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把锅盖盖上吧,最多十分钟,你妈就会打电话让你留两只腿给晓雯。”

顾承泽正站在厨房水槽边,拿着剪刀拆泡沫箱,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林晚,你这也太神了吧?”他笑着把箱盖掀开,“我妈又不是在咱家装监控了,再说她上午还在群里说腰疼,今天不出门。”

我半靠在沙发上,腰后垫着靠枕,腿上盖着薄毯,怀里是刚喂完奶睡着的孩子。孩子脸蛋红红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手轻轻拍着,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你不信就试试。”

箱子彻底打开,里面三只帝王蟹卧在碎冰里,蟹腿一条条支着,冷气扑上来,连客厅都跟着凉了一下。顾承泽“嚯”了一声,眼睛都亮了,拿出手机对着拍了好几张。

“爸妈这次真舍得,”他说,“这东西一只都不便宜。”

我没接这话,只是把视线移到墙上的时钟上。

这是我坐月子的第二十三天。

也是我第一次这么笃定,不需要猜,不需要等,甚至连过程都能想个八九不离十。不是我有多会未卜先知,是同样的戏码,前面已经来过太多回了。
果然,顾承泽照片刚发出去,连配文都没想太久,就简简单单写了一句:岳父岳母给晚晚送来的帝王蟹,今晚清蒸。
他发完还晃了晃手机,像在证明自己这事做得光明磊落。
“你看,发了。”他笑着说,“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我抬眼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等着吧。”
大概四分钟后,他手机先响了。
屏幕一亮,来电显示:妈。
顾承泽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按了接听。
电话刚一接通,宋美琴那边嗓门就传了出来,隔着两三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承泽啊,你在家吧?”
“在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跟你妹妹正好在你们小区附近,顺路上去看看孩子。对了,我刚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哎哟,那帝王蟹真不小啊,你可别一下全蒸了,晓雯最近胃口不好,给她留点。”
顾承泽捏着手机,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立刻答,宋美琴那边已经又补了一句。
“我们都到楼下了,你先别动啊,等我们上来再说。”
电话挂断,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承泽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勉强扯出个笑,“还真挺巧。”
我看着他,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淡得很快就散了。
“这不是巧,是习惯。”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甚至不需要抬头,都能猜到门外是什么画面。宋美琴肯定拎着点不值钱但拿得出手的小水果,脸上挂着热乎得过头的笑。顾晓雯八成会踩着高跟鞋,进门第一眼不看孩子不看我,先往厨房瞄。
顾承泽去开门。
门一拉开,果然一模一样。
宋美琴手里提着一袋橙子,穿着件印花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见顾承泽就笑。
“哎呀,妈就说你们肯定在家。”
顾晓雯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一边换鞋一边往里望,目光一下就钉在了厨房。
“哥,真是帝王蟹啊?我还以为你滤镜开太大了。”
她这话说得像玩笑,可脚已经往厨房挪过去了。
我抱着孩子,没动,也没起身迎。
宋美琴嘴上说着“我先看看我大外孙”,可眼睛在我这儿只落了一瞬,下一秒就转去看台面上的那三只蟹了。
“啧啧,”她走近了点,伸手想碰,“这得不少钱吧?你岳父岳母对晚晚是真上心。”
说完,她像是顺嘴,又像早就在心里安排好了。
“这么大三只,你们两口子也吃不完。正好晓雯来都来了,分一只带回去。她婆家那边前阵子总说孩子挑食,这种东西蒸一点,孩子肯定爱吃。”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吃不完可以放冰箱。”
宋美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却没掉。
“放冰箱哪有现吃新鲜,再说你月子里也不能吃太凉太杂,吃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了,哪用得着三只都留着。”
顾晓雯立刻接上:“就是啊嫂子,这种海鲜讲究现吃。你现在坐月子,最多喝点汤啃点肉,剩下的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带一只回去,不然真可惜。”
这话听上去像在替东西惋惜,实际上每个字都往“你不让就是不懂事”那个方向使劲。
我太熟了。
熟到她一张嘴,我都知道后面要接什么。
果然,宋美琴转头对顾承泽说:“承泽,你把最大那只先拿出来,待会儿我带走。剩下两只你们慢慢吃。”
她说得自然极了,像那不是我爸妈送来的东西,倒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顺手分配一下今晚的菜。
顾承泽站在原地,没动。
他大概也想起了刚刚我说的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妈,”他咳了一声,“这是晚晚爸妈特地送来给她补身体的。”
“我知道啊,”宋美琴转得飞快,“我又不是全拿走。我不也留了两只嘛。”
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孩子小手动了动,睡得不算稳。我把襁褓往上拢了拢,这才抬起眼,声音平平的。
“一只也不带走。”
这句话出口,厨房一下静了。
顾晓雯先愣了,接着笑出了声,笑里带着明显的不快。
“嫂子,不至于吧?”
