表情,“别在我病房里碍眼。”
孙桂莲当场就炸了:“你跟谁这么说话!生了三个赔钱货,你还有脸——”
“够了。”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所有人都回过头。
陆鸿章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吓人,手里拿着黑色卡夹和一个文件袋。他没理孙桂莲,也没看许曼,径直走到病床前,从卡夹里抽出那张银行卡,放进了沈棠音手里。
这一屋子的人,全愣住了。
孙桂莲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尖了:“你给她干什么?!”
陆泽川也变了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曼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抱着孩子的手都收紧了:“叔叔,您是不是拿错了?”
陆鸿章谁也没理,只看着沈棠音:“收好。”
那两个字不重,却像一下把所有局面打散了。
孙桂莲急得就要扑过来抢:“那是陆家的钱!凭什么给她!”
“凭什么?”陆鸿章猛地转头,眼神沉得发冷,“凭她怀着三胞胎躺上手术台的时候,你们已经开始替别人摆认亲酒、分后路。凭她是这个家的儿媳,是三个孩子的妈,不是你们高兴了就认,不高兴了就扔到旧房去的人。”
病房里静得吓人。
陆泽川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陆鸿章盯着他,停了两秒,忽然又补了一句:“至于你上个月背着我签的那份协议,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看看?”
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
孙桂莲先是一愣,接着立刻转头:“什么协议?”
许曼的脸彻底白了,嘴唇都在抖,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这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可已经晚了。
一句“你怎么会知道”,比任何解释都更有用。等于直接承认,她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沈棠音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张卡,忽然有种很奇怪的平静。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会很气,会很难堪,会在他们面前彻底失控。可真的走到这一刻,她反而像一下子站稳了。因为她终于看清,眼前这些人最怕的,不是她哭闹,而是那些本来藏着掖着的东西,被人当场撕开。
孙桂莲立马急了,冲着陆泽川问:“你背着我签了什么?!”
陆泽川额角绷得厉害,还想硬撑:“就是提前拟了份东西,怕孩子出生以后更乱。”
“更乱?”陆鸿章冷笑,“孩子还没出生,你们先把钱怎么分、房子怎么留、门面归谁,都写好了,这叫怕乱?”
说到这里,他没再绕,直接把话挑明了。
上个月,有人以“孩子落地后方便安排”为由,私下拟了一份协议。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拆迁款优先由“儿子那一房”支配,城东旧房给沈棠音和三个孩子暂住,后续门面和其他安排,也默认往“长孙”这边倾斜。至于沈棠音和她的三个女儿,只保留最基本的生活照应,不参与后面的财产安排。
一句一句,说得不快,却像钉子一样扎下来。
病房里没人说话了。
孙桂莲听完,脸都变了。她再怎么偏心,也没想到儿子和许曼会背着她,把后面的路都先铺好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拿主意的人,闹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也是被瞒着的一环。
她猛地看向许曼:“你也签了?”
许曼眼圈瞬间红了,急忙辩解:“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孙桂莲气得声音都发抖,“你一个外头进来的,算盘倒打得精!”
许曼一听这话,也顾不上装柔弱了,抱着孩子就急了:“是泽川哥让我签的!他说孩子一出生,事情越快定下来越好,不然后面会麻烦!”
一句话,直接把陆泽川也拖下了水。
病房里彻底乱了。
陆泽川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许曼眼泪一下掉下来,“协议不是你先拿来的?不是你说要给孩子争个名分?现在出事了,你想全推到我头上?”