“不至于?”我看向她,“我爸妈送来给我坐月子的,为什么要至于到拿给你?”
顾晓雯的脸色立刻变了点。
宋美琴也收了收笑,语气没刚进门时那么软了。
“晚晚,话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这二十来天里发生的那些事。
孩子出生第三天,我妈送来两盒燕窝,说让我早晚炖着吃。宋美琴来看孩子,坐了没半小时,临走提走一盒,说顾晓雯气血不好,先给她补补。
第七天,我小姨送来一箱土鸡蛋和一只老母鸡。第二天一早,宋美琴来得特别勤快,说家里正好没鸡蛋了,拿走了半箱,还顺手把那只鸡也拎走了,说“你月子里反正不能一下吃太杂,改天再给你炖”。
第十天,朋友送给孩子一套进口奶瓶和消毒锅,礼盒都还没拆热乎,顾晓雯一边看一边说“这个牌子我早想买了”,最后直接带走一只奶瓶,说是“先借去试试”。
借到现在,也没见回来。
这些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像不值一提。可就是这些“不值一提”,一点一点把人心磨凉了。
我以前总想着,算了,月子里不想吵,不想闹,也不想让顾承泽夹在中间难做。可有些人你让一步,她不会觉得你大方,只会觉得你默认了她的手可以伸得更长。
所以今天,我不想再算了。
宋美琴见我不说话,像是觉得自己长辈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语气也沉了下来。
“林晚,我拿一只蟹,不是为了我自己嘴馋,是给晓雯家孩子。你至于这样吗?”
我看着她,没绕。
“上次燕窝是给她的,这次帝王蟹也是给她的。下次呢?我爸妈送什么,你们都想挑一份给顾晓雯?”
顾晓雯一听这话,脸彻底拉了下来。
“嫂子,你有必要翻旧账吗?”
“翻旧账?”我笑了一下,“那是旧账吗?那是你们每次都拿。”
顾承泽站在一边,明显想说点什么缓和,嘴张了两次,最后还是那句老话。
“都少说两句吧。”
这话一出,我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剩多少的耐心,忽然就更淡了。
又是少说两句。
每次都是少说两句。
拿东西的时候少说两句,越界的时候少说两句,受委屈的时候还是少说两句。好像只要我不吭声,这个家就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可问题是,和气从来不是这么来的,和气是要靠边界守出来的,不是靠一个人吞下去。
宋美琴显然也习惯了顾承泽这种态度,一听儿子没明确拦她,底气又起来了。
“就是,都是家里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再说了,晚晚你一个坐月子的,能吃多少?我都替你算好了,一只今晚蒸,一只明天煲粥,剩下一只晓雯带走,刚刚好。”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拎箱子里那只最大的。
我声音不高,但很硬。
“放下。”
宋美琴动作僵住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也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难懂,”我说,“这是我爸妈给我的,不是让你分的。”
顾晓雯往前一步,抱着手臂,脸上那点假笑已经彻底没了。
“嫂子,你这样就有点没意思了吧?你嫁进顾家,难道还分这么清楚?你爸妈送来的东西,不也是送到顾家?”
我看着她,只觉得好笑。
“我嫁进顾家,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把我爸妈给我的东西自动归到你名下的。”
顾晓雯被噎了一下,随即火就上来了。
“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谁归到我名下了?不就一只蟹吗,至于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点点头。
“对,我就是防着。”
这下连顾承泽都愣了。
大概他也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可我懒得再拐弯了。跟这种事,委婉没用,讲情分没用,讲一次两次的体面也没用。你越顾脸面,她们越当你好拿捏。
宋美琴脸都青了。
“林晚,你说谁是贼?”
“谁总惦记不该拿的东西,我就说谁。”
“你——”
她气得一口气堵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转头就冲顾承泽去了。
“承泽,你就看着她这么跟我说话?”
顾承泽脸色难看得不行。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额角都绷着,明显快被这场面逼到墙角了。
“妈,你先别动这箱蟹。”他说。
话音一落,宋美琴像是被踩了尾巴。
“好啊,”她冷笑,“现在你也站她那边了?我这个当妈的,来儿子家拿只蟹都不配了?”
顾晓雯马上接上,阴阳怪气得很。
“哥当然站嫂子那边啊。你没看出来吗?嫂子现在坐个月子,地位高着呢。她爸妈又隔三差五送好东西来,我们这些做婆婆做小姑子的,连碰都不能碰。”
我听到这儿,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们最会的就是这个,把自己放到受委屈的位置,好像她们不是来拿东西的,是被人羞辱了。可问题是,你手都伸到别人饭碗里了,还指望别人笑着说拿吧,哪有这种道理。
我抱着孩子,慢慢站了起来。
刀口还没完全恢复,站久了腰会发酸,可我还是站直了。
“说完了吗?”我问。
顾晓雯皱着眉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也看着宋美琴,“今天这三只帝王蟹,谁都拿不走。以后我爸妈送来的东西,给我的就是给我的。你们要是不高兴,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顾晓雯脸色一下沉到极点。
“林晚,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宋美琴索性撕开了那层和气,语气一下尖起来。
“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儿媳妇!吃着我们顾家的,住着我们顾家的,现在跟我算起你的我的来了?”
这话一出来,我差点笑了。
“吃着顾家的?”我慢慢重复了一遍,“这房子的首付,我爸妈出了多少,你要不要现在当着顾承泽的面再说一遍?”
顾承泽的脸,瞬间白了。
宋美琴也明显卡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习惯了在外面说这房子是她儿子买的,说顾承泽成家立业多不容易,说我嫁过来享福。说久了,她自己都快信了。
我继续往下说,语气不重,却一字一句都落得很清。
“月子中心的钱,我爸妈补了一半。月嫂的钱,是我婚前存款出的。你嘴里这句‘住着顾家的’,说得未免太顺口了点。”
宋美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晓雯立刻又跳出来。
“那又怎么样?你们是两口子,钱分那么清有意思吗?”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两口子的钱不用分那么清。可你不是两口子,你算哪一份?”
顾晓雯被这一句顶得脸都涨红了。
“你——”
她刚想再说,卧室里孩子忽然哭了。
大概是外面声音太大,刚才就已经不安稳,这会儿终于被吵醒了,哭声越来越响。
我心一紧,立刻低头去哄。可我还没来得及抱稳,卧室门就从里面开了,月嫂把刚刚我放进去的小被子拿出来,轻声说:“孩子有点受惊了。”
我接过孩子,心口一下子酸得厉害。
孩子脸都哭红了,小手攥得紧紧的,怎么哄都还在一抽一抽。
我抱着他,胸口那股火一下就压不住了。
“够了。”我抬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这是我坐月子的地方,不是你们来分东西、吵架、吓孩子的地方。”
宋美琴大概也没想到会把孩子吵哭,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可很快又变成了那种“你拿孩子压我”的不满。
“孩子哭一下怎么了?谁家孩子不是这么带大的?”
我看着她,忽然一句都不想忍了。
“你既然这么会带,怎么不回去带你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跑到我家来抢我爸妈送来的月子餐算什么本事?”
空气一下死静。
顾承泽猛地抬头看我,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宋美琴也彻底炸了。
“林晚!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抱着孩子,声音发冷,“你们出去。”
“这是我儿子的家!”宋美琴拔高了音量。
我盯着她。
“那你让你儿子现在说,这个家今天到底谁做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顾承泽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是突然被推到了悬崖边。
一边是他妈和他妹妹,一边是我和怀里哭得脸都红了的孩子。
以前每次,他都能用和稀泥的方式躲过去。可今天不行了。话已经到这儿了,再往后退一步,不是面子问题,是这个家以后还要不要过的问题。
宋美琴死死盯着他:“承泽,你说话。”
顾晓雯也跟着逼:“哥,你不会真让我们走吧?”
我没催,只是看着他。
其实那一瞬间,我心里已经没抱太大希望了。因为我太清楚顾承泽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坏,他也不是完全看不见问题,他只是永远想两头都不得罪。可这种人最伤人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持平衡,实际上每一次沉默,砸下来的都是另一边的人。
顾承泽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妈,晓雯,”他声音发紧,“你们先回去吧。”
客厅像是被按了暂停。
宋美琴眼睛都睁大了。
“你说什么?”
顾承泽闭了闭眼,像是也豁出去了。
“我说,你们先回去。今天这蟹不拿,孩子也被吵哭了,别再闹了。”
宋美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真会当着她的面说这句。
顾晓雯先炸了,眼圈一下红了,语气又尖又快。
“哥,你疯了吗?你为了她赶我们走?”