孙桂莲气得胸口直起伏,骂儿子,骂许曼,骂得声音都哑了。
周素芬站在一旁,气得眼眶发红,可到这会儿反而一句都没说。因为她也看明白了,很多事根本不用她再骂,人家自己就已经把脸扯下来了。
陆鸿章懒得看他们继续吵,只冷声扔下一句:“卡先在棠音手里。事情没理清之前,谁都别碰。谁再敢借着孩子打这笔钱的主意,别怪我把协议直接摊出去,让亲戚朋友都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
病房里剩下的人,谁都没占到便宜,谁都下不来台。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这一场就停下来。
因为悦华酒店三楼那顿“长孙喜宴”,还是照常摆了。
孙桂莲嘴上说只是请亲戚简单吃个饭,可主桌、金锁、红包、认亲的流程,样样都准备得齐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吃饭,是想借着孩子刚落地,把许曼和那个儿子的名分顺势坐实,把之前那份协议也默认成板上钉钉。
沈棠音知道这事的时候,人还在病房里。
周素芬把订席单递给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家人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沈棠音低头看了那张纸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帮我拿件外套。”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
从医院到酒店这段路并不远,可她刚做完手术,刀口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素芬扶着她,她走得慢,脸色白得吓人。可就是这样,她还是去了。
她一进门,整个厅里都静了一下。
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有惊讶的,有尴尬的,也有看热闹的。
孙桂莲最先站起来,脸上的笑一下僵住,快步迎过去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身体都这样了,还嫌不够乱吗?”
陆泽川也跟过来,眉头紧紧拧着:“棠音,你别闹,这么多人在,有什么话回去说。”
沈棠音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难看的不是我,是你们。”
说完,她没吵没闹,就这么慢慢坐到了边上一个空位上。
这一坐,气氛立刻变了。
原本摆好的认亲流程突然显得特别讽刺。许曼抱着孩子坐在主位旁边,脸上那点勉强撑起来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不时低头哄孩子,眼神却乱得很,根本不敢和沈棠音对上。
桌上菜已经上了几道,金锁放在红绒盒子里,亮得刺眼。
主持认亲的人刚想开口暖场,沈棠音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我就问一句。”她看着主桌上的人,语气很平,“今天这桌酒,是给孩子办的,还是想趁着亲戚都在,把上个月那份协议顺便坐实了?”
这话一出,四周一下炸开了细碎的议论。
陆泽川脸色瞬间沉下来:“沈棠音,你够了。”
她没理他,只把那张订席单往前推了推:“孩子昨天下午才出生,今天认亲、酒席、名字、金锁、主桌,样样都齐。动作这么快,不是临时高兴,是早就在等这一天吧。”
孙桂莲强撑着场面:“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今天是喜事!”
“喜事?”沈棠音笑了笑,眼里却没半点温度,“你们是喜事,我和三个女儿是什么?临时安置?”
这话一出来,附近几桌人都不吭声了。
有些亲戚本来只知道陆家添了孙子,喜滋滋过来吃席,根本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一层。现在一听,脸色都变了。
陆鸿章一直坐在主桌中间没动,这时候才慢慢放下筷子。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沉声开口:“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我就把话说明白。上个月确实有人拟了协议。拆迁款优先给儿子那一房,城东旧房给棠音和三个孩子住,门面后续默认留给长孙。至于棠音和三个女儿,只保留基本照应,不参与后面的安排。”
他说得很平,可每一个字都足够难堪。
整个大厅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议论声一下压不住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正牌媳妇还在医院,人家就先把后路堵死了?”
“怪不得这酒摆得这么急,原来不是办喜事,是抢位置来了。”
一声接一声,听得人脸都发烫。
许曼终于坐不住了,抱着孩子红着眼开口:“我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我只是想给孩子争个位置,我没想逼棠音姐……”
“你争位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三个孩子被你们放在哪儿?”沈棠音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我们本来就该让路?”
许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泽川还想把局面拉回来,压着火说:“今天先别说这些,孩子还在——”
“今天这顿酒,根本不是给孩子办的。”沈棠音打断他,“是给我看的。让我彻底看清,你们是怎么在我还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就把我和三个女儿一起划出去的。”
她说完,扶着桌边慢慢站起来。
周素芬立刻过来扶住她。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可背却挺得很直。
“这顿酒你们继续不继续,我不管。”她看着陆泽川,一字一句,“但从今天起,婚姻、孩子、财产,我都会一件件算清。谁也别想再拿我和孩子当软柿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很快乱成一团。
有人借口有事先走了,有人尴尬得筷子都放下了,主桌上那套认亲流程自然也没法继续。原本想拿来稳局面的酒席,最后成了最难看的笑话。
到了酒店门口,陆泽川追了上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的露出慌张,不再是那副谁都想顾着、谁都舍不得得罪的样子。他伸手想拉她,声音发紧:“棠音,你听我解释,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绝,我不是要不要你和孩子……”
沈棠音避开了他的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塞进他怀里。
那是协议最后一页的复印件。
陆泽川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最下面,除了他的签名,还有许曼的。
沈棠音看着他,声音冷得像风:“你连你妈都瞒着,却早早把别人写进陆家的后路里了。现在还跟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一旦摊开,就再也圆不回去了。
那天之后,陆家算是彻底炸了锅。
孙桂莲回家就闹,砸了杯子,骂了半宿。她气的不只是协议本身,更是她一直自以为拿捏着全家,结果到头来,儿子和许曼早就绕过她,把后路都先分完了。她偏心归偏心,可她受不了自己被当成最后才知道真相的那个。
许曼也没好到哪去。原本想借儿子坐稳位置,结果认亲没认成,反倒让所有亲戚都知道她签过协议,吃相难看得很。孙桂莲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嘴上虽然还舍不得那个孙子,可对许曼,已经没有半点之前那种护着捧着的劲头。
陆鸿章回家后,只说了一句话:“卡在棠音手里,谁都别惦记。婚怎么离,孩子怎么安排,等她开口。”
这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的算盘都先打碎了一半。
而医院这边,反倒终于安静了下来。
深夜的时候,护士把三个孩子轮流抱出来给沈棠音看。小小的,皱皱的,脸还没长开,手指细得像一截嫩藕芽。她们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很,偶尔皱一下眉,又让人心软得不行。
周素芬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她这几天受的气不少,可到了孩子面前,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长得真好。”
沈棠音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软软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不够争气,没生出别人想要的儿子,所以才一步步被轻慢,被忽视,被拿来比较。
可到了现在她才想明白,不是她不争气,也不是孩子不好。是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把人分了高低,把利益看得比人命和情分都重。哪怕她今天生的是三个儿子,这样的日子也未必就能长久安稳,因为一个会为了利益踩你的人,迟早还会因为别的东西再踩你一次。
想通这一点,反倒不那么疼了。
第二天上午,律师来了医院一趟。
材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住院记录、手术单、观察室费用、聊天记录、协议复印件,一项都没落。律师看完后,只问她一句:“你确定了吗?”
沈棠音低头看着怀里刚醒的小女儿,轻轻嗯了一声。
“确定了。”
不是冲动,也不是赌气。
她只是终于决定,不再回头看了。
下午,陆泽川又来了一次。
他比前几天憔悴了很多,下巴冒出青茬,眼里也有红血丝。可他一开口,还是那句:“棠音,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沈棠音看着他,神情很淡:“离婚协议你让律师跟我律师谈。”
“你真要做这么绝?”
这话听得她差点笑了。
“绝?”她轻声反问,“你们背着我签协议,把我和三个女儿安排去旧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绝?”
陆泽川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孩子毕竟也是我的。”
“所以抚养费一分不能少。”她接得很快,也很平静,“该你担的责任,你躲不掉。但除此之外,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站在那儿,像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以前他总觉得,沈棠音会忍,会顾全大局,会为了孩子一次次把委屈咽下去。可现在他终于发现,人不是不会死心,只是有时候那个点没到。一旦到了,再想挽回,就不是说几句软话的事了。
他最后还是走了。
这一次,背影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狼狈。
病房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婴儿床的小被子上,暖暖的一层。
沈棠音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孩子,小家伙哼唧两声,很快又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往后的路或许会难,带三个孩子也绝不会轻松,可那种难,和以前那种日日被人拿捏、被人轻贱的难,不一样。
以前她困在一个烂掉的局里,别人定规则,她只能被推着走。现在她至少知道,自己可以把局掀了,重新来。
钱还没完全分清,婚也还没正式办完,陆家那边后面肯定还会有拉扯。可有些东西,她已经先拿回来了。
比如清醒,比如底气,比如以后谁都别想再替她决定命运。
她低头看着身边三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家伙,手掌轻轻覆在她们软软的小被子上,声音很低,却很稳。
“以后,我们谁都不靠。”
“你们三个,还有我,都只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