顾承泽皱着眉,声音明显也烦了。
“不是为了谁,是今天本来就不合适。你们来了就说拿东西,谁心里能舒服?”
这句话一出来,我忽然就觉得很讽刺。
原来他不是不懂。
他都懂。
他知道谁不合适,知道谁让人心里不舒服,知道问题出在哪。可前面那么多次,他就是不说。他宁肯让我自己消化,宁肯我一次次忍着,也不愿意提前把这句话摆出来。
所以现在他说了,我心里也没有半点轻松。
反而更凉。
宋美琴显然也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意思,脸色难看到极点。
“行,行啊顾承泽。”她气得声音都发抖,“你现在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来看看孙子,还成来抢东西的了?”
顾晓雯也开始掉眼泪,眼泪说来就来。
“妈,走吧,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一家人。咱们再待着也是自讨没趣。”
她拽着包,转身就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宋美琴站着没动,还想找回点场子,目光转到我身上时,又恨又气。
“林晚,你今天这么做,以后别后悔。”
我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声音平静得很。
“后悔的是以前,不是今天。”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脸又白了几分。
顾承泽站在原地,没过去哄,也没再拦。
最后还是宋美琴自己咬着牙,拎起那袋橙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又猛地回头。
“你们家钥匙,我也不要了,省得你们防我跟防贼一样。”
说完,她把备用钥匙重重拍在鞋柜上,门一摔,走了。
顾晓雯跟着出去,临关门前还瞪了我一眼,眼神里那股不服和怨气,压都压不住。
门终于关上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孩子的哭声也慢慢小了。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半天都没说话。
顾承泽站在厨房边,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近一点,声音很低。
“晚晚。”
我没看他。
“嗯。”
“我妈她们……就是习惯了,说话做事没边界。”
我听见这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
他愣了一下。
我扯了下嘴角,觉得特别累。
“顾承泽,最可怕的就是你这句习惯了。她们习惯了伸手,你习惯了打圆场,我习惯了忍。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就该这么过去。”
他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着孩子,小家伙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哭得眼皮都肿了。我心里那股酸劲又上来了,连带着嗓子都发哑。
“今天要不是我提前拦着,要不是你朋友圈发得够快,她们是不是又会顺顺当当拿走一只,然后你再跟我说一句算了?”
顾承泽沉默了。
而这沉默,其实就已经是答案。
我闭了闭眼,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耗空了。
“你去把那钥匙收起来吧。”我说,“还有,明天把门锁换了。”
他下意识一愣,“换锁?”
“对,换锁。”
“可那是我妈——”
“我知道那是你妈。”我打断他,“可她今天进的不是她儿子的宿舍,是我坐月子的家。她能为了几只帝王蟹十分钟赶过来,就说明她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既然她自己都把钥匙扔下了,那正好,省得以后再有下一回。”
顾承泽看着我,眼神里有明显的愧意,还有点慌。
“晚晚,你别这样,我以后会跟她们说清楚。”
我听得想笑。
“你以后会说清楚。”我把这话重复了一遍,“那以前呢?”
他彻底没声了。
有些话就是这样,拖久了再说,已经没用了。你不是没想明白,你只是一直舍不得动那个口,直到事情闹大了,闹得没法收场了,你才出来表态。可真正受委屈的人,已经在你那些迟到的表态里,凉透了。
那天晚上,三只帝王蟹还是蒸了。
月嫂处理得很仔细,拆了腿,做了蟹肉粥,还蒸了一小盘。顾承泽忙前忙后,看着比平时勤快得多,大概是想补救点什么。
可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他坐在一边,小心翼翼问我:“不好吃吗?”
我摇摇头。
“不是不好吃。”
“是吃着突然发现,这东西贵不贵、好不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天我终于看清了很多事。
看清了宋美琴和顾晓雯每次“顺手拿一点”背后的理直气壮,也看清了顾承泽那些“算了吧”“别计较”“都是一家人”背后,其实从来不是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往后推。
孩子半夜醒了两次,我几乎一晚没睡沉。
第二天一早,顾承泽果然去找人换了门锁。
换锁师傅在门口忙活的时候,我坐在卧室喂奶,听见外面金属碰撞的声音,心里居然有种很奇怪的安静。
像有些事情终于落了地。
下午,宋美琴打来电话,顾承泽没接。
顾晓雯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没看。
我妈晚上又送了汤过来,进门时先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保温桶放下,说了一句:“想明白了就好。”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帝王蟹。
是人情,是边界,是婚姻里那些以前我总不想碰、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的小刺。
可小刺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越扎越深。
后面几天,家里安静了很多。
没有宋美琴突然开门进来,没有顾晓雯顺路上楼“看看孩子”,也没有那种表面客客气气、实际处处让人膈应的气氛。
顾承泽确实变了点。
他开始主动拦电话,也开始在我爸妈送东西来时,不再第一时间发朋友圈,不再把什么都往外晒,更不会顺嘴说什么“给家里人都尝尝”。
可我对他的那点信任,没有因为这些马上长回来。
裂缝一旦有了,不是换个锁、说几句保证,就能一下补平的。
一周后,我抱着孩子回了趟娘家。
我妈把小床都给孩子铺好了,我爸在客厅走来走去,嘴上说怕孩子不适应,实际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小外孙。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窗帘半拉着,孩子睡在身边,屋里有股很淡的婴儿乳香。我忽然觉得,这才像真正能让人松口气的地方。
顾承泽晚上给我打视频,屏幕那头的他明显瘦了一点,眼下也有黑眼圈。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顾承泽。”我叫他名字。
他“嗯”了一声。
“我不是因为一只帝王蟹跟你闹到今天。”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其实不知道。”我看着他,“或者说,你以前知道,但没当回事。你总觉得小事可以让,家里和气最重要。可你忘了,每次被要求让的那个人,都是我。”
屏幕那头,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不是突然变得计较,我只是终于不想再继续替你们家的和气买单了。”
他说了句对不起。
很轻,也很真。
可我听着,心里却没有太大波动。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晚了。
不是不能原谅,是我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自动把之前那些委屈全抹平了。
我没跟他提离婚,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去。我们就这么隔着屏幕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孩子先醒了,哼哼了两声,我才把视频挂了。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顾承泽来我娘家接过我一次。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给孩子买的小衣服和给我带的热粥,整个人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爸没拦他,我妈也没说难听话,只是让他进来坐。
吃饭的时候,他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确实总想着息事宁人,结果把你推到前面去了。”
这句倒比前面那些对不起更让我意外。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我妈就是那样”,也没有说“你别往心里去”,而是真正承认了问题在他身上。
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就行。”
他抬头,眼里有点酸涩。
“那你还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发出一点咿呀声。
过了半晌,我才说:“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以后是不是还会在同样的事上犹豫。”
顾承泽没说保证一辈子不犯,也没说那些听上去很满的话。
他只是低声说:“我会改。”
这回,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人能不能改,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下一次怎么做。
我后来还是回了家。
不是因为气消得多快,也不是因为一只帝王蟹过去了就算了。而是我想再看看,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重新立起来的可能。
回去那天,门锁已经彻底换新,鞋柜上的备用钥匙也没了。顾承泽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连孩子的尿布台都重新整理过。
宋美琴没再来。
顾晓雯也没上门。
偶尔家族群里还会有点阴阳怪气的话,什么“现在儿子结婚了,妈都成外人了”,什么“有的人仗着娘家撑腰,脾气大得很”。顾承泽以前看见这种,多半装没看见。现在他会直接回一句:别再说了,没人欠谁。
只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不同。
有些事,外人看起来像为了几只螃蟹闹得鸡飞狗跳,其实根本不是。
那三只帝王蟹只是一个口子。
口子一开,藏在下面那些年“都是一家人”“算了吧”“别计较”的东西,全都露出来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人跟人相处,最怕的不是明着坏,是拿亲近当借口,拿关系当通行证,觉得你的东西我可以随便碰,你的退让我可以默认成习惯。
可习惯这种东西,真不是一天养成的。
是你第一次没拒绝,第二次不好意思拒绝,第三次觉得算了,第四次已经懒得争。到最后,别人真会觉得那原本就是她该拿的一份。
好在这次,我没再让。
也幸好,这次顾承泽终于站出来了,虽然晚了点,但总归不是一直晚下去。
有天晚上,我把最后一条帝王蟹腿熬了粥,自己盛了一小碗,慢慢喝完。顾承泽坐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其实那天你说十分钟内我妈会来,我第一反应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我抬眼看他。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心里也知道,你说得对。”
我没说话,只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窗外路灯亮着,客厅很安静,孩子在小床里睡得安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多事未必算彻底过去了,但至少从那天开始,这个家终于不是靠我一个人忍着在维持了。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慢慢看吧。
反正这一次,我已经把话放出来了。谁再想把手伸进来,先看看我让不让。